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擊:糖衣的必要

好電影,理應能讓觀眾看到,也發掘出更多的歷史和人生真相,實話實說,因而成為編導最常用的手法。

手法固然重要,心態和目的更是操控這個手法的關鍵羅盤,稍有閃失,實話,也不過是個包裝的手段,未必能人世更加清明,反而會是更多的渾沌。

美國導演朗.霍華是位手法純熟的好萊塢工匠,所有的運算規矩早已成竹在胸,因而可以隨手成方圓,他的最新作品《最後一擊(Cinderella Man)》就運用了精準的人性心理學來操作觀影情緒。

在人的部份,電影的男主角布萊達克(James J. Braddock)是傳奇的拳手,曾經閃亮,曾經沈淪,然後在黃昏時刻復出拳壇,出人意料地摘下拳王腰帶;在時代的部份,布萊達克從殞落到再生的年代,正是美國經濟大蕭條的年代,多數人都是灰頭土臉的時候,他的打拚傳奇,成了最佳的勵志金言,電影一開場標榜的「多數美國人都在卑躬屈膝的時候,他帶領我們昂然屹立(When America was on its knees, he brought us to our feet)。」就已經清楚標示了電影的拍攝動機和營利目標。

911事件後,美國國力衰頹,軍事外交深陷泥沼;風暴災禍又迭創百年慘事,《最後一擊》的應景推出,明顯是好萊塢投資賬冊上有利可圖的炒作點,因為,你真的很少看到一個像布萊達克這麼符合美國精神的正面人物。

在公民學上,正面人物是陽光名詞;在戲劇學上,正面人物的堅守原則與信念卻經常被扭曲、嘲諷成食古不化的老頑固。但我相信朗.霍華絕對無意玩這種文字遊戲,他創造的布萊達克真的是堂堂正正的正面英雄,年輕風光時,只知奮力打拳,但是傷了手,又遇上經濟大蕭條,就得過著三餐不繼,缺糧沒電的生活,他的咬牙求生,卻又堅持不偷不搶不把孩子送給親友養的基本人格,頓時成為濁世裡最不尋常的清流。

所以,當你看到他堅持要把孩子偷來的火腿送回肉鋪;當你看到餓到不行時,還向兒子承諾絕不把他送給別人養;當你看到他家已經停電沒有暖氣,只得厚著臉皮到俱樂部向昔日老友尋求賞賜時,你就是會被他的精神所感動。

人的淚腺和理智其實是經常平行運作,很難相互牽扯,淚腺讓你流淚,可是理智就會告訴你說:「布萊達克在拳王賽的記者會上宣稱他打拳的目的只是想要掙點錢,讓孩子有牛奶吃。」涙腺因為這句話而開了閘門,然而理智就會告訴你:「他們家的牛奶,可是用老爸和對手的汗水與血液換來的啊!」

人生是殘酷的戰鬥,很多人在職場上的奮鬥確實是靠殺伐和毀滅來創造自己的生機與財富,布萊達克只會打拳,只會靠打拳來營生,那就是殘酷人生的真相,不管他平常多麼慈眉善目,多麼照顧妻小,上了拳擊台,他就必需靠著摧毀別人來完成自己(不如此,他就只能被人摧毀,連帶妻子也會受辱),觀眾享受他「笑談渴飲匈奴血」的豪情,卻也默默接受了他的經理人不時在他的耳旁用各種粗鄙的言語羞辱對方,激勵他的鬥志的殘酷真實。

牛奶鮮美,鮮血漆厲,甜美的果實是要用血汗換來的,就表面上來看,這是句非常誠實的生命告白,而且每天重覆地在我們的生活裡搬演著。打拳就打拳吧,流血就流血吧,黑馬能夠戰勝,當然有其毅力,精神當然可佩,然而茹毛飲血是原始人草創歷史的必經路途,最根本的生存法則,不必拿著牛奶來包裝,不必拿著妻小來美化,不必以善行美德來標榜著說「人之異於禽獸者幾希」……所有的文明修飾語詞,坦白說,無非就是一種姿態,一種宣傳,越是感性,欺世盜名的意圖越是明顯。

所有的競技場上,不管你是多懂得禮數,不管你是多懂得惺惺相惜,一旦要爭雄,你就是要想盡方法來擊敗、摧毀對手。人間俗子只為勝利者歡呼,失敗者呢,隱在暗處喘息啜泣,還是得回到家找一個藉口來慰安,找一帖藥劑來療傷,繼續迎接明天的太陽。

電影需要正面人物,因為那是夢想和希望所繫,然而太過完美的人物,太過炫麗的口號,帶給你的不是更美麗的光明,而是強光下讓人睜不開眼,不願去相信的慘烈人生。

彼得傑克森:金剛換心

電影圈又發生大事了,《魔戒》導演彼得傑克森十四日發布一則重要的新聞稿表示:新片《金剛》的作曲家換人了,老搭檔霍華.蕭爾(Howard Shore)退出,改由《靈異第六感》和《水世界》的作曲家詹姆斯.紐頓.霍華(James Newton Howard)接棒。

為什麼?每個人聽到這則消息的第一個反應都是如此。

為什麼?《金剛》不是排定十二月十四日就要公演的嗎?來得及嗎?這是第二個反應。

當年,彼得從紐西蘭打電話到紐約給霍爾,一句:「音樂是電影的心臟!」感動了,也說服了霍華,他兼程從紐約飛到紐西蘭,了解了《魔戒》的製作精細程度,就欣然接棒,他也不負所託,順利打造了《魔戒》的主題樂章,三集系列電影的史詩樂章也為他自己在2002年和2004年摘下了三座奧斯卡金像。

那是個惺惺相惜,英雄識英雄的美麗時光,2005年卻傳出了分手消息,難道他們只能共患難,卻不能同享福嗎?

