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流正義:配角的茁壯

少了Robin,Batman 蝙蝠俠未必如此英勇神武;少了Watson ,Holmes也就未必是神探福爾摩斯。我這樣理解著《下流正義(The Lincoln Lawyer)》的Mickey 與Lorna的共生互助關係。

Becki Newton飾演的Lorna,明豔動人像蝴蝶,聰明伶俐像蜜蜂,勤快能幹像螞蟻,碎嘴叨唸像蚊子,總和起來卻是Manuel Garcia-Rulfo飾演的大律師Mickey Halle最倚重,也最有戰力的夥伴。她是最綠的綠葉,才讓Mickey Halle這朵紅花更帥氣瀟灑。

拍到第三季的《下流正義》,口味越來越重,對手越來越黑心,死傷越來越慘烈,大律師都需要花錢請黑道保鑣護航,法院也會傳出槍聲(第三季最後的伏筆-後車廂屍體,預告著血漿會越流越多),然而本質上還是在法律與人性的縫隙中,找出可以讓Mickey Halle悠遊其中的空間,關鍵的穿針引線人,就是Becki Newton飾演的Lorna。

從一開始,Lorna的能耐與能量,就已經大大超越花瓶,從找到真愛、考上律師執照、直到關鍵時刻的法條分析,她的戲份越來越重,專業指數節節上升,是的,這個角色一路往上攀升進步,觀眾看到她的改變,分享她的喜怒哀愁,看她用華服、名牌包、美食犒賞自己(多成功的置入行銷,連鼎泰豐都可以參上一腳),都是影集的甜美鬆弛糖漿。

若說Mickey是心跳,Lorna的功能就是呼吸。一雙高跟鞋,可以展現她辦案企圖心,又可以轉換成為律師第一仗的秘密武器;至於一條沾上咖啡的領帶可以讓她碎碎叨叨唸上一集,這些細節,既寫實又風趣,更把助手、秘書、朋友、前妻和新銳律師的特質揉合到讓人發噱,又笑嘆佩服,也讓刑案偵辦攻防得著快慢緩急的調節空間。

影集角色需要一致連貫,觀眾才有座標依循,然而,《下流正義》的每位配角都在成長與成熟,並非原地踏步,才讓她們更有能力因應更大更強的對手,這種集體成長的編劇書寫,才是《下流正義》一直吸引觀眾的原因,否則每一季都要關心風流瀟灑的Manuel Garcia-Rulfo如何周旋新女友,觀眾也會疲累的(不過,他的每段愛情故事依舊處理得電力四射,Manuel Garcia-Rulfo紅得有他的本事)。

電影要在兩小時內講完故事,影集可以十個小時慢慢琢磨一個角色,而且是十個小時再十個小時,只要用心,綠葉肯定綠意盎然,戲就好看了。

玩命鈔劫:蓋瑞奇作品

Guy Ritchie應該是當代英國商業電影導演中最有執行力的創作者之一(另一位是Christopher Nolan),即使只是中庸之作的《玩命鈔劫(Wrath of Man)》,依舊熱鬧可看。

雖然我一直覺得Jason Stathem老是繃著一張臉扮酷哥,實在談不上演技,但是Guy Ritchie知道怎麼用他,從1998年的《兩根槍管(Lock, Stock and Two Smoking Barrels)》開始,歷經《偷拐搶騙(Snatch)》的加乘,傑森.史塔森儼然已是動作片偶像。

《玩命鈔劫》英文片名是憤怒的男人,顧名思義就是男人一怒安天下。

男主角傑森.史塔森的兒子在一次運鈔車搶案中遭到歹徒槍殺,趕往救援的傑森也遭槍傷,從鬼門關回來以後,他成了復仇天使,投身保全集團,負責運鈔車保全,藉此要找出殺子兇手。接下來,大家才慢慢知道這位沉默寡言的H,竟然是心狠手辣的退休老大,惹上他,準沒好下場。

電影分三路進行:父子、外賊和內賊。下車買食物,導致天人永隔,H的憤怒,觀眾都能明白。他的復仇本事才是焦點。

他先從外賊查起,再找出臥底內鬼,劇情脈絡依循傳統警匪電影公式進行,失去戰場的退役軍人用槍枝爭取退休金的動機,是一種說法,對外兇狠,對子女家人的慈眉善目,一如《烈火悍將》,觀眾一點都不陌生,Guy Ritchie沒能寫出更有力的劇本,讓不少粉絲頗覺失落。

