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凡達3:火與燼齊飛

130年前電影誕生時,就靠:「炫技」(平面靜止影像會動了)和「娛樂」轟動世界,成就第八藝術。其中「火車進站」訴諸驚悚;「澆水記」是搞笑喜劇,都贏得滿座喝采。

導演James Cameron堪稱是最了解電影初心的箇中高手。

因為他知道觀眾要什麼,更知道怎麼滿足大眾。他不斷嘗試新科技、不忘提供夾雜歡呼與尖叫的娛樂、還用簡單二分法,不正面說教,輕輕傳達了正向訊息。

柯麥隆是藝術家,也是商人。他的勝利秘訣之一就是善用公式,活用公式。

好萊塢所謂的公式就在於好用,有效,屢試不爽。

例證之一:善用簡單明白又勵志的智慧語絲。

《鐵達尼號》男主角Jack 最後一句台詞:「Never give up.」要愛人好好活著的叮嚀,多麼熱淚盈眶;《阿凡達:火與燼(Avatar: Fire and Ash)》中男主角Jake(讀音好巧,都是傑克)不也同樣叮嚀孩子即使強敵壓境、族滅在即,我們家族Sullys never give up! 顧家又護家的Jake Sully不正是天下好男人的樣本?這種道德與情感高度,就算老套,也很難挑剔。

Never give up 放進不同的生存環境中,都明白傳達著不要放棄的訊息。生命戰場上,人不一定勝天,但是勇敢堅持,生命高度就不俗。潘朵拉星球上的族群都如此硬頸,地球軍團再野蠻強悍,納美族人靠著意志、體能與弓箭,也未必毫無招架之力。

例證之二:企業必定貪婪、看見資源必然飢渴,亟思掠奪之心。從《異形》開始,柯麥隆的黑白二分法,簡單有效,觀眾明白該為誰捏把冷汗,為誰加油!

例證之三,不管是《異形》、《魔鬼終結者》和《阿凡達》系列作品,都有自家宇宙,有框架規矩可資依循,有典故與人脈可資再生,只要重複精華、如數炒作,既可收溫故知新之效,同樣也方便借力使力,衝出新格局。這個「新」落在《阿凡達:火與燼》上就是Oona Chaplin飾演的Varang。

例證之四:用最簡單直接的方式,讓觀眾看懂人物關係。Varang每回遇見Jake的妻子Neytiri時,總是不忘擺首弄姿、怒目噴氣、頓足喝斥宣示自己的雌霸能量,這是動物世界習見的姿態,潘朵拉星球上的Omaticaya和Mangkwan族也適用這款生存競爭樣態,當然有其娛樂效果(雖然太過淺白了些),但那就是柯麥隆與觀眾對話的方式。

至於Varang抱怨大地之母Eywa沒能在生死關頭伸出援手,或者寧與地球人結盟,屠殺潘朵拉同胞……都能在當下的政治現實中得到似曾相識的印證,觀眾容易有所感。

有趣的是柯邁斯上校、Jake以及蜘蛛之間既是死敵又是救命恩人,血緣與家人究竟誰比較親是父子?所有的尷尬都有讓觀眾有感的戲。

雖然《火與燼》大致都是復刻樣板、套用舊公式,新意有限。然而畫面依舊美麗又壯觀,觀看《阿凡達》系列電影都像再一次搭乘雲霄飛車一般,就算刺激花樣大同小異,我還是有被娛樂到,不致碎念離場。

阿薩亞斯:時間暫停記

觀賞阿薩亞斯(Olivier Assayas)新作《時間暫停的季節(Hors du temps)》,不時想起美國作家梭羅(Henry Thoreau)的「湖濱散記(Walden)」。雖然,他或許更期待觀眾朝普魯斯特的《往事追憶錄(Un amour de Swann)》做連結。

同樣在林間生活,梭羅是自願的,阿薩亞斯則是因為Covid 19疫情,被迫蝸居老家。

梭羅在時光中沉澱思考,孕育出傳世名著;阿薩亞斯則在封城與隔離的焦慮與恐懼中,用影像重塑出寫他的沉思與自我批判。

孤獨是兩位獨居靈魂的交集。自願,自然平靜恬淡;被迫,難免火氣蒸騰。前者孕生耐人咀嚼回味的智慧語絲;後者則在喋喋不休的爭辯與摩擦下,照見一己本色。

《時間暫停的季節》當然算是阿薩亞斯的半自傳作品,因為疫情封城,他才能擱下紅塵俗世,回到童年故居,那個既熟悉卻已經陌生的老家。超越人生規劃的時光暫停,才有空閒攬鏡自照。

他一方面透過第一人稱的旁白細說來時路,讓大家看見法國式的書香世家、滄海桑田與鄉間野趣;另一方面,則是透過導演哥哥保羅(Vincent Macaigne飾演)與音樂人弟弟Etienne(Micha Lescot飾演)的戲劇角色,重現了疫病時期人際關係的緊張、猜忌、嫌擰與折騰。

