情感的價值:藝術精品

能夠看見《情感的價值(Sentimental Value)》是一種幸福。一種在畫廊裡遇見經典名畫的感動、喜悅與慶幸,只是畫框換成了巨大的銀幕,一切變得更清晰、明亮,更耐人咀嚼。

《情感的價值》的精彩,先是劇本、再是飾演父女的兩位演員Stellan Skarsgard與Renate Reinsve(連兩位配角Inga Ibsdotter Lilleaas與Elle Fanning都光輝耀眼,把綠葉的晶瑩綠意發揮得淋漓盡致),至於攝影、美術、剪接和音樂更像四大金剛穩穩護鎮,最後則必須歸功導演Joachim Trier從容自在又深沉內斂的統御本事。

破題,決定一部電影的敘事基調與力度。《情感的價值》採用了一款非常迷人的敘事手法:古往今來,探索家庭關係的電影千千萬萬部,極少從家的建築本體切入,雖然只是從大女兒Nora的一篇以「物件」為主體的作文出發,然而舉凡樓梯承載的重量,走廊和房間裡迴盪的聲音,都在敘述這間百年建築有過的滄桑喜樂,連房屋都會懷念那些曾經喧嘩,如今卻已淡逝的聲音與重量時,字裡行間透露出來的纖細與敏感,即爲電影的Sentimental Value烙上不俗的印記。

因為,整部電影的核心都繞著這間古色古香,混合石板與厚木,有弧形窗櫺、圓頂尖塔的Dragestil式房舍發生。建築有古趣、房子裡的一家人透過放大鏡與解剖刀的審視,釋放出頗能激發共鳴的普世心情。

從選景觀點出發,《情感的價值》就已經說明美術可以替一部電影提供多少光熱能源。

更精巧的是,小小年紀就能寫出這款從建築衍伸的作文,Nora與眾不同的細膩感性就此凸顯出來。長大後的犀利與挑剔,就像DNA的應然與必然,合情入理。劇本的深層結構是這麼氣息與血脈相通。

《情感的價值》同時探討了戲劇與電影創作的艱困與折騰,這種劇情設計原本不易討喜,主要是前輩已經玩過極多,難有新意,導演Joachim Trier卻找到了悠遊其中的方法:戲劇針對女兒Nora,電影則留給父親Gustav,都用來註記他們的Sense與Sensibility 。

Nora的第一場高潮就是上戲前的舞台症候群:從焦慮到爆發,期間的驚惶、逃跑、紓壓與咬牙,都在瀕臨崩潰邊緣時刻展露本性,也為日後的父女矛盾架出可預測的行為模式。Renate Reinsve用失控的肢體、鄙視的眼神、受傷的靈魂逐步揭開Nora的內心糾結,層次鮮明,讓潛伏的身心靈都能浮現銀幕,堪稱教科書等級的表演。

聽或看Stellan Skarsgard拍電影或者說電影,則是《情感的價值》另外一個精巧設計。

他飾演的父親Gustav是一位生活只有電影的藝術家,不惜離家出走,對家人罕有聞問。送限制級DVD給小孫子,註記著他不為禮法羈絆的個性,也說明了他不懂得如何扮演父親與祖父的角色,但是他教起孩子用手機拍電影的鏡位構圖,卻也輕描淡寫交代了烹小鮮也可以成大師的機關。至於面對Elle Fanning無法進入角色的惶惑,從勸解到理解,那種老練與豁達,又是人生閱歷有如走過千江萬水的歲月風帆才能臻致的境界了。

在外是大師,返家卻是出幽靈。子過世後,悄然回返老家,面對兩位女兒的態度比陌生人更疏離。但是只要提到電影,即使已經十多年沒拍新作的他,眼神依舊有火光。特別是重回故居講解新片的最後一場戲時,他在房舍內一方面娓娓說故事,一方面比手畫腳穿針引線,示範一鏡到底的鏡頭運動,悄悄就將故居內發生的悲傷故事細細召喚了出來(確實,很多導演都說得一口好電影),更厲害的是這部尚未完成的電影充份說明了歷史傷痛在每個人的成長過程中烙下的印記。很多電影都是導演的傳記或者回憶錄,看似坦誠告白,多數都摻混了他人元素,Gustav則是將劇本獻給女兒:父親雖然常年在外,沒盡到父親責任,然而他的銳利感性證明他是個肉體尺在,氣息卻未曾遠離的幽靈。劇本是他的橄欖枝,能將藝術追求及人性告白融合一氣,再次印證好劇本決定了電影成敗,更讓演員能夠從容悠遊。負責編劇的Eskil Vogt和Joachim Trier就這樣把一個平凡家庭的私密往事昇華成為能有普世共鳴的感性告白。