還好,Guy Ritchie的焦點放在保全集團的內部管理,舉凡面對槍擊後的心理治療、面對歹徒明哲保身的虛應故事、以及內線臥底的心狠手辣,都頗見趣味(例如,保全上司面對搶匪,直對手下高喊:又不是你的錢,不必拿命去拚,這種打臉保全公司「保全」哲學,夠狠夠勁)。

當然,Guy Ritchie邀到Scott Eastwood(他出身演藝世家,父親是鼎鼎大名的Clint Eastwood )演出大反派,不管是經常失控的暴怒情緒,或者比狠比快的黑吃黑手段,搭配人不可貌相的Holt McAloney,都讓傑森的復仇行動添加了一些懸念。

《玩命鈔劫》就是一部中規中矩的搶案與復仇電影,Jason Stathem從頭到尾都是不怕死,就要名字和兇手的一號表情,氣場超強,完全符合憤怒本色的需求,Guy Ritchie真的是他的伯樂。

煽動者:裘德洛亨利八

我不可能認識亨利八世,可是觀看《煽動者(Firebrand)》時,卻一直覺得亨利八世好眼熟,直到最後演員字幕表出現,才猛然醒覺,天啊,他是Jude Law裘德.洛。

是的,蓄起鬍子,身材養肥也墊肥的裘德.洛「變形」成功,可是他的眼神藏不住,還是那位眼睛會放電的帥哥。

《煽動者》的核心角色其實是亨利八世的第六任,也是最後一位妻子Catherine Parr。亨利八世曾經兩度把他的皇后送上斷頭台,瑞典女星Alicia Vikander飾演的Catherine究竟是難逃帝王猜忌?還是集寵愛於一身?

電影開始的Catherine是獲得亨利授權的攝政王,亨利遠赴法國,朝廷大小事都賴她與群臣議定,雖然大臣對她虛與委蛇,但是她很認真推動改革(對既得勢力者,她的認真就是威脅)。

而且Catherine還微服私訪,暗中資助推動宗教改革,要求聖經英文化,不要讓懂拉丁文的神職人員獨佔及囊括所有詮釋權(這當然又侵犯了既得利益者)。

眾家大臣的反制之道就是先攏絡結黨,說服不了,就向亨利咬耳朵,指控她意圖不軌,推翻亨利。

在那個君權神授的封建年代,Catherine的富貴與權力來自亨利,一旦亨利起疑,即使貴為皇后,隨時小命不保。所以,不管Catherine的想法有多前衛進步,她還是得屈意承歡,包括:低頭認錯、附和言論、為王懷孕。那個時代,那種環境,Catherine不能不妥協。

電影改編自英國女作家Elizabeth Fremantle在2013年出版的「Queen’s Gambit 」,雖然小說被譽為替歷史小說開啟了新面向,發出新聲,甚至還為了配合電影,新刊了節略版,然而全片只有在亨利的死因做出悚人聽聞的「註解」,其實很難讓Catherine的性格與戲份得著讓人感動的能量,平常能量豐沛的Alicia Vikander完全無法伸展手腳,也就更難贏得觀眾的認同與喜愛。

歷史太殘酷,裘德.洛太強大,都是讓Alicia Vikander綑手綁腳的原因之一,巴西導演凱里阿努茲 (Karim Ainouz)花了太多心力在服裝考據與講究上,美雖美矣,卻一直讓人出戲,16世紀的男男女女得花多少力氣去穿著打扮?參考宮廷繪畫的場景重現,固然豐富了歷史感,卻也更凸顯了劇情的蒼白無力。

裘德.洛的變形確實驚人,然而他的電眼卻也太過現代,還好,亨利的善變、狂傲、猜忌,都讓他演活了那種「伴君如伴虎」的豹變魅力,正因為他的難以預測,才讓電影點燃了期待火把,想看他翻臉如翻書的能量釋放。

歷史題材電影當然少不了要追求史實考據,那是美術設計的天堂,然而戲劇才是根本核心,戲弱了,美術再強也救不了電影,《煽動者》在坎城影展鎩羽,在各地票房也普普(台灣沒演),並不意外。

紀錄費德勒:最後12天

電影開場是三計精彩至極的回馬槍,眼看球已落地,直奔邊線,即將得分。他頭也不回,背對對手,回手一揮,球兒分別從肩上、胯下飛越球網,落地得分,對手滿臉錯愕,他則是輕鬆瀟灑,笑容滿面。