回憶往事,是真實的美好;當下的憎嫌,雖然是戲,卻是來自疫病時期的痛苦結晶。換句話說:回憶,是記憶與真實的並列與對照;當下,同樣擁有「戲不假,情更真」的力度。往事讓人讚嘆,當下讓人怨嘆,交錯碰撞的結果是看似平淡無奇的「浮生半載閒」,卻給了觀眾勾想起自己的疫情噩夢,又羨慕起能在印象畫派的光影世界中閒閒讀書、烹飪、打球兼打屁與打情罵俏的幽居時光,有人享受那種被羈綁的幸福,有人只會咆哮咒罵。

Covid 19讓全球停擺、讓時光暫停,遇上百年大疫,藝術家誰不想留下一點時代印記?婁燁有了《一部未完成的電影》,阿薩亞斯交出了《時間暫停的季節》,婁燁是苦中作樂的指桑罵槐,阿薩亞斯則是虛實並陳的生命筆記。婁燁的困局,真的是斗室中的煎熬;阿薩亞斯的困局則是綠蔭悠悠,我心幽幽的無形綑綁。

暫停,看似讓人們失去了自由,有人卻能從中找回遺忘或者遺落的珍寶,誠如梭羅在「湖濱散記」中所說,多數人「花了一個人的生命中最寶貴的一部分來賺錢」,但是疫情喊停的這段時間,多數人卻「在最不寶貴的一部分時間裡,享受一點可疑的自由」,只是這也唯有在時間再次運轉後,你才又明白自己再次遠離、也告別了短暫又珍貴的自由。

閒情是寶,偏偏世人急著打陀螺,轉轉轉轉不停!

〈時間暫停的季節》溫柔提醒大家如果人生腳步還能暫停一次,你會好好看看雲、聽聽風、或者把書架上的書都讀完嗎?還是不停滑著手機報復性採購無用閒物?

阿薩亞斯真是性情中人,他的電影就是這麼恬淡卻又深韻。

大海浮夢:夏曼藍波安

蘭嶼(Lanyu)本意指的是「人之島」。周文欽導演的《大海浮夢》拍出了島上的人,為島上的達悟族作家夏曼·藍波安完成有血有肉的立體浮雕。

達悟族沒有文字,夏曼·藍波安選擇用漢字書寫,寫島寫海寫人,靈魂和神韻卻依舊徜徉在達悟族的宇宙中,周文欽該用什麼樣的媒介來素描這位作家?《大海浮夢》前後拍了六年,時間道盡了他的煎熬,最後找到的敘事肌理,卻也無負二千個日子的載浮載沉。

連結,是周文欽找到的通關密碼。

首先是人與島的連結,其次是親子的連結,最後則是媒介的連結,貫穿這三個連結的的交集就是那艘木船,那艘從造型到色彩都有濃濃在地本色的拼板舟。

造型優美的拼板舟至少包含了五個意涵:取材來自蘭嶼原木、建造來自父子家族協力、雕繪反應部落圖騰、下海代表成長,出海代表生計與對話。

《大海浮夢》從拼板舟切入,因為夏曼·藍波安年輕時,父親堅持要他陪同造船,電影中則換成夏曼·藍波安要兒子陪伴,把他所有已知的造船知識再次傳授。這則造船傳承,背後有段傷心史:「回祖島吧,我的孩子!」不但是夏曼的父親對他說的話,也是夏曼對自己孩子說的話。被召喚的達悟族孩子,都曾在殖民洗腦下前進都市,在歧視的保障中迷航,但也都在翻滾多年後返鄉,人生重新起步,父子攜手造船的機緣巧合,剛好說出原住民在殖民統治下的無奈與憤怒。

只是,夏曼·藍波安的悲憤烙印在他的文字中,紀錄片無需再畫重點,透過造船工法的娓娓道來,就已經舉重若輕傳達舊日委屈,卻更彰顯了達悟本色。

時空跨幅漫長的紀錄片需要往昔資料佐證,打造拼板舟既然是藍波安家族的文化血脈傳承 ,但在科技悠漫的年代中,除了口耳相傳,誰會想到留下影音見證?偏偏40年前,紀錄片前輩李道明剛巧記錄下夏曼·藍波安與父親造船時的對話與勞動,《大海浮夢》則是周文欽除了紀錄夏曼與兒子的當代對話,更翔實記錄下拼板舟的誕生:從選木、鋸木、刨木、拼組到彩繪,在在補足了達悟文明的活體實證。

《大海浮夢》透過多個世代的紀錄片影像傳承(除了李道明作品,還包括了一些前輩的蘭嶼影像),不只記錄下夏曼.藍波安的生命旅程,也透過個案見證與審視了蘭嶼島人共同踩踏過的足跡。也明白告訴大家在書架和片庫中上站衛兵的文史檔案,需要這麼用心與用力的爬梳與發微,才能得著復活能量,否則,蘭嶼島上的人物風流永遠只是傳說,只是神話。《大海浮夢》連結世代紀錄片的這一步,何其生猛!何等波瀾壯闊!對紀錄片的拓荒者又是何等的光彩莊嚴!