處理這麼細膩的人間情感,導演Joachim Trier在聲與影上都用力雕琢。視覺上,他大量採用特寫鏡頭,直視演員的眉宇肌肉,放大投射在的銀幕上,接受觀眾的凝視與審親,各個角色千迴百轉的吶喊與呼喚,歷歷如現;聲音上,未曾透露敘事都身份的女聲,優雅沉穩說著這幢百年老屋的歷任房客,盡得《莊子.知北遊》中所說的「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之過隙,忽然而已」的神韻。而且故事從房子展開,最後又在老屋定格,觀眾似乎也回到了開頭,老屋有靈,他也會懷念樓梯踩踏的重量反應,以及迴盪在空間裡的悲觀聲波。首尾一氣,《情感的價值》確為禁得起細細檢視的傑作。

殺戮星球:新終極戰士

第一眼看到這幕預告片,第一眼看見這張劇照,我就告訴自己:我要看這部電影。

一位被父親鄙棄的Predator,一位下半身都不見了的仿生人。缺腦的,有人補腦;缺身子的,有人補位,多美好的搭檔!

Dan Trachtenberg執導的《終極戰士:殺戮星球(Predator: Badlands)》揉合了哈姆雷特的猶疑、辛巴獅子王的跌撞、異形企業的貪婪掠奪、搭配父子心結、姊妹情仇以及弱肉強食、適者生存的生命法則,讓新版電影不再只有暴力和科幻。因為來自Yautja的嗜殺獵人,也有不願意承認,卻不得不面對的「人性」。

是的,號稱終極戰士的Predator悄悄進化了。

我在1987年就認識了Predator ,當時就叫做《終極戰士》。

擅長動作戲的John McTiernan導演,當年與阿諾·史瓦辛格(Arnold Alois Schwarzenegger)合作的《終極戰士》,透過變色龍隱身術的奇觀,以及超猛活力的武器也對predator 無可奈何的異星怪物,成功打造了《終極戰士》王朝,近40年來,各式追蹤溯源的作品絡繹於途。

Predator的傳奇之一是沒人知道/關心究竟是誰在扮演Predator。新一集的《終極戰士:殺戮星球》邀請紐西蘭演員Dimitrius Schuster-Koloamatangi擔綱,從頭到尾,你只看到Predator的蟲臉,不知本尊模樣,還好他身手矯健,軀體也能傳達這位名叫Dem的Yautja戰士的倔強、挫敗與覺醒。

最吸引我的還是Elle Fanning(艾兒.芬玲)飾演的半截仿生人Thia。

下半身不見了,是因為她想要獵捕的Kalisk太強悍兇猛,即使砍斷頭頸,還會立即重生(這是多吸引生命產業財團關切,想要強佔的誘因)。下半身不見了,Elle Fanning只能靠表情與口白來打造角色,她的柔弱(一碰就飛、一撞就歪)與才情,豐富了電影趣味。Thia靠的是智慧,Dem靠的是血性與蠻力,看著Dem抗著Thia上背的「前後雙面」造型,這款「天殘地缺」的「天作之合」,還有著「他不重,他是我兄弟」的患難情懷,又是多有趣的設計?

生死之交跨越了種族、還能超越被商業利益踐踏的人性,搭配誰是工具?誰該被誰利用的爭辯口水,都讓《終極戰士:殺戮星球》更有可看性。

《終極戰士:殺戮星球》還會繼續演下去,闖關父親這一關,母親又來了;原本殺不死的Kalisk,也還有孩子繼承衣缽,你會好奇吐口水就是一家人的「三人組」,接下來要如何攜手或者相殘?

Alan Silvestri打造的Predator 主旋律,並沒有鮮明可記憶、可吟誦的主旋律;這一次,Sarah Schachner譜寫的音樂,多了低沉的人聲吟唱,既有異域情調、也有天涯孽子的悲情,為電影增添了更多觀賞趣味。

當然,Predator手上的滾紅亮金邊的圓月彎刀還是非常迷人,應該是繼《星際大戰》的光劍後最有魅力的武器道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