《費德勒:最後的十二天(Federer: Twelve Final Days)》就靠這三顆球吸引我盯著網球巨星Roger Federer的紀錄片看下去。

傳奇,是這部紀錄片唯一,也是最大的魅力所在。因為主角是費德勒,名列網球史上GOAT的天王巨星。

傳奇之一是電影紀錄他在2022年九月十四日錄下宣布退休影片,一至到九月二十三日他到倫敦打完Laver Cup 最後一場球賽的十二天時光。

傳奇之二是最後一賽是雙打,他的搭檔是他的死對頭:西班牙蠻牛Rafael Nadal。從死敵對手變同志隊友,史詩劇本的戲劇張力,保證吸睛。

傳奇之三,Laver Cup是費德勒倡議舉辦的特殊賽事,目的在向曾經單打最高世界排名第一,11座大滿貫得主澳洲球王Rodney George Laver致敬。邀請球員都是頂尖高手,分成歐洲隊與世界隊對賽。

20世紀著名球星,瑞典球王柏格(Björn Borg),以及美國球王,有「火爆浪子」麥肯洛(John Patrick McEnroe, Jr.)也同意出任兩隊隊長。

再加上2022年這場賽事是費德勒結束24年職業賽事的告別之戰,當紅的網球天王Novak Djokovic, Andy Murray和Rafael Nadal都義不容辭要來參與及見證這歷史時刻。

巨星雲集應該是最貼切的形容,球賽如此,紀錄片亦然。當然,紀錄片更讓大家看見他們在球場上互不相讓,想盡方法要超越、擊敗對手,在意、計較著每一場、每一球的得與失。然而,私底下卻有著惺惺相惜的情誼,明白也能體會彼此的好與苦,喜與憂。Hidden story 一直是記錄片的魅力所在,這款比賽後台的本色面目,因此格外珍稀。

最重要的是,巨星們都明白,焦點在費德勒,人人都甘願扮演眾星拱月的星星,把光芒、光彩全都留給月亮。也因為大家共同敬佩他,才能成就這段佳話。

當然,費德勒從未忘記感謝他的妻子Mirka(Miroslava Vavrinec),同樣熱愛網球,分享所有的球場美麗與哀愁,她比誰都清楚,不是傷勢嚴重,不是年歲已高,費德勒還會繼續想要打下去,但是能夠自己決定進退時機,都是最好的人生安排。

《費德勒:最後的十二天》其實是運動家的歷史文獻,能夠再看到他在網球場上跳芭蕾的優雅身段與球季,你還是會慶幸自己曾在他最好的時光看過他駕駛瑞士特快車轟轟然從你眼前呼嘯而過。

雖然最後的英雄淚,還是會讓你唏噓,但你清楚,人生就是如此。

尋找理查:失落的國王

有的電影形式花俏,看時眼花撩亂,看後一場虛空;有的電影,形式單純,卻有動人主題,看著看著,一股熱血英氣會在胸膛奔竄。Steven Frears執導的《失落的國王(The Lost King)》就是熱血典範。

《失落的國王》描述一位業餘歷史學家鍥而不捨,找到英王理查三世的遺骸,還原了被誤解了500年的歷史污名。香港片名譯做《國王的伸冤》,有些超譯,但是比較有吸引力,可惜台灣沒做商業上映。

《失落的國王》有三大趣味:首先,我們對歷史名人的理解,往往並非來自史冊,而是歷史劇或稗官野史的各式演義,曹操的白臉讓他千秋難翻身,莎士比亞對理查三世駝背體態的描寫:「老天爺既然把我的身體造得這樣醜陋,就請閻王爺索性把我的心思也變成邪惡,那才內外一致。」幾乎已成英國全民共識,同樣也讓他百口莫辯。

再加上理查三世是金雀王朝的末代君王,打不過都鐸王朝的亨利七世,不但戰死沙場,還被都鐸的史官扭曲踐踏,成為暴虐帝王,才讓亨利七世師出有名,奪位成功。這種勝利者的歷史書寫,多數政治美容不可或缺的包裝術。

