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斯杜立卡:貓狗驢熊鳥

從《流浪者之歌》到《地下社會》,鵝和火雞都是庫斯杜立卡鏡頭下非常重要的動物傳奇,不但男女主角戀戀難捨,甚至還能抱著一起飛天,既魔幻又浪漫。

「鵝是吉普賽神話裡面非常重要的動物,」庫斯杜立卡曾經如是說:「幾百年前的吉普賽老祖宗就是靠著鵝的能力飄洋過海來到了歐洲。」吉普賽人樂天知命的性格一直都是他的作品裡非常重要的主軸,鵝和火雞的頻頻現身就有寫實和想像相互拔河的張力。

今年和平影展的開幕片就選了庫斯杜立卡的2004年最新作品《生命是個奇蹟》天馬行空的想像力,縱橫自如的敘事邏輯,依舊貫穿全片,悲天憫天的情懷,無力迴天的政治控訴,都讓人看了興味盎然。

電影的背景在1992年的波士尼亞內戰前夕,人類的愚蠢罄竹難書,但是,庫斯杜立卡面對人間悲情,他很少哀號,他消遣人生荒謬的手法非常多,其中,最讓我笑開懷的就是電影中的各式動物。

首先,是郵差先生要去送信的時候,半天沒人應門,只見屋外的狗兒急得胡亂叫,他都還來不及斥罵狗兒,大門就被一隻大熊從屋裡給撞翻了出來,屋主人早就死在樹梢上了,原來,連年動亂,動物生態也亂了,「一定是斯洛伐尼亞的熊跑了過來。」郵差急著到處求援,就怕大熊肆虐,大家都要滅種了。

斯洛伐尼亞的熊,可以是一句客觀的論述,也可以是非我族類的揶揄,就像北極熊在美蘇冷戰時期,被「擬人化」成為蘇聯邪惡帝國的代表形象一般。簡單的一場開幕戲,簡單的大熊露臉戲,庫斯杜立卡毫不費力地就把波士尼亞人的心情,透過簡單的動物符號給傳達了出來。

接下來的則是一頭驢子,它喜歡站在鐵道上,八風吹不動,怎麼吵怎麼吆喝都不肯挪移半步,郵差代步的那輛手搖車,也不得不止步,郵差近身一看,發覺驢子盡然在哭。為什麼?驢子主人靠在山腳旁,無可奈何說:「牠失戀了,正在情傷,只想站在鐵軌中央,讓火車給撞死算了。」

驢子會失戀?驢子會情傷?看到這裡你就一定捧腹大笑了起來,驢子在依索寓言中都是超級愚蠢的動物,到了庫斯杜立卡手中竟然發揚光大成了情聖?

癡情的驢子其實不是逗你開心的道具,更不是象徵,庫斯杜立卡在電影的前半個小時中大玩特玩各種想像不到的人物與情節,看似無厘頭,最後卻能夠一一串連而成,組成了非常奇特的生命體,不但是癡情的驢子會想尋死,電影中的男主角更在烽火離亂時,愛上了不該愛的女人,最絕望的時刻,最傷心的時刻,他卻有了最短又最快樂的愛情,癡情的驢子原來就是一個具體的符號,代表著邱比特的神箭無堅不摧,箭鋒所及之處,男男女女盡折腰,何況是驢子。

當然,《生命是個奇蹟》中還有一隻會演戲的狗和貓,動不動就要嚙咬打架,那種世仇天性全部在它們的眼神和姿態中流露無遺,看到它們的演出,你一定會問拍戲真是個奇蹟,庫斯杜立卡怎麼可能這麼犀利地捕捉到所有貓狗(更別說引發英國電檢爭議的那隻從屋頂上掉下來的鴿子,到底是死鴿子還是硬被場務給做掉的鴿子演員?)的天性,又在鏡頭前活靈活現地演出來呢?

《生命是個奇蹟》,看到這部電影,你會讚歎,電影能夠拍成這樣,就是一個奇蹟,這位魔法師的名字叫做庫斯杜立卡,一個你不應該錯過,以及忘記的名字。

狗狗心事:寵物人間情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莊子和惠施早在二千多年前就已經在濠上觀魚時,說過這兩句辯証名言。

立場不同,看待事物的方式就不同,永遠站在同一個山頭看風景,人生的影像就不會有太新鮮的視野;偶爾換個立場,換個山頭,換個心情,人生的色彩和溫度就都不一樣了。

兵法上強調「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電影創作其實也差不多,越豐富越多元的敘事觀點,就會創造更可信的立體和心理空間;從頭到尾只有一種觀點,一套論述的電影,很容易讓人疲累,不想再看下去。

愛情電影總是描寫男女相知,心意相通,所以才能情投意合,一旦起了爭執,常常就是:「真的不知道你在想什麼?!」是的,不知道,才是誤會的起源;真要知道,就不會愛人變仇人,冤家當摰愛了。

動物電影最大的盲點就在於觀點。永遠是站在人的立場拍故事,不論是美化或醜化動物,電影中的價值和美學,其實都只想滿足人類的欲求。

很多人都愛看動物和水族館馬戲,不論是猴戲、大象、海象、企鵝或獅子,每每做出高難度的動作時,大家競相歡呼,掌聲不斷,很少去想,動物和人一樣也能享受掌聲嗎?還是他們只貪戀著每一回表演過後,立刻可以就可以從馴獸師手中得到的食物獎勵。各取所需,成為動物表演的基本公式和生存法則,就像許多勞動人口靠勞力換取生活酬勞一樣。

聽不見動物的心聲,主要是因為我們語言不通。看不見動物的視野,通常則是因為我們只站在自己的山頭看人生。文學家從伊索寓言開始就試圖以擬人化的手法來替動物天性定調,狐狸的狡滑,大野狼的貪婪,豬的懶惰,都是從人的觀點出發來替動物貼標籤,人類是萬物之靈,所以才知道怎麼用動物來醜化或羞辱你所敵視或輕賤的對手。

