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歡女愛:浮生一世情

在溫暖的冬日下午,走進士林李科永紀念圖書館,四周都是玻璃窗,陽光明豔,一眼就瞧見了安諾·艾美(Anouk Aimée),我心中的女神,她也是費里尼和李路許的女神。

今年六月來不及和她揮手說再見,如今,她在士林等我,我當然要帶她回家,再多看她幾眼。

拍攝《浮生年華(Les plus belles années d’une vie)》時,安諾·艾美(Anouk Aimée)已經87歲,尚·路易·特罕狄釀(Jean-Louis Xavier Trintignant則是89歲,沒有人料到她們能再合作,而且是1966年經典電影《男歡女愛(Un homme et une femme)》的最終續集。

關鍵推手是當時也已經82高齡的名導演柯勞德.李路許(Claude Lelouch)。

片名意思指的是「人生最美好的時光」,多數人會回頭探問,那是留戀;然而李璐許透過歌詞卻在說最美好的時光是還沒有來的時光,是我們當下相聚的時光。是現在式,是未來式,並非過去式。

真是如此嗎?

電影中的特罕狄釀在安養院裡一直難忘昨日愛人安諾.艾美,見了面,卻已認不出眼前人正是舊愛,他的名言是:「我對她的記憶宛如昨天,但是我的昨天卻是一片茫然。」

《浮生年華》是獻給資深影迷的情詩,資深才會記得《男歡女愛》,才會懷念特罕狄釀與安諾.艾美,聽見法蘭西斯.賴(Francis Lai)所寫的「Un homme et une femme」旋律,聽見獨特的cha-ba-da-ba-da的人聲吟唱,才會想起美好昨天,才會珍惜導演讓我們重溫男女主角在1966年的俊美模樣,那是他們最美好的時光,也是影迷最難忘的時光。

《浮生年華》是一封懺情書,解釋男女主角在《男歡女愛》中明明如此相愛,何以沒有結成連理?答案是男人花心,不忘追求其他女人。

然而,《浮生年華》也是一封癡情書,因為塵埃落盡,男主角藏在懷中的照片依舊是當年合影照片,心中口中念念不忘的總是她。

垂暮之年得知老情人還是對你舊情難忘,而且是對著妳訴說一直活在記憶中的那位女子,記得所有的好,懺悔所有的錯,還有什麼情仇是不能放下的呢?

不想放手的是李路許。

一手打造的傳奇與神話,魂牽夢縈,永難棄離。就像電影中的老先生,認不出眼前的老情人,卻不忘告訴她:「她也是習慣這樣撩動頭髮。」這是多窩心的綿綿情話?

一如老先生說:「妳的聲音讓我想起以前深愛過的女人。」看不清今天,念念不忘的是昨天,明明是同一個人,妳是感嘆歲月無情?還是珍惜曾經擁有?

紅塵碧海,幾許恩愛苗,多少癡情種。他不想參透鏡花水月,離合悲歡都是他輾轉反側不想須臾分離的創作素材,一生癡,一生迷,不想從相思夢裡醒來。

很多導演一輩子都在拍同一部電影,李路許就是典型範本。一輩子都糾纏在男女情愛故事上,他忘不了改變一生的《男歡女愛》,該片不但獲得坎城金棕櫚獎,也贏得了奧斯卡最佳外語片和編劇兩座金像獎,成為愛情電影的經典。所以20年後拍了續集,53年後又拍了「新」續集,而且是搶在男女主角的最後黃昏時光,補足所有的相思和遺憾。

即使導演和演員都老了,但是《浮生年華》依舊執迷在音樂混搭流動影像的浪漫美學,樂音像風,影像像詩,再疊印青春正美的特罕狄釀與安諾.艾美人像,你會同意,能夠癡情一輩子,最是幸福。太上忘情,其下不及,情之所鍾,正在我輩。忘不了的就好好再唱他一曲,《浮生年華》就是深情款款的天鵝之歌。

電影倒數第二句對白:「幸運的話,我們可以看見美麗的夕陽。」攝影機貼著地面,隨著雪鐵龍老車緩緩前行,熟悉的旋律再度揚起……

然後,晚霞出現綠光。「綠光!趕快許願!」李路許第49部電影的字幕浮現。

許願吧!幸福的老情人,幸福的老影迷。We are all blessed.

