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魂記:美女出浴經典

好萊塢女星珍妮.李(Janet Leigh)離開了人間,英國衛報刊出了六張劇照,向世人推介她五十年演藝人生的巔峰代表作品,其中有一張是她在《驚魂記(Psypho)》的浴室中驚聲尖叫的驚惶表情,紐約時報的訃聞版也說:「她的這副模樣,將為世人永遠記憶!」

對照歐美報章,再來看台灣媒體的報導,其實,我開始懷疑大家是不是真的看了《驚魂記》?重點難道真是只有那場浴室殺人戲嗎?

「我拍完電影之後就不敢再淋浴了!」珍妮李曾經多次煞有介事地向媒體表示,果然媒體反應非常熱烈,兢相報導,多年後她在回憶中卻說,「那都是宣傳啦,大家都寧願相信我從此會害怕淋浴,我就順著大家的心願和想像去說嘍!」

希區考克的《驚魂記》堪稱恐怖電影的經典,每個環節都有巧思,光是電影的一開場就嚇人,攝影機可以從屋外穿窗而入,直接帶領愛偷窺的觀眾進入珍妮李偷情的臥房裡,那種攝影機不留情面,蠻幹硬幹的運動方式,其實就和電影的「無情世界」主題緊緊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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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忘記,《驚魂記》是1958年的電影,黑白攝影的作品,第一場戲就是偷情床戲,就是情人在床上翻滾擁吻的畫面,最礙眼的不是男女的肢體和五官,而是珍妮.李身上的那對白色巨大胸罩,巨大是我的誇張形容,但是緞面胸罩的強烈反光卻形成黑白電影中最強烈的對比光波刺激,你無法忘情於這麼一位在銀幕大膽展示人體私密(雖然什麼都沒有露,卻讓人有無窮的「放大」想像)的女星,所以,不管她的戲路是正派或反派,觀眾早已悄悄認同她,有這種行徑的人,理所當然可能襲捲公款,甚至後來畏罪潛逃,雖然電影劇情才進展到一半,女主角竟然就已經在汽車旅館裡殞命了(這是希區考克多大膽的劇情安排啊!),但是泠眼旁觀觀眾早已從同情變成接受,認為那一切都是她的命。

後來,珍妮.李精神恍惚,一切路人都像已洞悉她的惡行,那正是希區考克接觸了精神治療醫學理論之後的影像創作實証,在柏納德.赫曼的有如不規則流水般的音樂旋律搭配下,建構出強而有力的犯罪心理學,此處所有的影音元素和場面調度都是電影研究的上乘範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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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淋浴戲的驚魂刺激其實只有短短的四十秒鐘,從池內蒸氣、簾外人影、刀起刀落,驚聲尖叫的戲,一切都緊緊遵守希區考克事先畫妥的分鏡表去拍,一切都只是似乎刺到了,其實全無任何的刀肉碰觸,一切都在營釀觀眾的想像,這裡面最重要的功臣就是用提琴聲來模彷利刃畫破人體的那種撕裂聲響的柏納德.赫曼了。

但是,血腥的刺激並不是真正的恐怖,浴室戲之前,希區考克用相當篇幅拍了珍妮.李困居臥室的猶豫心理,最後,所有的文件都沖進馬桶時的漩渦感覺和聲響,更是驚人的生命暗示(旅館裡的鳥類標本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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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厲害的地方則是珍妮.李遇刺倒地後,黯然無神瞳孔逐漸放大,你分不清她流下來的是眼淚或是沖澡的水滴,你只看得到絕望,再無反應的眼神,這也是大銀幕上攝影機以最近的距離對臨終人體的細部窺視,此時,浴室的血水和洗浴水也快速朝排水孔流去,一種急速的消失感在眼前搬演,讓觀眾產生更多更強的心理緊張。

珍妮.李死了,《驚魂記》沒死,雖然號稱經典,卻是多數人放置架上的陳列物,肯認真看完全片的人越來越少了。那,何只是遺憾。

 

人工智慧:史匹柏模式

因為它有庫布立克(Stanley Kubrick)的冷酷血性,又有史匹柏的驚悚溫情。是2001年夏天唯一讓人可以從坐上快三個小時,還想好好去思考的電影。

Kubrick從來不相信機器,所以《2001太空漫遊(2001: A Space Odyssey)》中,電腦和人類終究要攤牌對決。《A.I.人工智慧》是Kubrick生前最想拍的片子之一,影片中,電腦人大衛男孩(Haley Joel Osment飾演)為了爭奪母親,不惜抱著母親的親生骨肉,也就是他無血緣的兄弟跳進游泳池底,差點釀成第一遭電腦機器人謀殺案。

這段情節根翻版自舊約聖經「創世紀」第四章中,種地的哥哥該隱因為供物不受上帝青睞,於是動怒殺害了牧羊弟弟亞柏,以致於被上帝懲罰成為「在地上要成個流離失所的人!」因此大衛男孩才會像該隱一般從森林一路漂泊到海底,想要做個化成人形的皮諾丘都不能,更別說人魚公主了

史匹柏的劇本上沒選人魚公主,而選了木偶奇遇記,其實還隱含了男女性別認同,以及人工造物的生命邏輯,層層轉進,從聖經到童話無所不包,是美國電影裡少見的夢想原型大雜燴,夠讓評論人引經據典寫上千萬次的電影評論了。

裘德‧洛(Jude Law)飾演的性愛機器人Gigolo Joe,其實是從童話王國走進迷亂人生的重要人證,不但銀幕色系頓時從明亮燦爛轉成繽紛奢靡,他那油頭粉面的舞男造型和一甩頭就有情歌外洩的浪漫花腔,徹底顛覆了科幻電影中的機器人冷血性格與服務功能,見證了科技最後還是會被人性污染,必然沉淪墮落的宿命,實際又是取經自Kubrick《發條桔子(Clockwork Orange)》的情慾血腥。

至於從月光狩獵熱氣球到機器人屠宰場中血肉模糊的獸性吶喊,以及大衛男孩竟然要用棍棒砸毀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同款機器人,都是人性基因和晶片要件中無法篩檢的「暴力成色」,史匹柏比照大白鯊和恐龍的嚇人技巧,從懸疑中殺出血路的手法,雖然創意不如《發條桔子》用「快樂頌」治療暴力的場面處理,卻也夠讓人悚然心驚了。

史匹柏的局限也就在這裡。他的糖衣包裝和光明期待,總會夾帶道德教誨和人生夢景,他的科技奇巧和動畫場景也讓人一再驚嘆(例如沒有後腦勺的奶媽機器人,以及大衛男孩物吃食物,以致臉部劇變),可是他描繪的未來生靈還是類似《第三類接觸(Close Encounter Of The Third Kind)》,雖然他用蒼白的狩獵月亮來顛覆《外星人(E.T.)》中那顆浪漫的月亮,但是除了專攻比較電影學的學者專家能夠略窺堂奧,一般觀眾並沒有太強波動與共鳴;甚至人類獵殺流浪犬的動作,除了刻意模仿新聞紀錄片手法來刺激觀眾之外,別無新視野;故事的旁白敘述,也因為時間跳動和人類的滅絕,頓失理論和實務基礎。

還好, 史匹柏創造出一隻善體仁義的泰迪熊,還有約翰.威廉斯兼具人生及弦樂之美的煽情旋律,以及恆久不變的母愛主題,在在撫慰了大衛男孩和觀眾心靈。所以,不論形式如何變化或變奏,觀眾還是會在他的魔法棒下含淚離場。史匹柏的金字招牌,真的還是晶晶亮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