《再見了,可魯》雖然淒切感人,然而全片歌頌的卻是人類如何將一隻拉不拉多犬改造成聽話,懂事,能夠導盲的專業狗的「馴化」過程,能夠馴化,能夠為人服務的動物,至少就可以衣食無慮,在人的庇蔭下過著公式般的生活。你不知道可魯在想什麼,不明白可魯為什麼要叼著那隻玩具熊……坦白說,你很少關心,也不知道如何關心可魯的情緒與欲望,因為可魯從小就被訓練成不受周遭事物影響,更不能被其他的狗狗所吸引而分心,安全帶著主人上路才是他存在的最大價值。迪士尼的《101忠狗》強調的也就無非是他們對於主人的「忠心」。

七位日本導演聯手拍攝的《狗狗心事》,基本上還是承繼著從人的眼光來看心情的態度,不過,也有三段戲試圖跳脫傳統觀點,帶給大家趣味的另類思考。

永井聰所執導的「狗狗快譯通の天機不可洩漏!」探討的只有一個議題:狗的叫聲可以反應他的警覺與情緒,可是你知道狗狗的叫聲代表什麼意思嗎?他的主角就發明了一個「狗狗快譯通」的翻譯機,只要狗狗一叫,就可以翻譯出正確的意義。不過,每次翻出來的文字,基本上都是非我族類,超越尋常邏輯的無厘頭文法,搞笑的層次勝過真理的探索,卻可以提醒世人,你真的不懂狗狗在想什麼。

佐藤信介執導的「可羅,墜入情網」則是試圖調侃人與狗的愛情世界,可羅的主人克彥有空就會帶他外出溜達,但是主要目標卻是追求鄰家美女,而且一搭訕起來就忘了可羅的存在,可羅被狗鍊栓著,無所是事,張目四望,卻彷彿看見了風情萬種一隻名叫莉莉的博美犬的尾巴,於是主人談主人的戀愛,可羅也有了自己的狂想曲,主人的愛情開始上壘時,狗鍊就鬆了,可羅也才終於可以去向莉莉示愛,這才發現莉莉的真面目……

佐藤信介透過人和狗的平行敘事方法來對比討論愛情,也許會被人挑剔說什麼狗不好挑,一定要挑其貌不揚的拳獅狗嗎?一定要用醜男配美女,必定坎坷多舛的人間思維來定義狗兒的愛情追求嗎?然而,幽默一點看,狗主人對狗的心靈世界有多少的理解與關懷?不也才是意在言外的重點嗎?

不少朋友看完《狗狗心事》的最後一段「毛毛請聽我說」時眼眶都泛紅了。

導演真田敦其實只是用了極其溫柔甜美的音樂,從兩個觀點來訴兌小女孩美香與牧羊犬毛毛的成長故事,第一段是透過美香的回憶,追述毛毛的生老病死;第二段則是從毛毛的觀點,回頭看著美香和他曾經共同走過的地球歲月。人生和狗齡是不同計算單位的生命指數度量衡,毛毛和美香的起跑點或許相近,然而毛毛走完一生,美香才剛婷婷玉立,同樣的時空座標下,兩個不同的生命有了短暫卻甜美的交集,不同的視野看待同一則的生命歷程與回憶,換來的只是雙方對於對方無盡的感激。

嚴格來說,「毛毛請聽我說」的雙重敘事觀點,基本上還是從人的觀點發想出來的狗狗心情,目的只是想要催人熱淚,毛毛的告別心情到底真不真實?其實不是焦點,建議你多朝狗狗的觀點想事情看事情,才是最有趣的敘事。人生多一點替對方想的空間和心情,日子就會不一樣的。

真愛旅程:逐夢與幻滅

由山姆.曼德斯(Sam Mendes)執導的《真愛旅程(Revolutionary Road)》是一部夢幻覺醒的作品。

 

故事其實與《鐵達尼號(titnic)》一點關係都沒有,但是卻可以接著《鐵達尼號》說下去,只因為男女主角就是《鐵達尼號》的傑克與蘿絲─ 李奧納多.狄卡皮歐(Leonardo DiCaprio)與凱特.溫斯蕾(Kate Winslet)。

 

如果不是遇上了船撞冰山的悲劇事件,傑克與蘿絲的愛情能夠維持多久?能夠不吵架,恩恩愛愛到白頭嗎?貧富懸殊的人生落差,會讓他們的日後人生產生多少磨擦齟齬?冰山事件讓他們的四天戀情就此凍結在大西洋的冰洋中,不會變質,永遠那麼純美,永遠讓人懷念。

 

rr03.jpg

愛情讓肉體與心靈飛揚狂飆,但是只有停格在最美麗的人生高潮時,才不會變質。偏偏世事不盡如人意,愛情只是人生的一個章節,翻過愛情這一頁,生活會磨損人生志氣,也會耗損愛情的蜜甜,讓人生變得粗糙與殘破,《真愛旅程》的明星組合不禁讓人想起了《鐵達尼號》不曾回答的愛情迷思,而且精準剖開了世人的夢想與幻滅本質。

 

乾淨俐落是山姆.曼德斯讓人動容的開場白。男主角法蘭克與女主角愛波在宴會上相遇,先是眼角偷瞄,再而笑談,繼而共舞,最後是凝視注視,一首名叫「吉普賽人(The Gypsy)」的情歌還沒有唱完,已經將相識、相戀到結婚的人生歷程走完了。相愛是一首小曲,相處才是人生的長歌,山姆用戲劇結構來對應他的電影主題,是何等精練的人生再造!