真正的理由還不清楚,目前我所能掌握的消息之一是:紐西蘭交響樂團(New Zealand Symphony Orchestra (NZSO))的執行長Peter Walls 已經對外証實,一個月之前,他們曾花了一個星期的時間,替《金剛》錄製了電影音樂,下個星期原本還要再錄一部份的,但是已經錄好的部份已經確定不會用在電影之中了。不用的原因與樂團的表現無關(言下之意,就是樂曲本身不盡讓人滿意嘍)!

第二個消息是NZSO 的後續日程表已經排到了2006年,也就是說該團沒有時間再來替《金剛》來配樂了。雖然該團非常想要替2005年紐西蘭的最大電影製作買獻一點心力,如今這個心願卻勢必要暫緩了。

第三個消息是NZSO証實,霍華曾經親自到紐西蘭指揮灌錄他原先所寫的音樂,他親自督軍完成的作品,卻也不能說服彼得的耳朵。

這三個消息都不如彼得透過環球電影公司所發表的新聞稿來得讓人震驚,這封新聞稿寫著:「我和霍華.蕭爾的合作非常愉快,他的音樂主題對《魔戒三部曲》的貢獻難以盡數,過去幾個星期來,我和蕭爾體認到彼此對於《金剛》的音樂創意並不相同,與其浪費時間和好友爭吵,或是試圖一致我們的觀點,我們和氣地達成更換作曲家的決定,我期待能和詹姆斯.紐頓.霍華合作,我一直很景仰他的音樂作品,我也感謝霍華.蕭爾的慷慨讓賢。(I have greatly enjoyed my collaborations with Howard Shore, whose musical themes made immeasurable contributions to ‘The Lord of the Rings’ trilogy. During the last few weeks, Howard and I came to realize that we had differing creative aspirations for the score of ‘King Kong.’ Rather than waste time arguing with a friend and trying to unify our points of view, we decided amicably to let another composer score the film. I’m looking forward to working with James Newton Howard, a composer whose work I’ve long admired, and I thank Howard Shore, whose talent is surpassed only by his graciousness.)」

接下來,彼得和霍華一定都面臨媒體的追問真相,就以往的經驗邏輯來論:霍華完成的音樂風格不符彼得的要求,又不願意修改調整,可能就是相知好友最後也得拆夥的幕後原因。

問題是《金剛》只剩兩個月就要映演了,詹姆斯.紐頓.霍華最多有兩三個星期就得完成長達兩小時的電影配樂,他能夠即時完成使命嗎?最新的消息是彼得不要詹姆斯飛到紐西蘭來配樂,他會移師就駕到洛杉磯,一切全都配合詹姆斯,讓他能夠即時完成作品。

《金剛》換了配樂家,而且是把金獎高手換掉,換成一位作品不少,但是還不曾獲得大獎肯定的作曲家,成績會好嗎?2004年的電影樂壇同樣也有個驚人的換角風波,《特洛依:木馬屠城》在影迷試片後,換掉了《英倫情人》的作曲家蓋布律.雅赫,要《鐵達尼號》作曲家詹姆斯.霍納在二個星期內交出全新音樂,結果呢?音樂有不少其他史詩電影的痕跡,慘遭譏評,反而是蓋布律.雅赫的音樂透過影迷和樂迷的網路相傳,成為2004年最精彩的遺珠,《金剛》的命運如何?現在還不可知,唯一肯定的是這隻影壇怪獸這回重出江湖,肯定又要搞得翻天覆地了!

公視大展:歌劇快閃族

歌劇?你知道,你聽過,卻未必從頭聽到尾,多數人容易認為歌劇是精緻的殿堂藝術,距離普羅大眾很遙遠。

快閃族?你知道,你也聽過,雖然它從2003年問世以來,只有區區兩歲年紀,卻已蔚為風潮,甚至連牛津大字典都替「快閃族」(Flashmob)定義為:快速的約會。

經典歌劇能不能和時髦的快閃族產生連結呢?台灣公共電視這兩天在「台北戲棚」舉行《迷你世界公視大展(Mini Input)》,其中就映演了一部紀錄片《歌劇快閃族(Flashmob : The Opera)》,明明白白地告訴台灣觀眾:文化創意產業就需要這樣的發想和執行力。

《歌劇快閃族》基本上只是英國公共電視BBC第三頻道所製作的一齣一小時的歌劇節目,但是他不想關在劇院舞台上請男女聲樂家引吭高歌,不想讓觀眾衣冠楚楚,一本正經地在劇場裡聆賞沒有幾個人聽得懂的義大利、德文或法文歌劇。他們的作法是把歌劇演出和快閃族結合在一起。

首先,他們認定英國有一群熱愛歌劇的死忠歌迷,於是就成了一個「歌劇快閃族」的網頁,一個星期前先公告會有一場公開演出,同時提供了結尾大合唱的歌詞腳本給快閃族取用,演出當天上午才在網頁上貼出「動員令」,確定要在當天晚上於英國倫敦最熱鬧的貝亭頓車站(Paddington Station)演出一場現代歌劇,要求快閃族們一起到這座車站來參加最後的大合唱。

在車站演出歌劇?是的,觀眾不必再到歌劇院,而是歌劇走近觀眾,走向人潮最擁擠的車站,透過BBC交響樂團和四位歌劇新秀,四組合唱團的集體協力來製播一場歌劇的現場演出。

走向群眾,就不能再自恃清高,與民同樂才是最高準則,BBC的製作人的做法是選擇大家耳熟能詳的歌劇詠歎調,融進英國現代男女的生活特質,以一對熱戀到即將結婚的男女,卻因為男方沈迷足球,忘了要試婚戒的約定,女方憤而要搭火車回娘家,男方如果不能即時在火車啟動前感動女人,攔車攔人,這段情就可能告吹了,而且車站還有情聖要橫刀奪愛,緊湊的三角愛情,動聽的樂曲,再加上重新填寫的英文歌詞,這齣歌劇其實不只是歌劇之夜的名曲大拼盤,而是具備了拼貼主義那種在古典素材中開創新生命的威力。

歌劇的世界,特別是著名詠歎調的故事背景多數歌劇迷都已熟悉,然而曲調依舊,歌詞翻新,而且有個全新的愛情故事在眼前搬演,那就是古典歌劇的新生。

然而,更重要的是車站的歌劇演出,首先要面對無法預測的現場民眾反應?有人會觀望,有人會嫌吵,有人要趕車,有人要找碴,還有人要參一腳……現場肯定是混亂的,更不用說收音或運鏡的難度了,這樣的歌劇還能保有多少傳統歌劇的力量呢?

