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要你好好的:夢囈

Emilia Clarke的眉毛一直困擾著我。喜悅時,它會不規則揚飛;悲傷時,它亦有不凡的抖動方式,讓你很難專心,很難接收它要傳遞的心聲訊息。

《我就要你好好的(Me before you)》的情境設計一如她的眉毛,一種屬於「happy sad」的獨特設計,悲喜交加,因為所有Emilia Clarke飾演的Lou致力打造的美好,改變不了男主角Will(由Sam Claflin飾演)尋死的決志,終究是一種「陪君百日,終須一別」的跌歎! 

根據Jojo Moyes原著小說改編的《我就要你好好的》(Jojo Moyes同樣也是電影編劇),近似法國電影《逆轉人生(Intouchable)》的骨架,有錢的男人下半身癱瘓了,需要有貼心的人照顧,然後相互影響改變,差別在於癱者有人想死,有人想活,階級的文化與習性落差,讓癱者與看護擦撞出的火花,格外有趣。然而,兩片都有個不可或缺的主題:癱者有錢,神話才能實踐。

《我就要你好好的》最真實的描寫就是「失業」的壓力,就算Lou是那麼細心體貼,讓客人賓至如歸的服務生,但是老闆經營不下去了,她只能回家吃自己。她的父母親同樣面臨失業壓力,未婚生子的姐姐又想回學校去唸書,全家的生活重擔全指望她,所以她得勤跑就業介紹所,還得忍氣吞聲,伺候人很帥,還有古堡家業,卻因為全身癱瘓而變得陰陽怪氣的Will。一開始,Lou的陽光始終穿透不了Will,一時氣極敗壞,也會脫口而出,坦承說如果不是我需要錢,我才不要來照顧你! 

真性情,是Lou的最大魅力,真性情同樣顯現在Lou的穿著上,是的,她的衣著從配件到用色都有「百搭」趣味,卻是看在習慣上流社會衣著模式的Will眼裡,卻是怎麼也「不搭」的俗氣品味,但是她穿得自在,理直氣壯又活力旺盛,卻也讓Will見識到他完全陌生的俗氣人生。

Will與Lou的相互影響起因為Lou得悉Will一心想死,半年後就要接受尊嚴安樂死(那是他答應父母親的思考期),所以Lou參考「生前遺願」的典故,希望安排Will重溫美麗人生,重溫紅塵美好,讓他終能改變心意,於是她陪著他去看「有英文字幕」的外國片,參加莫札特作品的室內樂演出,還有聽信謠言就下注的賽馬會,以及出席前女友的婚禮,來一場輪椅上的華爾滋……。 

首先,「生前遺願」的壯舉全靠砸錢才能完成,名義上,那是Lou的精心安排,要來重燃Will的生存意志,但是每一回的出遊,你卻都看見了Lou的成長與進化,是的,那就是從《窈窕淑女(My Fair Lady)》和《麻雀變鳳凰(Pretty Woman)》以來最能譁眾取寵的公式:金錢與富貴就能改變一位弱女子。

因為Will深知自己毫無痊癒機會,縱有萬貫家財,他亦無能回春,但是他卻看見了Lou的改變,她願意去碰觸阿莫多瓦的外語片(男友還是堅持看英語片),明明不懂古典音樂奧妙,睏得要死,卻也不會不懂裝懂;也敢於穿起大紅禮物,抬頭挺胸地出入上流社會…… 

金錢買不到我的幸福,卻可以買到妳的幸福,這反而成為全身癱瘓的Will還「有用」的地方了,是的,就在昔日女友都已棄他而去時,他至少還遇到一位陽光女孩盡心陪伴,於是Lou的父親得以進入古堡工作,於是Lou得到了那雙黃蜂般的黃黑花紋襪子,甚至還能得一筆錢好好去追逐自己的夢想……從小說到電影,全不諱言這則愛情神話全仰仗男方的經濟優勢,差別在於給錢的人給得心甘情願,晚霞才因此燦爛豔麗;拿錢的人亦要別無所圖,才會像夕陽那般,美得讓人歎息。

《我就要你好好的》的致命傷在於既然Will既然在生命的最後彎轉處遇見了Lou,何以還是不改其志?他改變了Lou的人生視野,Lou雖然送足了暖流與愛吻,卻依舊絲毫動搖不了Will,這豈不是一場失衡的愛情遊戲? 

電影的偏頗一如Will的脾氣,電影對Will的痛與折磨,只流於表相的敘述,觀眾看不見諸如《逆轉人生》與《我的左腳(My Left Foot)》的身障折磨,也少了《生命中的美好缺憾(The Fault in Our Stars)》那種「無計留春住,亦要留春住」的「生之欲」,只聽見Will感歎說他希望能以原本的模樣重遊巴黎,到新橋旁的咖啡座再喝一杯咖啡……神話可以任性,來到紅塵時,那款任性就讓覺得那一點都不真實,只是小說中的愛情囈語了。

憂傷大象之歌:如夢令

大象是片名。

加拿大導演Charles Binamé執導的《憂傷大象之歌(Elephant Song)》,相關劇情光是繞著大象的名字轉,至少就轉出了以上六種層次,格局繁複了,電影就更加耐人尋味了。 

