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樂兇間:倉皇辭廟日

不是親身經歷從皇帝變成階下囚的悲慘挫敗,李後主李煜未必寫得出「最是倉皇辭廟日」(破陣子)的傳世金句。

南唐雖為小國,好歹也與大宋隔江分治,也曾是「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的一國之君,只是不識干戈的他,眼睜睜將「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拱手讓給趙家人,面對「教坊猶奏別離歌」的樂音,還不忘「垂淚對宮娥」。

亡國時刻應該是遍地狼煙,踩踏逃生,隨人顧性命的驚惶崩亂,美國Hulu影集《極樂凶間(Paradise)》拍出了這款體制與心態的倉皇驚悚,光是做到這一點就讓影集取得不俗高度。

我不懂《Paradise》為什麼要譯作《極樂凶間》?既不順口,又曖昧含糊。英文原名《Paradise》雖然俗氣,卻是簡單明白:環境巨變,南極海底火山噴發,冰原崩毀,火山灰籠罩全球,核武列強爭先恐後擊發核武,導致文明毀滅,美國富豪先一步蓋了可以抵擋輻射、洪水與低溫異象的「地下城堡」,《極樂凶間》描述的就是災變前後的陽謀與陰謀。

影集的核心趣味在於巨變突襲而至,即使早有因應規劃,事到臨頭還是兵荒馬亂。

James Marsden飾演的美國總統Cal原本要迅速遁入地下城堡,但是幅員有限,原本富貴與共的團隊成員,不管是白宮幕僚、員工、特勤、軍人只有少數人能隨行,棄置、割捨、背叛成了一瞬之間就要上演的生死場,公誼私情剎那成泡影,不敢相信的錯愕、不願接受的憤怒,讓白宮頓時成了人間煉獄。

改朝換代的恐懼慌亂,過去在《危險年代(The Year of Living Dangerously )》、《殺戮戰場(The Killing Fiekds)》和《天與地(Heaven and Earth)》都拍過大難來時各西東的場景,《極樂凶間》的焦點則在於變生肘腋,即使是強權大國的總統也得落荒而逃,上不了空軍一號的白宮男女全都只能坐以待斃,Cal總統如何面對那些被他割捨的下屬?必須絕情、必須斷捨,就算天人交戰,萬般揪心,也沒有李後主那種「垂淚對宮娥」的時空。

男主角Sterling K. Brown飾演的首席特勤Xavier也面臨同樣艱難,他要如何分配手下留守?如何告知留守就是等死?他要如何面對把身家託付給他的同事:「抱歉,我做不到。」信任原本是珍貴的友情資產,怎麼就這麼脆弱、不堪一擊?

獲選進入地堡的「人選之人」就是一種階級,一種特權,上不了空軍一號的凡夫俗子,就如同上不了諾亞方舟的生靈,只能活活被洪水吞噬。知曉秘密也控制秘密的特權,無可避免就成了暗黑世界的共犯。

《極樂凶間》花了相當篇幅描述浩劫前後的階級矛盾與鬥爭,James Marsden演活了習慣插科打諢的美國總統,倉皇辭廟時的驚懼與惻隱之心交替湧現,都讓浩劫來襲下的人生道義與價值權衡多添了幾分人性色彩與溫度,在好萊塢層出不窮的地堡傳奇中,《極樂凶間》算是佈局嚴密、人物有血有肉、環扣嚴謹的佳作。(颱風天一口氣追完兩季,快意酣暢!)

PARADISE – “The Day” – Sinatra and Xavier confront the past, returning to the harrowing day that brought them to Paradise. (Disney/Brian Roedel) JAMES MARSDEN, STERLING K. BROWN, KRYS MARSHALL

揭密日:史匹柏的寶刀

形容一個人「寶刀未老」是讚美?還是委婉的嘆息?

《揭密日(Disclosure Day)》的史匹柏確實「寶刀未老」,華麗流暢訴說了又一則外星人的傳奇故事。

然而,史匹柏不是在50年前就已經討論過類似題材?不管是《第三類接觸(Close Encounter Of The Third Kind)》、《外星人(E.T.)》或者《A.I.人工智慧(Artificial Intelligence)》,他還有什麼想講,卻一直沒講出來(或者沒講好)的話嗎?

從科幻、外星人題材的角度來看,《揭密日》確實了無新意,連外星人的長相也照本宣科,無啥驚喜。從異象懸疑到火車追逐,史匹柏的場面調度與光影經營,一直都是他的強項,寶刀確實未老,但是中央廚房出了五十年相同口味的菜色,會不會有些膩煩呢?

《揭密日》的劇情動能來自知情者與不知者的反作用力拉扯。「究竟有沒有外星人?」的老議題,一直面對著「公開」或「不公開」的拔河,其實就是「保守主義」與「自由主義」的較勁,史匹柏顯然偏向「公開」,因為「公開就會天下大亂」的主張,欠缺事實檢驗,純屬假設,而且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家父長心態使然。然而,想要遮蓋天大秘密要付出多大代價?《揭密日》想出了一個「超越」總統權限的秘密組織,為所欲為、無所禁忌。換句話說,美國政府之外,還有一個秘密運作的「太上政府」,可能嗎?