周文欽說他期待觀眾看完《大海浮夢》後,能多關心一下台灣,不管是離島、原住民、或者夏曼的書。他的每一個祈願,聽起來卑微,其實走出電影院的朋友應該都願意跟隨夏曼的腳步,走進他的文字,踏上那個「人之島」,畢竟,夏曼.藍波安就是真真實實在島嶼上寫作的人啊!

老派少女:藤子海敏

等待需要耐心,然而時間不等人,疾病不等人,一旦擦肩而過,永遠再難相遇。新冠疫情肆虐全球時,世界幾乎停擺,時間繼續流失,困滯家中的音樂家還能做什麼?

藤子海敏這位老派鋼琴家選擇繼續舉行演奏會,即使大廳空無一人,沒有凝視、聆聽與喝采,她繼續把一生所學、一身本事,在發黑白鍵上彈跳飛舞。

1932年出生,1999年才為世人知曉的鋼琴家藤子海敏(Fujiko Hemming),新冠疫情襲擾全球時,她已經是88歲的婆婆級音樂家,她知道對抗疾病、對抗疫情的最佳策略就是繼續彈琴,透過網路傳播,空曠的音樂廳一如昔日滿座歡騰,她堅持用音樂陪伴所有喜愛音樂,卻被疫情所困的樂迷。

我彈故我在,她如此身體力行。年紀雖大,卻一點都不老派、她懂得擁抱科技,她非常新潮,就像她老是一身少女服飾亮麗登台。

藤子海敏算是21世紀的傳奇鋼琴家,歷來有多部紀錄片以她為核心,說出動人的生命與藝術故事,最新的《藤子海敏:老派少女的浪漫樂章》,算是追蹤她生命最後光影的珍貴影像。

是的,電影的特殊性在於即使正慢步走向死亡幽谷,死神黑影步步進逼-她不願再去參加親友的告別式,再度瞻仰遺容、看著愛貓一隻隻離世,那種不捨與無奈,還真是「無處話淒涼」,然而,老太太依舊有著少女心,相信音樂是她的救贖,也是她能回報樂迷的禮物。

藤子老矣,尚能彈琴。藤子海敏的成名曲是李斯特的「鐘」,電影中,她一次又一次的彈著這首曲子:有時是和時間在賽跑,戲弄著追不上腳步的人們;有時則是搔首弄姿,要大家「人生得意須盡歡」,莫讓無花空折枝,每次都有不同,差別就在她彈琴當下的心情,聽見這種色彩幻化,你會讚嘆影像真是珍貴,記錄下所有的華彩,任人細嚼慢嚥。

藤子老矣,除了還能彈琴,分享的智慧語絲,更是藝術得能自由自在的飛翔奧秘:「有一個地方必須重複3次,但我彈了4次;不過這不是重點,我喜歡照我的意思去彈,重點是有沒有熱愛音樂,能不能動人。」樂譜是作曲家的軀幹,演奏家的隨興,或許更能得其神髓,三次或四次,那是樂評家斤斤計較的事,音符穿透聽眾心靈,才是鋼琴家最感榮幸的共鳴。 

即使歲月已讓藤子海敏步履蹣跚,但是布幕升起時,她已經盛裝坐在鋼琴旁,微微點頭示意,張開她的厚實雙手,輕輕鬆鬆從德布西的「月光」彈到蕭邦的「黑鍵練習曲」。然而,琴藝爐火純青的她,每天依舊練琴不輟,竟然也有不想練琴的時刻,一切就隨興吧,小曲就小曲,不必一定要淬煉琢磨到汗流浹背,心情愉快了,音樂就活了,一代琴人就這樣悠遊在練功和練心的兩極世界中。藤子的動與靜,都讓人會心一笑。

她的衣著,花色繽紛,不受傳統制約,自成一格,或許也要到了「從心所欲」的年紀與格局,才能有「不踰矩」自由自在,風格來自於品味,也來自於堅持,來自於她一直保有的樂觀與夢幻的少女心。

這位老派少女竟然在訪談中提到宋美齡,是的,要像藤子一般的歲數與閱歷,才會想起已經封存在歷史檔案中的歷史人物,只是她在意的卻是希望老到要拄著拐杖走路時,還能像這位民國貴婦一般優雅。老派心情,少女知之。

《藤子海敏:老派少女的浪漫樂章》就是藤子海敏的天鵝之歌,再聽一曲,再瞧一眼,彈琴的人微笑,聽琴的人莞爾,美麗的休止符。

謝謝造次映畫-Side Project Film

地母:張吉安馬華回眸


從《南巫》到《地母》,張吉安的電影功力持續進化中。

進化功力尤其顯現在他駕馭電影元素的細膩與豪情,不論從攝影、美術到聲音都更快意馳騁。

他一貫透過鄉野傳奇隱喻動盪歷史中的失根人生,也讓多數人都覺得陌生的馬華文化得到更多關注。

然而敘事線的刻意模糊與節略,也讓他的電影比較接近美術館裏常見的概念展示。讓人瞠目結舌的奇觀經營遠勝主題敘事的清楚明白。

正因為如此,我認為張吉安根本是一位運用電影當工具,用來書寫人類文化情貌的傳奇說書人,他試圖揭露一向位處偏鄉僻野,不為主流精英理解與關懷的邊陲人文,《地母》中浮現的暹羅福建人就是他身為世界公民交出來的成績單:他們的存在與悲情,多數人都無知又無感,然而即使渺小如滄海一粟,寫進電影,就讓他們的聲音不致埋進歷史煙塵中。