電影的開場其實拐了好幾個彎,讓人一下摸不著頭緒:男主角Michael Aleen的少童時代是他在古巴的歌劇院裡,追逐著即將登台獻藝的母親,不論他怎麼叫,母親都沒回頭,只想用她的歌聲取悅著很有加勒比海風情的廳堂知音,她選唱的名曲是知名的詠歎調「喔,親愛的爸爸(O mio babbino caro)」,那是普契尼(Giacomo Puccini)作品《強尼.史基基(Gianni Schicchi)》中膾炙人口的詠歎調,極美的旋律卻暗含著為達目的,不惜一死的決志(O Dio, vorrei morir! 喔!上帝啊!如果無法與他在一起我寧願去死

Babbo, pietà, pietà! 親愛的爸爸,請同情我,請憐憫我)

但是電影的前一個鐘頭過去後,沒人知道小男生與母親的關係究竟指涉了什麼?直到Xavier Dolan飾演的Michael開始回憶往事,才赫然明白他是如此怨恨著母親的疏離,更懼怕父親的暴力與無情。 

親子關係的斷裂,正是Michael心神俱疲,最後被關進療養院的主因。母親愛的是藝術,不是她,母親是到非洲演唱,一晌貪歡,誤打誤撞懷了他,Michael曾與母親緊密依靠了九個月,出了娘胎後才發現他與母親的距離,比天地還遙遠。

這輩子,Michael只見過父親一面(又是徹底疏隔的父子關係),原本欣喜若狂,但是熱愛狩獵的父親,才讓他見識到大象的雄壯身影,卻又立刻射殺了大象。父親的粗暴武力,當場「閹割」了Michael的雄性崇拜,那麼優雄威武的巨大象鼻倒下時,Michael泣奔而去。 

是的,他的呼喊,母親沒有停下腳步;他的呼喊,父親依舊叩下扳機。誰真正聆聽過他的呼喊?雙親不曾,療養院裡的醫生或護士呢?

就在Michael的精神跡近崩毀之際,母親以為送給他一隻絨毛大象,就可以補償少男的受創身心,那又是個「自以為是」的母親傲慢(父親不也傲慢以為兒子血液中一定繼承了他的獵殺基因),更別提那首「Un éléphant, ça trompe, ça trompe/大象的鼻子晃呀晃」的童歌,一如電影最後的點題,trompe既是「象鼻」,亦有「欺騙」之意,唱者有心,聽者無意,無論是代溝、誤解或阱井,知者知之,不知者不知,知識弱勢的一方,必敗無疑。 

歌詞可以從一隻大象不停地晃動著鼻子,一路唱下去,從兩隻、三隻,無限延伸,不過大象鼻子左晃右晃的目的在於拿畫筆作畫:

大象會用象鼻拿筆作畫?那是神話?還是童話?是想像?還是祈願?如果左晃右晃都是騙,油畫水彩亦都是騙嘍?Michael曾以白象自稱,電影的海報就再清楚不過地在鼻子上大作文章,既是人影,又是象鼻,可是何者為真?而他躺在診療椅上開始吸吮著絨毛象鼻時,又有多濃烈的性象徵?抑或象鼻根本沒欺人,亦沒有性暗示,卻是旁人眼花,或者自做註解呢? 

母親暈厥的那一天,Michael守在母親身旁,唱到七十多隻大象時,母親才告斷氣,他的鼻子就那樣晃啊晃地,誰知道他畫的是油畫,還是水彩呢?曖昧,替《憂傷大象之歌》掙得了更寬廣的想像空間,如夢,似真,這就是藝術的魅力所在了。

憂傷大象之歌:將軍令

Nicolas Billon編劇, Charles Binamé執導的《憂傷大象之歌(Elephant Song)》重視細節鋪陳,層層堆疊,成就一部非常精典的醫病對話。

一家療養院的醫生Lawrence不告而別,他是與人有紛爭?蹺班?畏罪?離職?這家療養院日前才因院內醜聞鬧上新聞版面,不堪再有風波衝擊,於是Bruce Greenwood飾演的Green院長找上了Lawrence醫生離開前最後一位看診的病患Michael Aleen(由Xavier Dolan飾演),想找出答案,展開了鬥智鬥力的一次言詞交鋒。

乍見面,總要先介紹彼此,一句:「我是Green醫師。」原本只是互不相識的人們最一般的社交對話,沒想到Michael立刻回問他:「哪一科的醫師?」Green醫師就算有點錯愕,也不得不應聲作答。

是的,醫病關係中,有需求的總是病人,急著把自己的病痛告訴醫生,急著要醫生給個答案或說法,然而,此刻急的卻是醫生,而非病患。

以往,都是醫生握有醫療知識寶庫,如今卻是病患可能握有你急著想知道的答案,一旦主客易位,主導權旁落,想要知道答案的Green醫師也只能任憑Michael領路了。

對話展開前,Green醫師犯下了四個專業疏失,註定他必敗無疑,但是他的失敗,卻是全片最精彩的細節構圖:

首先,他忘了帶眼鏡進辦公室。不管是遠視或近視,沒戴眼鏡的醫生,看不清他的病患(對手),也看不清他的病歷,眼前一片模糊的他,氣勢上,實質上,都遜了一截。

其次,他沒有事先閱讀Michael的病歷。不知病史,不知病因,更不知他的強弱項,既不知彼,就無從對症下藥,更別想對陣,要到答案了?

