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戀紅豆冰:午夜香吻

一部標榜馬來西亞的電影,選用馬來西亞人創作的歌曲,堪稱是最簡明的文化符號標記了。

 

馬來西亞歌手阿牛自編自導又自演的電影《初戀紅豆冰》就選用了馬來亞歌手上官流雲作曲作詞的名歌「午夜香吻」,不但交給同樣在片中軋上一腳的影星品冠主唱,同時也大量採用了該曲旋律改編的各式組合,添加在片中的各個角落,甚至連一位配角老先生的葬禮殯樂,也用了同樣的旋律,讓「午夜香吻」成為與《初戀紅豆戀》緊密相連的音樂符號。

 

為什麼是「午夜香吻」?為什麼要用得這麼頻繁?

 

阿牛親口告訴我的第一個答案是:我需要一首真正能代表馬來西亞華人的歌曲,上官流雲在馬來西亞出生,走紅香港,歌曲亦流傳南洋華人世界,選用他的「午夜香吻」再合適不過了。

 

第二個答案則是:音樂版權很貴的。沒有錢多買音樂版權,那就用個徹底吧。

 

第一個答案基於創作需要,第二個答案攸關創作成本,兩個答案映照起來,就是創作的現實。

 

但是觀眾不必知道這麼多,觀眾唯一要在乎的是「午夜香吻」用得巧不巧?「午夜香吻」能不能產生音樂的振奮力量?

 

《初戀紅豆冰》的電影劇情一如片名,以年輕孩子的初戀傳奇做訴求,每個角色都有著自己的暗戀情事,主線繞著阿牛家的咖啡餐館轉,阿牛暗戀李心潔,品冠則是阿牛妹妹暗戀的對象,曹格同樣纏著李心潔,曹格的妹妹卻也黏著阿牛,曹格的跟班則是對阿牛妹妹有好感,陰錯陽差的青春戀曲,構成《初戀紅豆冰》的主軸趣味,因此只要選對了情歌,整體的浪漫氛圍就出來了。ik014_n.jpg

 

「午夜香吻」雖是六七十年前的老歌了,但是旋律輕快,歌詞簡單有力,只要聽一回,就能琅琅上口,跟唱了起來:

情人 情人/我怎能夠忘記那,半夜甜美的歌聲

情人 情人/我怎能夠忘記那,午夜醉人的香吻

多少蝶兒為花死,多少蜂兒為花生

我卻為了愛情人,性命也可以犧牲

從旋律到歌詞,「午夜香吻」確實符合了既煽情又傳情的音樂選擇,音樂響起,幾乎已不用再靠其他言語註解了。

 

歌手出身的阿牛熟悉音樂的感染魅力,也處理得四平八穩。他把「午夜香吻」交給品冠飾演的「白馬王子」解決,從油頭粉面的飛機頭,到吉他肩帶的情歌王子模樣,一個復古年代的形象已然跳了出來;至於少不更事,渾然不懂愛情為何物,卻只會在唇齒之間呼喚愛情的情歌演唱,也有了如虎添翼的相助功能。

 

當然,主旋律的不同器樂和舞曲形式變奏,則是扮演著點題和催眠功力,三不五時就跳出來向觀眾打招呼,呼應著主題,召喚著隱藏在各個角色之間的青春情愫。不過,最精彩,也最神來一筆的處理則是「午夜香吻」竟然也可以成為殯葬音樂。

 

阿牛家的咖啡冰果室裡,一直有位老先生對窗而坐,常有故國家園之思,常幻想著能夠中樂透大獎,衣錦還鄉,但是他的心願始終沒有完成,他的離逝,也沒有激起冰果室客人太多的注意,直到某一天,送殯儀隊從街上走過,樂師吹奏起「午夜香吻」的樂聲,大夥才從窗口看到死者遺照,覺得眼熟,才發覺生命又翻過了一頁。

 

《初戀紅豆冰》的愛情圍繞著年輕人打轉,老先生的思鄉心情(或者家鄉是否有位念念難忘的舊情人)完全不是重點,只是串場背景,但是阿牛卻在此時讓「午夜香吻」轉換了個形式滲透出來,乍聽之下,確有讓人啞然失笑的逗趣功能,細品之下,卻也竟然暗含「不成功名誓不還」,只能流落天涯,埋藏心事的壯志未酬了。

 

「午夜香吻」貫穿了《初戀紅豆冰》全片,或許真如阿牛所說,只因音樂版權太貴,再無餘力買其他歌曲來用,但是一曲多吃,有時是刻意,有時則成了天意,冥冥中自有定數了。

 

 

時時刻刻:女性交響詩

人生通常是混亂的。常常因為意識在跳躍閃動,所以我們偶而前言不對後語,時而出神,時而微笑,我們的意識狀態,通常是非理性、非邏輯、不經意就會跳躍而出的靈光閃動。

藝術通常是精緻的。不論是為了模彷人生,甚或超越人生;不論是寫實主義,或是意識流的抽象創作手法,都是在刻意雕琢的精心安排下,捕捉生命本質,展列人生精髓。

從混亂到精緻,從漫無頭緒到亂中有序,就是藝術工廠的提煉結晶作業結果,維吉妮亞.吳爾芙(Virginia Woolf)的小說「達洛威夫人(Mrs. Dalloway)」要從女人一天的生活裡窺見女人的一生,Stephen Daldry執導的電影《時時刻刻(The Hours)》則是把小說家麥可.康寧漢(Michael Cunningham)的同名小說「時時刻刻(The Hours)」重新做了解讀,接續「達洛威夫人」的女人生活論述,將「作者」(妮可.基嫚(Nicole Kidman)飾演的吳爾芙)、「讀者」(茱莉安.摩爾(Julianne Moore)飾演的蘿拉(Laura Brown))和「小說人物」(梅莉.史翠普(Meryl Streep)飾演的沃漢(Clarissa Vaughan)╱達洛威夫人)的三個觀點,三種角度串成一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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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線是「達洛威夫人」這本書,吳爾芙在寫書,蘿拉在讀書,沃漢則在詮演書中章節,從「創作」─「閱讀」─「搬演」到「構想」─「感受」─「詮釋」,鋪展出了康寧漢作為吳爾芙的讀者、崇拜者和詮釋者,如何閱讀吳爾芙;如何從作家的靈魂與肉身,小說人物的過去與未來,讓寫書和讀書的人,產生前所未有的靈魂交通;以及如何為女人的處境做更宏觀卻又精細的註解。

時間是本書和電影美學的第一要素。吳爾芙原著的時間只有一天,但是達洛威夫人的回憶卻在今日與昔日的時間長廊裡往復梭巡;康寧漢的時間更寬,跳躍在「昔日」─「曾經」和「當下」三度時空中,時空座標或許不同,但是本質卻是一樣的,小說從一個女人的一天看見她的一生;電影則從三個女人在一天中的瑣碎細節和生活大事,來窺看普世女人的一生。

