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相信先看電影再看小說,畢竟要在兩小時內講完一本內容精彩的小說,對多數創作者而言都是沈重的負擔。偏偏,我是先看了「Ender’s Game」的小說,才看了電影,而且在看小說時,我並不知道已有人買下了版權,即將拍成電影。
分類: 美國影視
瞞天大布局:變形奇觀
夢幻騎士:彼得的肉身
星火燎原:過橋的藝術
對死忠戲迷而言,《飢餓遊戲:星火燎原》算是成功的續集電影,既溫故,也知新了。本來就很演戲的女主角長大了,戲更精了,動作也更犀利了,雖然一切都在為還未到來的完結篇鋪路,也讓人覺得不虛此行了。
作為三部曲系列電影的第二部曲,處境最是尷尬。
第一部曲是看對眼的定情之作,得要拚盡全力,才能帶動後續期待;第三部曲是完結篇,所有的懸念與謎團都要做個了結,精彩可期;第二部曲既要承先,還要啟後,最重要的是能維持香火熱情於不墜,但是再怎麼努力,都註定只是一座橋,最大功能就是順利過渡。差別在於橋面是否寬闊平坦,能讓人健步如飛,奔跑前行;或者橋小路窄,走得戰戰兢兢,就怕出差池。
Francis Lawrence執導的《飢餓遊戲:星火燎原(The Hunger Games: Catching Fire)》,面對的第一個考驗在於「遊戲」究竟要怎麼玩下去?再玩一次「大逃殺」的飢餓遊戲,難免老套,惹人厭煩,但是若沒了生存遊戲,卻又偏離系列主軸,所以從Suzanne Collins的原著開始,若即若離的遊戲變奏曲就成就了最機巧的劇情設計:一場遊戲一場夢,夢醒卻可見真心。
新的遊戲其實包藏禍心,生存贏家Katniss(Jennifer Lawrence飾演)與Peeta (Josh Hutcherson飾演)因為在前集中創造了高收視率,逼得邪惡的史諾總統(Donald Sunderland飾演)被迫修改遊戲規則,對史諾而言,有人敢於挑釁威權,就是背叛的初萌,若不先下手為強,一舉摧毀人氣偶像,就是政權坍毀的前奏。想除去心頭大患,卻又不能暗下毒手,於是就有了大旬祭的第七十五屆大賽,昔日勝利「貢品」都要回鍋,而且還是只有一人能存活,那就是「合法」殺人。既有娛樂新秀,又能順勢拔掉眼中釘,那不是一石二鳥的妙計嗎?
當然,千算萬算不如天算,史諾有一套算盤,貢品們難道沒有另一套算計?這種一場遊戲,各自表述的盤算心理,意味著有機可乘,意味著人心不再呆滯,從接二連三的抗命手勢,不就都呼應著電影的帝國崩毀主題?
當然,史諾總統發現他的孫女都梳起了Katniss的髮辫,關心著Katniss的命運時,他的強顏歡笑,又透露著多少獨裁霸主最怕「長江後浪推前浪」的心理恐懼?
《飢餓遊戲:星火燎原》面對的第二個考驗在於「愛情」,Katniss究竟愛的是童年玩伴Gale(由Liam Hemsworth飾演),或是一起出生入死的Peeta呢?一個是朝朝暮暮,一個是魂牽夢繫,Katniss究竟情歸何處,電影確實勾動了深情的懸念。
本集電影的焦點,顯然偏向了Peeta。不管兩人之間究竟是真情或假意,只有一人能生存的遊戲公式,讓Peeta在啟動遊戲之前說出了真情告白:「妳家中三人都巴望著你回家,我的生死根本沒人在乎,你一定要活下去。」這種化做春泥更護花的愛情宣言,誰不動容?Katniss原本可以為了生存(或者說保護家人)謊稱與Peeta結婚了,但是驟聞Peeta的告白,她的眼淚與擁抱可沒有半點做作,再加上生存機率幾近近於零的死亡遊戲,兩人更有了同命鴛鴦的纏綿,更讓她們「不問結果,只要曾經擁有」的愛情,匯聚了更動人的能量了。
噱頭則是《飢餓遊戲:星火燎原》的第三個考驗,從馬車遊行的著火彩衣到從新娘婚紗蛻變為展翅鳳凰的設計,其實都是「夢幻」元素的人間實踐;遊戲設計師的變更遊戲場景,也控訴著霸權梟雄玩弄人民的本質;再加上騷動莫名的猩猴大戰,箭雷破穹頂的反制之道,在在都讓電影的「遊戲」本質發揮得極其華麗,讓觀眾飽足視聽之娛,也就不會嫌這部長達兩個半小時,只顧著串連前集,並鋪排大結局的「過橋」電影,太過冗長了。
藍色茉莉:飄零的落花
巴赫教我們的電影配樂法
大亨小傳:綠光寄深情

小說改編成電影,非經細品及細究,往往很難細分,究竟動人的創意來自原著或改編心靈?電影挾帶影音優勢,容易突顯議題,因而也就掠奪了動人議題的最終成果。
Scott Fitzgerald在「大亨小傳(The Great Gatsby)」的小說中,用力雕琢了一個「綠燈」意像,而且壓放在小說的末尾:「Gatsby believed in the green light, the orgastic future that year by year recedes before us. It eluded us then, but that’s no matter–tomorrow we will run faster, stretch out our arms farther. And then one fine morning– So we beat on, boats against the current, borne back ceaselessly into the past.」(Gatsby相信那盞綠燈,相信它代表極樂未來,雖然這個目標一年又一年地在眼前倒退。未來曾經從我們手中溜走,不過,無所謂—明天我們會跑得更快,手臂會伸得更長….總有那麼一天……但我們仍奮力向前,即使像逆流的小船,不斷被湧浪推回過去。)」完成了全書最重要的點睛工程。