「下降頭」一直是張吉安作品中濃得化不開的地域與族群基因,也為電影帶來濃郁的神秘色彩。「下降頭」的習俗來自仇恨與鬥爭,「解降頭」或能除厄消災,未必能臻至和解,反而會因對話無效積累更多仇恨,甚至因為負載沉重,只能在深淵中駐足徘徊,女主角范冰冰飾演的鳳音,就是一位承擔紅塵俗世的無邊冤仇、又糾結在歷史斷裂造成的土地不正義,不論眾人或私人事務都在啃噬她的靈魂與心智,

《地母》的美術與構圖都帶有豐饒意象,然而無論是色彩繽紛的宗教圖像、燦爛燈海的巫術儀禮、聳立在稻田間的陽具圖騰、還有極盡詩趣的田野寫真,視覺上確實繁複如民族文化圖鑑,奪目又吸睛,然而究竟能與敘事主題和父權霸凌產生多少共鳴?至少,平庸如我是迷航無從靠岸。

范冰冰確實是《地母》最耀眼的一顆星,因為只有她有戲,也只有她在挖心掏肺進入角色。她的改變確實巨大,卻仍帶著亮豔色澤,反而與其他角色落差太大,她的表演讓我格外懷念起《紅高粱》與《秋菊打官司》中帶有七分拙氣的鞏俐,那種非常接地氣的平凡質樸。後來的鞏俐不再如此,如今的范冰冰則依舊有如從前的她:用力的演,演的用力,相較之下,《大濛》的方郁婷才更像是從蔗田裡走出來的人。

險路同行:艾瑪湯普森

Emma Thompson演喜劇?不要懷疑,早在40年前,剛出道的她就曾經嘗試過單口相聲(Stand-up Comedy),以脫口秀方式娛樂眾生,笑梗不少,爆棚不多,她雖然全力以赴,未達狂笑效應,因為她畢竟還是serious player。

Apple TV新影集《險路同行(Down Cemetery Road)》中,她重新嘗試「半」喜劇戲路,光是這個前提,就吸引我了。

險路同行》有國防陰謀、生化武器、爆炸、謀殺和濫殺,怎麼還會是「半」喜劇?這就是英式影集的最新流行,《外放特務組(Slow Horse)》如此,《險路同行》亦然。

Emma Thompson在《險路同行》中飾演私家偵探Zoe有看透人情世事的精明銳利,也偏好以辛辣毒蛇的言詞揶揄敵友,根本就是《外放特務組》的Gary Oldman復刻版。

偏偏,這款構思就是《險路同行》的阿基里斯腱,不是Emma Thompson不如Gary Oldman,而是Emma Thompson就不是Gary Oldman,不比硬要塞進同一條道路上擠擠撞撞。

險路同行》的故事從Ruth Wilson飾演的古畫修復師Sarah展開,她在居家晚宴上遭遇鄰家爆炸事件,委託私家偵探調查失蹤小孩,不過就是尋人小案,竟然導致偵探被殺,偵探妻子Zoe即使夫妻情已淡,畢竟還是結髮夫妻,仍然不顧STOP警告接續查辦,聯手Sarah查出了國防秘密。

短髮打薄,一身勁裝的Emma Thompson有一點男人婆的魅力,不管是智闖辦公室,或者說服駭客小鮮肉辦事,都還演來駕輕就熟,一旦遇上翻來滾去的動作戲,明顯就很不適應。

險路同行》的「半」喜劇泰半來自陰謀可怕,卻找了笨蛋辦事。笨蛋有笨的烏龍,看似幹練的卻又在陰錯陽差下連環凸槌,半路出家的業餘偵探和低調主婦總能莫名其妙就逢凶化吉。

這款轉折符合喜劇設定,卻也讓危機不夠兇險,緊張卻不流汗,好像喝了一碗不酸不辣的酸辣湯,汗水沒流半顆。

險路同行改編自Mick Herron的同名小說,然而Down Cemetery Road的小說與劇名卻出自英國詩人Philip Larkin的詩作《墓園詩(Down Cemetery Road)》,描寫尋常小人物面對死亡,重點雖然不同,意象倒是還算相近,甚至還讓Emma Thompson拿來消遣Sarah:「妳不是唸文學的嗎?怎麼沒聽過Down Cemetery Road?沒聽過,其實不影響劇情,畢竟國防陰謀的戲劇套路已經沒什麼新把戲了,八集結束,阿彌陀佛了。