第三,他無法正確唸出Michael Aleen的名字。阿林也好,艾林也好,每唸錯一次,Michael就糾正他一次,醫生一錯再錯,聽是不聽?改是不改?一切得聽病患的時候,氣勢上誰弱誰強?

第四,他與Michael的會談在耶誕前夕,家裡有工人裝修,焦慮的妻子(Carrie-Anne Moss飾演)不明白Green在假期前夕趕往醫院處理事情的必要性,不時打電話干擾,每一通電話響起,都暴露了Green有內憂,最好能夠快刀斬亂麻,你急我不急,誰佔優勢?加上Michael既敏感又聰明,聽見Green的電話應答,他就猜得出究竟怎麼了,「知彼」的是Michael,「不知彼」的Green如何抗衡?

明明Green有求於Michael,但他在剛見面就落居下風時,極力想要扳回一城,立時不准Michael玩弄耶誕樹燈泡開關,Michael問他:「為什麼不行?」他說不個所以然來,只能丟下一句:「Just don’t.」是的,父權只社管下令,只管要求,不需要理由,當然或許也說不出個道理。加上他對Lawrence醫生的生活習慣知之甚少,什麼東西放哪兒,全賴Michael指點,Green唯一的優勢只剩院長虛名,說有多心虛,就有多心虛。

此時,換Michael出招了。要他交心坦白,Green得先答應他三個條件:「不准看他病歷(他就無從掌握Michael底細),給他三顆巧克力(那是Michael的獨家私密,不是獎品,更非恩賜),不准彼得森護士介入(她最了解Michael底細,Michael很快亦知道了她是Green的前妻,在Michael面前,Green顯然別無隱私了)。」有了承諾,他才願據實以告,只求終能重獲自由(是的,自由亦有多重意義)。

只不過,Michael的真情告白,沒換來Green的真心聆聽,他只關心Lawrence醫生的下落,你要三顆巧克力,我給你整盒,對Green而言,或許是施捨,或許是不屑,沒搞懂Michael的計謀,無知,又無心,終究一切就只能無奈三歎。

改編自舞台劇的《憂傷大象之歌》,主要戲份全在那間診療室中,個頭不高的Xavier Dolan必需仰頭與Bruce Greenwood對話(據說,導演還刻意要求兩人在開拍前不相見,以擦撞出既陌生又火熱的交談氣氛),只見他時而逗鬧,時而拿喬,時而逼問,時而悲憤,時而炫耀,一切只因他擁有資訊的傲慢,可以任他嬉遊。但他亦有衝不破的牢籠,他的收與放,狷與狂,構成了全片最迷人的肉身神話。

厲陰宅2:真假來拔河

《厲陰宅2(The Conjuring 2)》是2016年最有人味的鬼片。

「人味」不是眨詞,因為所有嚇人的元素,裝神弄鬼的玄虛,一點都沒少,屬於鬼片的娛樂元素絲毫未減,卻因為它的「人味」,人更容易接近,甚至懷念。 

《厲陰宅2》有兩條主線:首先是1977年,英國Enfield曾經發生過Hodgson家族的「恩菲爾德靈異事件」,受害人是單親媽媽Peggy與她的四名子女,尤其是Madison Wolfe飾演的二女兒珍妮;其次則是著名的通靈達人華倫夫婦究竟要不要伸出援手,因為Patrick Wilson飾演的艾德.華倫不時夢見白面黑衣修女纏身,Vera Farmiga飾演的蘿琳.華倫則是不時夢見艾德慘死惡靈之手的影像。

前者是他們何以如此不幸?後者則是既然如此不幸,華倫夫妻怎能視而不見?導演溫子仁透過前者,試圖解答家庭與環境因素,與靈異現象的「無形」與「有形」連結,這個嘗試,改寫了鬼片的非理性/純命運框架,得以揚生更多同情;後者則讓溫子仁可以打造通靈達人的勇氣與驅魔傳奇,帶出戲劇高潮。 

孩子的寂寞與失落,是溫子仁選定的「受難」情意結源頭。

一方面,珍妮的家庭生活很窘迫,爸爸落跑了,與新歡另築愛巢,還生了一對雙胞胎,甚至還把家裡的唱片全都帶走了,父親的惡意遺棄,對小小心靈是何等重創?至於Frances O’Connor飾演的Peggy媽媽,第一場戲就是付不出貸款,又向孩子抱怨家裡已經沒有錢的窘境。 

另一方面,珍妮被老師捉到在校園抽菸,校長還因此致電Peggy媽媽,但是觀眾都看見了,抽菸的是珍妮的同學,她只是剛巧接過菸,替同學拿在手上,因此百口莫辯,連母親都不相信她。至於珍妮的口吃弟弟,同樣因為語言障礙成為同學霸凌的目標,看在珍妮眼裡,豈能不氣?