 

In a quaint caravan  在古怪的篷車隊裡,

There’s a lady they call The Gypsy   有位吉普賽女人

She can look in the future 她能洞見未來

And drive away all your fears  驅趕所有的恐懼

Everything will come right  讓一切平安無事

If you only believe The Gypsy 只要你相信吉普賽人

She could tell at a glance   她一眼就能看穿

That my heart was so full of tears  我的心滿是淚水

She looked at my hand and told me  她看著我的手掌說

My lover was always true      我的愛人是真心愛我

And yet in my heart I knew, dear  但是,親愛的,我的心裡明白

Somebody else was kissing you   有人正在親吻你

But I’ll go there again    我還是會去找她

‘Cause I want to believe The Gypsy   因為我要相信吉普賽人

That my lover is true     我的愛人是真心愛我

And will come back to me some day  終有一天會回到我身邊

 

平凡,其實是多數人的生活節奏,法蘭克與愛波亦不例外,他們像平凡人一樣進住了革命大道的精緻住家,育有一子一女,過著平淡安靜的歲月,法蘭克每天和其他男人一樣,穿西裝打領帶,戴著小呢帽,手拿公事包,搭著火車進城上班…工作一如生產線上的作業一般,日復一日,始終不變,人生也就在單調與重複中消磨了大半。

 

rr2396.JPG

知足的人,認為這種安穩就是幸福,不知足的人,卻期待著另一種可能,實際的,或者不實際的夢想,就此在心頭悄悄發酵滋長,愛波的選擇就是說服丈夫放下工作,舉家搬遷到巴黎過著全新人生,因為戀愛時,法蘭克曾經說巴黎是他唯一還想要再重遊的地方,做不成劇場演員的愛波則期待自己的人生能夠從那個陌生的城市再出發,她可以去大使館上班,可以認識有趣的朋友,法蘭克沒有拒絕,穩固的工作有如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人生如果能夠重來,未嘗不好。問題在於他們都已經向朋友宣示了人生新方向時,法蘭克隨口胡謅的創意卻意外獲得老闆青睞,要給他 升官加薪,「當然,工作時間也會加長!」老闆的臉上流露著慧黠的笑容,錯愕的法蘭克因而動了心,不去巴黎了。

 

離鄉背井,遠赴巴黎,本質上是大膽的冒險,負責養家的法蘭克會甘心成天無所是事的閒居男嗎?熟悉的工作有了一展長才的機會,他的選擇可以理解;但是,到巴黎展開新生活,卻也是愛波擺脫單調人生的機會出口,先生的拒絕參與,以及意外的懷孕,讓她的夢想胎死腹中了。

 

rr01.jpg

人生有夢,感覺上似乎很美,然而多數的夢卻是在不經意之間變色剝落,而且不足與外人道的,《真愛旅程》的主題透過法蘭克的嘴,強調人生是「無望的虛空(Hopeless Emptiness)」,凡夫俗子無能改變命運腳步,只能隨波逐流,夢幻與現實不僅對立,而且矛盾,人生就在無力的掙扎中沈淪消逝,透過法蘭克與愛波難以名狀的追求,與無可無不可的失落,人生的表相與實質,也因而有了更精準的對話。

 

李奧納多.狄卡皮歐與凱特.溫斯蕾在《真愛旅程》中的精彩詮釋,其實是真的可以承接《鐵達尼號》來銜接品味的,一方面既讓我們看見了愛情神話的傳承,一方面則可以讓我們見証到他們歷經滄桑之後的成熟蛻變,十三年之前,他們只是青春偶像,十三年之後,他們則是汲取了人生滋味後的硬裡子演員,山姆.曼德斯夢與人生的二元論述透過他們的演技對抗,創造了藝術與人生的相互觀照效應,耐人回味。

07月11日電影最前線節目重點

第一小時 第一部份   新的原聲帶介紹:《The Long Riders

美國西部開拓史上最著名的江洋大盜名字叫做Jesse James ,去年我們曾經介紹過布萊德彼特主演的《刺殺傑西》,本周則是介紹1980年由名導演Walter Hill執導的西部動作電影《長征騎士》或稱《鏖戰萬里》。

 

Long_riders_56826.jpg

這張原聲帶吸引我的三個原因是:

一,        什麼樣的樂器,才能表現那個時代的江洋大盗感覺?

二,        一看到原聲帶封面是由Ry Cooder作曲,問都不問,我就買了下來

三,        那一部電影真的可以讓自家三兄弟一起參加演出,不但各有戲份,而且演的就是三兄弟?這三兄弟就是不久前過世的大衛.卡拉定(David Carradine)和他的兄弟凱西與羅勃。

背景如此,剩下的,就讓音樂來說話吧,人聲吟唱的蒼老與滄桑魅力也是本張原聲帶的另外一個特色。

 

本段音樂:   《The Long Riders》原聲帶

 

第一小時第二部份    巨流河:齊邦媛老師新作

01.《巨流河》的動盪人生

 

633818888738764437.jpg

二十世紀的中國曾經有兩次巨大的民族大遷徙,

一次是1937年,因為中日戰爭,無數北部青年往西南中國大前進

一次是1949年,因為國共內戰,無數家庭和個人從中國跨海來到了台灣

齊邦媛老師剛巧見証了這兩次大遷徙,她在台灣光復後從東北到台灣大學外文系

出任助教,清點了日本人遺留下來的兩大房間的經典名著,

後來,她不但在國立編譯館替學子編教科書,

也在筆會把台灣文學作品譯成英文推介給世人,

日前,她花了四年時間整理完成了《巨流河》,

一本讓我們見証到缺頁史書夾縫的精彩作品,在此介紹給所有聽友。

 

本段音樂:   《黃自百年音樂會》「軍歌」、「抗敵歌」

本段音樂:   《悲情城市》弦樂版

 

第二小時第一部份

最新電影:《變形金剛》

Trans1605.jpg

許多人看《變形金剛:復仇之戰》,無非就是看場面、氣勢和特效。

本片的原聲帶搖滾樂團聯合公園打造出極為雄渾的主題音樂,本集節目中一方面重新聆聽第一集的主題曲「What Ive Done」,同時也要欣賞聯合公園的全新單曲「New Divide」,一首在電影中出現10多次的主題歌。

《變形金剛:復仇之戰》是熱鬧的娛樂電影,但是回到電影創作的本質上,卻亦有其盲點,

例如:對女性胴體的剝削。

例如:對美國帝國主義的隱形歌頌。

 

本段音樂:《變形金剛:復仇之戰Transformers: Revenge Of The Fallen 》原聲帶

 