教父心緒:艾爾帕西諾

首先,《教父》原著作者Mario Puzo是第一位拿劇本給他,邀他繼續演出《教父續集》的倡議者。然而,Al 拒絕了,理由是:劇本不夠好。

Al 對二代教父Michael的詮釋有深沉的無奈,也有陰沉的莫測高深,面對超級巨星Marlon Brando ,不但沒被吃掉,還能分庭抗禮,順利接班。他對角色的了解與堅持,有著自己的靈魂,即使Mario Puzo身為《教父》生父,也不能否定Al 確有獨到觀點。

正因為Al 一直對劇本有意見,製片最後採取「利誘」對策,邀他到辦公室面談,開門見山談片酬,一路從10萬美金往上加,加到了60萬美金,他都不肯點頭。最後製片拉開抽屜,拿出一個盒子,問他:「你猜裡面多少錢?」想知道答案,就得點頭,答案是100萬美金。

Al 的回答更妙:「我想聞聞錢的味道,感受手握百萬現鈔的感覺。」

點頭歸點頭,他有兩個條件:第一,他要柯波拉繼續執導;第二,他要參與劇本討論,寫出他想要的Michael 教父模樣。所以他還真的和柯波拉一起關進旅館,花了一個禮拜的時間,來來回回討論劇本方向與細節。

身為教父,註定孤寂。只有利害,沒有朋友,屬下都要保持距離,親人也日漸疏遠,甚至哥哥Frado還想黑他殺他。拍片現場,全神入戲的他開始疏離其他演員,原本和飾演妻子的Diane Keaton無話不談,後來也形同陌路,人生和戲劇走上同一條不歸路,銀幕上的他才能具現那款高處不勝寒的淒涼落寞。

當然,《教父續集》最無情的場面就是他要對二哥咬耳朵告知真相,再給他告別一吻。

偏偏飾演Frado的John Cazale又是相交多年的好友,既然兄弟離心,只能辣手滅親,殺兄弟兼殺好友,成為他最淒厲的表演,最高等級的人性黑暗面被他冷若冰山的眼神詮釋得直鑽觀眾心房,再難忘記。

Al 也建議邀請Lee Strasberg 出飾Hyman Roth這個角色,電影中他是教父故友,卻也暗懷鬼胎,最後必須攤牌除掉;真實生活中,Lee Strasberg是他的恩師,從他創辦的Actors Studio演員工作坊中學會很多表演技法,如師如父,他來演這個角色,於公於私都像是在「弒父」,矛盾又痛苦。但也非得如此煎熬,才能刻畫出Michael的深沉與可怕,這一點說出了他對Michael又恨又怕的心情,Michael不是他,他更不是Michael,但他詮釋的Michael如此獨一無二。

在演出《教父續集》之前,他還接演了警匪電影《衝突(Serpico)》,再度獲得奧斯卡獎提名,得知消息的那一天,他特地辦了場慶功酒會,算是他在拍片現場少數流露真性情的歡樂時刻,甚至也學到教訓,不敢再缺席奧斯卡獎頒獎典禮,免得被電影圈人視為不合群的劇場異類。