大濛:盧律銘的傳世曲

聽著音樂寫文章,就像飲杯熱香咖啡,都是人生最幸福的一件事。

Classic通常譯作「古典」,其實「經典」更貼切。不管叫什麼名字,均衡與秀逸都是classic音樂本色。

盧律銘的電影配樂路數,多數走classic模式,《大濛》尤其。

Classic配樂的第一個概念是無所不在。根據Howard Shore的說法就是音樂是電影的心臟,不時將能量送往全身器官。

John Williams 的實務則見電影音樂提點到第二個層次,就是:有時像空氣,有時像氣旋。

空氣並非色無臭又透明,而是一種無需特別提醒的存在,因為沉浸包覆,所以形塑一種氛圍或色彩;至於劇情來到緊要處,氣旋就會舞動起飛,傳世的電影旋律,都源自磅礡如江潮、精巧如織錦、甘甜如花蜜的氣旋擾動。

《大濛》的音樂表現相當艱難,主要是陳玉勳的創作型態多元雜混,時悲時喜,時而悲喜交加,時而揪心懸宕,考驗著盧律銘見招拆招的72變本事。

初始音樂來自蔗田。溫馨的兄妹談心後,特務現身,一邊閃人,一邊追人,扒開蔗葉,如有刀割。前四小節的低調慢板暗示著風吹草動,然後快板急弦的尖銳樂聲,搭配銅鈸的不時突襲,直追Bernard Hermann 在《驚魂記(Psycho)》的風切刺痛。破題音樂的「擬情」能量,直接點出了時代巨輪的無情。

相近的樂曲結構同樣在「折賊喔」的章節中再次出現,只是盧律銘另外加了擊板律動,一板一板敲,一拍一拍加速,大事即將發生的迷亂與焦慮直接鑽入心房。電影音樂此時發揮了塗染功力,讓窺探秘密到和傳奇人物同處一室的奇遇多了幾分汗水血色。緊繃的音樂情緒在此時與劇情產生唐突對話效應,激發出意外笑聲,就像是導演陳玉勳與作曲家盧律銘在扳手腕、拗手勁,就在面紅耳赤之際,猛然收手、嘿然一笑。

《大濛》最迷人的音樂設計都和趙公道相關。

一位被命運擺放在錯誤棋盤上的小卒,盧律銘悄悄埋進了「擬音」手法來書寫人物本色,其中,口哨和擊板最見巧思。

從吉他撥弦的單音發展到口哨聲的旋律複誦,根本就是對隨風飄零小人物的點睛素描,然後有撥弦有擊鼓有口琴,不都是苦力自得其樂的神采素描?至於最後加入的擊板聲,既是三輪車伕踩踏著板踏上人生旅程的擬音,同樣也註記了這位退伍軍人嫻熟的行軍參數。音樂兼及角色個性及戲劇需求,完全吻合Classic配樂的必要元素。

趙公道的音樂面向有點拔河角力的味道,朝陰陽剛柔的對立面各自開天闢地。

只要有阿月,都有暖暖情思,口哨聲吹響的「你叫什麼名字?」前奏,盡得人性春陽,接下來的泿漫快板則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搭檔冒險。

然而趙公道同樣有著不想與人知的秘密,包括一根又一根的手指骨,還有五本書的老虎凳……在極弱光影中與特務對話的「為國家除害的事」,低緩慢弦在空氣中散發凝重膠著,逐漸加強的鼓聲像是緊繃心跳,也像是尋找破綻的特務往復梭巡腳步。嗚咽的黑管則像是棋子抵抗威脅利誘的無效吶喊,「擬聲」的戲劇目的就是強化氣場,這款低調恰如其份。

更有力的部份來自「二雄」的樂章。同為加害者的特務,作惡及心虛程度也有等級區別,趙公道莫名其妙當上刺客,先是躡手躡腳的行進節奏模擬,穿插突如其來的嗩吶和撥弦及電子尾韻都是有力的情緒鋪排,一旦刺殺行動開始,棍棍/棍板互擊的梆子聲響,注入了不可思議的清脆、堅實能量,都為異想天開的凸槌殺手披上了一件冒險外衣,有忐忑也有意外。等到刺殺露餡,乒乒乓乓的近身肉搏,霸氣接管了觀眾的眼睛與耳朵,任務完成的音樂悄然退位,進出有序,同樣非常Classic

然而,講話和做事都大剌剌的趙公道遇上阿月,立時也變得輕柔,口哨與吉他對話的「你叫什麼名字?」鋼琴和手風琴交錯組成的「什麼事都願意做」,無不既輕盈又調皮,為這段無邪的患難友情留住可以隨風輕揚的綿長回憶。

總括來說,整部《大濛》其實就是女主角阿月的台北漫遊記,也是心智啟蒙旅程。初到「台北城」就以鼓號簡配版的進行曲做開場,主旋律既有傳統歌謠的俗豔張力,另外還有類似Goran Bregovic的輕狂韌性,用華麗訴說花花世界的見聞、用頓挫 與彎轉訴說人性的虎狼詭奇。

水滴一族的敘事是《大濛》的核心預言,蔗田登場的「風景」算是前奏曲,吉他、大提琴與吹管的來去互動,勾勒著前進青年的未來祈願;到了「阿迷與阿水」,空心吉他的啟奏註記著水滴的夢想與願景,隨後的手風琴帶著水滴和觀眾的想像起飛,再加進打擊樂音後,不能成雲、降落沙塵的滄桑,擴散開來,呼應《大濛》的時代迷茫,那是Maurice Jarre在《危險年代(The Years of Living Dangerouly)》用電子合成器達到的音樂高峰,40多年後,盧律銘採用類似手法成就揪心樂章,也成就觀眾可以走出戲院帶回家的「伴手禮」。