第二小時   2部份

《變形金剛》鼓動的是電影的熱情火焰,喧鬧,但是轟然,看過之後,你很難沈澱反芻。

我寧願回到古典的世界中,回味一些曾經在電影中出現的古典音樂。

例如:

sea_inside.jpg

韓德爾的sarabande

普契尼的Nessun Dorma

還有改名叫做Senza Catene的《第六感生死戀》名曲Unchained Melody

本段音樂:《Amici,forever》原聲帶

變形金剛2:美軍洗腦

 

 《變形金剛:復仇之戰(Transformers: Revenge of the Fallen)》製作成本號稱兩億美金,相當嚇人,但是兩億美金只是賬面數字,全片還有很多看不見的隱性資本。

 

美國國防部的全力支援就是其中的主力關鍵,包括航空母艦、F18戰機、C-17戰略運輸機「全球霸主Globemaster)」、坦克、直昇機、運兵登陸艇…等,如果真要計算油料、人員和裝備租金,一定貴得嚇人,然而如果少了這些軍事支援,全片的軍事場面說服力一定大為遜色。把話挑明了來說就是:有了美國國防部的奧援,《變形金剛:復仇之戰》才能如虎添翼,傲視全球票房。

 

美國國防部編制下有一個娛樂媒體司(entertaiment media),專門協調好萊塢製片商的相關拍片事宜,導演麥可.貝(Michael Bay)從《世界末日(Armageddon)》開始就與這個部門建立了良好默契,再加上後來的《珍珠港(Pearl Harbor)》合作愉快,《變形金剛:復仇之戰》成為廿一世紀美軍軍力的展示秀也就一點都不讓人意外了,而且曾與麥可聯合製作《世界末日》與《珍珠港》等片的製片人傑瑞.布洛克海默(Jerry Bruckheimer)更是美國軍事合作片的老祖宗(知名的《悍衛戰士(Top Guns)》就是最著名的實例),往日與軍方密切合作的良好紀錄,都為新片提供了可靠的信用。

 

軍方介入拍片,除了與民方便之外,最重要的考量就是弘揚軍威。《捍衛戰士》中美軍空官的帥氣模樣,以及擊敗米格戰機的英武情節帶動了一波青年從軍潮,台灣國防部在1970年代開始支援拍攝的《英烈千秋》、《筧橋英烈傳》、《大摩天嶺》到1980年代後的《八二三砲戰》與《傲空神鷹》等片也同樣肩負著展現軍容,激勵民心士氣的使命。場面不可小,是電影人的期待;軍威不可弱,則是軍人的榮光,合則兩利,否則軍方也不必勞師動眾協助拍片了。

 

軍方肯協助拍片,對電影人而言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有一個娛樂媒體司做為專業對話窗口,更是省力;但是軍方不會白忙一場,軍方的期待對很多創作者而言卻也同樣有著一種隱形的負擔。

 

tf08f.jpg

《變形金剛:復仇之戰》中的美軍因為獲得了變形金剛的加盟得以變成維持世界秩序的世界警察,片尾時柯博文站立在美軍航空母艦的甲板上有如守護神的英姿,正是電影人與軍方相互加持護衛的最鮮明註解。

 

但是即使做為一位世界警察,美軍卻也同樣是無所不在的暴力強權,一開場的上海工業區毒氣外洩事件,其實是博派變形金剛掃蕩潛伏狂派變形金剛的大戰場合(斗大的「警察」字樣顯示了導演和製片完全不了解中國大陸不叫「警察」而是「公安」,不過,沒關係,多數的歐美民眾分不清楚啦,不必吹毛求疵),更慘的是美軍刻意隱瞞了行動真相,只能有待民眾偷偷拍下變形金剛的決鬥場景貼上網,真相才得以大白於世。

 

維持世界和平,為什麼要偷偷摸摸的呢?是因為捲入了變形金剛的內戰,刻意要來掩護盟友消除異己的排他私心嗎?

 

其次,《變形金剛:復仇之戰》因為墮落金剛(這個翻譯實在不太高明,Fallen意譯成「墮落」就有了品性針眨之意,雖然它的復仇目的真的是要毀滅地球,是人類之敵,音譯成佛倫,也許失去了其天神謫落凡塵,成為邪魔的雙關語意,卻不致在額頭上貼著「墮落」字樣,成為旗幟鮮明的反派角色)四處急著找尋前輩埋藏在地球底層下的太陽能毀滅武器,使得美軍也聞風而來,先一步趕赴可能地點,這種為求勝利,不擇手段的便宜行事,確實容易創造「制敵機先,大快人心」的效果,但也同時暴露了美軍縱橫世界,任意伸張霸權的為所欲為心態。

 

Trans16094.jpg

例如美軍先趕到金字塔旁的村落集結時,既未事先照會,也沒有任何疏散引導,只求勝利的美軍硬是拔搶紮營,逕自據地為王,無辜又無奈的村民只能嚇得四處逃竄,美軍指揮官雖然不忘提醒同僚:「他們是好人。」但是家毀是事實,逃命亦是事實,沒有一點協商,也沒有一聲抱歉,世界警察急著要救世界,這個崇高的「使命」讓其他的小情小義或者小是小非都變得微不足道,都變成全都可以犧牲的小事,這種精神是不是很像「美國帝國主義」的娛樂糖衣,觀眾在這種概念洗腦下,是不是就會接受美軍可以任意進入人家國度的事實?只要有神聖口號或崇高使命,就可以毀人家園,逼人流竄逃命呢?

 

至於決戰金字塔的場景,更是好萊塢愛玩的文明摧毀戰,從《浩劫餘生(The Planet of Apes)》到《明天過後(Day After Tomorrow》,人們只要看到熟悉的文明建築毀於一旦,都會痛惜扼腕,很能感受世界毀滅的災劫,進入電影人預設的心理情境之中,《變形金剛:復仇之戰》玩得則是更過火了,金字塔成了狂派金剛的軍事基地,拆掉金字塔,就能露出隱藏其中的毀滅武器,為了挽救危機,美軍和博派金剛也集中火力來轟襲金字塔上的狂派金剛。戰火過處,文明千瘡百孔,確實是人間浩劫,但是,《變形金剛:復仇之戰》在滿足觀眾視聽之娛的同時,是否也在暗示「文物誠可貴,自由價高更,若為存亡故,兩者皆可拋」的訊息?