這些鬧鬼家庭的細節,其實提供了質疑人士的有力論述,,他們不信靈異,言之鑿鑿地認為全是珍妮在搞鬼:如此就可以贏得他人同情,或有公權力介入,可以換新宅,拿救濟。他們的歷歷指控,同時也在提醒觀眾:靈異現象與人心作用的可能互動。亦即,一方面看到「似是為真」的靈異現象,另一方面則是不斷質疑它「似是做假」,這種真假拔河,尤其以Bee Gees 唱紅的那首「I Started A Joke」浮現時,最為經典,珍妮小女孩真的是在玩「一個可以讓全世界都哭泣的玩笑(歌詞是這麼唱的:I started a joke Which started the whole world crying)」嗎? 

當然,失衡童年也許可完全溫馨的解讀。想吃餅乾的孩子,先被母親罵一頓,入夜後還是吃到了餅乾,只因為母親想通了:「我本來就想戒菸的。」拿菸錢換餅乾,你豈不更疼惜被鬼糾纏的無辜這家人。正因有此情懷,當Patrick Wilson拿起吉他,學起貓王Elvis Presley唱出那首Can’t Help Falling In Love,還邀珍妮全家一起大合唱時,誰不祈願這家人早早脫離災厄?

溫子仁的真正功力就在於明明劇情已經來到無可回頭的懸崖邊,除了黯然分手,再無他想之際,硬是能夠轉出山窮水盡的新風景,讓原本都要被人給忘記的白面黑修女的恐怖影像也能即時現形,將電影一開場時即已埋下的伏筆,與最後被雷擊肖成尖柱的樹椿連成一氣,喚醒了艾德.華倫可能小命不保的預言,這是峰迴路轉的高明敘事,亦是戲劇高潮的精彩堆疊,畢竟,幽靈世界中也有小鬼怕大鬼的鬼力高下?這計擬人化的回馬槍,很精彩。 

《厲陰宅2》的時空設定在1977年,電影中有一場BBC的電視報導,我無法確知其中有多少是溫子仁加油添醋的結果,但是看到受訪人天馬行空的見證描述,你還是難免就會笑出聲來,是的,媒體嗜血,自古皆然(只是,於今尤烈)!

遠方禁戀:看不清的愛

刻意模糊,正是《遠方禁戀(Desde allá/From Afar)》最關鍵的視覺符號:人我之間,一片矇矓;慾望浮沉,真心難測……正因為真相一直隱在霧中,許可摸索,許可體會,卻永遠觸碰不到核心。

委內瑞拉導演Lorenzo Vigas執導的《遠方禁戀》描述一位50歲男子Armando(由Alfredo Castro飾演)與17歲少年Elder之(由Luis Silva飾演)間的曖昧情感。

Armando是富有的齒模師,電影開場時,他在「茫茫」人海(是的,那是故意的錯焦)中尋找他的欲望出口,尋找中意的年輕肉身,然後炫耀著金錢,誘使青年到他寓所,他就看著青年輕卸衣褲的半裸背影,填滿欲望的缺口。是的,他完全不想碰觸肉身,只要看見,只要想像,他的欲望就能宣洩酣暢。

是的,Armando個性不沾鍋,在私密的欲望世界中,他要主導一切,他要的人際關係,只能有一丁點黏,不能太黏,開場戲就已充分標示出他的性格與癖好。 

青年Elder只是Armando的諸多獵物之一,Elder願意上門,完全是因為金錢好生誘人,兩人相處一室時,他立時毆打Armando,搶走錢包,還罵他死玻璃。只不過,受傷的Armando沒有被打跑,反而更想親近Elder,更刺激他想要馴伏Elder的心思,他的收放之道,形成了《遠方禁戀》最複雜也最曖昧的人情素描。。

Armando與Elder之間有著非常微妙的權勢與追求關係。Armando的年紀比Elder大上兩輪,見多識廣,手腕也更靈活,面對只有血性和野性的Elder,懂得如何善用他的經濟優勢來完成他的馴伏工程:他可以用金錢可解決Elder的困境與夢想,他鍥而不捨地緊纏著Elder,一方面替Elder紓困,另一方面替遭受同輩霸凌的Elder,提供一個避難的角落。他的守候與不棄,在在都是Elder非常陌生的人間感情,兩人之間的緊張矛盾因此悄悄起了化學質變。 

一向保持低調沉默的Armando,發現Elder還想偷挖他的保險箱,有一種「奈何明月照溝渠」的憤怒,不惜舉刀自殘,是的,他不是不會比兇比狠,只是為與不為而已,Armando的血,讓Elder悚然一驚,一匹脫繮的野馬,就這樣願意歸順了。差別在於Elder的一切,Armando都已了然於胸,但是Armando的一切卻像謎,像霧,Elder越急著想了解,就越陷進了泥淖深淵,再難自拔了。