其次,女主角Sally Hawkins飾演的業餘歷史愛好者Philippa Langley陪兒子去看了一場《理查三世》的舞台表演,因為看不慣其他人不求甚解就消遣起理查三世 ,主動出面辯護,從此就像著了魔一般,不時就可得見理查三世 ,還能通靈對話,而且陰錯陽差,竟然就開始了以「愚公移山」精神,替理查三世爭公道,還原歷史真相的考古工程,而且還真的找到遺骸,還原了「成王敗寇」的歷史書寫。

差別在於Philippa的對照組是學者的傲慢,對民間社團的研究嗤之以鼻,堅稱自己的研究是事實,庶民只會憑感覺捕風捉影,不值一哂。Philippa一路碰壁,學者卻會見風轉舵,趁機收割學術和商業利益(有如都鐸王朝功勞一把抓的人生現實)。那種收割者忙著杯觥交錯,加冠進爵,追夢者樂於深入校園,散播真相種子的平行時空,你很難不感慨又感動。

Philippa所有的挫敗與委屈,都不會改變她的追求與堅持,純粹的夢想與熱情,因而成為《失落的國王》最謳歌的人間情懷。

第三,科學講究證據,不相信直覺,理性才是王道,感性根本笑話。Philippa 來到理查三世埋骨地時,地上一個大大的R,讓她當場觸電,以為冥冥中自有天意,但是身旁的警衛卻澆她冷水:那個R是保留車位的簡稱。當下現實或許一點沒錯,然而Philippa感應到的埋骨地則是五百年前的現實。

有人只看到表象,有人卻感知到底層。巧合永遠不會成為科學,巧合卻可能是解開歷史謎團的鑰匙。《失落的國王》 對人生真相的反覆辯證,讓電影的哲理思辯更耐人咀嚼回味。

女主角Sally Hawkins對於癡情人生的詮釋堪稱一絕,你不會忘記她在《水底情深(The Shape of Water)》飾演的那位癡情女工,《失落的國王》中則是夾在職場失意,家庭破碎,又遭學術霸凌的三重困境之中,所有的焦慮、疑惑、追求與堅持,有軟又硬,曲直都動人,讓根據真人實事改編的電影,更具立體刻度。

至於Harry Lloyd飾演的理查三世,先是舞台上的演員,以假亂真,鑽進Philippa心中;既而成了從歷史長廊走出來的理查三世魂魄,真假難辨;最後則是卸妝後的演員本尊,驚醒Philippa的如夢追尋,以真破假。

這款三層表演論述,虛中有實,實中有虛,尤其是騎著白馬現身葬骨廣場的時刻,百年冤曲已得雪,我自逍遙向前行的英姿,儼然已有陸游名詩:「斜陽古柳趙家莊,負鼓盲翁正作場,身後是非誰管得?滿街聽說蔡中郎。」的箇中滋味,如此平凡,又如此深邃,真正已達「大樂必易」。

馬龍白蘭度:超人傷心

影迷或許都知道,Superman 的地球名字叫做克拉克(Clark Kent),未必知道他在Krypton星球上的本名叫做Kal-El。更未必知道他爸爸叫做Jor-El 。

影迷或許都知道,飾演Superman的影星叫做Christopher Reeve,卻未必記得飾演他父親Jor-El 的是Marlon Brando。因為誰來演好像都差不多,關鍵戲份在克拉克,不在他老爸。

影迷或許都知道,《教父》的編劇名叫Mario Puzo ,卻未必知道Puzo也是《超人》的編劇。就是他說服導演Richard Donner 一定要找Brando來演超人爸爸。

演出《超人》之前,Christopher Reeve只是新人,聽到能與超級巨星Marlon Brando合作,他非常期待也備感興奮,但是電影拍完後,他幻想破滅,面對採訪,坦言不諱,直指巨星太不敬業,從頭到尾都在虛應故事,不能以身作則,帶領大家前進。

《教父》確認了馬龍白蘭度超級巨星的歷史定位,我相信他是打心眼裡排斥漫畫改編電影。不過,《超人》在1978年開出的片酬是370萬美金加上11.75%的票房分紅,換算今日幣值超過千萬美金,而且只要工作12天,看在錢的份上,看在他想為美國原住民拍攝紀錄片,需要用錢的前提下,他還是點頭了。