所有的困惑和疑問,BBC都用他們精密的事先規畫和機動的場面調度讓我們看到了一齣充滿臨場感的《歌劇快閃族》,特別是最後天使在樓上高呼,要車站群眾一起合唱「公主徹夜未眠」,來感動喚回女主角的高潮時分,你就可以從鏡頭上看到車站中真的有「快閃族」出現,手持BBC提供的歌詞劇本,跟著樂團的樂聲一起高歌「公主徹夜未眠」,一起享受男女主角終能抱在一起擁吻的美麗結局。

歌劇不再只是歌手的專利,歌劇可以變成全民運動,歌劇可以車站裡的陌生人一起在「茶花女飲酒歌」的浪漫旋律中啦啦啦地跟著哼起旋律,是不是就是一場快樂繽紛的「歌劇同樂會」呢?

《歌劇快閃族》讓我看到了英國BBC驚人的現場節目製播能力,音控效果更是傑出;也讓我看到了他們致力把精緻藝術拉近普羅大眾的企圖心,不管是即興的互動,或是突發狀況的緊急應變,以及全民大合唱的歡樂參與,不都是電視音樂節目所應追求的範本嗎?

BBC做得到,我們如果在台北車站也製播這麼一個節目,我最好奇的是我們要選什麼歌來大合唱呢?「十八相送」?還是「戲鳳」?誰能告訴我答案?

彩虹下的幸福:柴崎幸

接下來,就是行定勳的《GO!大暴走》,飾演父子的窪塜洋介和山崎努當然是主角,可是飾演窪塚洋介女友櫻井的柴崎幸,風采絲毫沒有被這對父子搶走,窪塚不只是要說定居日本的韓國人的悲情故事,他要說的是他和女友的故事,看到清純美麗的柴崎幸,多情的你難免就會產生移情作用想說:「有女友亦如是!」

轉到《在世界的中心呼喚愛情》時,觀眾就會有點猶疑了,柴崎幸這回遇到了史上超強的競爭對手,比她更年輕,才只有十七歲的長澤雅美,飾演亞紀的長澤不但在戲中強佔了柴崎幸愛人大澤隆夫的心與記憶,同時也因為長澤雅美肯為戲犧牲,硬為是了癌症治療剃光了頭髮,使得只因雨中送信而瘸了腿的柴崎幸,相形之下遜色不少,再怎麼賣力也不能扭轉觀眾的垂憐與眷顧。

2005年的金馬獎國際影展則是讓我看到了另一個柴崎幸,也發覺了自己在評論《在世界的中心呼喚愛情》時,對她稍嫌苛刻了些。

她在新作《彩虹下的幸福/彩虹老人院》中飾演一位老爸是出櫃同志,從小得不到父愛的她,即使在父親臨終歲月前為了蠅頭小利手肯到老爸開設的同志老人院幫忙,卻一直不肯好好陪老爸說話,更別說原諒父親了,戲中,她要從鄙夷同志,一直到同情、了情同志,甚至最後還能水到渠成地讓父親的愛人同志也對她動了心,吻了她,想要和她做愛。

電影中的她並不是如花似玉的美女,不時套著圍裙做著家事,略顯福態的身材,望之不似主角,而且多數時候只是靠著一雙凌厲的眼神來詮釋那個脾氣不遜的女僕角色,扮起兔女郎時更突顯了她身材的不完美,唯一的盛裝演出就是穿上導遊小姐制服帶著一群老玻璃到迪斯可跳舞的那場戲。

至於在最關鍵的感情世界中,柴崎幸原本也只是小建設公司中那位常偷瞄色情電話,最後還是不能避開老闆沾惹的女職員。逆女兼孽女的角色設計,顛覆了傳統電影中的女主角戲路,一開始的確會讓人好不習慣,然而從不屑、抗拒到同情,進而期盼她能化解對同志的誤會,隨著100多分鐘的劇情演繹過後,她已經充建立了「不夠完美,卻相當真實」的平凡女孩角色,不是天使,也不是聖女,平凡至極的喜怒哀樂,因此有了足夠的說服力。

看完《彩虹下的幸福/彩虹老人院》,讓我想起了柴崎幸曾經說過的話:「我的偶像是吉永小百合,但我不會以她為目標,更不想模仿她的戲路,我希望一直保持自己的獨特風格。」吉永小百合是日本影壇永遠的玉女,永遠詮釋著賢淑典範,然而時代不一樣了,女人的情貌也不一樣了,小百合的形象不必,也不可能拘束著後來的演員,景仰小百合,卻不受影響,走出自己的路,才是本事。

看完《彩虹下的幸福/彩虹老人院》,你可能不相信,柴崎幸才只有二十四歲,亮麗的青春和銀河路,正在她眼前展開。

孩子:精準最高級

精準,通常意謂著自信,意謂著信手拈來的技藝純熟。比利時的達頓兄弟第二度獲得坎城金棕櫚獎的《孩子(The Child)》,就是從選材、演出到呈現都極其精準的一部傑作。

這對兄弟拍電影已經拍了三十年,早期專拍紀錄片,拍過六十部以上的紀錄片,最擅長捕捉的就是真實人生的情境細節,改拍劇情片後,每部作品都洋溢著濃郁「即興、隨機」的紀錄片性格,卻讓一切虛構的故事產生出更駭人、也更直接的寫實力道。

初看《孩子》你會驚覺於電影和義大利新寫實主義電影的風貌如此近似,大量的天然外景,青澀但是並不生嫩的年輕演員,在手持攝影機一路跟拍的自然取鏡下,真實地顯現出每一個場景下的自然反應,真實形成了全片最大的魅力,完全看不出做戲的場面調度讓一個虛擬的故事,產生了比真實人生更震撼的力量。