這個機構的反制能量驅動了《揭密日》的進展,卻也成了全片最大罩門。

首先,要全面封殺外星人訊息,得是多大編制?人員、設備都要錢,所需費用找誰領?又如何號令軍警調機構乖乖聽命?體制上的盲點,讓故事虛幻得有如海市蜃樓。

Colin Firth飾演的機構頭子諾亞(Noah,多有趣的聖經故事連結),可以不惜一切但求封口,然而,最後關頭的不再作為,也是他說了算。這麼濃烈的「人治」與「獨斷」色彩,這與諾亞「消滅惡人,福佑眾生」的天命,有如平行線悄悄並列。

最嚴重的是,追?不追?殺?不殺?既然唯他命是從,大隊人馬千刀萬里追,攤牌時刻,卻嘎然作廢。結論推翻前提設定,不論是他的屬下或觀眾,不都有「白忙一場」的錯愕?

讓史匹柏得以不老的轉折在於宗教。因為,《揭密日》比較有趣的設計都與宗教有著千絲萬縷的連結。控制秘密、決定倖存蒼生的諾亞如此,外星人存在與否的解讀也是如此。

例如,《聖經》「創世紀」強調人是唯一按著上帝形像被造的受造物。既然如此,基督教徒該如何解讀外星人的存在?

《揭密日》透過修道院長的回答:「In this Earth.」看似輕盈,力道卻萬鈞。人類佔有地球,然而地球不是宇宙,就像太陽不是繞著地球轉一般,觀點移動了,視野與世界就截然不同了。

例如Emily Blunt 飾演的瑪格麗特手上持有的發光靈體,像不像十字架?

至於瑪格麗特經歷各種異象折磨與考驗後,驚覺自己竟然擁有了百曉生、萬事通、斷電再復電的特殊能力。而且,就在目睹這款神通本事的善男女要激動膜拜的時刻,瑪格麗特脫口而出說:「我不想成為任何人的宗教。」更是全片宗教批判的最高潮。

擁有神通靈異,贏得眾生崇拜,誰不想當教主?邪教如此,政治亦然,偏偏瑪格麗特知道自己平凡,並非天生就有如此神通,她只是被外星人選中負責傳遞訊息的介質,她的理性,以及戒慎恐懼的心態,反而成就了《揭密日》最神聖與純潔的傳話人,非神非聖非先知,不是偶像,更無需崇拜。代言「福音」,只是不想、不忍眾生困在無知的黑箱裡,任憑既得利益者剝削擺佈。

正因為如此,《揭密日》的結局才會落在她正要訴說的最後台詞:「Listen…..」她要說的,無非就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要懼怕那些你不知道的事」。

《揭密日》請到94歲的 John Williams作曲,約翰老矣,尚能譜曲,當然是影壇佳話。只不過,《揭密日》留給大家什麼hummable的旋律或記憶?《大白鯊》、《第三類接觸》、《法櫃奇兵》、《侏羅紀公園》和《辛德勒名單》的極簡與華麗樂章「俱往矣」,我其實非常不捨與不忍。

Prada的惡魔2:舊與新

滄海一旦變桑田,不復舊時模樣,總是讓人唏噓;

《穿著Prada的惡魔2》所以能名利雙收,躋身火熱續集電影,關鍵原因就在於歲月未曾催人老,滄海還是滄海、惡魔依舊是惡魔。

續集電影的核心趣味在於與觀眾有約,不但要再次召喚昔日光采,還要豐潤能夠取悅觀眾的新意。

續集的契約核心在主角。第一集創作經典模組,續集重溫模組,在變與不變中,喚醒了記憶,也召喚了喜樂,關鍵在於有了比較,就容易有共鳴。

首先,恆星理當就是恆星。

Meryl Streep, Anne Hathaway 、Emily Blunt以及Stanley Tucci四大天王,即使歷經20年風霜摧折,容貌依舊光鮮,身材依舊婀娜、披金戴玉起來,依舊是時尚弄潮兒;尖酸刻薄起來,依舊字字珠璣,無需髒字,依舊刀劍穿心。2006年觀看《穿著Prada的惡魔》感受到的浪潮風嘯,依舊颯颯作響,老友重逢、風韻如昔,當然成就就合格的續集電影。

其次,惡魔創造了時代,時代考驗著惡魔。

身為時尚雜誌「Runway」的總編輯,Meryl Streep飾演的Miranda確實享受了紅火紙媒當令,得能呼風喚雨的時代風流,也養就了煙視媚行、睥睨眾生、行為與言詞不是歧視就是霸凌的習性。然而,20年風水輪流轉,勞權意識崛興後,傳奇成了地雷、刺蝟成了刺身,動輒得咎,不時要人資主管提醒叮嚀,碎唸起緊箍咒,看到氣焰不可一世的惡魔,金箍當頭,強制謹言慎行……

昔日無所不能的惡魔,如今成了受氣吃憋的惡魔,無需人比人,光是自己比自己,就提供了歡樂逗趣能量。

恆星也會變流星,則是《穿著Prada的惡魔2》添加時代手痕的趨勢素描。

核心就在紙媒的萎縮潰敗。

電影一開始是Anne Hathaway 飾演的記者Andy ,就在勇奪新聞獎的當下,接獲公司的資遣簡訊。電影點出的訊息簡單明白:傳統媒體仰賴的內容品質不敵便捷新速的電子媒體、耗日費時的深度調查在流行「copy/paste」的數位年代,也失去了領頭羊的意義與地位。