 

事實上,取樣的例証越寬廣,對照得越細密,就能產生越多的共鳴,一天看一生,就像一砂一世界,都是極其聰慧細膩的生活意境,考驗的是觀賞者的慧心巧思。

重複和變奏則是本片美學的第二要素。人生,絕大多數的年歲都在吃喝拉撒中重覆度過:重覆,所以單調;單調,所以才想變化;變化才有創作,才有藝術,但也可能是更大的誤解和寂寞。凡人在重覆的歲月章節中虛耗,藝術家則在重複中看破人生邏輯,在重複的流動中,擷取生命精華,點出重複中也可以不一樣的變奏主題。

所以,不論是康寧漢的小說,或者史蒂芬戴德律的電影,其實都在呼應本片配樂家菲力普.葛拉斯(Philip Glass)的極簡(低限)主義音樂思維─以簡單的音符與固定的節奏持續又穩定地反覆彈奏,就在外貌相似的反覆過程中,創作者同時也融入新的旋律和情感,在細微的變奏和變化中,音樂像流水,像時間一樣從手指縫隙中溜走。形式的相近讓一切彷彿在原點徘徊,逝去的時間線和感動,卻讓人在模糊的印象中彷彿撞見了單純簡潔的美。」只可惜理論歸理論,葛拉斯的音樂僅管標榜單純簡潔,有時太飽滿,太搶戲,不時碰撞電影的美學基調。

三個女人的生活步調有女人世界恆久不變的相似,卻也有各自獨立的性格與遭遇,生活和小說情節的重複,使得電影中原本互不相涉的三個女人有了共同的主題,她們面對死亡的不同態度卻也使得各自的生命空間有了不同的磁場能量,甚至在茱莉安終於穿越五0年代的謎樣時空,和梅莉.史翠普在兒子自殺身亡後有了交集。這部電影好看的地方就在「重覆」與「變奏」中,為單調的生活情境開創了迴旋共鳴的震盪感動。

hr11.jpg其中,女人該為誰而活?親情重要?還是自我重要?寂寞是孰令致之?同床異夢的誤解又該如何抗爭?親人、朋友和子女如果都不能了解你,妳又該如何讓自己活得開心自在?細緻又多情的女人情境反思,讓影迷不時可以「顧影自憐」,形成本片最強烈的感情催淚彈;三位女主角情不自禁抱起親愛的女伴的深深一吻,以及對方的錯愕反應,更是前衛與保守的一次強烈電擊,直中人心,耐人深思。

2002年的柏林影展把最佳女主角給了妮可.基嫚、茱莉.安摩爾和梅莉.史翠普是最明智的決定,固然,裝了假鼻子的妮可,形神兼備,體態全變,最是搶眼;茱莉安無聊倦極的頹倦生命,其實更是難演,梅莉則是不時就著血性脈博,要你心急、心痛和心酸,算計雖多,情緒掌控卻也異常精準,堪稱是近年來最精彩的「三豔兢技」。

 

至於憂鬱的死亡主題,更是貫穿全片的陰影,吳爾芙的先生質疑她小說中為何一定要有人死去?她的茱莉安.摩爾則是從死亡的邊緣走了一趟回來後,確定了她要從無奈的生活中走出自己的道路。然而,罹患愛滋的得獎作家跳樓,更新英國新文學風潮的吳爾芙則是慢步走向河床深處了結餘生……電影沒有提供標準答案,人生沒有解脫,也沒有真理,就像我們的尋常生活,歲歲年年,時時刻刻,平平淡淡等閒過。

唇語驚魂:天殘對地缺

聽障人的世界,是一個隔離的世界,是一個多數人難以進入的世界,因而這個世界有強烈的私密和排他性,在這個基礎上建立的劇情也就充分運用了私密和排他特質來建構濃烈的男女情愛拔河遊戲。

 

法國導演Jacques Audiard執導的《唇語驚魂(Sur mes lèvres)》基本上是聽障女子的當代愛情故事,女主角艾曼妞.德芙(Emmanuelle Devos)既不像《悲憐上帝的女兒(Children of a Lesser God)》的金像獎影瑪莉.麥特琳(Marlee Matlin)那樣清純可人,也不像《走出寂靜(Beyond Silence)》裡的德國女星席維.塔絲特 (Sylvie Testud)那樣正直堅決地追尋藝術生命的成完,但是編導卻將她安排在憑本事和實力才能出頭的律師事務所裡工作當櫃台、總機兼秘書,她唯一的依靠就是她的聰慧、韌性和毅力,她必需會算計,會鬥爭才能存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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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平凡的外型,這麼平庸的身份,乍看之下是這麼完全不可愛的角色,卻以真性情演出了最具生命力的人性掙扎,徹底擺脫了以往殘障主角電影的悲情傳統,為當代女性刻塑出一尊獨立自主的雕像。

 

因為她是聽障,所以朋友不多;因為她是聽障,所以總是有人不經意就把咖啡杯放在她桌上,一不小心就會打翻,濕污了她的文件,糟踏了她的工作;但是她能讀唇語,所以能夠知道提早閱讀出別人私下的真心話,成為她克敵致勝的獨家武器,再加上她專心又用心,才能在無人注意的角落裡,在助聽器不時會突槌的困頓工作空間中,一步步爭取到自己的尊嚴與利益。

 

HH11708.jpg工作表現和職場鬥爭都必需算計,愛情其實也是可以算計的,艾曼妞心目中的白馬王子形象恰恰與她招募過來的幫手文森.卡索(Vincent Cassel)大異其趣,理論上,他們是不可能相知相愛的。但是,文森是剛假釋出獄,必需定期向假釋官報到的受刑人,他粗魯,沒文化,做不來細緻文書,而且是靠謊言才找得到工作,他的封閉和自卑,不敢見天日的「生活」殘障,恰和艾曼妞的「生理」殘障,形成互補共生的生命體。這種平行的「殘障」結構,也才使得他們「同為天涯邊緣人」的愛情有了得能滋生的溫床。

 

更特別的是他們的愛情(或者說友情,或者說浮動的情欲)其實也是利益共生的結晶體,艾曼妞有理說不通的工作缺憾,文森用蠻力就輕易解決了;文森的住宿和工作,則是靠艾曼妞的機巧和特權來掩蓋。

 

HH11702.jpg相信浪漫愛情的人,通常都會不屑,也質疑批判相互利用的愛情,事實上,文森也不相信這樣的愛情,所以一無所有的他只能用強暴回應艾曼妞,以為肉身慰藉就是最直接的回報,艾曼妞的逃躲抗拒,同樣也只是在說她雖然饑渴,卻不要這種速食的愛。

 

