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之日:欲望田原詩

電影沒有偶然與巧合,剪輯完成的作品,每一格畫面都包含了導演的巧思與創意。

Terence Malick(泰倫斯.馬立克〉的第二部劇情長片《天堂之日(Days Of Heaven)》,開場24顆鏡頭分別是勞動現場的工人、女工和童工照片,都是著名攝影師Lewis Hine(1874—1940)的作品,目的不在追思懷舊,而是要呈現20世紀初年的生活窮苦,第25張照片則是女配角Linda Manz的照片,透過她的眼神特寫,串連起了照片和電影的依存連結:照片來自人間現場,電影則是虛構故事,從實相到虛構,透過這款剪輯編,20世紀初年,美國貧窮世代的女工童工故事為《天堂之日》的電影主題打造也鋪陳了了可信度極高的寫實氛圍。

真實的傳承,成就了史詩電影的底色,Terence Malick的起手式,犀利又精準。因為,Lewis Hine認為照相機既可以是紀錄工具,也可以是推動社會改革的齒輪。他應美國國會要求交出童工現象的攝影寫真調查報告,儼然就是社會失衡,公義不彰的現象紀錄,也為《天堂之日》緊接登場的煉鋼廠衝突,以及躺臥在火車車頂尋找工作機會的移工場面,都得著了時代與人物印痕。

相片之外,攝影美學更是《天堂之日》最醒目顯著的特色。關鍵在於西班牙攝影師Néstor Almendros的專業與堅持。《天堂之日》的時空座標既然設定在20世紀初年,多用自然光,少用人工光源,就是最貼合故事場域,也最貼近那個時代還原技法。Néstor Almendros的做法就是等待,他相信:等到對的時間,就有對的光。《天堂之日》有極多在晨曦或者薄暮時刻(所謂的MAGIC HOURS:光極弱,景極美)拍攝到的田野山川,何只還原那個年代人們的「目遇」光影,更成就了氣息迷人的氛圍,那種意境恰恰可與蘇軾的「前赤壁賦」相映對照:「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那情那景,差堪就是俗世凡人想像的天堂。

《天堂之日》的光影美學也與經典畫作遙相呼應,尤其是17世紀荷蘭畫家維米爾(Johannes Vermeer)對於光的捕捉及運用,進光的波動提昇到美的震動,都讓電影畫面得著濃濃詩情,每一禎有如畫作的場景,就像是一副古典畫作。

至於聳立在草原上部的豪宅成為田間工作的勞工心之所嚮的伊甸園,對照美國新寫實主義畫家Andrew Wyeth的名作「Christina’s World」,從外觀到內涵,宛如複刻再生,Christina罹患小兒麻痺,但那不影響她對美好生活的想望與追求,《天堂之日》的兩位女性角色,Brooke Adams飾演的Abby和Linda Manz飾演的Linda多少都呼應著Christina的夢想與祈願。

至於麥田收割的勞動實況,即使動用了大型機具,勞工的忙碌收割與收工喘息,同樣能與的「拾穗」系列遙相呼應。綜合上述各項美感比對,每格畫面都如珠玉璀璨的《天堂之日》,被評論家推崇為「最美麗的電影之一」,絕非過譽。

Néstor Almendros因為本片拿下了奧斯卡攝影獎,回頭想想那種每天的MAGIC HOURS只有短短20分鐘的緊張作業,他不忘感謝導演Terence Malick:「很少導演像他這麼懂攝影,他不但全力支持我長期努力的目標:能不用就不用人工光源。甚至催促我要朝這個方向努力。」千里馬與伯樂的天作之合,無非就是如此。此外,最後階段接下攝影工作的替代攝影師Haskell Wexler,那種無縫接軌的慧心與技術也功不可沒。

相對於畫面的精雕細琢,《天堂之日》的劇情相對簡單。Sam Shepard飾演富裕的農場主人,愛上了參與收割的女工Abby,留下Abby以及她的兄妹Bill(Richard Gere飾演)及Linda,Bill其實不是兄長,而是情侶,只因為偷聽到主人罹患重症,只剩一年餘命,勸說Abby嫁給主人,他們也可以逍遙自在地享受天堂歲月。可是,看著愛人投入別人懷抱,誰嚥得下這股窩囊氣,而且,Bill也陷入Abby會不會假戲真做,日久生真情?從此再難接續舊日情?

同樣地,熱情擁抱著Abby的主人一旦目擊妻子與兄長別有曖昧情,會不會油生真心換絕情的失落?會不會心如刀割? Bill陪同主人持槍授獵的緊張時刻,成了最讓人驚惶的焦燥高潮。

Terence Malick此時用了蝗蟲過境的手法,完成禍事臨頭,天堂夢碎的場面,讓電影得著了與聖經故事的連結,既可以解讀成「出埃及記」的天災,也可以解讀成「啟示錄」中末日審判的象徵,最重要的是讓電影中的「亞當與夏娃」就此被逐出了伊甸園。

Richard Gere在演出《天堂之日》前,還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更適合舞台表演,在Terence Malick的指導下,他的血性燥動成為鮮明的註冊商標,接下來的演藝人生中,那種瞬間爆發的情緒反應一直是他的表演大旗。飾演Abby的Brooke Adams,額頭上有塊明顯的凹疤,不盡完美的缺憾反而更貼近勞動婦女的本色,更註記了情人眼裡出西施的愛情神力。

至於以口白串連全部劇情的Linda Manz,有時候像是全知說書人,夾議又夾敘,有時候則像是當事人的夫子自道,主觀情緒躍然銀幕,這種敘事的隨興錯落跳動,同樣讓《天堂之日》有著聲音交響的詩情,搭配作曲家Ennio Morricone從《動物狂歡節》的「水族館」音樂出發的主旋律,晶瑩剔透,玲瓏閃動,營造出如同有風吹過的美麗召喚。