其次,原本走雪銅精緻路線的「Runway」,也在成本與閱讀習慣的改變下,「進化」成數位電子版,Stanley Tucci的唏噓感嘆,真的有如一則紙媒輓歌。

至於Andy撰寫與策劃的道歉文與富豪專訪,則像是「無計留春住」的絕地大反攻,引發「長文誰要看?」「年輕受眾不關心」、「同溫層取暖」的冷嘲熱諷,坦白說還真是不住打臉傳統媒體。

《穿著Prada的惡魔2》最犀利的批判還是把希望寄託給「救世主」 (對不起,改成「救世[金]主」才更精準)。

續集的對「金主」的素描別具深意。

「Runway」的價值與意義,全賴「老」金主的戀戀情深,畢竟他是看紙媒長大的古早人。一旦只看數字的第二代接班,少了人情與傳統包袱,「Runway」可割可棄可轉手一點都不意外。

只不過,Meryl Streep, Anne Hathaway 、Emily Blunt依舊相信「人治」,相信只要找對金主,仍可續命,仍有可為。其實,電影後半段的金主拔河戰只是熱鬧噱頭,結論過分樂觀了。

畢竟,天下沒有不過問編輯政策的金主,也沒有坐看虧損的金主。Emily Blunt的金主可以百依百順,真要變臉不也比翻書更快?當然,電影也沒有能力解釋為什麼「Runway」的領航員非她莫屬?此事無關「黃鐘毀棄、瓦釜雷鳴」的

《穿著Prada的惡魔2》真正有力的觀點來自劉玉玲接受專訪的金句:「女人的價值發,不該被她的婚姻給定義。」婚姻或許帶來名位與財富,那可以是八卦談資,也可以是個人意志的延伸,關鍵卻在於你透過名位與財富做了什麼。

至於Miranda從來不知道自家有員工餐廳?那只是消遣Miranda高高在上,不與屬下互動的惡魔雕刻,新老闆選擇在員工餐廳議論公司新制,則是「富二代」務實、的小器的雙重鋪排。不盡合理,戲劇密度卻極高,也是世代矛盾的排列並比,看得出編劇用心。

小小兵大怪獸:電影史

小小兵 (Minions )從2008年誕生初始,就以娛樂眾生為職志,不但喧賓奪主,搶走了《神偷奶爸(Despicable Me)》的風采,連影評人也被逗得樂不可支。

皮爾·柯芬(Pierre Coffin) 是「小小兵」的三位創始者之一,對「小小兵」嘰嘰喳喳無厘頭、瞎打誤撞瞎起鬨、胡搞亂搞惡趣味、「唯惡是尚」的DNA最是熟悉,所以才能一路從《神偷奶爸》嘻鬧三集,再為《小小兵》新創本傳,一路掰逗下去,樂此不疲,觀眾也嘻哈買單。

我相信,洛杉磯多元豐富、花樣繽紛的影藝學院博物館(Academy Museum of Motion Pictures)應該帶給Pierre Coffin不少創意靈感,2026年的《小小兵 & 大怪獸(Minions & Monsters)》因而長成了邀請影評人來玩闖關遊戲的一場電影博物館之旅。

遊戲從片頭開始,《小小兵 & 大怪獸》是環球影業(Universal Pictures)出品。環球在1912年成立,是美國最老牌的電影公司之一。電影一開場就拿logo開玩笑,從2026年的當代logo快速倒轉到1912年成立美國最老牌電影公司的原初logo。

為什麼?不是無厘頭,而是刻意要點出小小兵來到1920年代的好萊塢拍電影的時空環境。然後,再請博物館的導覽訴說起小小兵創造影史,拿過XXX獎最佳導演的豐功偉業。真的嗎?不重要,畢竟小小兵拍電影才是《小小兵 & 大怪獸》的核心。

正因為電影的噱頭來自拍電影,於是博物館的必要元素:法國Lumiere兄弟的《女工下班》、《火車進站》、《園丁澆水》;Georges Méliès的《月球之旅》…..全都有了小小兵的身影,甚至召喚大怪獸出現的魔法寶典,也脫胎自Walter Disney的《幻想曲》。

同樣地,獻祭小小兵的儀式翻版自《金剛》;《北非諜影》中彈鋼琴的Sam;轟動一時的《火車大劫案》、《大白鯊》….全都得著顛覆重生的搞笑能量。甚至有聲電影的「聲音」困境也可以拿《大國民》中的遺言:rosebud 來開玩笑……

知名的電影橋段、人物趣味( 老闆是一對肥胖兄弟、導演叫馬克思)前仆後繼出現在畫面上,精準呼應了電影傳奇來自博物館導覽小姐的引言的故事設定。影評人很容易就會上鉤,跟著玩起對號入座的遊戲。

問題是,這種電影史過關遊戲要怎樣讓一般觀眾在「不知所以然」的知識障礙下,同樣玩得津津有味?《小小兵 & 大怪獸》的厲害就在於小小兵真的有瞎打誤撞,總能左右逢源,打破世界也能另成新宇宙的扭轉能量,一路吵吵鬧鬧、自得其樂,也能讓人拍案叫絕的搖頭偷笑!