她們之間看似無解的愛情,因而轉而一個大彎,才有進一步的出口,文森需要她的唇語本事來解讀黑道老闆的搶錢行動,她則是徹夜守候屋頂,靠著「專業」來服務男友,同時也進行自己生命中最大的一場冒險,甚至最後還得以的細心的秘書「專業」找出鉅款,再靠「演技」來勇救情郎。

 

沒有觀眾會傻兮兮地相信這對混世男女從此就過著快樂的情侶人生,他們的生活水平和人生價值,相距何只十萬八千里,爾虞我詐的伎倆一直在彼此的窺伺和剝削中輪迴,但是艾曼妞化險為夷的生命出軌記卻比《艾蜜莉的異想世界(Amelie)》多了三分紅塵滋味,明明是市儈十足的利益交換,卻讓人格外覺得可親可近,一切只因為艾曼妞沒有故做古靈精怪,而是實實在在地以能力和機巧旋乾轉坤,所以《艾蜜莉的世界》是讓人驚歎的精靈傳奇,《唇語驚魂》卻是讓人打心眼舒暢的肉身傳奇。

秋天裡的春光:斜陽晚

明明你才七十五歲,人家卻口口聲聲說你已經八十了!

 

明明是生日禮物,打開一看,才知道是墓地,而且還是二手墓地。

 

明明身體好得很,老婆卻嚷著怕你隨時會中風,最好先住進老人院,好把房子讓給兒子住,因為兒子娶了第三任太太,前妻還擠在同一間公寓,每天又打又吵,雞犬不寧。

 

如果你的老年生活都是這樣的人生,沒氣死,也嘔死了。

 

老人電影不好拍,因為電影市場一向只迷信俊男美女,而且老人電影節奏比較慢,老死病苦又是多數創作者難以迴避的主題,不容易討喜,但是捷克導演Vladimír Michálek執導的電影《秋天裡的春光(Autumn SpringBabí léto)》真的就像一計完全出乎人意料的春雷,電光閃動間,讓我們看到一部充滿幽默和智慧的老人電影。

 

tum7608.jpgVlastimil Brodsky飾演退休的老生先Fanda,不想安養天年,不想受不肖子孫的氣,他要自己找樂子。所以,他一會兒是作曲大師,要去參觀豪宅,享受人生;一會兒又化身成地鐵查票員,偷闖欄杆的少女非得獻吻,否則不得脫身;隨便遇上一位陌生人,他也可以面不改色地胡說自己因為爬白朗峰摔斷了腿,割去十二分公的腿骨,所以才會整個人變矮了。

 

招搖撞騙已經到了爐火純青地步的人間遊戲,成為老先生退休後最多采多姿的人生,緩慢的生命節奏,讓精明的觀眾也很難去辨識什麼是老先生的騙術?什麼又是他真心的告白?渾然天成的劇本結構,洞察人性的劇本功力,都是電影流暢感人的關鍵魅力所在。

 

一旦觀眾真的以為可以預測下一步劇情時,才又赫然發現,老先生的生命未必照你我,甚至他自己的劇本去演:他想假裝買花騙錢,卻可能蝕了老本;想把錢捐給可憐瞎子,卻被對手一把搶走,落荒而逃;甚至因為裝死,氣壞了老伴,一狀告進法院要求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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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電影就到此為止,《秋》片還是難脫傳統窠臼,高明的編劇不忘峰迴路轉最後帶我們上高潮:多情老婆看不過去老伴的消沈,一起下海「演戲」;甚至即使到了知交老友已經駛進生命終站,還是在憶敘生命的光輝中相互過招,真正讓觀眾看到了什麼叫做「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春光》雖然短暫,卻有最詼諧雋永的生命情境,才會讓人落淚。捷克拍出了他們的驕傲,台灣市場曾經能夠在膽2003年映演這樣的電影,影迷也持續能在DVD市場上找到這些作品來看,都是福氣。

何處是我家:猶太控訴

看完《何處是我家(Nowhere in Africa)》,很多人都會哭,但有兩個人可能會哭得最大聲。一位是拍過《遠離非洲》的名導演薛尼.波拉克,一位是寫過「五十部最偉大猶太電影」的名作家凱莎琳.柏恩海默(Kathryn Bernheimer)。

 

薛尼.波拉克會哭的原因是,相較於《何處是我家》,他的《遠離非洲》不過一部白人的浪漫遊記,因為他的《遠離非洲》雖然同樣有農莊,卻只強調獵槍、飛機、畸戀和莫札特,片中黑人個個沒血沒肉,非洲只是個虛幻的背景。

 

凱莎琳.柏恩海默會哭的原因是,雖然她已經把經典名片《辛德勒名單》和《屋頂上的提琴手》和《十誡》都選入這本猶太電影文明史的巨著裡,但是沒能來得及把《何處是我家》列入這本專為電影科系學生編寫的電影教本中,就是殘缺,就是遺憾。因為,《何處是我家》就是2003年最精彩的猶太電影。

 

台灣影迷對《何處是我家》的德國女導演卡洛琳.林克(Caroline Link)並不陌生,她的第一部劇情片《走出寂靜(Beyond Silence)》就曾經入圍奧斯卡外語片,可惜遇到超級強片《美麗人生》,不過,《走出寂靜》描寫聽障孩子力爭上遊要在音樂世界中出人頭地的劇情,卻激勵了不少卑微沮喪,等待陽光春風的邊緣失意人;《何處是我家》則以一九三0年代放逐到非洲的德籍猶太人的真實故事做藍本,重現了一個白人在黑色大陸流浪失根,最後卻能找回自信自尊的特殊時空,卡洛琳.林克用最接近非洲大地的角度,最接近黑人生活的鏡觸,直接告訴薛尼.波拉克:「你的《遠離非洲》是貴族的夢幻非洲,我的非洲才是有血有肉的真實非洲!」

 

電影有兩大主題,猶太人和非洲。

 

now001.jpg男女主角都是猶太人,為了逃避納粹迫害,所以舉家遷到非洲肯亞,濃郁的思鄉情愁,家人安危又音訊渺茫,使得他們的非洲歲月時起爭執,甚至在英德交戰後,還一度被英國軍隊視同敵人留置集中營,太太還得犧牲肉體,才換來丈夫的自由。戰爭勝利後,留德家人都已遭毒手,但是男主角卻決定返鄉重建崩毀的德國司法。

 

男主角一心想做法官,根本不懂農務,但是移民要生活,要保命,就要工作,他只有把律師袍送給曾經救他脫離瘧疾的黑人廚師,嬌貴的太太也慢慢適用玉米田的歲月,小女兒更與黑人小孩結為莫逆,一起爬樹,一起祭神,一起袒胸

、踩泥、驅蝗虫、吃肉……

 

傳統的猶太電影不是猶太人受害史,就是猶太人建國故事,悲情遠勝人性,歷史的枷鎖,讓這類電影都有沈重得讓人喘不過氣的壓力。《何處是我家》同樣以納粹迫害做背景,卻避開陰鬱悲慘的史實重建,而是像流星一般,不時畫過銀幕,讓大家輕聲一歎!