 

transformers_2_egypt.jpg

沒有美國軍方的強力支援,《變形金剛:復仇之戰》的場面未必會如此盛大壯觀,但是美軍透過影像包裝滲透而出的霸權意識形態,卻也成了如影隨形的附加物,直接在年輕觀眾的腦海中唸著「為求勝利,可以不擇手段」的魔咒。

 

 

變形金剛2:快跑蜜琪

 

我想先從女性角度來談《變形金剛:復仇之戰(Transformers: Revenge of the Fallen)》。

 

《變形金剛:復仇之戰》強調的是陽剛與暴力,動畫與音效,這些都不談,卻先談女性,為什麼?

 

其實,你不必問我,而是應該去問導演麥可.貝(Michael Bay):「為什麼你電影中的女人不是賣弄風情,就是傻癲癡笨?」因為我從他的作品中看見了他對女性的輕忽、揶揄與操弄。

 

《變形金剛:復仇之戰》一共只出現了三位女性,一位是男主角山姆(由西亞.李畢福/Shia LaBeouf飾演)的媽媽Julie White,她的行動代號就是「喳呼」,從一開始就哭哭啼啼神經質,所有天下父母親會讓子女搖頭三歎的缺失毛病,她都發揚光大,集於一身;一位是校園美女Isabel Lucas,身材修身,美豔迷人的她只要在校園一亮相,男同學的眼睛全都直了,她的行動代號叫做「狐狸精」,其他同學她全都看不上眼,直接就釘上了貌不驚人的山姆,而且闖進了山姆的宿舍,爬上他的床,要用她的狐狸尾巴勾住山姆,掠奪他腦海中所有變形金剛的秘密檔案,因為她已經是可以幻化人形的「狂派金剛」之一。

 

第三個女人則是本片女主角蜜琪(由梅根.福克斯/Megan Fox飾演),她是山姆的女朋友,身材火辣,亮相的第一個鏡頭就是穿著熱褲的她,整個人趴在摩托車上塗著彩漆,用著極慵懶的嗓音和即將遠行求學的山姆對著手機講悄悄話,她的行動代號叫做「辣妹」,她的唯一功能就是讓觀眾釘著她的肉身看,只要觀眾會淌汗,也會目不轉睛,她的「色誘」使命就算完成了。

 

picx_ften5105536980.jpg

原本,麥可.貝是希望透過蜜琪與山姆的感情探索來捕捉時下男女的想愛又不願說出口的青澀情懷,分離前,說一句:「我愛你。」的山盟海誓,對很多人而言都是輕而易舉之事,偏偏山姆不肯隨便,蜜琪更不肯搶先,兩人就此僵持不下,看似古板又保守的愛情戒條,其實很能反應貫穿全片神髓的極右派保守義精神。

 

蜜琪要扮辣妹,穿著火辣清涼,似乎成了必要的裝扮,畢竟她也確有驕人的肉體本錢,但是除了肉感之外,蜜琪再無任何傲人之處,再無任何角色個性可言,她的唯一使命就是顛倒眾生,不但要誘迷山姆,連狂派金剛集團下的小尖兵也成了她的肉體俘虜,沒事就抱著她的大小腿磨蹭叫春。但是麥可.貝期待這位性感女神的必達使命卻是讓觀眾在已經打得眼花撩亂的兩派金剛大戰之餘,喘口氣,分點神,轉過頭來釘著她的胸部看,讓已經想不出太多花樣的動畫師能夠有點喘息空間,換個角度再來火拚。

 

Trans1604.jpg

金剛的復仇之戰,原本與她無關,地球和太陽是否即將毀滅,也不曾在她的眉宇之間留下任何一絲焦慮的神采,蜜琪只是一位性感女神,在山姆的堅持之下,隨著山姆來到了埃及金字塔邊,但是子彈無眼,戰爭無情,一旦開火,她不快跑前進,難免就會慘遭毒手,偏偏,她一跑,觀眾的心都快要跟著跳出來了。

 

關鍵在於她穿著一件桃紅色低胸薄衫,胸前雄偉的她,原本即已酥胸半露,一跑起步來,真的就如「中華民國頌」歌詞中所寫的「…(青海的草原)一眼望不盡…(喜瑪拉雅山)峰峰相連到天邊…」抖動的胸部成了槍林彈雨中最耀眼的肉體,生死存亡之際,觀眾卻突然油生了「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的離題狂想。

 

Trans1601.jpg

分神,岔氣,都違背了傳統戲劇聚焦凝神的準則,但是麥可.貝卻無視於這些傳統禁制,他不想暴殄天物,就是要讓觀眾看見梅根.福克斯傲人的身材,直接訴諸觀眾的血性反應,在陽剛中硬揉進一些脂粉豔情,更是他相信最能麻醉觀眾的煽情手法。

 

「快跑蜜琪」因而成了《變形金剛:復仇之戰》最突兀的畫面,「快跑蜜琪」因而也成了《變形金剛:復仇之戰》最肉香四溢的畫面,麥可.貝透過繁複的電腦計算來創造讓人暈頭轉向的視效,再用如假包換的「肉團」來創造讓人血脈賁張的媚惑,平心而論,他所有安排都是高度商業計算的結果,可惜的是,蜜琪除了肉,沒有靈魂,除了動,完全沒有靜的一面,她只是「快跑蜜琪」,而非善體人意的「貼心蜜琪」,她對山姆的誤會或諒解,簡單到幾乎沒有轉折,因而在休克時脫口而出的我愛你,也少了撼人的力量。

 

Trans1603.jpg

在蜜琪身上,我們其實清楚看見了麥可.貝創作上最弱的一環,他只有簡單的故事大綱,只會平凡而庸俗的角色刻畫,除了熱鬧喧譁,除了訴諸特效與高速節奏之外,所有人的層次都是平板而空洞的,蜜琪如果只靠「呼之欲出」的肉團來迷惑眾生,真的就像《變形金剛:復仇之戰》中的所有特效一樣,一陣乒裡乓啦之後,什麼都不復記憶了。

不能沒有你:黑白美學

為什麼要用黑白效果來呈現呢?