那盞綠燈位於Gatsby的初戀情人Daisy在長島東卵住家的碼頭前,原本是船隻行船的警示燈號,Gatsby看見了綠燈,就宛如看見了Daisy,那是Gatsby的最愛,也是Gatsby一輩子追求的目標,綠燈成了生命追尋的符號,也是激勵Gatsby往前邁進的動力,每晚臨河眺望,Gatsby總想用手握住遠方那盞遙遠又渺小的綠光,雖然一時虛空,但他深信終能如願,愛情能量如此巨大,生命意志如此堅定,都是極其動人的描寫。
小說文字既已如此精準描寫了綠燈意像,電影的翻譯工程就是如何「再現」這個綠燈象徵。導演Baz Luhrmann採取了雙線並進的手法,先是讓人「看見」了Gatsby癡情守候的身影與眼神,循著他的眼神往前看去,對岸燈火闌珊處,總有綠燈永恆亮著,既描繪了山水詩情,又像極了北極星與航海家的盟約;既而則是把Scott Fitzgerald深情動人的文字,透過Tobey Maguire的朗讀敘描,讓人「聽見」了天下癡人心聲。在嚮往與讚歎間,聽覺為憑,視覺為証,綠燈的詩情與意境,就如此滲透進觀眾的心房,引發共鳴漣漪。
《大亨小傳》最神秘,也最讓人費解的謎團則在於Daisy究竟有多迷人?何以能讓Gatsby如此魂牽夢繫?Daisy究竟有多猶疑?何以終讓Gatsby如此悵惘失志?Daisy不能只征服Gatsby一人,Daisy必需讓讀者/影迷都接受,都相信,才能體貼Gatsby的心,才能明白Gatsby想要時光倒帶,回到過去的那份心思。Daisy魔咒因此考驗著所有的演員,不論妳是Mia Farrow(1974年版本的《大亨小傳》)或者 Carey Mulligan(2013年版本的《大亨小傳》)都無法迴避這個檢驗。![]()
關鍵在於Scott Fitzgerald賦予Daisy的魅力,不在長相,而在聲音。Fitzgerald給予Daisy聲音的第一個形容詞是「her low, thrilling voice./低低的,迷人的嗓音」,然而再給予她聲如魔音天使的描寫:「It was the kind of voice that the ear follows up and down, as if each speech is an arrangement of notes that will never be played again. Her face was sad and lovely with bright things in it, bright eyes and a bright passionate mouth, but there was an excitement in her voice that men who had cared for her found difficult to forget: a singing compulsion, a whispered “Listen,” a promise that she had done gay, exciting things just a while since and that there were gay, exciting things hovering in the next hour.(她的那種聲音能夠讓人側耳傾聽,每句話都像是抑揚頓挫,人間再也難得聽聞的音符。她的臉同時具備了憂鬱與明亮的神彩,特別是炯亮雙眸和熱情紅唇,追求過她的人都難忘懷的卻是她的聲音:時而激切如引吭,時而低迴如耳語。彷彿她才剛做了一件樂事,待會還有好戲呢。) 」是的,Daisy的美來自聲音,Daisy的動情力量亦來自聲音,那位女星的聲音控制能有相等能量呢?Mia Farrow有的是稚嫩的童聲,Carey Mulligan有著三分嬌氣,還有四分高頻熱能,卻都不是一聽就能直入心房的女妖之音(Siren’s voice),因而遺人三分失落的悵惘了。
小說家的文字障,考驗著所有的創作者(從演員到導演皆然),2013年版本的《大亨小傳》絕大部份的改編工程都是成功的,唯獨不曾跨越Daisy障礙,Daisy是讓Gatsby「為伊消得人憔悴,離恨魂歸終不悔」的人兒,不能成功打造Daisy的魅力神采,就無法全然體會Gatsby「眾裡尋她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的得失心。不過,Daisy終究是Gatsby錯愛的女孩,Daisy終究傷了Gatsby的心,只是,Gatsby都不怨了,我們又何必怪罪Daisy呢?