生死關頭的樂章,則是《大濛》樂音不落俗套的靜謐書寫,在黑白鍵上展開的「你的風景」,間或與提琴相叩問,有些紊亂,但不是混亂;有些跌撞,又不是踉蹌,讓站在福馬林池畔的傷心人得著音樂的依靠才不至於跌坐於地,還能梳理昨日舊夢,傷情而不煽情,盡得蕭邦餘韻。

/

至於以片名《大濛》為題的「大濛」樂章,顧名思義就是總其成的主旋律,同樣的旋律,先由吉他彈響,層層進逼到風笛與嗩吶的共鳴呼應,對照阿月捧著骨灰踏上歸途,混入樂隊尾列的場景再回到吉他單弦輕敲,時代荒謬與庶民無奈,嘎然落槌。

《大濛》沒想高舉大旗數落時代的陰暗,盧律銘在旋律與配器的選擇上近似希臘作曲家Eleni Karaindrou的簡約風格,無需繁複、不必艱澀,有feel就有風格,而且餘韻無窮,聞樂就有畫面閃動,就有淚水盈眶。

或許,10年20年或者50年後,即使你是不同的人,有著不同的夢,回到有風吹,有雨飛的音樂,相信你還是會讚嘆台灣電影音樂有過如此風景。

大濛:思無邪的神眼身

從《大濛》談談方郁婷的表演。

我的觀察是:從《美國女孩》到《大濛》,A star is born.

孟子曾經這麼說:「觀其眸子,人焉廋哉?」其實,有時候,「觀其體態,同樣「人焉廋哉」!

誰說眼睛和身體不會騙人?傑出演員都是「高明騙子」,控制好眼睛和身體,再加上舌頭,觀眾就信了,角色就活了。《大濛》女主角方郁婷小小年紀就已經會透過眼睛和身體來偷觀眾的心。

方郁婷的眼神有三個層次。

首先是仰望。

甘蔗園裡的哥哥告訴她「未來」和「故事」,基本上就是一種美好歲月的祈願,不管是民國49年或者69年,想做的人和不想做的事,都得著清楚輪廓;兩顆想要成雲俯首看紅塵的小水滴,是漫畫也是童話,是旅行也是轉化,都在傳遞美好生命的嚮往。

她的眼神有光有火,那份崇敬,也是她來隻身北上為哥哥辦事的強大動力。兄妹情深對照袁枚祭妹文所描述的情境:「予幼從先生受經,汝差肩而坐,愛聽古人節義事…」竟有幾分相似。

先有因,才有果,蔗園往事,厚實了阿月愛兄念兄的心理動機,陳玉勳導演不忘在福馬林池中再次交疊蔗園回憶,效果就如一計不著痕跡的催淚劑,正因為「昔我往矣,楊柳青青」,此刻才有「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的滾滾哀愁。

其次是信靠。

北上尋兄的阿月,初到台北就遇上壞人,全靠趙公道才能跳出賊窟。但是人心險惡的創傷讓他對救命恩人也不敢全然相信。

她的困境在於舉目無親,四顧茫然,遺落的包袱還能撿回來,三輪車伕趙公道成了倖免滅頂的浮板。先是走走停停,繼而車後小跑,再來載你一程,由遠而近、由疏而親,唯一可以對談的人,讓她鬆動了警戒。

從手錶到賭場,從市集到殯儀館,她對身旁這位喳呼男子先是將信就疑,逐步進展到有事問、凡事問,最後終於放手一搏。透過對望的眼神,觀眾看見阿月敞開了心房,鬆動了心防。

至於彩蝶歌舞團的歡樂時光,不但見證了花花世界的燦爛繽紛,也目擊了傻大個的魯直與熱情,尤其趙公道兩度欲走還留的前進後退,阿月的眼神再度有如花開。

警察局裡的兩度共處,阿月直擊了趙公道的窘困與境遇,然而分錢少不了他、饅頭與地瓜他也都能分到一口,阿月柔和的眼神與主動說明了共患難的認同與包容。

當然,趙公道坐上吉普車猶不忘舉手敬禮,一閃而過的匆匆,卻也成了告同志就此手別的難忘背影。

第三,無邪無怨。

這一切其實和眼淚相關。俗人相信,悲從中來,所以落淚。

《大濛》中,阿月幾度眼眶帶淚。

祭拜時,她傾訴委屈,但無怨恨。面對盤問,她脫口說出槍斃。面對保釋,她急切為人擔保。不是無怨,更非無恨,然而眼神中看不見復仇火焰。

那不是懦弱,而是寬厚。

看見舞台上載歌載舞、光鮮亮麗的姐姐,那是她完全陌生的新世界。眼神中有感動,也有感傷。

在廁所裡、在水溝中,兩度遇見飛俠高金鐘,眼神中盡是人生奇遇、大盜風流的閃閃亮亮。

在福馬林池旁,她的眼神空了、茫了,哥哥的往昔神采對話讓她淚水盈眶……然後再細聲叮嚀回家的路,趙公道承諾的樂隊適時出現,身心俱創的阿月快步跟上,個人感受事小,有更重要的事等著她,阿月明白,阿月承受,誠如袁枚祭妹文所說:「哭汝既不聞汝言,奠汝又不見汝食」,打從無需說與他人聽的火劫中走過,她的無言,成了驟然拉拔她成長的命運之力。她的遺憾一直忍到最後那句:「你沒有被槍斃?」壓抑了半世紀的焦慮才像火山爆發,多漫長的等待與煎熬?又是多巨大的能量!