從《教父》到《教父續集》,Al Pacino從無名小卒變成百萬巨星,他的準備、堅持與犧牲,都是銀河浮沈錄的珍貴檔案。

昆西瓊斯:傳奇音樂人

知名音樂家昆西·瓊斯(Quince Jones,1933-2024)11月3日去世,享年91歲。

我只收集了三張他製作、創作的電影原聲帶《惡夜追緝令》、《新綠野仙蹤》和《紫色姐妹花》,不過,音樂印象都普普,沒有哼唱得出的旋律,和他並不來電。

倒是他的生命傳奇寫過一些筆記。例如日本作曲大師久石讓是他的超級粉絲,名字都是向他致敬。

久石讓本名叫藤澤守(Mamoru Fujisawa),早期作品都以藤澤守的本名發表的,1983年,因為心儀昆西.瓊斯(Quincy Jones),所以改名做Joe Hisaishi。其中,Joe就是Jones的日本音譯法,「Hisaishi」則是可以唸做「Kuishi」,近似於「Quincy」,顯然他想做日本的昆西.瓊斯,只是匆匆20年過去,Joe Hisaishi早已成為享譽全球的久石讓,一般人很難再連結他孺慕昆西.瓊斯的少年心情了。

至於「四海一家(We are the world)」這首慈善金曲,若非昆西跨刀,動用他的人脈影響力,幾乎不可能完成。Netflix紀錄片《那夜,金曲不朽(The Greatest Night in Pop)》就曾經描述擔任音樂總監的Quincy Jones在A&M 錄音室的門口貼了一張字條「cast your ego at the door」,意思就是告知參與錄音的40位巨星們,從Lionel Richie, Michael Jackson、Stevie Wonder、Ray Charles、Cyndie Lauper、Paul Simon、Tina Turner、Bob Dylan到Bruce Springsteen:把你的身段和或虛榮留在門外,我們來錄音做善事,不要再俗世那一套帶進來。

這張字條應該是音樂史最有歷史意義的一張告示了。

1985年,Quince Jones聲望如日中天,與Michael Jackson合作的Thriller橫掃全球,「We are the world」更是轟傳一時,連史匹柏執導《紫色姐妹花(The Color Purple)》時,也沒與一輩子的音樂夥伴John Williams合作,而是改請對黑人歷史、文化和音樂了解最深的昆西來配樂。

可惜電影拍得熱鬧浮躁,氣勢雖大,卻缺少感動與記憶點,那一年的奧斯卡,《紫色姐妹花》一共11項提名,昆西也獲得奧斯卡音樂和歌曲的提名,結果11:0,悉數槓龜,昆西再度與奧斯卡擦肩而過。

昆西.瓊斯音樂才情非凡,情史也相對精彩,他和德國美女Natasha Kinski的四年戀情曾經轟動一時,當時不知羨煞多少影迷/歌迷。

電影配樂只是昆西.瓊斯的副業,他的音樂人生該從流行音樂角度來書寫。我的文章,只是記憶隨筆。

五木大學:櫻子媽媽桑

每隻蝴蝶,都有完全不一樣的夢/每一隻蝶仔 攏有無仝款的夢

音樂家王希文的夢,應該是製作一齣雅俗共賞,能在下班後,喝口小酒,度過歡唱時光的音樂劇。

演員于子育或許夢想自己能像蝴蝶一般,穿越林森北路的酒店時光,說唱就唱,偶爾起舞,偶爾入戲,擔起一齣音樂劇大梁。起承轉合,隨心所欲,《孤味》中被奪走、遮蔽的光采,全都爭了回來,略帶沙啞的嗓音,是風塵,亦是滄桑,剛巧呼應櫻子媽媽的滄海人生。

正在空總劇場演出的《五木大学—夜の女王櫻子媽媽》,圓了很多人的夢想,王希文如此,于子育亦然,許富凱更證明了他不只是「點唱機」歌王,演起替黑道大哥開車的司機阿義,何止有模有樣,更透過「運將的照後鏡」,唱出這位司機能從照後鏡「會當看入去靈魂內底。悲歡的界線……會當看入去命運當中 淒涼的哀歌…..請你毋湯厚火氣 以前我的小弟 嘛叫我Aniki (大哥)」。