《孩子》一開場就是女主角Sonia帶著剛出生的孩子回家,但是房子已經被男友 Bruno租給別人了。Sonia回頭找到Bruno時,他正替闖空門的同夥把風,Bruno沒有做爸爸的喜悅,他不懂得怎麼抱孩子,也不想抱孩子。 Sonia沒嫌Bruno不務正業,沒嫌他打家劫舍,帶壞別人家小孩,她只是戀著黏著Bruno,也樂於分享Bruno劫掠旁人的金錢和溫飽……

短短五分鐘的兩場開場戲中,男女主角的身份、個性和潛伏危機都已經全部交代清楚了,乾淨俐落到只能以一氣呵成來形容,沒有曖昧不明的空鏡頭,沒有情緒培養的閒逸畫面,看起來活像是隨意在街頭拍攝的畫面,卻完全沒有閃失與錯焦,極其精準地捉下了人物的情貌與情思,極其精準地反應出導演的創作意圖,人物的真情互動直接構成影像和觀眾的訊息交流。

孔子曾以「觀其眸子,人焉廋哉!」來形容他的觀人術,如今我們則可以改用「觀其菲林,人焉廋哉」來形容達頓兄弟的電影。

MTV風行的年代,快速閃動的影像節拍刺激了瞳孔和大腦,一切只有消費,而且是瞬間的消費,卻不能在心靈烙下任何深刻的影像。高速氾濫的影像有的是意義虛浮,內容空洞;有的是故做姿態,內容蒼白,然而達頓兄弟的影像卻是緊守著「人」的原則,讓觀眾清楚看到人處於某些特定場景時產生的各種自然反應,鏡頭緊緊貼著人,讓觀眾因為目擊,所以相信;因為相信,所以認同;因為認同,所以悲憫,這麼嚴緊的影像與心理環扣,造就了《孩子》非凡的寫實美學。

坦白說,二十歲的Bruno和十八歲的Sonia其實只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一對鴛鴦,只知道歡情做愛,卻沒想過小生命來到他們的世界後,會帶來多大的混亂,電影片名的《孩子》不但直指著剛闖人他們生活的小寶貝,也暗示著這兩位手足無措的Bruno和Sonia根本也還是個孩子,都因為還年輕,手頭緊蹙的 Bruno才會想到去變賣孩子換錢,心裡想著反正他們再生一個,偏偏把寶貝孩子當商品的幼稚心思,觸痛了孩子媽的心,開始冷戰,開始報警,開始面對黑社會的剝削,良心發現的Bruno採取所有的自力救濟行為,註定要如熱鍋上的螞蟻,毫無頭緒地四處奔跑卻治絲益棼。

Bruno不會喊疼,不會呼天搶地,有如一隻碰到挫折就轉彎的生存動物,就在你正要罵他冷血可鄙時,卻因為鏡頭隨伺在旁,你清楚看到他想要彌補錯誤,想要挽回愛情,看著他冷汗直冒,苟延殘喘,甚至躲到冰凍的海水裡逃避警方追捕的場景時,觀眾卻突然不再鄙夷他那凡事總是少根筋的魯莽行徑,反而期待他能掙脫垂天而降的命運羅網。

沒有訓誨,卻提示了無盡的生命啟示;沒有哀告,卻掙得了觀眾的同情。達頓兄弟示範的是一套讓你看不出工法,看不到雕琢的場面調度手法,他帶領大家先進入一個詩人楊萬里所寫的「眾山不許一溪奔,攔得溪聲日夜喧」生命困境中,跌撞得滿頭包的Bruno渾身是傷後,卻有「到得前頭山腳盡,堂堂溪水出前村」的豁然開朗。

達頓兄弟曾經說他們拍電影的最高境界就是要在拍片現場中找到生命和自由,看完《孩子》,Bruno和Sonia的悲歡人生歷歷如現,栩栩如生得宛如一部街頭紀錄片;再看他們自在裕如的場面調度和極其精準的鏡位,你更明白了只有這種充滿自信的電影拍攝法,才是衝破傳統戲劇總是虛構的自由動力。

卡蘭德若:繆斯會樂迷

「我很喜歡台灣電影,」2005年10月24日晚間,我景仰的希臘音樂家艾蘭妮.卡蘭德若來到了台北市羅斯福路的卡夫卡咖啡館,與台北的樂迷做了一個多小時的親切交談,同時她也透露了十六年前的一段影史秘辛,「1989年,我應邀出任威尼斯影展的評審,我就強烈主張一定要把最佳影片金獅獎給參賽的台灣電影!」

艾蘭妮私底下告訴我,其實她不會唸那位導演的名字,也記不住電影片名,但是她用了fantastic這個字來形容她看這部電影的心情,「它讓我立刻了解了台灣的歷史和傷痛,不管別人怎麼說,我就是主張只有這部電影配得金獅獎。」艾蘭妮說。

我掐指一算,1989年,台灣電影終於奪得第一座國際影壇的大獎,那部電影就是侯孝賢導演的《悲情城市》,立刻我就把這個訊息告訴了現場朋友,出人意料地,現場響起了熱烈的掌聲,大家驚歎歡喜,艾蘭妮也笑了,看得出來,她真的很喜歡台灣,很喜歡台灣樂迷的熱情。

艾蘭妮1983年開始和安哲羅普洛斯合作電影音樂,台灣的上揚唱片曾經發行過一張她的音樂作品;1989年開始,她的音樂cd改由ECM這家唱片公司發行,然後,台灣音樂人符昌榮主持的「玖玖文化」代理了ECM唱片,台灣樂迷才開始得以有系統完整地聽到、買到卡蘭德若的五張電影音樂及一張名為《特洛伊女人》的劇場音樂,這場在卡夫卡咖啡館舉行的樂友會,就是符昌榮主辦的,僅管他已經結束了玖玖文化的業務,由原來「玖玖文化」的行銷經理陸正剛另組「紅色音樂」接手ECM唱片的發行事宜,但是卡蘭德若的音樂在台灣行銷得相當不錯,最冷門的《特洛伊女人》也有二千多張的銷量,比二億人口的美國市場都要好,顯然台灣人很鍾愛艾蘭妮的音樂,所以符昌榮才會搶在艾蘭妮來到台北的第二天,媒體記者會都還沒有舉行之前,就先來和台灣的樂迷們會面。