不演比演更帶勁,方郁婷的低調不誇張,潘麗麗的回馬槍同樣軟中帶著堅靭,都讓阿月更有深度更立體。

最後要談談體態。

走路姿態跟人的成長訓練密不可能,尤其是日常勞動的慣性必定影響體態姿勢,一旦姿勢精準,角色就鮮活了,即使只走幾步路,背後就有歲月雕琢的痕跡。方郁婷透過走路姿勢,就把《大濛》中這位來自嘉義鄉下的阿月,給足了來自土地的重力。

一開始,是小心翼翼走在甘蔗田邊要送食物給躲藏的哥哥,接下來這是含辛茹苦的在爸媽還錢祭拜訴說著自己的委屈,等到被叔叔叫回家,又被嬸嬸叫去添柴生火,那種外八字的走路體態,具現了角色日常的勞動樣態。

看見姿勢,你就知道他平常多麼嫻熟於這種工作。身體不會騙人,身體活了,角色當然也就活了。

方郁婷,2006年出生,今年19,戲路沒重複,情感寬又深,A star is born ,indeed!

大濛:最後時刻的密度

最後三分鐘的劇情裡,透過「槍斃」、「油條」、「手錶」和「走嘍」!四個詞總結、複習電影精華,陳玉勳確實是位會說故事的好手。

這四個詞,有的前面只出現一次,有的多次出現。就

集中在落幕前逐一湧現,是巧思,也是與才情。因為,每個詞都像浮出水面的冰山,讓你想要追究及尋思藏在底層的冰體。

《大濛》的開場在手錶,結尾也收在手錶。手錶是編織祈願的信念工具;也是療傷的藥方。手錶是兌換金錢的寶貝;也是辨識身分的物證。手錶更象徵著虧欠與救贖,即使只是相似的假貨,卻註明了懸念半世紀的牽掛。

忘不了,才會一直掛在心上和手上。歸還,是放下,也是還債。

油條原本是個約定。不管是五根或十根油條,都是時間單位,蘊藏著「我一定會回來」的承諾。一根一根炸,煎熬的人心比油鍋焦躁;五根一起炸,則是「急著再見面」的渴望與懸念。

等不及五根油條,才能共患難;不等五根油條,則是相見不如懷念。油條是當事人才懂得的通關密語,然而,觀眾都明白,才會被油條給逗樂,也逗哭了。

槍斃,則是時代的傷痕。

在那個國家暴力可以任意掠奪人命的年代,領取屍體還要繳交子彈費,何等荒謬與無情?!然而,除了順受,你能如何抗爭?歷盡劫波後,一句「你沒有被槍斃」的驚嘆號,既是不敢相信九死一生的幸運,也再次撕裂開時代的傷口。

沒有槍斃,卻是25年的苦牢,這一生不也等於耗磨殆盡?苟且偷生,究竟是幸或是不幸?觀眾自有定見,此時接上「走嘍」,算是嘆息,也是交代。

走嘍,是職業的口頭禪;走嘍,是角色的聲音印記,也是每一趟旅程的開始,不管成功與否,都是並肩奮戰的註記,即使一切只有短短兩天。然而,最後一次的「走嘍」,卻成了告別:此地一為別,「要再見,在夢中」。

熟悉不過的口頭禪,最後激盪出完全不同密度的餘波,高度全然不同,真的是說故事的功力了。

天堂之日:欲望田原詩

電影沒有偶然與巧合,剪輯完成的作品,每一格畫面都包含了導演的巧思與創意。

Terence Malick(泰倫斯.馬立克〉的第二部劇情長片《天堂之日(Days Of Heaven)》,開場24顆鏡頭分別是勞動現場的工人、女工和童工照片,都是著名攝影師Lewis Hine(1874—1940)的作品,目的不在追思懷舊,而是要呈現20世紀初年的生活窮苦,第25張照片則是女配角Linda Manz的照片,透過她的眼神特寫,串連起了照片和電影的依存連結:照片來自人間現場,電影則是虛構故事,從實相到虛構,透過這款剪輯編,20世紀初年,美國貧窮世代的女工童工故事為《天堂之日》的電影主題打造也鋪陳了了可信度極高的寫實氛圍。

真實的傳承,成就了史詩電影的底色,Terence Malick的起手式,犀利又精準。因為,Lewis Hine認為照相機既可以是紀錄工具,也可以是推動社會改革的齒輪。他應美國國會要求交出童工現象的攝影寫真調查報告,儼然就是社會失衡,公義不彰的現象紀錄,也為《天堂之日》緊接登場的煉鋼廠衝突,以及躺臥在火車車頂尋找工作機會的移工場面,都得著了時代與人物印痕。