以電影史為背景的電影多數因為太想「文以載道」,讓一般觀眾要承載起太多知識障而太過沉重,《小小兵 & 大怪獸》走了一條險路,因為有了「兩岸喳呼啼不住」的小小兵加持,「輕舟穿越萬重山」,看熱鬧和看門道的,都能各自被黃色小藥丸娛樂到了。

諾蘭第一聲:驚艷跟蹤

厲害導演多數都是控制狂,從敘事、節奏、聲色到宣傳,點點滴滴都控制著觀眾視野和情緒。

控制狂的兩位代表,前有Stanley Kubrick,如今則是Christopher Nolan。Stanley Kubrick更是Christopher Nolan的偶像。

日前看到Nolan的第一部劇情長片《跟蹤(Following)》(其實只有67分鐘),只能用「過癮」形容,因為他所餵養的畫面、人物、情節和懸疑,都執行得非常精準,完全被他牽著鼻子往前走下去,享受他的敘事魔法。

預算只有6000英鎊,三位主角都非知名演員,但是物理限制無法羈絆創意,Nolan的控制魔法關鍵在於身兼編劇、攝影和導演的他,掌控了所有細節(雖然因為要配合演員檔期,前後還是花了一年時間才拍完),沒有浪費一句對白,沒有填墊無謂空鏡。所有的角色、對話以及道具,都在適當時刻發揮對照、連結效應,最後再猛然收筆,讓觀眾走出迷陣疑雲,得著恍然大悟的痛快。

《跟蹤》主角是一位潦倒作家Cobb(Alex Haw),透過跟蹤陌生路人研究人生,堆疊寫作視野和縱深。原本只是隨機取樣,不想惹塵埃,卻因為跟蹤了一位奇特人物,進入也接受對方邏輯,邊學邊做還邊想超越,一廂情願以為得計,卻步步都任人擺布;陷阱成為地雷,獵人成為獵物,反撲成就自爆……每個故事都是先從單向論述出發,經過「正反合」的時間差與剪輯順序,略帶曲折、卻又合情入裡完成出題與解謎的劇情鋪排。

會說故事的魔法師都有這種本事,觀影旅程就像穿越迴紋針式迷宮,左彎右拐,但是沿路所見的人物、對話、風景、地標,都是線索、都是記號(不管是卡帶、耳環、地毯),即使有時只是輕輕帶過的閒話一句,都在Nolan的回馬槍下喚醒記憶,成就「原來如此」的大逆轉。

從跟蹤到反跟蹤、從利用到被利用、從合謀到背叛,從交心到交命,短短67分鐘裡,沒上過電影學院,只參加過電影社團的Nolan,憑著《跟蹤》中鋒芒畢露的天賦與才情,證明他如何一步步成為當代影壇的當紅炸子雞,因為他真的很會悄悄把觀眾心頭的問號轉換成驚嘆號!

紐倫堡:是非黑白誰來說

我很少讚美羅素·克洛(Russell Crowe),或許是因為頻率始終對接不上,看到他在《紐倫堡(Nuremberg )》巨大發福的身材,還下了一大跳,看完電影才明白這款體型,有其必要,以及敘事魅力。

歷史從來不是非黑即白,投降並不等於失敗,為求勝利有時候真的必須不擇手段,編劇兼導演James Platten Vanderbilt塞進電影中的議題,讓《紐倫堡》得著更多咀嚼與省思的空間。

《紐倫堡》的主體是二次世界大戰後,對納粹戰犯的罪行認證與審判,主角是德國政治排名僅次於希特勒的二號人物戈林元帥(Hermann Göring)。

希特勒死了,德國戰敗投降,戰犯審判看似一場過水儀式,戰犯就是戰犯,只看怎麼判決?又怎麼死法?關鍵在於控方不能落敗,正義不能輸給狡辯,只不過對手卻是顧盼自雄,從未打過敗仗的戈林元帥。

電影聰明選擇雷米·馬利克(Rami Malek)主演的心理醫生Kelly切入,能夠聆聽、觀察、紀錄二號戰犯的身心反應,對任何人確實都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既可以解讀歷史,也是執業現場的第一手素材,公義與私心都能得兼。

電影的趣味就在於因為審判不能輸,所以Kelly不但要確保戈林身心健全,還必須提供內線情報,前者是醫生天職,後者則挑戰醫師倫理,為求伸張正義,Kelly別無選擇。

開口要求的人,踩了司法紅線;配合要求的人,踩了專業紅線。因此換得的正義,是什麼樣的正義?電影沒有提供答案,光是提出質問,就已耐人尋思,況且控方還想透過這場攻防,取得大法官名位。類似這種公義大旗下的私心糾結,增加了電影的縱深。

大審判雖然不想讓罪犯暢所欲言,煽惑納粹餘孽與幽靈,卻也無從迴避他們痛恨第一次世界大戰凡爾賽合約帶來的羞辱與經濟破敗,所以才會相信與追隨希特勒,而且至死不渝。這股信念才是大審判刻意想迴避的真實。

此外,或許是卸責、或許是不以為意,迫害猶太人的種族滅絕行動,可以賴給執行者曲解公文的胡作非為,用「不知情」換取「無罪」之身。事實俱在的紀錄片與公文書,也可以換來「不可置信」的驚訝表情,以及推敲解讀公文書的文字,都讓立場早已判然的大審判,還是提供了「罪犯」的辯證空間。

羅素·克洛(Russell Crowe)飾演的戈林元帥,為戲增胖了不少,既有望之儼然的梟雄霸氣(法庭上的起立與坐下都有戲),也有洞悉人性的算計,他與軍醫Kelly似敵似友的關係,細緻又微妙,即使Rami Malek詮釋太過淺白,兩人的每一次相會與過招依舊是全片的高潮所在,畢竟,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伺候或面對惡魔。