Armando的神秘其實藏著一條禁忌的保護線,那是不能逾越的主從關係,亦是不容社會的同志禁忌,全心馴伏的Elder,從異性戀轉而接受同志情的Elder,急著想把Armando帶進他的家族和社交圈時,才體會到母親和同伴是怎樣看待「死玻璃」的同志情,人單勢孤的Elder,此時除了緊緊捉住Armando,已別無選擇。所以他自為是地去解決Armando的父子恩怨,也不忘邀功地跨越不沾鍋的禁忌紅線,有了魚水之歡。 禁忌就是禁忌,連愛情都治癒不了的禁忌,就註定只能以悲劇收場,就在Elder興高采烈地要去為Armando買早餐時,Armando也揀回了自己的「不沾鍋」本色,做出該有的了斷。

整部《遠方禁戀》隱藏了極多的密碼,沒有人清楚Armando與父親之間究竟有多大的誤會與仇恨,同樣地,Elder亦不清楚Armando何以那麼抗拒肌膚之親。那種不能有愛,不能相親的人生隔絕,讓那個多數人都覺得陌生和遙遠的委內瑞拉社會,委婉透露著極濃烈的父權陰影,看不清,也不能看清的曖昧社會中,「茫」與「盲」成了無可奈何的宿命。

出神入化:滄海一聲笑

魔術是幻術,透過眼睛來騙你的大腦,讓to see is to believe的俗諺,成為讓人哭笑不得的尷尬。這一點能耐,電影也很在行。差別在於:魔術的幻像刺激,往往只有剎那;電影的幻像效應,往往可以長長久久。 

知名魔術家大衛.考柏菲(David Copperfield)曾經讓自由女神像憑空消失,也曾經漂浮於大峽谷,這回,他擔任「顧問」的《出神入化2(Now You See Me 2)》則是讓劫富濟貧的「四騎士」,從美國的高樓上滑進逃生管逃生時,一墜地卻掉進了澳門的垃圾桶裡。

怎麼可能?是的,幻術的世界無所不能,只要剎那之間,若有其事,唬得人一楞一楞就夠了,不需解釋邏輯,不必問合不合理,錯覺生成,幻術就已功德圓滿,能博得魔術迷歡聲一笑也就夠了。 

可是影迷卻會追究電影幻術的「內在邏輯」,從美國直飛澳門至少也要16小時,從催眠到喚醒,再加上搬運和滑送,一切卻只如南柯一夢的彈光陰,那是多大的工程?關鍵在於,這趟時空旅程是要唬觀眾?還是作弄四騎士?

前者,在意的是合理性,後者在意的是戲劇重點。《出神入化2》後來有解釋四騎士是如何遭人設計,一滑就滑到了澳門,不過,越描越黑,也越不可信,因為劇本的關鍵不在於他們怎麼到了澳門?而是去澳門做什麼? 

Daniel Radcliffe 飾演的反派Walter如此大費周章,就為了要動員四騎士幫他竊取可以盗取全球個資的萬能晶片,所以直接把他們「框進」澳門即可,演出時空挪移的幻術,在劇情上是多此一舉(雖然可以因此揭開「天眼」的神秘面紗),但在愚弄觀眾的娛樂層次上,確實噱頭十足。

類似技法也出現在Jesse Eisenberg飾演的Daniel展現的雨水倒飛魔術,靈感來自周杰倫的魔術器材專賣店,那是表演道具,唬人可以,要和現場上百位民眾一起玩雨水遊戲,先喊停,再倒流,坦白說,那是電影特效,唬電影院觀眾可以,要現場民眾一起做戲,就假了。 

所有的魔術表演,都怕真相揭曉,《出神入化2》有時一廂情願地讓人發噱,有時則有靈光閃動的精彩,四騎士進入主機室盜取晶片的那場戲,把撲克牌玩成像飛梭一樣,有如一場神偷舞蹈,熱鬧極了,應是全片最有神采的一場戲了。

至於Morgan Freeman有如黑白無常的變形記,則是編劇Ed Solomon自說自話的詭辯,轉得太硬(別忘了,片頭就是他幽幽含恨地說他要以眼還眼) ,勉強還能成就一點邏輯的是你可以掰說那是「to hear is not to believe」的主題變奏曲,反正,《出神入化》系列都是只圖熱鬧,不必太認真對待的電影。

我要復仇:殺意的拼圖

只有敘述,沒有結論,只有拼圖,卻無全圖。日本電影大師今村昌平的《我要復仇》透過斷裂的剪接,見肉見血的殘酷重現,讓犯罪電影有了令人窒息,又充滿好奇的凝視,至於男主角緒形拳對連續殺人犯的詮釋,更讓人有著不知何時會起殺機的冷澟寒顫。

《我要復仇》取材自1963年的「西口彰殘殺五人血案」,緒形拳飾演的殺人兇手榎津巌一開場就已警方逮捕,但是他冷靜地坐在警車裡唱著歌,消遣著年紀比他大,肯定也會活得比他久的押解警探,是的,他不鳥警察,更不鳥人生,問他為什麼要殺人,他懶得答理,其實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看完電影的影迷也只能自己去拼圖,尋找自以為是的解答。 