 

林克最強的功力在於以異鄉猶太人縱算一息尚存,依然無法擺脫德國陰魘的故事,捕捉猶太人亡命天涯的無根心情。這一家三口的經歷,其實不過是大時代小人物的小故事,他們不用大吼大叫,也不用大哭大鬧,卻讓我們看到猶太人經常被一封家書鬧得發狂;女主角趴在非洲土地上不過悄悄地說了一句:「現在,退稅和電車都已經變成無意義的字彙了!」女主角卻讓我們在笑聲中窺見了猶太人經常被歷史和宿命開玩笑,連根刨起的痛。

 

但是最重要的是,《何處是我家》的這三位白人真的在非洲土地上,進入黑人的文化、進入他們的生活,廚師管家歐瓦和他們的互動關係最是代表。剛開始,白人的傲慢與自大帶來的陌生、岐視,很快就轉化成親人般的休戚與共,小女孩一定要雙腿夾抱著歐瓦的真情,歐瓦又不時把黑人文明的真義和價值觀念傳輸給白人的文化衝撞,都使得歐瓦不再是《亂世佳人》中所刻意打造,刻意討好美國人的咶噪黑人保母形象,而是幹練得有如任何一部維多利亞時期英國豪門的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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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尊嚴,人的氣息,在最後三位白人變賣家產決定返回德國的火車上達到最高潮。女主角身上已經分文不明,歎口氣面對著窗外賣香蕉的黑女人說:「沒辦法,我沒錢,我已經瘦得像隻猴子一樣。」黑女人裂開嘴,一排白牙已經殘斷缺裂,她笑著撕下一根香蕉說:「來,就送給猴子吃吧!」

 

白人不比黑人優越,猶太人不是死愛錢,德國人不是人人皆納粹,《何處是我家》矯正了好萊塢打造的白人優越世界觀,開啟了世人愚昧的心智,用最開朗的生命態度告訴我們一則「只要真心活過,生命就不會空白」的感人故事。

昔日鞏俐:謎樣的女人

「請問鞏俐小姐,葛優得了影帝獎,妳沒得獎,妳難過嗎?」一位電視記者在1994年五月坎城影展頒獎典禮上,單刀直入,毫不客氣地逼問鞏俐心情。

 

「對不起,我聽不懂妳的問題。」鞏俐也不客氣地掉頭就走,留下一臉錯愕給那位看起來很「犀利」的記者。

 

「她有敵意!」轉進電梯後,鞏俐很簡單地說出她這麼絕情,轉身就走,不給採訪記者情面的原因。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鞏俐這樣「修理」記者。

 

鞏俐難纏出了名,不過,例外也很多,1993年春天,鞏俐初訪台北時,片商安排逛華西街商場時,面對成群始終不停亮閃的照相機,她突然就指著旁邊的甘蔗汁攤,笑意盈盈地每位採訪記者說:「我請大家喝甘蔗汁!」

 

本來忙著採訪戰的攝影記者們,顯然吃了一驚,手離開了快門按鍵,臉上出現少見的笑容,不管是真情或假意,鞏俐「請客」的行動還是很窩心的,雖然「英明」的片商很快就替她買了單,但是情意和情面全都是記在鞏俐的賬上。

 

「以前一直忙著拍片,沒機會和大家說話,這次來台北還要麻煩大家」我還很清楚記得鞏俐舉杯表心意時的俐落模樣,那天她坐上車與大家話別時,還把臉貼在汽車玻璃窗上扮鬼臉,留下一個美麗的可愛記憶。

 

那麼知趣,那麼會逗笑的一個人,讓人很難與坎城時那位啥也不說,轉身就走「狠心人」聯想在一起,但是鞏俐的多變面貌就是這樣。

 

我在坎城見過三回鞏俐,三回都不一樣。

 

gl021.JPGgl02.jpggong_li_10.jpg第一次是1988年,那年二月,鞏俐主演的「紅高粱」才剛在柏林影展得到了金熊獎,那是中國人第一次征服歐洲三大影展,得到首獎。

 

乍出名,但是並沒有幾個人知道這位中國女郎就是《紅高粱》的女主角,那一年,鞏俐可以穿著最簡便的衣服,不施胭脂,雜混在人群中跟著才剛嶄露頭角的張藝謀去欣賞各國名導演的新作。

 

沒有人知道她是誰,沒有找她簽名,沒有攝影機或照相機對著她拍,她只是一位走在坎城海灘上的平常中國女人。

 

那一年的鞏俐其實很害羞地,邀她談話,結果來的卻是張藝謀,鞏俐反而站得遠遠的,含笑聽著她的導演回答各式問題,誰也不知道那個還不太會應酬交際的害羞女郎,日後卻能將《霸王別姬》裡辛辣刁蠻的菊仙姑娘,和《西楚霸王》中心機深沈的呂雉,刻畫得栩栩如生。

 

第二次則是於1993年的五月在蔚藍海岸旁見到她,正在香港趕拍《唐伯虎點秋香》的鞏俐,只能來去匆匆參加《霸王別姬》的坎城首映禮,來回坐的是三十小時的飛機,卻也只能在法國待上三十小時,那分苦其實很難對外人說。因為如果她不來,別人會擴大渲染傳聞許久的陳凱歌和張藝謀的矛盾鬥爭,如果待得不夠久,別人也會嫌她不夠誠意,白累一場。做人做到這麼痛苦,無非就是因為她紅了。

 

第三度在坎城見到鞏俐才知道她有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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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適逢《活著》首映,我剛結束一次訪問,匆匆回旅館換了大禮服,趕到影展大會堂前,時間已經是到了即將開演的最後時刻,本來擔心是根本進不了場,不料耳朵卻先聽到很多老外在高叫:「鞏俐!鞏俐!」

 

回頭一看,原來自己剛好趕上《活著》的參展影人代表團的進場行列,葛福鴻一眼瞄到我,就把我拉進行進隊伍裡,反正都是中國人面孔,做事一板一眼的老法也不多堅持查問我究竟是影人還是記者,我就這樣有了尾隨鞏俐踩上紅地毯,分享紅星風光的機會。

 

如果說史塔龍或阿諾這類好萊塢巨星走上坎城紅地毯時,引發的是如雷的「暴動」,鞏俐的威力則可以此起彼落的「騷動」來形容,十年的記者生涯,採訪過近三十回重要的大小國際影展,我是頭一回聽到有那麼多的外國人叫得出中國影星的名字,而且首度看到有那麼多的純影迷,舉起他們手中的傻瓜相機,拍閃不停,那種急切,那分自然,証明的是他們對鞏俐的認識,絕對是由於看過她的作品,喜歡她這個明星,喜歡她這個人的結果。

 