電影議題是嚴肅的,導演Vanderbilt倒是有幾筆輕柔巧思:首先,戈林投降的白旗,是從女孩的襯裙撕下來的一塊白布。雖然投降,那只是形勢比人強,他識時務,他懂權變,甚至還想在法庭上平反罪名。那塊白旗底下的不屑與輕慢,正是這位沒打敗仗的大元帥不輸人也不輸陣的象徵。

其次,Kelly一而再,再而三表演魔術戲法的橋段,目的其實是在鋪排戈林說他絕不會死在絞刑台上的笑容,戲法人人會變,戈林的神來一筆,讓魔術表演不再是博君一粲的小丑戲法,可以算是編導成功的地雷引爆。

看完《紐倫堡》,如果你願意去爬梳二戰歷史,理解德國人在一戰後的挫敗與羞辱感,以及強權懼怕日耳曼民族的再次復興與報復,或許也能理解目前中東戰爭的和談細節,究竟是為後世開太平?還是治絲益棼,徒留禍端給後人了!

我獨自蜜月:愛情神話

喜劇電影的特質之一就是主角機遇往往跌跌撞撞,到處碰壁。他的挫敗,惹人訕笑;他的無辜,卻也引人同情。載浮載沉即將滅頂之前,總有人即時接住他,完成破涕為笑的舒緩效應。《我獨自蜜月(Solo mio)》就是這款公式的具體實踐。

《我獨自蜜月》的故事簡單:遇上「落跑新娘」,Kevin James飾演的傷心新郎Matt,面對無法退費的困境,只好咬牙獨自上路。還好,邱比特只是一時調皮,即時補上一箭,「solo」 mio 就變成了「o sole mio(我的太陽)」。

電影中的愛情是一廂情願的,旅遊風情才是重點。電影的愛情嘲諷是「solo/獨自」,旅遊的終點則有「Sole/陽光」普照。

不是我愛玩文字遊戲,愛玩的是編導。整齣劇本的架構一直就在「獨自」和「太陽」之間碰撞擺盪。

熱情,是《我獨自旅行》的配角群的共同特質,Matt報名了夫妻團旅遊羅馬,雙人座自行車只有他一人踩踏,雙人座餐廳唯獨他單獨用餐……疑問生,八卦起,先是好奇探問,繼而揣想編劇,再來就是七嘴八舌獻策撮合,熱情過度,反成干擾,傷心人療傷無門,閃躲無路,只會更加尷尬,傷口一再被翻攪探視,口水比鹽水更毒更痛。

Nicole Grimaudo飾演的咖啡店老闆也很聒噪,主動又熱情,差別在於她既是解鈴人,也是繫鈴人。

每回,Matt遇上困境,總是靠她解圍(例如小孩扒手);迷航困惑,都由她指點迷津,甚至拔刀相助。有她在,Matt不再solo,反而得著依靠,如有sole相伴。

Matt 的愛情剎那成了泡影,Matt 的新歡有可能剎那成真嗎?說走就走,說來就來,雖然是當代愛情常見現象,《我獨自旅行》卻將來來去去壓縮在這趟蜜月旅程之中,你可以說愛的世界裡nothing is impossible,然而Matt既非潘安,又非情聖,無心插柳,卻有行雲流水的桃花奇緣。嗯,不是天公疼憨人,而是編劇博君一粲的紅線纏繞。

單人遊也好,雙人遊也行,團體遊更無妨,《我獨自旅行》推薦的都是羅馬與托斯卡尼的詩畫風景,多情人可以享受幸福,傷心人同樣可以期待午後甦醒的牧神或愛神。不講邏輯,不講道理,只要人來瘋,愛情也會跟著瘋,《我獨自旅行》就是一齣義大利式的聒噪熱鬧狂想曲。

橫衝直撞:意志的搏鬥

甜茶不再靠鮮肉賣甜,不難,卻不易做好。

臉龐、微笑、肉體、清純和安全邊緣的越界冒險都算是「甜茶」提摩西.夏勒梅(Timothée Chalamet)的註冊商標,能夠一刀兩斷,另啟爐灶,對表演藝術的追求,境界就高增了一層。

看完《橫衝直闖(Marty Supreme)》,確信「甜茶」已然登堂入室,從偶像進化到演員。

因為,不管是眼鏡、鬍子、球技、有彎就轉、死皮賴臉,見風轉舵的鼠輩求生手段,都甩脫了過往公子哥兒的優雅與嬌貴框架,集焦慮與抗壓與一身的左右搏擊,讓他詮釋的美國桌球名將馬蒂·賴斯曼(Marty Reisman),得著了讓人不該置信卻又理解同情的複雜感受。

故事從桌球(乒乓球)開始。

《橫衝直闖》的歷史背景很像桌球簡史,從還沒有膠皮的純木單板球拍展開,美國不時興乒乓球,不是茶餘飯後,小賭博彩的消遣,就是博君一粲的特技雜耍,Marty想要(也確信自己夠格)出人頭地,但是他必須自己籌措費用,偷拐搶騙就成了他一以貫之的「成名」手段,他有膽識橫衝直撞,然而越滾越大的爛帳雪球,就像《法櫃騎兵》那顆緊緊追著Indiana Jones的大石頭,Jones可以全身而退,因為那是虛構傳奇,Marty卻被碾壓變形,血肉模糊。