回首看看河面上的那盞綠燈吧,就算是錯愛吧,Gatsby心中終究有一個終生難捨的追尋,我們生命中的Daisy或者綠燈呢?
大亨小傳:動人的出場
希區考克:重讀驚魂記

《驚魂記(Psycho)》誕生於一九六○年。那一年,希區考克六十一歲了,春秋鼎盛,技藝正值巔峰,他在《驚魂記》中信手拈來的每一個美學選擇,每一道手痕,即使時隔半世紀,即使後人已競相模仿襲用,依然鮮有人能夠超越。不時拂拭,不時重看,依舊是他的原汁原味最讓人歎服。
《驚魂記》的真正魅力在於希區考克將影音合體的力量做了幾近完美的展示,有時催眠,有時提示,有時隱喻,有時誤導,有時穿心……本文的十個觀察,或許能窺見希區考克當年創作的靈光。
首先,刀鋒意像是《驚魂記》的核心視覺,而且是從片頭動畫設計就已進行的催眠工程。簡單的八道橫線,先從畫面左右兩端直飛而入,再交錯出格,配合著作曲家伯納德.赫曼用切割和弦打造出來的飄動節奏,其實已然滲透著刀鋒畫過的切割力量。在希區考克執導的字幕出現後,一道橫線切入,橫紋變縱紋,上下彈跳,已然似在預告血花四濺的驚魂高潮了。
其次,電影開場先用橫搖鏡頭拍攝鳳凰城外觀,帶出星期五的時間點,攝影機繼而就從大樓屋外穿窗而入,直接闖入由珍妮.李飾演的女主角瑪麗安的偷情旅館房間;這種蠻幹硬幹的鏡頭運動方式,同樣暗示著主角即將面對的「無情暴力」。
希區考克選擇以黑白底片拍攝《驚魂記》的主要考量固然是不想讓最後的濺血戲,太過紅豔血腥,但是黑白攝影的第一場戲就是瑪麗安與男友山姆的偷情床戲;情人在床上翻滾擁吻,最撩人遐思的並不是男女的肢體交纏或情欲五官,而是珍妮.李身上的那對白色緞面胸罩,強烈的白色反光形成黑白電影中最強烈的對比光波刺激;雖然珍妮.李什麼都沒有露,卻讓人有無窮的「放大」想像。
這場戲的目的其實是介紹瑪麗安的人格特質。她渴望愛情,想要結婚,利用午餐時間外出幽會,卻因男友被前妻贍養費拖累,只能私下「偷情」;但她夠機伶,利用週末空檔就侵佔了老闆四萬美金巨款。從「偷情」到「偷錢」,她除了「偷溜」,別無其他選擇;於是,「落單」的瑪麗安就走上了「罪與罰」的遇害不歸路了。
瑪麗安其實是為愛情而偷錢,希區考克接下來運用了「獨思」和「獨白」的手法來呈現她的忐忑疑慮。這四萬美金太誘人了,然而一旦侵吞公款,就得「走路」;她並不是壞人,於是她很猶疑,三心二意,左右為難,但她一句話都不用說,只要她在房間裡走來走去,一面整理行李,眼睛則是盯著放在床上的那筆錢,錢包畫面與眼神互動,就已將她「獨思」的天人交戰心情,畢現無遺(當然,敏感的觀眾此時也發現她悄悄將白色胸罩換成了黑色,從豔情到悲情的伏筆,亦已悄悄建構完成)。
決定捲款而逃的瑪麗安,此時陷進了新手犯案的焦躁狀態。希區考克此時用了「獨白」手法,瑪麗安一邊手握著方向盤開車,一邊預想著東窗事後的可能情況。老闆何時才會查覺?何時才會報警?「獨白」讓即將發生的情節有了推理重生的可能,「獨白」成為觀眾分擔瑪麗安心理壓力的邀請函。而且,瑪麗安千頭萬緒還沒個了結,前頭紅燈亮了,車子在斑馬線前停了下來,卻看見老闆正打眼前走過……老闆看見了車中的她嗎?注意到她不是才請了病假回家,何以已經換穿出遊了呢?作賊心虛,看什麼都擔憂,更會胡思亂想;觀眾看到了瑪麗安看見的一切,也分擔了她的壓力,此時畫面跳到公路夜景,主題音樂再度響起,迎面照來的車影燈光,還有什麼視覺語言更適合詮釋那種心亂如麻的情境?