當然,我也必需承認,穿著緊身絲質旗袍亮相的鞏俐,真的符合了古書中形容美女所說的:「該凸的凸,該凹的凹。」不管是男人或女人,誰都很難不把眼睛看直了。

 

成名的滋味如何呢?在等待揭曉的前夕,鞏俐悄悄告訴我她的感受:「中國人比較怪!」即使已是成名的偶像級人物了,鞏俐覺得她還是在國外比較自由些,為什麼呢? 「有些人就是奇怪,妳是大明星,沒錯,可是妳也得吃飯,買東西吧!」這個時候,就會有些心裡不平衡的人,故意不理她,也不把她當顧客看,故意擺臉色給鞏俐看,「真是莫名其妙,我是高高興興來吃飯,不知道為何他生氣了!」

 

我沒有細問鞏俐「莫名其妙」事件的發生原委,但是要比名人更高明一些,似乎是中國人根深蒂固的自卑─自大情意結。「中國人是最愛勾心鬥角的。」鞏俐感慨地說。

 

讓她興歎的原因之一是,《活著》最初剛完成時,曾在北京對文藝界人士辦了一場試片,看完後,反應很不錯,可是第二天起,電影局的官員就接到了不少匿名檢舉電話,而且是同一個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指《活著》是反動電影,一口咬定說:「如果這個片子可以通過的話,以後什麼片子都可以過了。」對於這種病態鬥爭現象,鞏俐診斷的病因是有太多的藝文界人士「我不好,可是我也看不得別人比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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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就是好的,大家都看得到,不是我硬說他好,就是好。」鞏俐感慨地說,「但是,不好,就是不好,也是沒辦法的事。只是這次不好,並不代表永遠都不好,很多事都是說不准的,藝術表演沒有永遠的事,大家都在努力往上走,總有一天會做出一點什麼的,不能說,看到你好了,我就打你!」

 

威尼斯摘后冠時,沒有人懷疑鞏俐對藝術奉獻犧牲的成就,坎城輪到葛優稱帝,那也是眾人稱道的自然結果,偏偏有人要盯著鞏俐問她沒得獎會不會難過,「看得別人好」的鞏俐碰到這種有些挑釁味道的問題,要她不發火,還真是件怪事呢。

 

身為中國市場的頂尖影星,鞏俐強調她沒有特別的心理壓力,特別是對別人指指點點的口語批評,鞏俐的反應是「我不會聽。別人的話不要聽嘛!」對於別人干預她的私生活,她的反應是「真不懂用心何在!」但是她不是頑固死硬派,「表演上的話,我會聽,可是生活上的事,對不起,我就是我,我不會管別人怎麼說的。」

 

話雖如此,她在表演上也不是很聽別人的意見,有自己的看法。

 

例如,她演出的港片《夢醒時分》、《唐伯虎點秋香》和《天山童姥》等,都是讓專家搖頭,觀眾也不喜歡的「爛」片(鞏俐自己都不諱言用這個情緒形容詞,形容自己的作品)。

 

鞏俐的解釋是演出那些港片「完全是對自己的放鬆」,演港片,她沒有壓力,明明知道戲不好,但是一點沒有演不動的壓力,反而覺得是一種難得的放鬆,譬如她就覺得周星馳的表演是在一種全然放鬆狀態下出現的表演,一般緊繃演戲的人是無法做到他那種表演方式的;譬如在大陸拍戲就從來沒有吊過鋼絲,到香港演戲,就嘗到被吊入高空的過癮感,飛來飛去,好玩極了,至於被人批評說她的表演方式與其他港星格格不入,她的解釋是「可能是因為我還不夠爛,但是我知道了,下次再演這種戲,我就要讓自己再爛一點」。而且她還強調如果還有更爛的戲,她也可能會接演,「因為花上一個半月,去嘗試一些完全不同的生活與表演,也是不錯的事。」鞏俐說。

 

演港片是不是可以拿更多的錢呢?鞏俐想了小半會兒,「不是唯一的原因,」這話答得很有學問,如果不是片酬高一些,誰會肯那樣拚死拚活去吊鋼絲,或者任人戲耍,演個傻瓜不像傻瓜,國色也不見了的笨秋香?但是若說就是為了錢的因素才接演港片,格局也未免太低了些,鞏俐選擇的是既不偏離人心事實,但是又可以讓人不挑剔的高明方式回答,這位可以在六年間從一位默默無聞的小演員,熬成全世界最知名的中國演員,豈是省油的燈?

 

坎城期間,我曾巧遇鞏俐等一行人去「血拚」,不過,實在說,想要「血拚」的人並不是她,而是第一次出洋,對浮華世界的花花色色都充滿好奇的葛優夫婦,鞏俐出國多次,見識多,容易動心的東西也有限,所以「出血」的機會不是很多,反而是充當購物嚮導的性質大一些。

 

「金錢對我而言,是夠用就好,反正生不帶來,死不帶去,要多了有什麼用?」鞏俐的不愛亂花錢,亂購物,葛福鴻是最佳見証人,今1994年坎城等揭曉前,兩位有錢女人就窩居在郊外旅館內,鞏俐啥也不想做,不是睡覺就是聊天,一點遊興都沒有,閒淡得可以,反而是把一心想看看法國風情的葛優,差點淡出鳥來,每天巴望著有記者來解放他,帶他出遊,「如果鞏俐真是購物狂,我們大概十幾個箱子都不夠裝的。」在尼斯機場,巧遇同機打道回港的葛福鴻和鞏俐,卻沒看到幾件行李,葛福鴻對於這位同伴的樸實無華,真是由衷讚美的。

 

錢對鞏俐而言,最實際的還是幫助家人改善生活環境,不管是父母,哥姐或家族中人,只要幫得上忙,鞏俐都是毫不吝惜的,鞏俐也說不上自己何以對家族中人特別情深,或許只能歸於血濃於水的直覺本性吧。

 

坎城期間,鞏俐就曾當著我的面三度落淚,根本關鍵都在於想起了父親,拍《活著》時,她曾允諾日後要拿著拷貝到床前放給父親看,沒想到卻爽了一個永世都不能彌補的約了。

 

「父親快五十歲時才生了我,我們叫做『老疙答』,所以他特別疼我,寵我、慣我,」接到父親過世消息時,鞏俐人在海外,家人體諒她的工作特性和海外作戰的艱苦,特別要她事情忙完後再回家,所以幾度掌聲響起時,她實在情不自禁就會想起再也不能和她分享光采的父親,而黯然,而泣下。

 

多次和鞏利聊天,她最不想談的人就是大夥最關心的張藝謀,「我們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就是那樣嘛,有什麼好談的?」從工作到相戀,她說不清自己是什麼時候動的心,反正兩人就很自然地走在一塊,拍過無數的片子,承受過無數的雨打風吹,未來是什麼,她不必多告訴別人,兩人的事,就放在兩人的心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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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在坎城獲得了評審團大獎,葛優也膺選影帝,勝利之夜,我特地側耳傾聽越洋報喜的鞏俐如何在電話裡叫張藝謀,但是她什麼也沒叫,一張嘴就開始轉播頒獎實況,是不是至親之人,都會自然省略掉親密的稱呼呢?