符昌榮是我的老朋友了,雖然如今不賣唱片,改去賣化妝品了,一個月前他打電話給我要我幫忙主持這場樂友會,我當然答應,我其實比他還興奮,年逾半百的人還會有偶像嗎?艾蘭妮就是。原本只擔心,我不懂希臘文,法文也要靠字典才能一知半解,如果她不講英語,那就慘了,那就是鴨子聽雷了。還好,艾蘭妮的英文流利,而且談興極高,七十多分鐘的樂友會笑聲不斷,三十位左右的樂迷一點沒有Monday Blue,而是飽滿酣暢的Happy Monday night了!

樂友會上,艾蘭妮說了不出書上和網路上都查不到的資料,她和侯孝賢的淵源,國際媒體都不曾提及,恐怕連老侯本人也不知道。安哲羅普洛斯和艾蘭妮都是希臘軍人執政時被迫出亡的異議人士,對於政治議題本來就很敏感,對於侯孝賢的美學處理更是心有戚慼焉,這張鐵票以及她的口才,應該都是決定台灣歷史的關鍵力量了。

艾蘭妮另外還告訴大家:「我的名字Eleni Karaindrou要唸做艾蘭妮.卡拉『印』德若。」會後,她替樂友們簽名時,在Karaindrou中的那個I字,加上了兩個小撇點‘’,成了 ‘I’,成了Kara‘i’ndrou,那個‘i’就成了要特別強調的母音,「我們希臘人書寫台灣的時候也要寫成Ta‘i’wan的。」

艾蘭妮在樂友會上也有不少精彩語錄,簡單摘錄如下,與所有不曾到場的朋友一起分享這位傑出的音樂家(十月二十九的音樂會,請大家多捧場嘍):

1.「我的音樂都是來自我的內心!」

2.「我不是寫電影配樂,我是為電影的意念來創作的!」

3.「我聽到Vangelis(與她隨行來台演出的樂師)的音樂就知道他是我一輩子都要在一起的合作夥伴!」

4.「世間的各種音樂都可能影響了我,我喜歡古典、爵士、芭蕾,每種元素都可能不知不覺會影響我,就像我曾經唸過人類學,看起來那和音樂毫無關係,然而不時走回歷史源頭,研究人類演變,也提供了相當豐富的創作養份。」

5.「藝術是非常奇妙的東西,很多事情你不能把它講得太清楚,太精細,朦朧曖昧就會有一種神奇的魔法跳閃出來,一切都講白了,其實就什麼魔法都不見了。」

6.「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麼安哲羅普洛斯的電影中不時會出現那三個穿著黃色雨衣又騎著腳踏車的男子,我也沒有問過他,他就是喜歡在電影中出現一些重覆或者相似的影像,你不必強做解人去解釋背後到底有什麼象徵意義,那應該算是一種Obsession(執著或迷戀)吧!」

7.「你問我的音樂究竟會不會受到電影或劇場的限制,答案是不會的,形式不重要,也不會是限制,我的《特洛伊女人》就試圖走過歷史的長廊,找出古往今來那些因為男人戰敗而成為戰俘女人的悲哀情感,捉住本質,才有最最核心的音樂會出來,我尊重希臘三大悲劇家Euripides的悲劇原著《特洛伊女人》,也添加了歌唱的音樂內容,但是我更在乎的是音樂是否符合戲劇的核心精神。」

8.「通常是我聽過導演說完他的故事理念,想要拍攝的重點後,回家就把自己內在的回應或感動譜成了音樂,我無法用文字來形容這種靈感的湧現……有時候,導演會把我的音樂拿到拍片現場去放,讓大家感受到那種旋律節奏來演出;有時候,導演把音樂與影像合成一起的時候,我就會看到他眼睛中的淚水,那就是音樂的魔法!」

關錦鵬:長恨懺情歌

用情歌來煽情,關錦鵬是箇中高手,他在《藍宇》中用了黃品源的情歌「你怎麼捨得我難過」,讓好多人捶胸狂吼,好像心底有個最隱秘的罩門被他用最平凡的情歌給擊中了。

其實,用老歌是一種手法,打造新曲則是另一種音樂手法。早在《阮玲玉》的「葬心」和《紅玫瑰白玫瑰》的「玫瑰香」中,關錦鵬的做法則是請小虫譜製新曲,他們擦撞出來的火花,已經是電影史上傳唱不休的經典了。

2005年,關錦鵬根據王安憶的小說改編的電影《長恨歌》,時間跨幅長達半世紀,用時代歌曲標記時代的流逝,成為他最省力也最聰明的選擇。

首先他選擇的是白光演唱的「相見不恨晚」,那是胡軍飾演的李主任包養了上海小姐第三名的王琦瑤(鄭秀文飾演),很驕傲地帶她出入歌廳,然而富商要邀鄭秀文跳舞,胡軍於出孤軍深入敵營,邀了富商身旁的歌女共舞,一曲舞罷,志得意滿的胡軍回到座位上,赫然發覺有人用槍抵住鄭秀文的腰,威武不能屈的她就是不肯下池伴舞。

這時候,富商歌女上台唱了這首「相見不恨晚」,歌詞浮現的是:
「天荒地寒,世情冷暖,我受不住這寂寞孤單
走遍人間,歷經苦難,要尋訪你做我的旅伴。
我與你第一次相逢,你和我第一次見面,
相見恨晚,是不是相見恨晚?
不,不!
我正青春,你還少年,我們相見不恨晚;
永結同心,不再離散,從新把環境更換。
相見不恨晚,相見不恨晚!」