 

看到《不能沒有你》的觀眾,第一個會在心頭浮想的問題應該就是電影的色彩選擇。

 

黑白是故意的,黑白是一種美學考量,也反應著導演的創作思惟。

 

一般人眼睛看到的世界是彩色的,1895的電影受到科技限制,不但是默片,而且是黑白片,1927年才突破聲音限制,1930年代前後才由塗色漸進發展到了彩色片,可以忠實還原及呈現人眼所看到的真實人生。可以真實,卻故意躲開真實,那就是創作上的選擇。《綠野仙蹤()》龍捲風前是黑白,龍捲風後是彩色,就是故意的對比;《辛德勒名單(Schindler’s List)》在長篇的黑白沈重後,刻意點紅了小女生的紅外套亦然;戴立忍的《不能沒有你》也是基於相似的考量。

 

nu_1720s.jpg

真實太悲愴、太醜陋,是創作者刻意躲進黑白世界的主因,黑白只有二元對立,不再是多元碰撞的真實,黑白有如一張網,濾去了人間的雜質,也篩汰了汙濘的現實,避開了混亂的資訊,透過最精簡的二元對立元素,突顯了電影的真情元素。

 

陳文彬飾演的李武雄是一位在高雄港打零工的工人,他擅長的是做個潛水伕,潛入海底替過往的巨輪清洗底盤、螺旋槳、尾軸或舵,但是他的配備很陽春,那是完全靠賣命來掙錢的黑手人生,渺小的個人,巨大的船體,原本就是極不諧調,極不勻稱的對比,光是拿形體來比對,渺小人生難以撼動命運巨輪的生命符號即已分明顯現(《不能沒有你》中的李武雄每次只要站在巨船旁邊,那種落差極大的形體對比,就一直在召喚著這款悲情);如果此時是用彩色來表現,或許是真實的,卻也會被船、海與人身的各式色彩給分了神,黑白讓你避開了色彩的誘惑與干擾,因而專注是小人物的矛盾掙扎。

 

nu015.jpg

李武雄與趙祐萱飾演的妹仔是一對相依為命的父女,李武雄是窮苦的黑手工人,物質條件極其困乏,他們居住在堆滿雜物的一棟海邊廢屋中,有殘壁,有破頂,屋裡堆滿了各式雜物,妹仔每天就朝海中拋下幾個漁簍,用簡單的餌等待螃蟹或魚兒入洞,作為他們下工時的晚餐。殘破的屋宇,簡陋的住家,在黑白顯影中,讓不同層次的黑淡化了現實的不堪,相對之下,父女相處的光影,反而突顯了相依為命的親情力量。黑白的二元抗禮,讓你不再去分神計較生命裡諸多的混亂元素,而是單純地注視著他們彼此相對相守時所绽放的光芒。

 

黑白人生也許不夠「真實」與「寫實」,雖然黑有各種層次,白亦有不同的色澤,黑白影像通常簡化了現實,也壓抑了現實,但是藝術家的眼睛和心靈,卻能夠透過這種「簡化」與「抑壓」的美學效應,創造出更大的真實。

 

李武雄是木訥工人,對命運總是逆來順受,無法抗拒,只能掙扎,戴立忍的鏡頭下,他無法接受親生女兒受困法令,不再歸他監護的法條解釋,可是他也沒有呼天搶地的灑狗血反應,整部電影其實是很紮實地朝李武雄身上一根接一根地鋪上各種命運的稻草,直到他最後按捺不住,選擇了最強烈,卻也最愚蠢的抗爭方式,他的聲音四散在喧鬧的汽車喇叭聲中,他的行動目標也被簡化與扭曲成失控人生的一闕悲歌而已,他所爭取的訴求就此粉碎…然而,即使是全片最激情的高潮時刻,你還是可以聞嗅到戴立忍極度壓抑低調的美學控制,李武雄的人生就是沒有那種煙花燦爛的放射時刻,他只有擋車不成,輕易就被輾壓粉碎的螳臂而已…把彩色留給英雄吧,他只是一位平民,一位在困居在社會底層邊緣的弱勢平民。nu016.jpg

 

極悲時,沒有狂放高歌,失志時,沒有淺酌低唱,黑白影像制約了所有的情緒,讓電影刻畫的低限人生達到了美學上的統一,《不能沒有你》不只是一部黑白電影而已,《不能沒有你》是一部控制精準的生命紀錄。

不能沒有你:痛的距離

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可以說很多故事,這一點,《不能沒有你》的導演戴立忍很明白,也掌握得極精準。

 

 《不能沒有你》的開場戲來自於一齣新聞事件的電視實況轉播,一位中年男子李武雄背著女兒妹仔走上台北火車站前立體行車道上的天橋,手裡拿著美工刀,嘴上喊著社會不公,七歲女兒的臉上滿是驚慌,嘴裡一直叫著爸爸,爸爸……

 

 男子悲憤的原因是:妹仔的戶口歸在女友名下,但是女友的婚姻登記欄內是另外一位先生,那兩人卻已音訊全無,依照戶籍法規規定,妹仔的撫養權屬於那名從來不曾亮相的陌生男子,不是他,所以社會局人員依兒童福利法規定必需強行帶走妹仔,以國家之力來照顧小女孩。

 

no04.jpg

 

但是父女倆早已習慣相依為命的生活,日子雖清苦,卻能苦中作樂,甘之如飴,而且透過DNA鑑定,父女血緣並無疑義,公務人員卻死守法令,不容許其他解釋,李武雄面對的是既要「生離」,不如「死別」的悲憤,因為他已盡全力爭取留下妹仔,弱勢的他卻完全無法與國家抗衡,他那種「不能沒有你」的哀鳴,在遙遠與陌生的人群眼中完全沒有辦法換得同情,甚至在SNG的現場直播畫面中,成了中年男子帶女兒跳天橋尋死的「鬧劇」(新聞記者的對真相的無知「距離」,卻也構成了這對弱勢父女,完全意想不到的冷嘲熱諷)。

 

nu03.JPG

李武雄的所有抗爭終告無效,他無法留住妹仔,但是妹仔對父親的思念與依靠極深,《不能沒有你》的終場戲是社工人員終於帶著妹仔,等著出港的李武雄返回。

 

 每天在心裡只想說聲「妹呀,爸爸好想妳」的李武雄終於能夠見到女兒時,他會做出什麼真情流露的動作呢?