這是今村昌平的人生觀察:榎津巌的犯行讓人驚駭,然而動機是什麼?真相是什麼?我們對真相永遠都在瞎子摸象,你很難確知兇手的自白是良心告白,還是唬人煙花?是避罪託詞或是故布疑陣?就算好不容易拼湊出答案,也未必是真相。既然如此,電影採取斷裂敘事,不必兼顧內在邏輯,不必強作解人,只是條列出榎津巌如何犯下五條人命的血案,也是一種拼圖方式,讓觀眾直接面對犯案情境下的榎津巌。

榎津巌的五條人命其實是三組犯行,首先是兩位工廠同事(早有預謀),其次是一位搭車的律師(臨時起意),最後則是旅社母女(彼此有情,甚至還有愛的結晶?),問題在於這三組命案,彼此並無關連,動機亦各不相同(前兩者有錢的因素),下手時,他的身份也各不相同,有時是黑手勞工,有時是冒牌律師,有時則是教授,即使真實身份曝光了,換言之,他就是1960年代的天才雷普利(The talented Ripley):每位受害者都被他唬得團團轉。 

今村昌平的電影從不迴避性愛,《我要復仇》對女性情欲的描寫格外有意思,首先是倍賞美津子飾演的榎津巌之妻加津子,因為老公曾經長期坐監,她究竟是否與三國連太郎飾演的公公有不倫之戀?公公是否因為自己不能,所以把欲望轉嫁給另一位火車站站長?這段家庭醜聞是否激化了榎津巌的暴力侵向?今村昌平只列舉事實,不做推理歸納,但是看到那場溫泉洗背戲,就夠讓人血脈賁張了。

至於三國連太郎的軟弱,究竟是他的理智勝過獸性?還是呼應著他的虛偽與膽怯本質?畢竟,榎津巌童年時曾目睹父親任憑軍人羞辱奪船,小小年紀的他就敢因此忤逆軍官,他是否從此就對父親不滿?是否就對體制不滿?因而採取說不出道理的復仇?答案啊答案,活跳在觀眾的心中。 

不過,更動人的情欲戲則來自小川真由美飾演的那位旅社老闆娘。

那一天,榎津巌假冒京都大學教授入住,才剛住定,就要老闆娘替找招徠妓女。這場交手戲,充份說明了日本俗文明的性欲自由度,老闆娘自己有面首,她的媽媽還愛偷窺女兒或者房客的交歡,至於旅店老闆更是把女人當成洩欲玩物,這些「現象」都讓榎津巌有了下手機會,他不但要奪下老闆娘的身子,連她的心和靈魂也要一併佔領。 

然而,《我要復仇》最深情也最無情的戲卻也都集中在小川真由美身上。一方面,經常感傷遇人不淑的她,一旦遇下了體貼多情的榎津巌,有如在大海中抱到一束浮木,她不但想要跟他私奔,知道他的殺人犯身份時,還想要跟他一起自殺,她的抉擇充份說明了她對當下生活的絕望。另一方面,當她興高采烈要親手料理傳統美味給榎津巌吃時,滿面含笑的榎津巌卻已經用手扼住她的咽喉,但是她沒有抵抗,生與死,愛與恨交錯在她身上時,你已經很難分辨那是有情抑或無情了。

以前觀看Paul Schrader執導的《三島由紀夫:人間四幕(Mishima: A Life in Four Chapters)》,我曾狠狠挑剔了緒形拳的粗魯,演不出三島由紀夫的英姿銳氣,但在《我要復仇》中,緒形拳卻展現了多層次的罪人情意結,有時冷酷,有時狡黠,有時粗魯,有時無賴,他與小川真由美在東京幽會時,坦言相知不深,卻能有肌膚之親的對話,其實就是俗世兒女的衷心告白了。 

《我要復仇》是1979年的電影,縱使今村昌平、、緒形拳和和三國連太郎都已相繼辭世,但是無情的鏡觸、在泥沼中掙扎的人性和犀利的表演,在在讓人難忘,不但當年橫掃了日本各大電影獎,35年來重看,都不得不承認這是一部永不褪流行的傑作。

扣押幸福:人爭一口氣

根據真人實事件改編的電影,尤其是已經先有紀錄片版本,而且曾經拿下過奧斯卡獎,最大障礙在於大家都已知曉結果,很難另闢蹊徑,因此,如何說好這個不算新的故事,反而是極艱難的挑戰。

Peter Sollett執導的《扣押幸福(Freeheld)》,根據罹癌女警Laurel(由Julianne Moore飾演)為同居伴侶Stacie(由Ellen Page飾演)爭取身後撫卹金,盼能保住她們同居小屋,保存她們愛的記憶的抗爭故事。Ron Nyswaner的劇本捉緊了「公平」這條主線,焦距清晰,論述簡明,雖是小品,卻依舊動人。 

電影的「公平」的論述有四個層次:首先是法律的現實面。

警員一旦亡故,撫卹金可以移贈家人,但只適用異性戀婚姻,同志關係未獲法律認可,所以即使同居伴侶亦沒份。徜若開了先例,承認同性伴侶福利,不就違反了婚姻的神聖價值?政府會否因此破產? 

其次,辦案的現實面。

警員辦案只看本事,Laurel身手幹練,判斷精準,在新澤西州海洋郡屢破大案,論功行賞,升官督察已指日可待。辦案時,沒人計較她的性別,論及撫卹時,何以她的性向卻成了障礙? 