可是,Brando 拍戲從不準時,導演三催四請才慢慢走出車房,懶懶上戲。據說一旦沒能在12天內拍完他的戲,還得加錢,導演被迫每天連哄帶騙才能請動大老爺。

而且這位大爺還不背台詞,現場得另外準備提詞板,讓他看稿演出。

這些誇張的大牌行為,看在菜鳥Christopher Reeve眼裏,完全不可思議,對偶像的崇拜之心完全幻滅。

但他不敢當場發飆,直到1982年,他已經以超人之姿征服全球影迷,又以《似曾相識(Somewhere in Time )》賺足觀眾眼淚後,才公開宣洩他的不滿。

超人家族縱使有超能力,但也挽救不了Krypton星球的毀滅,克拉克終究得來到地球,投靠新父親展開新人生。

Christopher Reeve公開批判Brando,等同「弒父」,讓影迷知道巨星的黑暗面,也才知道為什麼Brando 號稱是影史上最難搞的巨星。

陰間大法師:王牌至尊

如果沒有什麼話想說,靜靜不說話,或許不會惹人嫌。

我相信,Tim Burton想透過《陰間大法師2(Beetlejuice, Beetlejuice)》告訴大家:他還是36年前的他,還是那位愛搞怪的手工動畫師,寶刀未老,也不想老。

然而,他也只做到「溫故」,在「舊雨」粉絲圈中取暖,不能「知新」,也就難以吸聚「新知」了。

《陰間大法師2》最大魅力來自不老的兩大王牌:Michael Keaton的Beetlejuice和Bob-那位小頭縮頭大顆呆。如果不要東扯西扯,硬帶出那麼多支線角色,佔掉無謂篇幅,多一點Beetlejuice恩怨情仇大清算,也許Monica Bellucci飾演的復仇前妻Dolores,就不會雷聲大雨點小,曇花一現就嘎然而止,可惜了她用針線及釘書機接回去的破碎身軀(那是Tim Burton 最出名的註冊商標啊!)

同樣地,看過William Dafoe在《可憐的東西》中的變形化妝術,他在《陰間大法師2》的造型就少了趣味,只剩他是演員,不是警探的冷笑話,依舊有著Tim Burton 的黑色幽默。

只要有Michael Keaton,《陰間大法師2》就活力滿滿,這是對Michael Keaton的絕對肯定,大法師就是大法師;只要有Bob 出場,你就會忍不住想笑,這也是對Bob 的絕對肯定。然而,兩人的戲份太少,卻也說明了導演Tim Burton在敘事上明顯迷航,錯失了自己的經典焦點。

不過,替鬼屋包上黑紗做告別式會場,還真是神來一筆,就像靈魂列車的單程車票一般,就像片尾慎重其事為Bob 致哀一般,黒到讓人想捧腹,Tim Burton 還真的是黑色笑話的黑暗王子。

當然,用音樂歌舞片來檢視《陰間大法師2》 ,還是得肯定導演Tim Burton的「溫故」才情,從「Tragedy 」、「MacArthur Park」、「Soul Train」到「Day-O」,音樂響,群鬼舞,就是瘋狂好看,36年前的Tim Burton即使還在原地踏步,他還是那位瘋狂動畫師,就讓他永遠停格在美好的昨天吧。

教父殺手:黑手黨演員

我其實不記得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曾是職業摔角手,更不知道他退休後混過黑幫,擔任Colombo 家族的保鑣。

我只記得他在《教父(The Godfather)》中飾演的那位黑手黨殺手Luca ,記得他在教父嫁女兒的婚宴上,緊張兮兮反覆唸著要對Marlon Brando說的詞。

今天才知道他的藝名叫做Lenny Montana,《教父》是他第一次演電影。緊張,其實是本色,死命記台詞,也是本色寫真,真情流露,所以非常傳神。

關鍵之一是Colombo 家族原本強烈反對《教父》,認為污衊了義大利移民,經過溝通,《教父》同意不再使用「黑手黨(Mafia)」字眼。

關鍵之二是談判過程中,導演柯波拉見到體型壯碩的Lenny Montana,認定他非常適合詮釋黑幫角色,又聽他說起以前黑幫「趣聞」:在老鼠尾巴綁上沾過煤油的衛生棉,然後點火引燃,老鼠死命逃竄,就會導致他要修理的對手人家,「莫名其妙」發生火災。

記牢台詞,已經夠折磨Lenny Montana了,要和天王巨星Marlon Brando演對手戲,更讓他手腳發麻,偏偏這麼一來完全符合劇情需要。

正因為是菜鳥,什麼都不懂,所以他最感謝的是Marlon Brando循循善誘,多方包容,才能讓他透過這部經典,留名影史。

人皆有命,後來他又演出多部電影,但都乏善可陳,一部即是永恆。Lenny Montana的摔角人生、黑幫人生,就這樣被銀河人生給遮蓋過去,墓誌銘上的演員這個詞,讓他永遠被影迷記憶。