對照剎那之前的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息,白光沙啞的歌聲不只是反映了三0年代的上海風雲,也有了豐富的人性寫照,可以用來描寫鄭秀文的膽識和義氣,突顯他們萍水相逢,卻生死相許的初戀深情;也可以用來交代胡軍日後走投無路,得靠舞小姐搭救的飄泊無奈。

一首歌,看見了時代,看見了人性。聲音的魔力,讓你不能不輕歎一聲。白光是一代妖姬,她唱紅的歌不是只有「魂縈舊夢」,關錦鵬選擇的「相見不恨晚」是別具用心的明智選擇。

上海解放後,鄭秀文身旁換了男人吳彥祖,再和至交蔣黎麗(蘇岩飾演)及梁家輝夫婦一同圍爐吃火鍋,酒酣耳熱之際,鄭秀文哼起了「香格里拉」這首歌,「這美麗的香格里拉……」哼出了她們對少女年時期的美麗時光的回憶,婆娑起舞的身影暴露了梁家輝一直難捨難忘的舊情,梁家輝忘情地加入了鄭秀文、蘇岩的香格里拉熱舞,於是她太太悄悄起身,拉起了窗帘,關起了窗子,春光不能外洩,丈夫見不得人的戀情也不要傳唱出去吧!

這是一場微妙盡在不言中的飯局,歌星出身的鄭秀文出人意料地以有些荒腔走板的音調(約差半個音)哼唱著「香格里拉」,為什麼?

哼唱得準,那是歌星鄭秀文理所當然的本色,哼唱不準則是上海女人王琦瑤的本色?鄭秀文不是鄭秀文,鄭秀文演出的王琦瑤就不能有那麼多的歌星專業,走音的唱法很合平凡女子的身份。我相信有人會這樣來解釋鄭秀文的走音演出,問題是陪她一起唱這首「香格里拉」的蘇岩卻是字正腔圓,而且音調準確,相對之下,鄭秀文的岔音演出,則是專業歌手臨陣失手的另一個歎息了。

《長恨歌》裡描寫著王琦瑤生命中的四個男人四段情,黃覺飾演的老克臘是最後一位,也是年紀最輕的一位。黃覺是借住在梁家輝的家裡才得以接觸到鄭秀文,勇於冒險探索的他趁著錄音卡帶的磁帶卡住,被迫更換音樂的時機,跑到她的身旁問她說:「我要和你跳舞!」

黃覺放的音樂是鄧麗君的「千言萬語」,七0年代,中國大陸都被鄧麗君給征服了,上海人的家庭舞會上放著鄧麗君的歌,很有時代重建的寫實意味,《甜蜜蜜》中就有很準確的描寫,但是關錦鵬很用心地挑了「千言萬語」,而且只用了「不知道為了什麼,憂愁它圍繞著我……」老歌迷應當會接著唱:「我每天都在祈禱,快送走愛的寂寞…」,但是關錦鵬沒有這樣做,只用這兩句歌詞是要和影像來對位,歌聲響起時,畫面上顯現的是鄭秀文和黃覺婆娑起舞,耳鬢廝磨,然而,更重要的畫面是梁家輝黯然走出舞會門廊的憔悴身影。

他察覺了黃覺在誘惑鄭秀文,他見証了鄭秀文接受了誘惑,無力迴天,也沒有立場介入的他,鄧麗君的歌聲恰是他最最無助的心聲。

關錦鵬是用歌高手,《長恨歌》沒有獲得金馬獎提名,無損於他在音樂上的經營用心,只可惜,有這麼敏感耳朵和心靈的創作者,怎麼會容許鄭秀文和梁家輝用他們的粵腔國語,損傷了電影力圖重建的上海氛圍。

最好的時光:空間的記憶


侯孝賢很會在空間上做文章,攝影機一架好,看似隨意,空間裡的氣息和人物關係就全都跳了出來。

空間的魔法很神秘,台灣很多導演想學侯孝賢,卻只有皮毛,很難得其神髓,因為那需要洞見、需要感受,需要執行力。《咖啡時光》中,侯導找到的火車交會點,連日本人都不敢相信那是東京,而且,今生今世的縱橫交錯情,不露痕跡,就這樣全都脫出了銀幕。

在《最好的時光》中,侯孝賢把攝影機放進彈子房,球客張震和記分小姐舒淇之間會有任何情感嗎?他沒讓他們之間多說話,他沒讓他們之間有太多的眉宇和肢體接觸,侯導選擇的是空間記憶法。

魔法就在音樂。空間裡的音樂。

這個手法,王家衛用過,《愛神─手》中的「好春宵」就是最佳實例。那是舞女鞏俐老愛在房內聆賞的歌曲;那是張震第一次聽到鞏俐和男客交易前後的樂聲;那是五0年代的風行;那是斑駁又飄零的時代記憶。

但是,王家衛是含蓄內斂的,音樂就像一抹色彩,抹成一時的印記,侯孝賢卻用得更狠,電影一開場,音樂就出來了,「Smoke gets in your eyes(煙霧迷漫了你的雙眼)」的旋律就像煙一般,飄沓浮盪在那個狹小的空間裡:
They ask me how I knew 人們問我何以知道
My true love was true我的真愛是真的
I of course replied 我自是如此回答
"Something here inside我心有所感
Cannot be denied" 無人可否定
They said "Someday you’ll find 人們說總有一天你會明白
All who love are blind" 戀愛中人都盲目
When your heart’s on fire 當心房騰燒時
You must realize 你必需承認
Smoke gets in your eyes煙霧迷漫了你的雙眼
So I chaffed them and I gaily laughed我嗤之以鼻地笑他們
To think they could doubt my love竟然會懷疑我的愛情
Yet today my love has flown away 然而,如今我的愛已遠颺
I am without my love 愛情已然消逝
Now laughing friends deride朋友縱情訕笑
Tears I cannot hide 淚水再難擋流
So I smile and say 我強顏歡笑地說
"When a lovely flame dies當愛情的火苗熄減時
Smoke gets in your eyes" 煙霧迷漫了你的雙眼