第三,人情的現實面。

同夥辦案的員警出生入死,理應肝膽相照,互相扶持。一旦,「兄弟」有難,為什麼同性戀卻又成了受撻伐或岐視的藉口? 

以上的三個現實都有小火焙溫,要帶出最濃烈的戲劇高潮:要錢不難,有太多巧門可鑽,但是Laurel不齒旁門左道,她據理力爭,爭的也只不一個「理」字。

首先,人生而平等,不應只是政治口號,而應實實在在地落腳人間,異性戀受到祝福,為何同性戀就不行?何況Laurel不貪多,只要她的那一份,法律本應給她的那一份;其次,性別既然不是問題,性向更不應是問題;第三,一死一生交情乃見,夥伴的價值與意義,在法律戰場上考驗著每一位戰友。警察應該主持正義,維持正義,戰友們,我的正義你們豈可視而不見? 

「從事公職23年,這一回我第一次遇到了兩個打不倒的敵人:癌症和法律。」Laurel的控訴既悲壯又寫實。不是來日無多,她或許還不至於如此迫切為愛人打點一切;不是看到了太多的偏見與傲慢,或許她不會心意堅定地爭取一個「公平」的對待。她不想訴諸同志悲情,在她心中,打著同志旗幟的格局太小了,打贏這場「公平」戰役,才是最有意義的最後一戰。

因此,《扣押幸福》把所有的光環都給了情場上的「同志」,沒有人質疑她們的堅貞與摯愛,卻也把所有的考驗都留給了職場上的「同志」,從借假到出庭,他們的猶疑,嘮叨或者畏難,都反應著異性戀世界的俗世觀,然而,就在Laurel的碰撞下,一切都有了重新思考的轉機。 

正因為同志戀情取得了絕對的高度,Julianne Moore與Ellen Page從打排球定情的剎那,歷經同歡同悲的諸多細節,她們的真情互動絲毫都不勉強,自然又動人,尤其是Julianne Moore從落髮到氣衰的「變形記」,在在標誌著她的敬業與專業,至於Michael Shannon飾演的「職場」伙伴,既要面對「情場」伙伴的奪愛,還要展示「兄弟」一場的情義,他的艱難與低調,清楚透露著他的內心轉折,非常犀利,有此綠葉,Julianne Moore與Ellen Page這兩朵紅花,也就格外豔紅了。

巴黎野玫瑰:愛到深處

擁抱、熱吻、糾纏、狂笑、大哭……Jean-Jacques Beineix執導的《巴黎野玫瑰(37°2 le matin)》從1986年問世以來,早已躋身情愛電影的經典殿堂,從青春、欲望、色彩到音樂,每個面向都可以書寫出厚厚的一大篇論文。2016年我重看了《巴黎野玫瑰》,這一回我選擇從「文人」的觀點切入。

文人?是的,這或許是男主角Jean-Hugues Anglade飾演的Zorg都不想去面對的議題,卻是女主角Béatrice Dalle所飾演的Betty最引以為傲的生命發現。若非Betty撥動了這根琴弦,早就把文稿藏在角落的Zorg,或許早就遺忘了自己的作家夢了。

士為知己者死。這是《巴黎野玫瑰》最深沈的心潮波湧。

當初,若非有一點文字的眷戀與衝動,Zorg不會提起筆,利用寂靜時刻,在一本一本的筆記本上寫下小說,如果只有一本,或許只是一時的衝動,一寫就是厚厚的廿多本,你就可以想見那位伏案寫作的青年,有多少心緒透過筆尖流瀉而出。

筆記本是手稿,有沒有給其他人看過?電影中,Zorg沒有說明。或許有,但是受挫,所以他縮了回來;或許沒有,書寫就是一種完成,人生偶而做點傻事,只要心甘情願,也就夠了。

沒有人知道Betty是第幾位的手稿讀者,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她衷心喜歡。所以,她會徹夜未眠,一口氣讀完;所以,她會自告奮勇,把手稿轉換成打字稿。鞭策她的是心中那股為君抱不平的怨氣:寫出這麼好看小說的作家,這麼有才情的作家,竟然只能窩在度假村裡,替一幢幢小木屋重新上漆,用苦力換取繼續居住的承諾?

Betty是愛恨分明的女人。用全部的生命去愛,也用全部的力氣去恨。面對惡房東,她會直接把油漆噴向房東車上,她會乾脆一把火,就把哪棟小木屋給燒掉;她會直接找上有眼無珠的出版商理論;面對挑剔找碴的的客人,就拿起叉子朝對方手臂上刺了過去……說她直率、任性或者狂野都好,Betty是那麼真實地做她自己,Zorg包容,也承擔著Betty所帶來的喜悅與痛苦。