布魯斯威利:夜色專訪

1994年,距今整整30年前,在坎城採訪過布魯斯.威利(Bruce Willis)。那一年,他很忙,忙著為《夜色(Color of Night)》宣傳,他主演的《黑色追緝令(Pulp Fiction)》排在影展倒數第二天放映,結果就抱走了最佳影片金棕櫚獎。

30年後重看這次訪問,有些拍戲內幕依舊精彩,但是最好看的部份則在於他對於某些賣座電影的「真心話」,尤其是訪談中他主演過的那些電影,恐怕多數人都已忘記了。

「你以為拍床戲真是享受嗎?你不妨找個伴跳到游泳池試試看,包你再也不想在水底做愛了!」影星布魯斯.威利(Bruce Willis)昨天穿著一條短褲,親自示範他在電影《夜色(Color of Night)》中的水底性愛表演,「我差點都淹死在水裡,那裡還有樂趣可言?」

坐在離布魯斯50公分遠的距離訪問他是很特殊的經驗,才剛坐下來,風就吹來濃濃的香水味,隱隱好像遮掉了昨晚的酒精。他渾身是毛,一臉絡腮鬍的毛茸茸體態,唯一和銀幕上的他很像的是:頭髮奇短奇少,但依然散發者強烈野性氣味。他說起話來手勢動作很多,而且反應奇快,不時就會冒出一兩個讓人絕倒的笑話,「我天生就喜歡逗人開心。」他一手創造的《終極警探(Die Hard)》就是在困境中依然會說出逗趣笑話的天才。 

以下是訪談紀要:

問:很多人羨慕你在《夜色》的大膽演出,演床戲,幸福嗎?

答:我寧願說那是災難。

劇情要我的褲子往下拉到腳踝附近,然後還要閉氣潛到水底,熱吻珍瑪奇(Jane March),既要擔心穿幫角度,又怕嗆到水,可是還得裝出一副很陶醉的樣子,你要不要自己去試試看,那根本是受罪原,那場戲我們NG了九次,拍到最後氣都喘不上來,珍瑪奇都不願再下水,誰在享福啊?

我們另外還有床上做愛戲,你有過在五十位工作人員之前全裸的經驗嗎?一堆人虎視耽耽看著你,三不五時就過來在你臉上測光,告訴你「嘿,這樣會穿幫哦!」,告訴我,這樣拍戲好玩嗎?

問:演員不是要越神秘越好嗎?脫光了,不給人家想像空間,值得嗎?

答:嘿,你對我的肉體沒興趣嗎?(大笑)我倒是很驕傲能夠即時展示,我不是暴露狂,不該露卻大露會被人笑掉大牙,我的角色是對人生厭倦,對工作倦怠的人,沈浸在青春女色中是一種很合理的舒展管道,你千萬不要被昨天的宣傳片騙了,我的床戲和裸露都是劇情需要的。

問:你的《終極警探》集暴力大成,《夜色》又是血腥色情的精華,不怕自己孩子看嗎? 

答:我不給孩子看我演的電影,我的作品是給成人看的,等他們將來長大後,他們一定看得到,也才看得懂。

問:你和黛咪摩兒 (Demi Moore)的感情生活一直是外界好奇的話題,你覺得很受騷擾嗎? 

答:美國是最沒有隱私的地方,有好多人想千方百計地想闖進我的生活,幹什麼呢?我不懂,《終極警探》是我的第三部戲,突然之間我就被媒體捧成巨星了,其實我還是我,那種很嚮往簡單家居生活的男人,從沒想過自己是大明星,我的夥伴都是15-20年前初入社會時認識的好友,沒人當我是明星,黛咪和我的感情非常好,我也愛兒子,可是外界的干擾實在太多,我還是寧願過以前的單純日子比較好。

問:可是你為什麼排斥黛咪接演《第六感生死戀(Ghost)》呢?