電影中的張震是高中沒唸好,沒考上大學就要去當兵的青年人,他不可能像《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中的小男孩一樣,有位姐姐幫他聽著西洋歌曲寫歌詞,這首「煙霧迷漫了你的雙眼」的歌詞到底唱些什麼,我相信他也是一知半解的,可是,這一點都不影響他對這首歌的喜愛。

你可以想見,每回,他到這間彈子房時,就會聽到這首歌,就會見到讓他動心的初戀女友,就會想要寫一封情書給她,就會巴望著能站在她身旁再敲兩桿……那是他渴望的空間,那個空間有舒淇的氣息,瀰漫著那讓人模糊雙眼的煙霧。不需要懂歌詞,你可以懂那份情,那是音樂與熱血聯手打造的青春記憶。

侯孝賢絲毫沒有手軟,要放歌,從第一個音符開始,他就把「煙霧迷漫了你的雙眼」從頭放到尾,那是一股音樂的情氣,一路貫穿而下,你看見了那個時代,那樣的兒女,那樣的情事。

但是,一首「煙霧迷漫了你的雙眼」還不夠,愛情還在繼續,情歌也要繼續放送,接下來他選的是「雨和淚(Rain and Tears)」。走過六0和七0年代的孩子不會忘記這首歌,高亢的旋律和嗓音,直接唱出了入伍服役,猶未死心的張震的思慕心情:

rain and tears are the same雨和淚都是一樣的
but in the sun you’ve got to play the game陽光下你就必需玩這遊戲
when you cry in winter time當你在寒冬時啼哭
you can pretend你就無法假裝
it’s nothing but the rain那只是雨水
how many times I’ve seen不知有多少回
tears running from your blue eyes看著淚水在你的碧眼中狂奔

雨淚難分是癡情中人都有過的共同經驗,不需要太去計較英文歌詞唱的是什麼,那也同樣是那個古早年代的流行歌,那還是個人們靠著手寫信傳遞感情,用空間和時間換取窩心擁抱的保守年代。

那個年代的節奏就像這首「雨和淚」的旋律一樣,緩緩而來步步高,唱著唱著你就會覺得喉頭哽咽,眼淚瀰漫了你的眼眶,開始外溢,開始四流。

選對了音樂,電影就有了魔法。《最好的時光》給了我們最好的示範。

最好的時光:節奏與書寫

鮮明的形式提供了人們比對及認識藝術精義的不二法門;相似但卻明顯有別的形式其實也透露著創作者的用心所在。

侯孝賢導演用了《Three Times》做為《最好的時光》的片名,這是一部三段式的電影,以「三次」為名,表現舒淇和張震「三段」人生的「三段情」,表現「戀愛夢」、「自由夢」和「青春夢」的「三段論述」,表現1911、1966、2005的「三個時代」,就是明確的創作形式。

雖然所有的電影宣傳都圍繞在舒淇和張震是不是假戲真做的八卦傳聞上,雖然電影上真的就以舒淇和張震三段糾纏的愛情為重點,然而,愛情只是引線,侯導真正在膠片底下要引爆的卻是「節奏」與「書寫」的獨特美學。

書寫,是《最好的時光》中最易辨認,也最鮮明的印記;節奏,卻是《最好的時光》中最隱晦,卻最有力的波瀾。

率先登場的1966「戀愛夢」,即將入伍當兵的張震要把自己的愛慕心事透過紙筆傳達給舒淇,那是人們還信靠書信的歲月,那是人們仰靠魚雁往返串連情感的年光。青年寫信的時候,用力量,用真心雋刻上自己的內心感動,字體,文句、信紙和信封都是千挑萬揀的形式;然而,更關鍵的形式卻是用什麼方法把信件交給愛人,親手送達?悄悄塞送?寄出是一聲輕歎,等待回音是多長的等待啊?寄與收之間,那是看不見的一種時代節奏,一種古典、穩健的節奏。

舒淇回信了沒?侯導沒有明說,侯導只讓我們看到舒淇幾回展信而讀,但是啥也沒說,悄悄就把信給折疊收了起來,從張震得以走遍南台灣的小鎮,得以按「信」索驥,你隱約可以猜得出是回了信,所以才得以成為少男不滅的嚮往。

然而,就在張震尋覓的時刻,侯導玩了另一個小小的書寫遊戲:21世紀的台灣,所有的書寫都是從左到右的,然而,六0年代的台灣文書卻是從右到左的,於是從車窗上往外望去的小鎮鎮牌,你閱讀的「山岡」,其實是「岡山」,「蓮阿」卻是「阿蓮」……我依稀看見了21世紀的電影工作人員在鄉間道路上一根一根鎮牌地扶立在路旁,那是六0年代書寫符號及文明記憶的重建,侯導重新問候了隱藏在記憶夾層裡,曾經年少,曾經急切的夢想。

那個時代的節奏就是這麼沈緩地前進著,感情的節奏也是不疾不許地等待有癡情的男人在尋尋覓覓後,終於得能在煙霧繞繚的撞球間裡見到佳人,卻也沒有大呼小叫,只從舒淇的肢體扭動中,感受到她內心的歡暢開展。

1911年的「自由夢」是更遙遠的記憶了,時人們的書寫形式是毛筆和紙卷的年代,需要研墨,需要提腕慎寫,需要咬文嚼字和吟唸,需要等待字乾,沒有即時的快捷,只有文人雅士明心見性的宏圖議論,只有騷人墨客寄望日後可以供後人收藏查考的墨寶。

「自由夢」中的張震以仁人俠客的形象替其他的妓人買得自由之身,卻無能照顧朝夕相伴的舒淇,那個時代的弱勢女人,只能等待,只能冀望著男人的關愛與垂憐,男人在文墨中刻意呈現的優雅,卻讓人看到更多虛幻的身段;女人只能定點守候,在墨色中消磨時光,任由錐心的刺痛啃噬著寂寞。

2005年的「青春夢」,女人自在了,女人主動了,女人可以自己做主了,儘管還是等待著男人的機車來接送,但是女人持續著在手機的按鍵上書寫著簡訊,愛恨情仇可以聲嘶力竭,也可以簡化成完全沒有個性,形體完全一樣的方格符號,機械只是工具,然而速度卻完全不同了,寫完發送的時候,就是對方接收閱覽的時候了,沒有喘息,沒有等待,沒有閒逸,所有的火花擦撞,或是狂喜驚歎,全都快速地直接面對。

閒情沒了,空間沒了,更便捷的年代卻是更窒息的年代,更快速的溝通,卻是更多的情緒與誤解。

書寫的方式,反應著人生的節奏,《最好的時光》的三種書寫,讓人們看到了三種風情,那一段時光才是侯導心中最好的時光呢?