接下來登場的交通警察,更印證了希區考克用視覺意像創造緊張的本事。交通警察,敲窗叫醒了昏睡在車內的瑪麗安。希區考克用了超乎正常的比例給了警察臉部特寫,立刻創造出驚人的壓迫感,而且他還戴了深濃墨鏡,一副莫測高深,卻能洞燭機先的精明威嚴。他壓窗催討駕照的臨檢神情,有如老鷹捉小雞的勢在必得,做了虧心事的瑪麗安先是虛與委蛇,既而不惜代價,草草換車,都讓她落荒而逃的焦躁緊張,有了直穿銀幕,撼動觀眾的能量。
影星安東尼.柏金斯飾演的諾曼.貝茲,是《驚魂記》最經典的角色。瑪麗安在雨夜中來到這家偏僻旅館(又呼應了她畏罪的獨行心情),第一眼看到的諾曼,眉清目秀,溫文有禮,有如鄰家好男孩,隨著談話吐露出他的情緒變化,加上瑪麗安聽見的母子對話(聽見不等於看見,卻是極高明又有效的誤導手法;看見又不等於就是真相,才有了劇情逆轉的伏筆),諾曼的變態人格才在迂迴包裝下,取得了圖窮匕現的張力。
貝茲旅館的起居室裡有極多的禽鳥猛獸標本,那是人類獵殺後的紀念品,卻也滲透出濃烈不祥氣息。諾曼與瑪麗安在這款裝潢的室內談心,獵人與獵物的緊張關係已然滲透溢出,諾曼更在標本牆邊的小洞窺伺她更衣。動物標本的殺氣,同樣取得了讓人心驚的暗示力量。
《驚魂記》最經典的浴室殺人戲,雖然只有短短四十秒鐘,從蓮蓬頭噴水、簾外人影、刀起刀落,驚聲尖叫,希區考克用了極其精密的分鏡表來剪接,全無任何刀肉觸碰的畫面,不見刀傷,亦不見噴血,唯一的血痕都隨著水流稀釋而去,一切全靠作曲家伯納德.赫曼用高把位的提琴聲來模彷利刃劃破人體的那種撕裂聲響,帶動觀眾的想像。這種無需看見,卻能想見的力道,堪稱驚魂之最了。
更厲害的設計則在是瑪麗安抵抗無效,頹然扯落浴廉,跌落浴室地上,圓睜的雙眼,似乎說盡了她不可置信的臨終心情。此時觀眾持續聽見嘩嘩流水聲,目擊浴室的血水和著蓮蓬頭噴出的水珠,快速朝排水孔流去,一種急速的消失感在眼前搬演。此時鏡頭先轉進澡盆的排水孔,再切換成瑪麗安呆滯無神的瞳孔(那是極撼動人心的蒙太奇手法),但是細心的觀眾會發現她的眼珠旁有一顆大水珠,分不清那是她死前的絕望眼淚或是淋浴殘存的水滴,看得到驚訝、絕望與不甘心。這是攝影機以最近的距離對臨終人體的細部窺視,迫人的死亡氣壓幾乎讓人窒息。
半世紀前的電影技術當然不如今日精緻,《驚魂記》有些橋段確實明顯看得出破綻(如變裝身影,如持刀手勢);有些情節亦嫌嘮叨累贅(例如最後心理醫生的人格解析報告),可以處理得再精煉一些;有些設計亦太精巧(例如諾曼時而男聲,時而女聲的雙重人格示意)。不過,《驚魂記》卻是一部真正懂得用視覺散播緊張氣氛的電影。每一幕的經典畫面,都承載著極高密度的劇情張力,這或許正是好萊塢會以《驚魂記》做骨架,拍出《驚悚大師:希區考克》的主要考量了。
對我而言,《驚魂記》絕對不是電影陳列架上的經典舊片而已。每一回重看,都有所得,每一回重溫,都能重沐大師加持的福氣了。
後記:本文是應新書「驚悚大師希區考克」而寫的導讀序文,我還不曾見過新片《驚悚大師: 希區考克(Hitchcock)》,無法欣賞安東尼.霍普金斯(Anthony Hopkins )詮釋的考區考克究竟是何神采?更不知Scarlett Johansson詮釋的珍妮.李又是何等模樣?不過,這本「驚悚大師希區考克」還是提供了影迷認識大師的踏腳石,相關網頁連結於此,請大家參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