這種壓力,這款人生,其實是導演賈許.沙夫戴(Josh Safdie)最擅長處理的題材,過去的《原鑽(Uncut Gems)》、《失速夜狂奔(Good Time)》,都有個人不敵體制、機關算盡也難逃命運弄人的窒息感,《橫衝直闖》的Marty則像是舌燦蓮花的變色龍,說他委屈也好,百變也行,他就是要在乒乓球的世界裡證明自己,多數人笑他癡愚,他卻矢志要做to reach the unreachable star 的唐.吉軻德。

演愛情騙子 ,對甜茶而言不難,演對手戲的影后Gwyneth Paltrow也深得怨婦三味,凹凸互補,你情我願,很有說服力。更厲害的是飾演舊情人的Odessa A’zion,怎麼哄騙利用也不改其志,用身體與生命力挺呵護薄倖人,那種「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電影中是孕婦)」的執拗,還真應驗了「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的古諺,難怪苦盡甘來的最後擁抱讓觀眾如釋重負。

影片最觸動我心的是世界頂尖乒乓球手,竟然得扮小丑、打花球、打假球來營生(那些花式把戲,還真是只有老球皮才知道也玩得出來),小丑的眼淚往肚子裡吞,Marty寧願扮小丑也要追求他的冠軍大夢,鬥志讓他的頭頂有光,這種劇本鋪排很有說服力。

看慣當代旋風式的橫直快排,《橫衝直闖》的老式乒乓還真的有些樸拙笨慢,Timothée Chalamet的乒乓技巧就今日標準來看,並非頂級流暢,然而幾回騰空接殺的英姿還真有模有樣,一言以敝之:動靜之間,比《天生好手》的Robert Redford更像職業球員。

雖然甜茶戴上了眼鏡,遮住了他的放電熱度,但是鏡框下骨碌碌轉個不停的滑溜眼神,恰恰印證了Marty古靈精怪,鬼點子火花四射的巨大能量。

當甜茶不再是甜茶,當甜茶換上新衣還能光芒四射,你會期待他繼續橫衝直撞了!

崔佛瓊斯:音樂手套論

觀賞《大地英豪(The Last of the Mohicans)》時,你一定會被那段拔尖高的奔騰旋律給震懾,音樂清楚標識了18世紀北美原住民面對英法霸權的生存悲歌;日後,再次聽見這首音樂,你立刻就會指認說那不就是《大地英豪》的主題樂章!

「音樂是電影的身份證……音樂也是電影的記憶卡……音樂更像是耶誕禮物的彩色包裝紙,有商標,有名稱…《星際大戰》如此,《大白鯊》亦不例外…」 這些都是配樂大師崔佛.瓊斯(Trevor Jones)的名言, 2026年十月舉行的第26屆世界電影音樂獎,將頒發終身成就獎給他。

愛上電影,愛上音樂,全都是受到卓別林(Charlie Chaplin)的影響。崔佛.瓊斯在南非開普頓出生,受到種族隔離政策影響,南非在文化藝術領域相對保守,看電影成了最簡易的消遣娛樂,9歲那年看到《舞台春秋(Limelight)》就被卓別林神乎其技的表演和音樂處理給迷住了,回家立刻告訴媽媽他想學電影配樂。

想和做是兩回事,接下來他常逃學混進附近的一家名叫珠寶戲院的老舊電影院裡,即使老片一再重映,他還是樂此不疲,一看再看,有時候放映師偷懶打瞌睡,沒注意到燈泡壞了,銀幕黑了,只剩聲音迴盪在戲院裡,有時候甚至連膠捲上的聲軌都磨光光了,只剩下沙沙雜嘈的噪音。有聲音也好,沒聲音也好,都讓這位對聲音很有感覺的年輕人更可以體會出音樂可以發揮的。

18歲那年獲得了英國皇家音樂學院(Royal Academy of Music)的三年獎學金,開始音樂教育,學成再又轉往約克大學(York University)深造。約克大學並沒有電影音樂學程,幸好指導教授Dr. Wilfrid Mellers特許他一方面主攻民族音樂學、爵士、搖滾和二十世紀前衛音樂,一方面兼及電影音樂。取得了碩士學位後,他還不滿足,要做一位電影音樂家要先做成電影人,於是又到英國的國立電影學院(National Film School)去學編劇、剪輯和攝影,因為電影是綜合藝術,所有成員都在利用自己的專業在說故事,攝影運用構圖畫面,編劇透過故事和對白,美術和化妝利用色彩和造型,作曲家則是透過音符牽動感情,是一種從我的心竄進觀眾的心的感情滲透……全面了解電影實務,做起電影音樂就更得心應手了。

知名的作曲家都有明確風格,崔佛.瓊斯卻要求自己的作品要盡量和上一部作品不同,他今天的我要勇於和昨天的我挑戰,風格化的作品讓人一聽就知道是他的作品,容易揚名,卻也是一再重複自己,挑戰性太低。他不願意安逸度日,每一次的創作都寧願從零開始,開發新的可能空間。他和約翰.鮑曼(John Boorman)導演合作《神劍(Excalibur)》時,雖然音樂總監大量使用了華格納的音樂和「布蘭詩歌」(Carmina Burana: O Fortuna)將亞瑟王與圓桌舞士的忠誠與背叛激情鋪陳到血性沸騰,依舊能用55分鐘的原創旋律寫出那個黑暗年代的王者正氣與妖魅陰氛,完全沒被華格納與卡爾·奧福(Carl Orff)給壓了下去,充份證明了自己的才情與能力。