2005年十月秋悶的午後,我停下在電腦鍵盤上跑動的十指,舉起右手的食指,十年前,它曾經因為每天都要持筆寫下三五千字,硬是筆身擠壓指肌,腫脹成一大橐;十年後,肉橐早已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腕關節的隱隱作痛,書寫的方式改變了,生命的節奏也不一樣了,青春呢?悄悄隱去在昨日的殘夢中了。

愛情不用尋找:羅麗泰魔障

在1955年之前,女孩子取名為Lolita,就叫做羅麗泰吧,你不會有太多的連想。

1955年俄國作家Vladimir Nabokov放棄了俄文寫作,改用英文寫作並出版了「Lolita」這本小說,描寫一位戀童癖的中年男子,愛上了一個小女孩的故事,那個小女孩應當算是他的繼女,卻是他魂牽夢縈的對象,書中開宗明義的那幾句話:「羅麗泰,我生命之光,我腰腹間的火焰,我的罪,我的靈魂。羅─麗─泰:舌尖跳著輕快的三步舞,於上顎輕叩牙齒三次,羅.麗.泰。」就替羅麗泰穿上了永恆的性感薄紗。

小說出版的第七年,史丹利.庫布立克導演將其改編拍成電影《一樹梨花壓海棠》,男主角詹姆斯.梅遜每回躺在妻子莎莉.溫特絲的身旁時,眼睛都會不自主瞄看著妻子身旁的羅麗泰相片,亂倫的情色意淫,處理得確實聳動驚人。之後,Lolita和羅麗泰就有了多重聯想,那是男人欲望的象徵,那是早熟女子的代表。

時至今日,如果你在其他的文藝創作上看到「羅麗泰」的名字,看到以青春胴體勾慕中年人的女孩時,都會讓人想起這本書,想起這樣的典故,就像那位戀母弒父的伊底帕斯一樣。

「羅麗泰」的故事在1997年時第二度拍成電影,台灣只做了DVD發行,羅麗泰變得更鮮豔更明亮,更讓人動心,然而意境卻也變得淺薄了,愛情空茫了,只剩情色欲望在蠢動著。

2005年,羅麗泰再度在銀幕上亮相,美國導演賈木許在坎城影展參賽片《愛情,不用尋找(Broken Flowers)》中,安排了二十一歲的女明星Alexis Dziena演出羅麗泰,這回章節很短,效果卻成了博君一粲的笑彈。

《愛情,不用尋找》描寫愛情生活陷入危機的中年男子比爾.莫瑞,在同居女友茱莉.蝶兒棄他而去時,接到一封前任女友的來信,告知他,曾為他生有一個兒子,如年孩子成年了,該讓他知道真相了,所以,兒子近日內就會登門認父。

問題是,比爾怎麼也想不起來路那一位過去的女友可能替他生過孩子,於是他把昔日的戀情列成一張清單,要逐一尋訪,確定自己是不是真有一個從來沒見過面的骨肉。

莎朗.史東是比爾的第一站,然而莎朗不在家,應門的就是羅麗泰。

當時,羅麗泰穿著睡袍,寬鬆之間的慵懶肉香,有一股騷氣,她一報出自己的名字叫做「羅麗泰」時,知情,熟悉文學典故的人,立時就笑了。果然,不多時,她就從房間裡全裸走了出來,看到她三點全裸的肉身時,觀眾相信比爾不可能是坐懷不亂的柳下惠,還好,比爾沒有那麼急色,正要奪門而逃時,莎朗.史東回家了。

莎朗的出現,沒有解除危機,中年男女之間還夾雜了一位情竇初開,什麼都願意嘗試的羅麗泰,還是讓觀眾去思考去擔心,會不會,可不可能,《愛情,不用尋找》要重演《一樹梨花壓海棠》的情節?

沒有,賈木許輕易穿越了羅麗泰魔障,他讓有中年危機的比爾在和莎朗重溫一夜情後,就匆匆再上路,畢竟,他是要來找兒子的,羅麗泰是女兒,他不是戀童的老教授,孽緣自該就此打住。

然而,就在他要告辭上路之際,羅麗泰再度穿著泳衣亮相,這回更是標準地向「羅麗泰」的原著小說致意的手法了,當年,羅麗泰就是穿著泳衣在草地上曬太陽看書,讓老教授看得動心,再也不忍離開了。莎朗.史東不是昏庸的老媽,打打羅麗泰的屁股,趕她進房內,讓她只能隔著落地玻璃窗,向著她的昔日情人比爾揮手告別。

羅麗泰在過去的半世紀裡已經成為中年男子的情欲迷思,庫布立克的《大開眼戒》中同樣找到了年僅十七歲的Leelee Sobieski飾演一位讓中年男人都動心的賣身少女,男人一樣粗鄙,女人依舊明亮,那是男人很難擺脫的魔障;相對於《愛情,不用尋找》的淡淡一筆,則是準確傳達出不識情滋味的少女,依舊可以在猥瑣的男人心中掀起波瀾,只是春夢了無痕,多數男人只能心中輕歎,貪慕少艾的覬覦夢想,只有在夢中呢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