 

答案或許在各人的心中有不同的詮釋,我只知道,那個晚上的鞏俐,拿著電話筒的鞏俐是極其興奮地告訴張藝謀所有的得獎喜悅,再回想幾個小時前,那位讓鞏俐生氣的記者問題,我不禁要想,那個記者若能進得了鞏俐香閨,不曉得她還會再問怎麼樣的問題,對這位謎一樣的女人,問什麼話是都要小心的。

春光乍洩:世紀末華麗

1997年是一個特別的年份,那一年香港從英國手中交到了中國,那年六月,《春光乍洩》和《第五元素》先後於台北上映,那年六月,霪雨紛飛,政治嘈雜。難得的快樂,唯一的快樂,全靠電影院裡的好看電影。

 

王家衛┼張叔平┼杜可風=?

你的答案是什麼?

 

盧.貝松(Luc Besson    )┼艾波葛斯特(Thierry Arbogast)┼尚.保羅.高帝耶(Jean-Paul Gaultier)=?

你的答案又是什麼?

 

我的第一個答案是:浪漫。

極度的浪漫。

 

我的第二個答案則是:狂想。

激越的狂想

 

不論是浪漫或狂想,《春光乍洩》和《第五元素(The Fifth Element)》光影交錯,聲光交響的情景,卻不折不扣,構成了一場世紀末的視覺饗宴。

 

因為是世紀末,所以華麗是絕對必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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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紀末,又遭逢香港驚天動地的分水嶺,不華麗如何顯得出心靈的蒼白浮動?

 

站在世紀末的懸崖,探索未知的二十三世紀,不華麗如何雕砌得出海市幻影?

 

王家衛的華麗是暈黃、輝煌、但又斑駁的。

 

梁朝偉的心情是像那盞始終看不清楚全貌的瀑布燈?還是他房間花不隆咚,讓人對不清焦距的彩紋壁紙?

 

花色斑斕是美麗的偽裝,就像生物世界的保護色一樣,本來就不想讓人懂。而且,讓看不懂的人頭暈眩迷,有什麼不好?又有什麼不對?只有剋星,才能穿透保護色,一舉擒獲獵物。一旦遇上剋星,不認命,又能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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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知道張國榮和梁朝偉為什麼一定要點著大燈,燈火通明地睡大覺?燈火下掙扎的欲望,其實就像燈光下搖晃的人形,越光亮,影越亂,只有更添寂寞。

 

華麗和斑駁本來就只有一線之隔,分寸掌握,靠的是導演的才情和直覺。

 

其次則是場面的調度和鏡頭的運動旋律。

 

酒肆狂歡出來,酒意深濃的張國榮腳步已蹣跚,但是意識依然清明,他可以不抬頭,不直視,就像一個觸角靈敏的生物,清楚收到牆腳邊有人在等他的訊息。

 

等他窩進計程車內,透過後車窗,讓梁朝偉的人形就浮動在車窗後,然後再悄悄地側過頭來,告訴所有的觀眾,他的視而不見,是一種故意,是一種姿態,是一種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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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ppytogether-2.jpg戲,可以不要對白,就說出跳動的情緒。

 

繞旋瀑布的鏡頭,環繞世界盡頭燈塔的鏡頭運動,都有明確的節奏旋律,準確傳達出人們面對自然奇觀的感動與冥思。

 

但是另外有一種不規則的運動,發生在:

(1)   午夜床邊,梁朝偉和張國榮兩個相對觀點,兩個相對個體的凝視;

(2)   張震和梁朝偉行前話別的擁抱,慢動作中的抽格;

(3)   高反差,強背光的小廣場足球賽,人物走位和鏡位出入的矛盾相悖。

 

(1)   不規則,造成了喜趣的情境對比。

(2)   不規則,點出了當事人猶豫難安的離別心情。

(3)   不規則,營建了閃動跳躍的莫名意念。

 

規律,往往是人們自以為是的必然;不規律,卻可能才是自然的必然。

 

當我們習慣於自以為是的規律的時候,人為的不規律,卻可以幫助我們更了解,我們不敢面對,羞於面對,或者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的生命真相。

 

王家衛用他的理性與知性,帶領我們走進一個感性充沛的世紀末情欲殿堂。

 

相對地,盧.貝松卻是用他的感性與任性,堆砌一個頹廢至極的世紀末迷宮。

 

fif12.jpgfif27.jpg迷宮的設計師,一筆一畫,都有巧思光華。但是,走進迷宮的人們,卻膛目結舌,把不定自己的羅盤方位。

 

所以,我們只能驚訝於機械企鵝般的外星救世主造型,以及體能與智能完全不成比例的尷尬。

 

所以,我們只能像米拉.喬娃薇琪一樣,茫茫於三度空間的交通亂像,進退失據,只好捨身蹤躍,投身於不可知的未來。

 

所以,我們只好羨慕盧貝松可以有那麼多優渥的空間和財力,把習見的電影公式:警匪追逐、希特勒式歹徒、海天旅遊、單槍戰群魔、愛情至上論……逐一換穿上銀子鑄造的新衣,炫死你、迷死你、暈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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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f35.jpg銀子不是萬能物,但是沒有銀子,天馬行空的想像力,肯定是很難具像華麗的;但是沒有了想像力,再多的銀子,也鋪串不出亮晶晶的觀影喜悅。

 

盧貝松捉住了銀子,就像神勇的《賓漢》,捉準了韁繩,駕馭著他的想像力馬車往前狂奔,買票上車的你,隨車顛奔,快意吼叫,激情飛天,車停走人,汗流浹背,心滿意足。

 

好久不見的觀影狂熱,是不是悄悄又滑進了你的血管,氣管,胸口,一股火辣直衝上腦,留下一幕幕難忘的回憶?