當然,Sam Shepard的歐洲血統與帥氣臉龐也讓農場主人得著更立體的雕刻,他不是只會出一張嘴號令工人的慣老闆,跟著下田,待工人如家人的修養,都讓後來遇上的背叛滋味更引人同情,從選角到表演,Terence Malick展現的眼光與調度功力,已是大師身手。

隱藏的生活:山河信念

泰倫斯.馬力克(Terence Malick)導演的電影都會讓我們看見絕美風景。2019年作品《隱藏的生活(A Hidden Life)》則是讓觀眾在心醉的風景中,聽他述說一則讓人心碎,卻是哀而不傷的故事。

地點是奧地利阿爾卑斯山區的聖拉德貢德(Sankt Radegund),時間在1943年,主角是一位敢於向納粹政權說不,拒絕效忠希特勒的農夫弗朗茲(FranzJägerstätter,由August Diehl飾演)。

弗朗茲原本和妻子Fani(Valerie Pachner飾演)育有三位女兒,就在拉德貢德過著安靜又單純的務農歲月,他們的人生原本符合「擊壤歌」的描寫:「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帝力何有於我哉!」然而,這點幸福卻也是《隱藏的生活》的切入破口:「帝力」就是會影響你的生活,政治會讓單純歲月不再單純。

《隱藏的生活》不時會出現紀錄片,包含希特勒崛起、納粹黨閱兵、高舉招牌手勢接受全民擁戴觀歡呼,歐戰烽火,以及希特勒親民愛民,在小朋友玩耍在一起的溫情場面。希特勒就是「帝力」,他發動的戰爭改變了世人生活,也讓曾經徵召入伍的弗朗茲親眼見證了戰爭的殘酷,看著集體瘋狂的殺戮行為,他在家書中感歎著:我的國家和同胞,怎麼會變成這幅模樣?抬頭問蒼天,在教堂裡向上帝祈禱,他得不到任何的回應。

短暫解甲返鄉後,弗朗茲的拒絕二次入伍,更拒絕比起纳粹手式向希特勒宣誓效忠,於是成為異類、鄉親視他為無可救藥的叛徒,碩學鴻儒對於弗朗茲不識時務,不知變通,更是深不以為然,「只要退一步,就能得救,為什麼不退?只要退一步,就能讓自己與家人得到回饋與報酬,為什麼不做?你的抵抗有用嗎?別人明白嗎?希特勒知道嗎?」沒有人可以改變弗朗茲的心志,最後更被國家以叛國賊之名送上了斷頭台。

值得嗎?弗朗茲的堅持不但自己殞命,也讓家庭破碎,妻小傷心,就算天主教在戰後策封他為殉道的聖人,這一切的犧牲值得嗎?

弗朗茲的堅持,質疑也挑戰了國家政策與領袖尊嚴,戰爭年代的代價就是唯一死罪,然而他抵抗的本質是什麼?才是《隱藏的生活》真正要探討的核心。

《隱藏的生活》最後以十九世紀小說家George Eliot(喬治.艾略特)的名言為做總結,也點出了片名的出處與深意:「..for the growing good of the world is partly dependent on unhistoric acts; and that things are not so ill with you and me as they might have been, is half owing to the number who lived faithfully a hidden life, and rest in unvisited tombs.” 這世上良善的增長,部分有賴於那些微不足道的行為,而我們的遭遇之所以沒那麼悲慘,也多虧那些虔敬過著隱藏的生活,並在無人知曉墳墓中安息的人們。」

Terence Malick的敘事策採雙線進行:一方面是抒情田園詩,雖然農務吃重到連牛馬驢子都避之唯恐不及,然而拉德貢德如詩如畫的山水,儼然神仙生活,也才能孕育出篤信上帝,在靜好人生中追求美善的弗朗茲;另一方面則是逆風飛行的辱挫折與創傷,他無意標新立異,只是選擇了不與眾人同的艱難道路。不論是讚美詩或者受難曲,Terence Malick採用緩慢幽靜的敘事法,沒有嘶吼、無需控訴,只透過Frank 疑惑卻堅定的眼神、以及妻子Fani理解的眼神、無怨的擁抱繼續他們的旅程,情緒語言極低極微、多數都是Frank 與Fani念起他們的書信,悄悄展露他們的沉思與決志,再搭配 James Newton Howard莊嚴優緩的樂章,《隱藏的生活》就這樣帶領觀眾進入連教會、神父都低調迴避的殘酷年代。

攝影師Jörg Widmer偏好以廣角鏡頭探索男女主角在天地之間的「疑」與「不疑」、「為」與「不為」,不論是空廢農舍、荒癠農地隱然都還有困苦不奪志的堅毅;即使是困頓的牢獄生活或者斷頭台前的艱難,也都有威武不屈的倔強,鏡位讓August Diehl和Valerie Pachner心頭的千迴百轉,躍然銀幕,他們也透過肢體與眼神讓他們信奉的道,更有說服力。

將近三小時的《隱藏的生活》,確實很像漫長的心靈洗禮,跟著Terence Malick的節奏慢步前行,你會感恩這個世界有這種電影,有這款有心人,代替我們向默默篤行「隱藏」信念的平凡人致敬。

偷情:定格容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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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前,麥可.尼柯斯的《畢業生》、《獵愛的人》和《二十二支隊》三部電影墊定了好萊塢男女情愛電影高手的美名,如今,捲土重來的他,拍出了一部更辛辣更直接更殘忍的愛情電影─《偷情(Closer)》,也讓我們見証了新世代的攝影心理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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