相片之外,攝影美學更是《天堂之日》最醒目顯著的特色。關鍵在於西班牙攝影師Néstor Almendros的專業與堅持。《天堂之日》的時空座標既然設定在20世紀初年,多用自然光,少用人工光源,就是最貼合故事場域,也最貼近那個時代還原技法。Néstor Almendros的做法就是等待,他相信:等到對的時間,就有對的光。《天堂之日》有極多在晨曦或者薄暮時刻(所謂的MAGIC HOURS:光極弱,景極美)拍攝到的田野山川,何只還原那個年代人們的「目遇」光影,更成就了氣息迷人的氛圍,那種意境恰恰可與蘇軾的「前赤壁賦」相映對照:「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那情那景,差堪就是俗世凡人想像的天堂。

《天堂之日》的光影美學也與經典畫作遙相呼應,尤其是17世紀荷蘭畫家維米爾(Johannes Vermeer)對於光的捕捉及運用,進光的波動提昇到美的震動,都讓電影畫面得著濃濃詩情,每一禎有如畫作的場景,就像是一副古典畫作。

至於聳立在草原上部的豪宅成為田間工作的勞工心之所嚮的伊甸園,對照美國新寫實主義畫家Andrew Wyeth的名作「Christina’s World」,從外觀到內涵,宛如複刻再生,Christina罹患小兒麻痺,但那不影響她對美好生活的想望與追求,《天堂之日》的兩位女性角色,Brooke Adams飾演的Abby和Linda Manz飾演的Linda多少都呼應著Christina的夢想與祈願。

至於麥田收割的勞動實況,即使動用了大型機具,勞工的忙碌收割與收工喘息,同樣能與的「拾穗」系列遙相呼應。綜合上述各項美感比對,每格畫面都如珠玉璀璨的《天堂之日》,被評論家推崇為「最美麗的電影之一」,絕非過譽。

Néstor Almendros因為本片拿下了奧斯卡攝影獎,回頭想想那種每天的MAGIC HOURS只有短短20分鐘的緊張作業,他不忘感謝導演Terence Malick:「很少導演像他這麼懂攝影,他不但全力支持我長期努力的目標:能不用就不用人工光源。甚至催促我要朝這個方向努力。」千里馬與伯樂的天作之合,無非就是如此。此外,最後階段接下攝影工作的替代攝影師Haskell Wexler,那種無縫接軌的慧心與技術也功不可沒。

相對於畫面的精雕細琢,《天堂之日》的劇情相對簡單。Sam Shepard飾演富裕的農場主人,愛上了參與收割的女工Abby,留下Abby以及她的兄妹Bill(Richard Gere飾演)及Linda,Bill其實不是兄長,而是情侶,只因為偷聽到主人罹患重症,只剩一年餘命,勸說Abby嫁給主人,他們也可以逍遙自在地享受天堂歲月。可是,看著愛人投入別人懷抱,誰嚥得下這股窩囊氣,而且,Bill也陷入Abby會不會假戲真做,日久生真情?從此再難接續舊日情?

同樣地,熱情擁抱著Abby的主人一旦目擊妻子與兄長別有曖昧情,會不會油生真心換絕情的失落?會不會心如刀割? Bill陪同主人持槍授獵的緊張時刻,成了最讓人驚惶的焦燥高潮。

Terence Malick此時用了蝗蟲過境的手法,完成禍事臨頭,天堂夢碎的場面,讓電影得著了與聖經故事的連結,既可以解讀成「出埃及記」的天災,也可以解讀成「啟示錄」中末日審判的象徵,最重要的是讓電影中的「亞當與夏娃」就此被逐出了伊甸園。

Richard Gere在演出《天堂之日》前,還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更適合舞台表演,在Terence Malick的指導下,他的血性燥動成為鮮明的註冊商標,接下來的演藝人生中,那種瞬間爆發的情緒反應一直是他的表演大旗。飾演Abby的Brooke Adams,額頭上有塊明顯的凹疤,不盡完美的缺憾反而更貼近勞動婦女的本色,更註記了情人眼裡出西施的愛情神力。

至於以口白串連全部劇情的Linda Manz,有時候像是全知說書人,夾議又夾敘,有時候則像是當事人的夫子自道,主觀情緒躍然銀幕,這種敘事的隨興錯落跳動,同樣讓《天堂之日》有著聲音交響的詩情,搭配作曲家Ennio Morricone從《動物狂歡節》的「水族館」音樂出發的主旋律,晶瑩剔透,玲瓏閃動,營造出如同有風吹過的美麗召喚。

當然,Sam Shepard的歐洲血統與帥氣臉龐也讓農場主人得著更立體的雕刻,他不是只會出一張嘴號令工人的慣老闆,跟著下田,待工人如家人的修養,都讓後來遇上的背叛滋味更引人同情,從選角到表演,Terence Malick展現的眼光與調度功力,已是大師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