全面啟動:大師的手痕

 

凡人夜夢,主軸和人物多數飄渺不定,像極了來到了一座沒有入口亦沒有出口的的迷宮,轉折不斷,意外不斷,情節和人物的出現與隱去往往都是沒頭沒腦地來無影又去無蹤,根本難以掌握。

 

不過,不論是綺夢或者噩夢,夢中場景的自然山河或者城市景觀,多數卻都是現成的人世翻版,在熟悉,有所本的二維空間中演譯人間悲歡,但是導演克里斯多福.諾蘭(Christopher Nolan)卻試圖在他自編自導的《全面啟動(Inception)》中打造出有立體層次的夢境世界。

 

觀看《全面啟動》,可以看見極多的美術造境,才情洋溢的克里斯多福.諾蘭不但變動了物理原則,也顛覆了時間原理,所有原本在日常生活中被認定是「不可能」的事物,在夢中全成了「就是有可能」。

 

例如,「空間物理」的顛覆是將原本只在地平線遠端交錯的藍天大地,變成可以像積木一樣折疊呈現,對街大樓突然就從水平圖像變成了垂直圖像,甚至還可以當頭罩下,夢境世界可以讓街道或車輛,不再循著既定的重力原則運行,平行前進,而是直接把每個平面都轉成了立體空間,不但超越了《第五元素》的空中行車圖,也顛覆了達利「超現實主義(Surréalisme)」的空間交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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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時間原理」的顛覆則是將「天上一日,人間一年」的古老神話概念,換穿上了類似「奈米」理念的新衣裳,於是從橋上墜落地到河面的汽車,可以透過極緩慢的慢動作換算出新的時間計算單位,奈米概念除了大幅度放大了尺寸、體積和密度與結構,也因而提煉出審視人間風景的新視野,在極細極微的原子或分子空間,看到了眼睛看不見的可能排列。

 

例如,時間與空間的慢速組合中,就可以發展出Joseph Gordon-Levitt把原本只有在太空的無重力狀態中,才會出現的漫遊奇觀,轉換成為電梯升降空間中飄浮來去的異度世界,可以把夥伴像漂流木一般輕輕送進電梯,整個人再輕飄飄地梭遊在纜繩與鐵架之外的幽暗國度中,似曾相識的一些幻夢奇觀,換了場景,又多了解釋,更賦予了時空組合的新意。

 

當然,如果不要玩這麼複雜的物理學遊戲,只要單純地回歸美術建築的傳統框架來看,男主角李奧納多.狄卡皮歐(Leonardo DiCaprio)從海濤聲中清醒過來,抬頭就望見一座座的廢墟,在海浪的衝激下,自然坍塌的模型效果,其實還真的有著文明崩毀的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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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看《全面啟動》的美術場景,其實已然值回票價,何況電影中還有著類似「俄羅斯套娃娃多」的敘事變奏體,一方面引伸出「夢中有夢,渾然不知身何在」的創意,一方面又把電腦世界中,資料匣可以一匣一匣往上下或左右隨意延伸的剖面概念,搭配電梯上下樓層的示意,來做具像解圖,確實讓人對導演克里斯多福.諾蘭的複雜心靈讚佩不已。

 

這些創意究竟怎麼來的呢?克里斯多福.諾蘭在接受紐約時報記者Dave Itzkoff訪問時,特別回憶了自己觀影人生的經驗,坦承過去的一些經典鉅作,都曾帶給他衝擊與影響,例如電影中的「無重力狀態」空中漫遊場景,就脫胎自大導演庫布立克(Stanly Kubrick)《2001太空漫遊(2001:A Space Odyssey)》的太空漫遊動作,他更推崇庫布立克對於安靜與精準的掌控功力;至於瓦喬斯基兄弟(Wachwski)的《駭客任務(Matrix)》則是試圖在主流的動作電影中加進一些哲學理念,透過一些迷人的有趣形式,引導觀眾深入思考虛擬與真實人生的哲學議題,《駭客任務》可以把網路世界描繪得如此生動,他相信《全面啟動》的夢世界解剖應該亦有此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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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雷利.史考特(Ridley Scott)的《異形(Alien)》最嚇人的場景,諾蘭認為並不是異形從人類胸腔中竄出來的那一幕,而是導演堅持的寫實氣氛,手持攝影機所帶動的臨場晃動感,以及極其逼真的表演,有如寫實派大導演肯.洛區(Ken Loach)來到了外太空,至於史考特的《銀翼殺手(Blade Runner)》更是極有說服力地帶領觀眾進入一個未來異世界去探險;《全面啟動》的劇情主軸是技術高超的商業神偷,要深入對手的潛意識裡,偷出最寶貴的記憶秘密,冒險色彩極濃,邁可.曼恩(Michael Mann)執導的黑社會拚鬥電影《烈火悍將(Heat)》遊走全世界各地所反射出來的寫實風格,亦讓他多所體會,以致於《全面啟動》的複雜夢境景得能在世界各地找到相對應的奇觀力量(對我而言,在大銀幕上重新遇見了《巴黎最後探戈》的那個巴黎捷運廊柱場景時,心中就勾動了極多的連想與震動,馬龍.白蘭度對亡妻的思念,竟也與李奧納多.狄卡皮歐擺脫不了亡妻陰影的罪惡感起了對話效應)。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怎麼樣的心靈,就有怎樣的夢境,《全面啟動》的夢世界確實瑰麗多姿,雄辯滔滔的克里斯多福.諾蘭擺下了一桌盛筵,就看你有多大的胃納來享受了。

紐約我愛你:街角傳奇

 華裔女星Maggie Q《紐約,我愛你(New York, I Love You)》中,前後出現了兩場戲,同樣是猶太裔法國導演Yvan Attal執導的片段,卻硬是拆成了兩段,乍看有點錯愕,卻意外產生了「人生何處不相逢」的城市傳奇。

 

不論是《巴黎,我愛你(Paris, je t’aime)》或《紐約,我愛你》,這城市愛情系列電影的製片人Emmanuel Benbihy遇上最大的問題,是如何把十多段的故事串連成有機體,《巴黎,我愛你》從巴黎市的十六個地理分區來說故事,採用一加一的加法結構,未嘗不可,卻面臨著兩個問題:首先是切割得太過明顯,其次是連接得太緊密,少了轉折空檔,來不及回味細想,觀眾得從頭到尾全神貫注,在消化前一折故事的同時,還得拚命新一段的訊息,喘不過氣來的結果,反了折煞了觀影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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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mmanuel Benbihy 的解決方案是除了主要故事之外,還要拍一些橋段串場,《巴黎,我愛你》由他自己和Frédéric Auburtin聯手合作;《紐約,我愛你》則交由Randy Balsmeyer執行,主要以Strouse Emilie飾演的錄影攝影師來捕捉紐約的浮世繪,相關的片段主角都可能是她的錄像目標(例如拒絕畫家作畫之邀,錯失一段人生機緣的舒淇,就因為有了前憾,所以就能接受Strouse Emilie的攝影機,讓自己的人生風景起了變化),看似串場,卻也因為有了互動,似乎也自成另一章的城市傳奇了。

 

Maggie Q《紐約,我愛你》中分兩段演出的巧思,一為主,一為副,因為中間穿插了其他橋段,有了一種明明已經插肩而過了,卻在下個拐彎轉角處又再相逢的驚豔感,頓時油生「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的美麗歎息。

 