 

 沒有,他沒有任何「戲劇化」的動作,在歸程的海域上,李武雄似乎就遠遠望見了曾經熟悉至極的人影佇立在岸邊,那是他朝思暮想的妹仔,於是他站上了船頭,然後船隻慢慢靠近岸邊,他沒有再做任何動作,就一直就站在船頭凝望,沒有揮手,沒有呼叫;同樣地,妹仔也是靜靜立在岸邊,等船泊岸,沒有呼叫,亦沒有揮手。

 

理應是心情最激動的一刻,卻是最冷靜的肢體對應,為什麼?

 

這一幕,對我而言,其實是《不能沒有你》最沈痛,也最有力的一擊,因為冷靜,壓抑和麻木,才讓人感受到最最無言的痛。

 

人生相愛,不論是親情或愛情,理所當然想要緊緊相擁,彼此不想有任何空隙,也不想有任何距離,那是真情流露下的必然肢體反應,妹仔和李武雄從高雄浪跡台北的所有的歷程,都是緊密牽靠,不可湏臾分離,硬被扯分離後,李武雄雖有受挫的不堪與無奈,但是沒有放棄找尋,於公,他要爭取社工人員的同情與諒解,於私,他走遍各所學校,尋訪被社工另行安置,和其他小朋友一起接受國民教育的妹仔,他倦極累極,可是父女人倫是天性,他不會放棄,只是毫無所獲。

 

父女終於相逢,久懸的心終於可以放下,那是何等感人的場景,一旦高喊,一旦狂奔,那就掉入「灑狗血」的傳統框架中了,《不能沒有你》的導演戴立忍踩了剎車,他沒有放縱演員做激情演出,反而是目瞪口呆的極靜默對,只有雙目直視,別無激情波動,那是百感交集後已經不知如何反應的極度震撼。

 

愛到極點,卻也痛到極點時,字典中再無一字可形容,語彙再無一詞可達意,李武雄和妹仔的沈默安靜,不但不是親情疏遠之後的清冷,反而是內心澎湃之後,最沈痛的一種姿態,老子道德經中所說:「大巧若拙,大辯若訥。躁勝寒,靜勝熱,清靜為天下正。」或者美國作家有亨利‧詹姆士(Henry James)在「仕女圖(The Portrait of Lady)」中所說的:「There are moments in our life when even Schubert has nothing to say to us…(生命中總有就連舒伯特也無言以對的時刻)。」 無非就是如此。

 

nu013.jpg

 

低微,並不代表微弱,流不出的眼淚,或許才比嚎啕更加傷痛,人生的歎息,可以極低微,卻一點不渺小,比對李武雄父女的身姿,你可以明白《不能沒有你》用最安靜的筆觸,寫出了人生最沈重的一聲歎息,那就是生命的藝術了。

深海:愛情的距離

離決定了熱度,決定了愛情。

這句話你去問《戀戀風塵》的男主角阿遠(王晶文)就知道了,他和阿雲(辛樹芬)是青梅竹馬,一起坐火車求學,一起到台北工作,近距離的朝夕相處讓愛情的火苗悄悄地燒燃著。後來,阿遠到金門當兵,每天寫情書給阿雲,卻讓郵差能夠天天送信,改變了他們的愛情結局。

距離是兵變的主要原因之一。智慧的長者通常會安慰你:該你的跑不掉,不該你的,終究不是你的。然而,你就是會懊惱距離改變了一切。

我也是在金門遇上兵變的,雖然我只在金門待了短短的四十一天,部隊就移防了。回到台灣,再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知道邱比特已經跑到別人家去了。她的說法是:「那天徬晚,我們社團要搬海報,沒有人可以幫忙,他就好心來幫忙了……」

熱戀時,所有的山盟海誓當時都是真的。然而,一旦情愛真要逝去了,它也就逝去了,不會再回頭看你一眼的,這也是為什麼我每回看南韓電影《春逝》時,面對李英愛原本濃情厚愛,可是說要分手也就分手時,胸口總有股悶氣,久久難消,《春逝》中有一句讓我耿耿於懷的對白:「愛情就像公車,走了就走了,不會等你的。」

距離決定了火勢的狂猛,熱情讓愛人癡醉,卻也可能產生適得其反的結果。

戀愛中的男女,原本都是陌生個體,卻因一時心意相通,而有了愛慕,有了共同生活的衝動與能量,巴不得朝朝暮暮耳鬢廝磨,不捨片刻分離。有的人因為相知而相惜,磨掉各自的稜角與脾氣後,終能共結連理;有的人則因朝夕相處,同時發現對方的好與不好,一旦不好的情緒壓過好的層次,就註定要仳離了。

蘇慧倫在鄭文堂導演的《深海》中就是拿不準男女關係的距離,每一回的戀愛,都讓她一身是傷。

《深海》中,她的第一個男人是揮金如土,在酒廊中很帥氣的戴立忍,小小的酒女世界裡一旦有個金主亮相,難免就啟遐想,特別是戴立忍一見就傾心,就要包養她,被權貴相中的小小虛榮心,讓她沒有多抗拒,就進了賓館。

逢場做戲是酒客心態,意興酣暢之餘,隨口就說出還要再聯絡的情話;然而,隨口一句聽在癡情女郎的耳朵裡可不是如此,於是開始守候,開始黏纏,一通接一通的電話,幾乎不能喘息的窒息感,戴立忍會有什麼反應?