自從Betty把書稿逐一寄出後,她就巴望著出版社的回信,每天追著郵差,盼著信箱,看在Zorg眼中,那有多少的歎與憐?天涯有知音,就算只有她一人,也夠刻骨銘心了,古人不是曾經說:「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稀。」那也正是Zorg不計一切包容Betty的酬答之心。所以,Zorg會承諾給她一個田園,所以,Zorg才會男扮女妝,去打劫保全公司。偏偏,這場戲是原本1986年映演版消失的戲,直到加長了近一小時的導演版才得見全貌,也交代了後來Zorg何以扮成女性,潛進醫院的前因。(至於,坎城影帝Vincent Lindon在卅年前扮演菜鳥警察時的神經質魅力,卻也是新版中,讓人驚豔的新發現,尤其是攔下大卡車的那場戲,則又是岔題的閒話了)

失落,則是導致Betty逐步失控的內在火苗,或許她原本就有難以控制情緒的宿疾,所以她要吃藥,然而,出版商的冷嘲熱諷,不但傷了Zorg的心,更打了Betty一巴掌,Betty的真心推荐,得不到共鳴,就像她一心一意想要懷孕,最後卻不能如願時,她不但會自殘,甚至還要去強抱別人家的小孩……Betty的崩毀與失控,有其脈絡可循,相對之下,Zorg的癡心守護,儼然成了世間第一等的情聖。

《巴黎野玫瑰》的故事取材自Philippe Djian的小說,電影只拍到了Zorg槍傷保全人員,沒有交代最後這群保全員上門尋仇的章節,我相信導演Jean-Jacques Beineix刻意跳過這一場戲,是怕錯失了焦點,畢竟,那時候的Zorg重新回到了那種無處話淒涼的孤寂人生。此外,電影亦只簡單提及了終於有人看到了Zorg的文采,要出版小說,甚至Zorg也開始再度提筆寫作,不過導演Jean-Jacques Beineix安排了Zorg一個人癱倒在廚房地板上,承接命運重襲的廢人神采,卻也讓人看見了Zorg的強靭生命力。

沒有Betty,Zorg的那些筆記本就只是一堆廢紙,Zorg回報知音的方式,構成了《巴黎野玫瑰》最動人的愛情章節,沒有千金寶,卻得有情郎(請容許我改編唐朝詩人魚玄機《贈鄰女》的名句:「易求無價寶,難得有心郎。」)Betty是Zorg的知音,Zorg不也同樣守護著Betty?

師父:忍把浮名換悲鳴

很多導演都愛玩「電影中有電影」中的把戲,從Buster Keaton、François Truffaut、Jean-Luc Godard、Claude Lelouch、Woody Allen到 Pedro Almodóvar都曾津津有味地各自玩出一片天。

但是武俠電影中亦能出現電影情節,原本即已出人意料,而且從時代縮影一路推進到層層機關算盡,也是極其用心的巧思了。

中國導演徐浩鋒執導的《師父》中,金士傑飾演的一代宗師鄭山傲與黃覺飾演的軍閥副官林希文是師徒關係,那一天,徒弟搬來了攝影機要替師父的好身手留下影像記錄。透過新科技來傳承武術?即使是宗師也會動心吧?虎死留皮,人死留名,巔峰時期留住好身手,多迷人的誘惑?

1905年,中國拍攝的第一部電影《定軍山》,記錄的不就是京劇泰斗譚鑫培的武生身手?只可惜影片失傳,只剩影史文字任人想像了。《師父》的這場拍電影記,初心顯然是想向《定軍山》致敬,這是「電影中的電影」回顧歷史長河的幽微心路。

只不過,徐浩峰的心機與手痕,卻更複雜。

林希文的安排是讓師父指導他對打,他可以沾師父的光,影史留名,但是他另有盤算:留住師父的美好固然好,留住徒弟打敗師父的影像見證,不就是「吾可取而代之也」的覬覦私心?

師父心中,拍這部電影只是表演賽,點到為止就夠了,誰料到徒弟心中別有圖謀,不但暗中動了手腳,過招時更是比狠比賤,不怕暗中留有救命絕活的師父來得及反撲,只要擊倒師父,而且有影為證,師父一旦落敗,除了黯然退出江湖,還能有別的選擇嗎?擾嚷紅塵,誰不爭名逐利?有野心的小狼犬,誰不想自立山頭,開宗立派?

是的,人心險惡就是《師父》再三致意的江湖素描,不過,徐浩鋒的犀利卻在於「螳螂捕蟬」,還有「黃雀在後」,林希文成也電影,敗也電影。

站在鄭山傲的立場,這部比武電影是他的屈辱史,掃地出門,怨不得別人;站在林希文的立場,這部電影只能是逼退武器,最好是從此不見天日,因為電影記錄的所有細節都在昭告世人:欺師滅祖,好個狼子野心!

江湖不只講利害,也講倫理,逆行霸道就算一時得意,終究為人不齒,那天就在各門派大會師的場合上,有人當眾放映了這部電影,林希文要如何面對悠悠之口?他用電影來算計師父,別人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他能怨誰?至於要他換下軍裝,恢復平民裝扮,再揭開真相,同樣亦是避免軍閥秋後算賬的詭思了。

人心到底有多黑?有多少彎轉?徐浩鋒的《師父》透過了「影中影」,拍出了「Heart Of Darkness」,坦白說,劇本功力完全不輸他拿下的「最佳動作設計」金馬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