雖然在電影音樂圈就此站穩了腳步,但是接下來的邀約都視他為中世紀音樂達人,是要他譜作類似亞瑟王傳奇的曲風,搞得他意興闌珊,他寧願創作者即使付不出酬勞,卻有新的想法挑戰他,真有這樣的機會,不收錢,他也肯幹。

大成本、高預算的片子對每一位作曲家都是很強烈的誘惑,不但酬勞高,工作規模也大,經常可以指揮上百的樂師來表現音樂的雄偉氣勢,但是崔佛認為這種大為了確保票房不敗,非常倚賴高分貝,高震撼的音效,費心寫出的音樂作品,碰上各式轟轟作響的音效,全被強壓干擾,只有高豎白旗了。所以,他接片的標準不在「預算」,而在「創意品質」。

對於電影音樂,他有「手套論」和「本體論」兩個核心看法。

「手套論」的關鍵在於量身定製,從手指或者手掌切入都無妨,重點在於要合手。以《大地英豪》為例,故事體裁類似西部電影(白人和印第安人的衝突),又有著英國與法國兩個強權在美洲新大陸的勢力爭奪,戰鬥氣息濃厚,所以得仰賴打擊樂器來帶領,再加上女主角出身英國豪門,借用蘇格蘭和威爾斯傳統音樂,應該就能烘托出那個時代的氛圍。

至於「本體論」指的是一切都要和電影本身息息相關。眼睛看到的一切,故事本身,都已經明確標示出電影在說什麼,音樂的使命與功能就是要明確傳達出這些情懷,讓觀眾聽清楚導演想要傳達的訊息與感受。

製片人艾倫馬歇爾邀請他替《顛峰戰士(Cliffhanger)》譜曲的時候,崔佛本來有些猶豫,等到看過毛片,第一場戲就完全捉住他的眼睛,那是男主角史塔龍空中失手,導致女伴高空墜落的挫敗場面後,他覺得這部商業片的英雄論述與其他動作片截然不同,於是欣然受命,弦樂從山出發,隨風起飛,再回到行走山路的渺小人生,透過管樂表達想要挑戰極限,超越不可能的毅力挑戰,寫出了一百分鐘慷慨激昂,緊扣人心的電影音樂。

他透露:動作片的作曲秘訣第一是要能撩撥觀眾的熱情,其次,則是不要忘了讓觀眾的耳朵得空就得休息一下。

音樂可以製造緊張,千萬不能讓緊張氣氛,從頭到尾一路疲勞轟炸下去,連劇情都得喘一口氣,不能從頭打到尾,電影音樂更要發展出不同的色彩和調性,觀眾才不會膩煩排斥,耳朵才不會長繭。

音樂既然要配合電影,聽命導演,音樂家和導演間的互動與信任就很重要。《大地英豪》的電影音樂備受肯定,可是當年卻因不符合奧斯卡規定,無法問鼎金獎。不是崔佛.瓊斯才情不夠,而是他遇上了超級龜毛的導演Michael Mann,對音樂的要求一直變動,從極簡到繁複,幾乎在剪輯檯上有個新想法新剪法,音樂就得配合變動,一變再變後,崔佛.瓊斯的工作檔期已經無法配合,導演於是另外找來Randy Elderman救火,最後作品中,兩位作曲家的作品都用上一部份,工作人員字幕表上也雙雙掛名,可是雜揉混血的結果,已經很難確認音樂DNA該如何歸屬(不像《末代皇帝》的三位作曲家分工清楚,段

落分明,最後美國影藝學院只能以資格不符,沒讓《大地英豪》參與競賽,否則那年《阿拉丁》的音樂還未必能夠順利勝出呢。

電影作曲家通常提到電影歌曲就頭大,因為多數製片人要求使用電影歌曲是想拉近觀眾距離,進而創造原聲帶的商業價值,歌曲用個三五首,就算沒有從頭唱到尾,已經足夠佔據觀眾的感官細胞,留給電影音樂的空間就相對緊縮了。例如《新娘百分百(Notting Hill)》中,就用了「How Can You Mend A Broken Heart 」和「Ain’t No Sunshine」兩首名曲詮釋男主角Hugh Grant愛情夢破碎,黯然走在街頭,眼睛所見都是仰慕巨星Julia Roberts的倩影,歌詞搭配畫面極盡傷感能事,他的寂寞失意躍然銀幕,相對之下,崔福替電影鋪墊的音樂底色就少人察覺了,導致《新娘百分百》後來發行的原聲帶也以歌曲為重,崔佛.瓊斯的心血都沒入選,連小書店愛上大明星的love scene,明明都還這段身份位階不對稱的愛情故事,譜成了氣勢恢宏的史詩樂章,也沒能擠進原聲帶中,他也只能無可奈何聳聳肩。還好後來為了爭取奧斯卡提名,才發行了限量的配樂唱片,聊備一格。