答:你不覺得那是一個很煽情、很愚蠢的故事,我叫她不要接,但是她還是演了,也賺了大錢,可是本質上那還是一部很愚蠢的電影。我知道,我也演過不少愚蠢片,像《終極警探總動員(Presumed Innocent)》,我在讀劇本時愛不釋手,可是公司嫌太黑暗了,把所有的內心好戲全拿掉了,只留下動作追逐場面,不三不四,我用盡了我的力量要想說服公司,可是畢竟我只是演員,無法越界過問別人的決策領域。

問:你參與了《黑色追緝令(Pulp Fiction)》的編劇工作,是不是也想當導演?

答:我喜歡編劇,有空時我喜歡拿著十頁故事大綱,就開始編寫劇中人應有的對白,發展出各種可能走向,那樣很好玩,可是當導演責任很大,我想還沒準備好。目前我還最喜歡演戲的工作,希望每次都能創造出新東西來。

問:你和吳宇森的合作計畫進行如何了?你是不是想藉著和不同風格的導演合作,開發新的表演特色?

答:吳宇森是我認識導演中很有風格特色,也很有才氣的導演,我非常想演出他籌備中的《影子戰爭》,目前我們還在發展、討論劇本,我很期待再與他的合作(註:該案後來未能拍電影成)。他的動作片與好萊塢動作片不一樣,我每次拍片都想嘗試新玩意,多方開發自己的潛力,譬如《終極尖兵(The Last Boy Scout)》、《終極神鷹(Hudson Hawk)》都是,與吳宇森合作或許就是一種新領域的探索。

    

問:《夜色》的美國版要大動剪刀,歐洲版卻可以完整上映,美國人那麼保守嗎?

答:美國人是虛偽,小孩子就可以全裸,大人為什麼不行?動剪刀剪別人的創作本來就是不對的事,偏偏他們還可以講得出一大堆道理來,對我而言那都是騙人的謊言,成人會對自己的行為負責,有什麼好剪的,有分級制。小孩子本來就不會來看我的電影。

可憐的東西:音樂新聲

雖然我被《可憐的東西(Poor Things)》折磨得坐立難安,恨不得影片快點結束,然而,電影音樂還能勾起我的好奇心,想知道這些音樂怎麼蹦出來的。

關鍵當然在於年僅28歲的青年作曲家Jerskin Fendrix。他的照片跟他的音樂一樣很難被人歸類。

首先,Jerskin Fendrix 是藝名。本名是 Joscelin Dent-Pooley。本名不好唸,藝名也有點磨牙。

其次,不管電影音樂多古怪,古典訓練絲毫不能少。

他在英國Shropshire鄉間長大,少年時期聽的音樂無非就是宗教音樂與迪士尼卡通歌曲。後來到劍橋專攻古典音樂,紮穩基本功,學會駕馭各式樂器,方能出入各種實驗作品,也才讓鬼才導演Yorgos Lanthimos一聽見他的專輯「Winterreise」就為他傾倒,找上毫無配樂經驗的他來為《可憐的東西(Poor Things)》創作音樂。

第三,Jerskin Fendrix有百分之九十五的音樂都是讀完Tony McNamara的劇本後,就已經接上天線,知道該怎麼來為這部電影找到音樂色彩。不管電影色彩、服裝、美術、表演、攝影和剪接怎麼顛覆搞怪,他有如乩童一般,讀透天書,傳回人間符碼,怪怪得狂,讓音樂像天然冷氣吹拂著寒徹骨的樂音,緊緊包覆著整部電影。

拙笨、不準音是Jerskin Fendrix的第一道秘密武器,關鍵在於女主角Bella 是換腦重生的醫學怪咖,從混沌啟蒙,一路跌撞,音樂越是生澀、突兀、不規則,越接近她橫衝直撞、難以駕馭的身心狀況。

這時候,小提琴和豎琴最適合透過不準音營造出怪異又詭異的驚悚氣息。

Bella 經歷死生重組,因此所有和人聲呼吸有相通聲氣管道的吹管樂器則是Jerskin Fendrix的第二道秘密武器,舉凡橫笛、豎笛、雙簧管、手風琴或風笛,都可以呼應或點綴Bella一息尚存或者一念無明的身心狀態。聞樂如見人,就是《可憐的東西》折磨演員與觀眾的魅影力量。

然而,Bella逐步取得生命主導權,Jerskin Fendrix的第三道武器則是穩定的用合諧音來搭配Bella的覺醒與自主。不寒而慄的冷風,慢慢轉換成如沐春風的優雅安靜。偶爾還有些抖動不安,卻是她乘風破浪的餘波蕩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