Yvan Attal描繪的紐約街景以菸為觸媒,以抽菸男女的街邊相遇搭訕做開場,Ethan Hawke飾演的作家站在餐廳外抽菸,遇上了同樣犯了菸癮來借火的Maggie Q,他就像極了《阿飛正傳》裡的張國榮(以買汽水為藉口,黏上了販賣部裡的張曼玉,創造了彼此生命的一分鐘裡,有你亦有我,再難否認的狡辯傳奇),開始滔滔不絕地發揮抽菸奇想本事,天南地北地扯了起來;這一點,同時也是呼應他在《愛在黎明破曉時(Before Sunrise)》和《愛在日落巴黎時(Before Sunset)》中,曾經創造愛情神話的類似談話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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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昧平生,卻能談得口沫橫飛,Ethan Hawke的激情,當然讓人印像深刻,明知他是在放電示好,卻也因為話題風趣,所以Maggie Q也能含笑回應,男的有啥心思,女方一清二楚,女方的美色當然讓人動心,可是女方究竟在想些什麼,卻不是只有單向發電的男方所能理解的,眼見女方巧笑倩兮,顯然電網已然生效,看似魚兒即將上鈎,Maggie Q卻回眸一笑說:「我是妓女,陪伴要付錢的…」Ethan Hawke呆住了,觀眾也呆住了,明明是豔遇,明明極其投緣,何以因為「工作」不同,一切全然變質了呢?只因對方是妓女,剛才的動心就全沒有了價值嗎?愛情還要看身份和職業的嗎?

 

愛情來得如此容易,卻也消逝得如此快速,Ethan Hawke的悵惘,不只是他個人的挫敗,卻也更精準地探討了速食愛情的情貌與本質了。

 

再見到Maggie Q,是她拿著衣服到洗衣店送洗,彼此用著英語和廣東話交談,那是紐約多國文化景觀常見的風情,隨後又來了一位美國客人Chris CooperMaggie Q於是用廣東話對店東消遣著Chris Cooper說:「這個鬼仔…」她怎麼也沒料到Chris Cooper也會說廣東話,就在她要走出洗衣店的時候,Chris Cooper同樣也用廣東話回敬了Maggie Q。前一段的街頭談話,神秘的Maggie Q挫敗了男人的急色心情;這一段的店鋪巧遇,卻換成了Chris Cooper震驚了Maggie Q,從性別的互動來論,頭一回女方勝,第二回男方勝,女男打成了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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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段的Maggie Q其實只是串場人物,目的在於引出Chris CooperRobin Wright的街頭抽菸記,同樣互不相識,同樣借火抽菸,同樣一見如故,同樣來電相吸,但是站到街角抽菸,只能算是短暫的出神,抽完之後,女方還有棘手的男女問題還要處理,男方也有自己的世界要去照顧,原本只是擦肩即過的露水言笑而已,然而Yvan Attal的下一個鏡頭卻是往餐廳裡走了進去,在餐桌上共餐,深情款款訴說著:「我愛你。」的情話男女,正是Chris CooperRobin Wright。

 

那是前傳?還是續集?Yvan Attal沒有交代,也不想交代,愛情故事如果說得清楚明白,世界就單純太多了,愛到深濃時,什麼都好說,愛情易位時,啥也不用說了,能說話時,就且放聲高談吧,誰知未來會如何呢?美麗與幻滅往往只有一牆之隔的,不是嗎?

 

紐約我愛你:天下有賊

很多的愛情故事緣起於邂逅,有的邂逅純粹只是巧遇,有的邂逅則是狩獵,中國導演姜文替《紐約,我愛你(New York, I Love You)》執導的片段,兼具了巧遇與邂逅,另有趣味。

 

首先,姜文替男主角海登.克里斯登森(Hayden Christensenny06_wenn1.jpg設計了一場籃球賽,個頭不高的他,卻是鑽切投射,無所不能,球場上的勝利,同時也帶給他賭注上的豐收,這場戲說出了他的流動天份。

 

其次,海登賴以謀生的專業是扒手,紐約街頭上只要被他的身子撞過一下,快手已然摸遍你的要害,錢包可能就會落到他的手上,「紐約有賊」就是這段戲的主軸,但是小賊必然遇上大賊,兩賊必然要較勁,卻也又回到馮小剛《天下有賊》的框架之中,殊為可惜。

 

很尖手快是天下慣竊的吃飯傢伙,每一回的街頭行竊,既是巧遇,亦是狩獵,揀對了對象,才事半功倍,看走了眼,難免禍事連連, 海登第一次撞上安迪.賈西亞(Andy Garcia)時,有如驚鴻一瞥,閃身即過,讓人誤以為那只是不經意的一次靈光閃動,以為安迪只是好心來客串,海登一旦行竊到手,留下紙幣,其他的錢包或照片,就隨手可拋進信箱中去了 ,唯一讓他多看一眼的是藏在錢包裡的那張瑞秋.畢森的美女照片,只不過,陌生女子的照片多留無益,他還是把送進了郵筒裡了。

 

不過,電影的趣味卻在於同類事物的蒙太奇剪接中,先是那張照片,既而就是一位美女在快照店裡洗出了四張快照,閃動的光影吸引了海登的目光,完全沒料到眼前此人就是剛才的照片美女,但是邱比特的紅線之箭早已悄悄擊射,於是海登一路尾隨,終於在小酒館裡觸碰搭訕成功,觸碰讓他偷到了瑞秋的手機,讓他有了機會搭訕,成就自己的邂逅情緣,兩人點了同樣的「金湯尼」酒,美夢才要起飛,偏偏,瑞秋的男友安迪也在此時現身了。ny0221.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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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迪不是客串的,安迪的好戲才要上場,海登一見就心虛,被安迪一把按住肩膀,身子和心靈全都給壓了下去,海登面對的是既偷了安迪的錢包,還想偷安迪的女人,女人並不知情,但是安迪卻看穿了他的底細,而且先下手為強,一壓一碰之間早已把海登洗刮一空,再以海登慣用什麼模式戲耍眾生,最後都成了他遭安迪重重羞辱的現世報。

 

坦白說,這種碰中碰的街角邂逅戲,很像武俠小說高手過招的紐約街頭版,所有的互動招式都沒有出人意料的轉折,無非就是小賊惹上了大賊,慘遭大賊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海登與瑞秋的酒館巧遇,還來不及溫火慢焙,滋生情苗,現世報即已降臨。

 

節奏拿捏不定,動感快慢不一,未能取得平衡,可能是姜文這一段最大的問題,小偷的動作快到來不及讓人看見,也不適宜用慢動作來作註解(畢竟不是武俠動作片),但是海登試圖搭訕的情感邂逅,就在火苗都還沒有竄升出來,就起了波折,即時插了進來的老賊,本應惱怒有人太歲太頭上動土,卻還只是禮貌性地委婉拆穿,讓小賊無地自容,該狠卻不夠狠,該毀滅卻又手下留情的厚道,反而讓狠角色的狠勁失去了應有的力道(畢竟,皮夾和女人的雙重威脅,對安迪都是攸關顏面的直接挑釁,是可忍,孰不可忍?)男人間的戰爭,其實也應該是愛情故事的另一闕變奏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