但是,在替《以父之名(In The Name Of The Father)》譜寫音樂時,他卻主張在這部長達十八年的冤獄電影中,應該多使用不同時代的流行歌曲,反應主角身處的年代,增加歷史質感,所以他不但挑了U2合唱團的Bono & Gavin Friday,也找了Sinead O’Connor來唱片尾曲,然後,他再根據主人翁的性格及他所處的環境創作主旋律音樂,整張原聲帶中,他的配樂只收錄了兩首,知道觀眾要什麼,服務電影也服務觀眾是他的優先考量,至於他寫就的主題音樂一旦脫離電影後還能吸引觀眾的耳朵,成為記憶卡中讓人懷念的樂章,那就更完美了。

崔佛也是很愛打破沙鍋問到底,因為一般導演通常習慣含糊地說出他要一段喜樂或悲傷的音樂,缺乏更精確的描述。每次遇上這種導演,他就一定問清楚:所謂的喜樂是在唇邊淺淺一笑,還是笑得手舞足蹈?悲傷時是在暗自飲泣?還是嚎啕痛哭?悲傷或喜樂之前的戲份有那些?之後又會怎麼樣?把這些連鎖環節都搞清楚了,你所譜寫出的音樂才不會聽起來不搭調,才不會轉折得太突兀。他從來不怕導演嫌他囉嗦,因為他主張電影創作不只是電影商品而已,他把電影音樂當藝術品來經營創作,真正的藝術家不會嫌憎這種吹毛求疵,要求完美的潔癖。

崔佛.瓊斯的代表作品當然不只本文所提到這些電影配樂,他的音樂風格各殊,絕少重複,趁著這次得獎,是即時認識大師的好機會。

怪奇比莉:溫柔重擊3D

Stay young,stay hungry,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約老婆看《怪奇比莉-溫柔重擊巡迴演唱會 3D 電影(Billie Eilish – Hit Me Hard and Soft: The Tour (Live in 3D))》,首先得回答:怪奇比莉到底是誰啊?

看完電影後,慶幸我們能夠跟上時代尾巴,為時未晚!

與其說Billie Eilish「怪奇」,我看到的是「舒適自在任我行」!

「怪奇比莉」的歌我都不熟,更不會唱,唯一有些連結的作品該是007電影《007:生死交戰(No Time To Die)》的主題曲。只不過,當年焦點全在男主角Daniel Craig身上,畢竟那是他007王朝的壓軸之作,就算怪奇比莉因為創作歌詞兼主唱,最後還得了奧斯卡獎,那首「No Time To Die」我還是不會哼,也不會唱。

代溝其實是在不知不覺中成型,人家都已經貴為流行天后,無知的我,就是接不上天線,趕不上流行。

還好有這部容我簡稱為《溫柔重擊》的電影帶我入門。

主要還是衝著James Cameron這位大導演,好奇他怎麼肯讓年紀輕輕的Billie Eilish掛名聯合導演?他要如何將自己信仰又在行的3D來呈現演唱會實況?他會如何區隔一般演唱會MV?除了依循傳統紀實套路,能另創新猷嗎?

《溫柔重擊》電影版以裝台始,以拆台終,縮時攝影的技法,簡單不囉嗦交代了演唱會「behind the scene」的工程浩大:know其how,卻無需細究Know-how,就已經夠熱鬧炫目,再加上藏身工具箱的神秘出場、換場與彈跳現身的機關與機巧(包括伸展手腳的筋骨運動),在在都滿足了最起碼的窺奇心理。

然而,技術只是枝微末節,重點還在比莉身上。

既然是演唱會實況,讓她一首接一首唱出招牌曲,帶動沈浸式氛圍的臨場體驗,當然有其必要,尤其是現場兩萬多位粉絲的合音伴唱,要特別推崇現場收音的細膩與搭配鏡位變化的大小遠近層次,既解釋了天后的音樂魅力,也透過聲音細節散發出更狂熱的感染震動,讓不在場的觀眾如臨現場,不就是《溫柔重擊》從演唱會轉化成電影的市場召喚?

不只是記錄,也不只復刻,除了bonus,還要plus,才讓無法重來一次的演唱會,透過電影,讓歌迷粉絲得以再次擁抱、吶喊比莉!

這種bonus與plus,一方面得力於「看不見」,卻又無所不在的攝影機,讓電影得著更立體,又更身歷其境的影像:不只是「放大」,更彌補了演唱會上的「距離盲點」與視角局限。例如,比莉自己手持攝影機,提供歌手、舞台視界的多元視訊,既豐富又加乘了人在現場都未必「看得著」的「視界」。

另一方面,則看James Cameron捕捉到多少Billie的「星味」與「人味」。

「星味」相較比「人味」容易些,比莉如何化妝?為什麼偏好舒適,不愛緊身雕琢?她的告白都很有說服力。《溫柔重擊》更珍貴的是挖出了她也有煩悶倦怠時刻,仰靠毛小孩來療癒,或者捉痕纍纍的歌迷傷害、或者只有在演唱會後的車程上才能呼吸到新鮮空氣的巨星寂寞……都算是怪奇比莉願意公開的珍貴告白。

唯一遺憾的是漏了她的「飲食」,跳成那樣、跑成那樣、唱成那樣,為什麼不喘、不渴、不餓……她不應該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巨大動能下的營養補充何等關鍵,「人味」與「星味」的交流互動,才會讓「怪奇比莉」得著更立體的素描。

《溫柔重擊》很像是一場超大型的卡拉OK,比莉唱、歌迷也唱,曲曲相連,就是她的歌曲深入粉絲靈魂的奧秘所在,看完《溫柔重擊》,我願意找尋、聆聽、學唱比莉的歌,應該這也是電影的bonus效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