第一回的愛情重傷,讓蘇慧倫在面對第二個男人李威時有了判若兩人的應對方式。她先冷默面對李威的追求,這時的距離產生了莫大的誘惑,李威才會鍥不捨,蘇慧倫也才會重新考慮再試一次。

那一天,他們靠得很近,近距讓他們渾身發燙,也使得他們很快就推推打打,情緒奔放到了極點,打是真打,笑是真笑,氣力用盡時,眼對眼,鼻對鼻的結果,自然就是嘴對嘴了。

一旦佔有了,一旦距離的美感不見了,男人是很容易疲倦的,女人往往也會覺得累了。

遇上了天天要聽你說上好幾回「我愛你!」的情人,遇上天天要黏著你吃飯、打球、聊天的愛人,你才會發覺以前那個自由自在的自己已經不復存在,你如果享受二人世界的黏纏,那還好,你如果堅持要自己的空間和呼吸,你就會試著擺脫這種快要窒息的感覺的。

「愛情這東西我明白,但永遠是什麼……」羅大佑在他的情歌裡如是唱著,距離拿捏得當,愛情的火苗不會滅,不時還會紅豔撲面;距離失當,不是焚身,就是黯淡……愛情的傳奇,從無止盡地在我們的日記簿上幻化著各種字跡。幻化著各種字跡。

殺人的記憶:生命的圓圈

柯一正導演曾在八0年代拍過一部賣座電影《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和張毅的《我這樣過了一生》並稱一時瑜亮,是八0年代特殊的「我」片系列。

名稱雖有個「我」字,其實《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卻是一部同心圓的電影,以「同學會」的概念,將一位小學老師所帶大的同學,一路上經歷初高中、大學和就業都各個階段的歷程,逐一交代呈現。

同心圓的奧義就在於同一個中心點,可以是同一位老師,可以是同班學同學,可以是同一個心情,同一種記憶,震盪的波紋就從那個中心點穩健地向外發散四射,最早的悲喜哀愁,曾經有過的歡笑和淚水,在時間的演繹下,也提供了對比和回想的效能,讓觀眾就曾經動心的美感經驗能夠再三反芻。

尋找圓心或追尋圓幅振盪,追尋一個圓的完成,就是電影藝術的討喜手法之一。

南韓導演金基德的《春去春又來》透過四季的輪迴復始,訴說著生命隨著季節一再迴旋的宿命。每個世代都有清純無邪的小沙彌,都會經歷悲嗔癡苦的磨鍊,都會迷失,幸運的人會悟道,不幸的人則是墮落深淵,春天的輪迴是快速的,生命甲子的輪迴則是漫長的,不論慢或快,一切再回到重頭時,就有了對比,就讓人興歎,同一件事物對立觀視的心情就像蘇東坡所說的:「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

法國電影《戰火浮生錄》的理念也差不多。電影一開場就是貝嘉舞團的當家舞者喬治唐裸著上身準備踩著拉威爾的《波麗露》音符來跳舞,巴黎鐵塔前的一張朱紅圓桌,三十六位男舞者成「ㄇ」字形圍桌場邊,喬治唐踮著腳站,肢體慢慢隨著情緒上升飛揚,先是簡單繼而多樣,先是溫柔繼而激情,音符和動作像潮浪般一波一波四散開來,然後再用簡單的音樂蒙太奇手法將鏡頭切到俄羅斯,年輕的芭蕾舞者正在同樣的音符下,努力舞動年輕的肢體,爭取老師的認同,對藝術的追求是那麼簡單平凡的心,然而外頭的世界正要大亂,一場歐戰,一場以暴力強暴無辜的生命悲劇正要展開。

1928年,第一次世界大戰已經落幕十年,第二次世界大戰卻已有山雨欲來風滿樓之勢,音樂家不能改變歷史,卻能透過層層堆疊,一再迴旋的音符表達社會動盪、戰事一觸即發的緊張感。歷盡劫波的男男女女,身心都受巨創,然而生命還是要繼續,於是,《波麗露》音符再度想起,影像再回到《戰火浮生錄》片頭的喬治唐舞蹈,青春的胴體映照著斑駁蒼老的人影,你一定會油生「無處話淒涼」的唏噓,卻也寄情於這樣的藝術創作能夠點醒後人,悲劇莫再重演。

最近看了南韓奉俊昊導演在2003年所拍的賣座電影《殺人的記憶》。南韓影業蓬勃,電影類型就寬廣,所以才會有絕對冷酷的《快樂到死》,才會有講究影像風格和意念表達的《春去春又來》,才會有刻畫小兒女分合悲情的《春逝》,以及關心社會邊緣人情欲的《綠州》,電影多元,工業才會蓬勃,不像台灣目前只有一種類型(但是年輕工作者已經在努力開發《詭絲》和《宅變》等驚悚鬼片的可能空間)。

《殺人的記憶》透過警察的刑求暴力來探索整個國家民族屈從威權,不求甚解的文化批判,電影從1986年在京畿道發生的一起連續殺人命案開始,男主角宋康昊的第一個鏡頭就是坐著牛車到田間的一處排水溝裡探視女子被害後的棄屍現場,生性大而化之的他,完全不懂辦案技巧,也不知科學辦案為何物,就靠直覺、聽信流言和暴力刑求來破案,偏偏這回卻遇上了一位智慧和手法都遠比他高明的歹徒,他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命案一件一件在下雨的晚上陸續上演著。

多年後,宋康昊早就不做警察了,從商有成的他開著汽車重回昔日田園,他又回到那個排水溝旁,再度蹲下來檢視他當警察的歷程中,一起無法偵破,也沒有找到兇手的命案現場,此時,一位女學生走過,問他在此做啥,然後告訴他,多日前也曾有一位男子站在他同樣的位子做著和他一樣的事,那個人應當就是連續殺人的狂魔吧?宋康昊於是就問女學生還記得那人長成什麼模樣嗎?女學生的回憶很模糊:「只是平平凡凡的一張臉吧!」當年,宋康昊捉不到兇手,如今,當然一切還是無解。

時代變了,身份變了,交通工具變了,但是傷痛的記憶卻是刻骨銘心的。生命走了一個輪迴,繞了一大圈,又回到圓點時,你的疑慮找到了答案了嗎?你的追尋得到滿意的答覆嗎?走了一個大圓,有時覺得就是有憾,有時卻有圓滿的幸福感。圓滿之後,是不是還要去畫另一個圓呢?生命就是繼續這樣往前走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