是的,歌王許富凱會唱,大家都知道,許富凱會演,應該是他想要圓的夢,尤其是看他在女友生日送上康乃馨花束,摟著女友介紹富士山和東京鐵塔的傻愚情癡,你明白他演活了俗人赤子心。

至於長手長腳的凱爾,可以是用手撥弄男人心的媽媽桑,可以是買宵夜安慰Sakura,卻又不忘索討費用的酒店少爺咪幾;更可以是罹患癌症後,再來見女兒一面的黯然老人,有銷魂之魅,有淒涼倦怠,換轉快速,不落痕跡,堪稱百變。

「五木」大學就是「林森」北路條通酒店,編劇詹傑做過無數田調,信手拈來都是血淚悲歡,最後筆鋒一轉,一句:「阿惠,你要活成自己尬意模樣!」讓菜市場名字的女主角黃雅惠用自己的方式開出自己的店家,也是庶民之夢的具體實踐。

因為故事背景是酒店,許富凱高歌,理所當然,有琴師伴奏更成為合理存在:鋼琴-施怡安、大提琴_白竹君、薩克斯風-潘子爵像極了電影配樂師,除了主奏旋律、歌曲烘托,更要配合演員舉手投足,用鋼琴、大提琴、薩克斯風的一聲聲長調,讓演員的情緒得著延展的餘韻,劇場電影配樂化的完美搭配,既要有編曲時的巧思,更要臨場執行的精準,王希文和三位樂手的演練讓這齣戲有了非常豐富的聽覺對話。至於歌曲旋律的複製重生,更得著電影配樂的神髓:重生,輪迴,產生一種包覆沉浸的效應,那是多數劇場還做不到的音樂細節,王希文的進化,可喜可賀!

觀賞《五木大学》時,心頭不時想起在百老匯看過的《Evita》,極簡的舞台,極少的演員,卻重現了一個時代,一則傳奇。導演楊景翔在空總舞台上的調度,應該也有這款夢想。

保羅賽門:長歌夜無眠

我終於看見了誕生the sound of silence的那間浴室。

我終於聽見了And here’s to you, Mrs. Robinson 其實原本是And here’s to you, Mrs. Roosevelt.

我終於明白了Bridge Over the troubled water的troubled water,植根於美國總統約翰.甘迺迪、司法部長羅勃.甘迺迪,以及人權領袖金恩博士(Martin Luther King )的接連遇刺,美國社會陷入空前動盪混亂有關。

而且,歌詞中的那句:「When tears are in your eyes, I will dry them all, I’m on your side」原本是歌頌Paul Simon 和Art Garfunkel從11歲就相知相識也相惜的友情,但是接著的歌詞「when times get rough/And friends just can’t be found.」竟然是Paul怨憎Art只顧自己拍電影,再不能一起討論、修改歌曲的並肩作戰情誼。預告著兄弟終將拆夥,分道揚鑣的結果。

觀看三小時29分鐘的紀錄片《保羅‧賽門:無眠樂章(ɪɴ ʀᴇꜱᴛʟᴇꜱꜱ ᴅʀᴇᴀᴍꜱ: ᴛʜᴇ ᴍᴜꜱɪᴄ ᴏꜰ ᴘᴀᴜʟ ꜱɪᴍᴏɴ)》,有如搭上一座充滿回憶的時光列車,哼著一首接一首的老歌,見到了我最喜愛的歌手由年輕到衰老的生命歷程。他的歌聲,其實也是我的青春見證,感性上得著百分之百的滿足,知性上又有著穿越迷霧,得見本相的輕嘆。

尤其,電影前後出現過六次不同版本的「The Sound Of Silence」,最後壓軸的清彈清唱版最是珍貴,那是年華老去的Paul Simon收起稜角鋒芒與火氣的獻禮:音準不重要,人生洞見才是真本事,那句「But my words like silent raindrops fell.And echoed in the wells of silence.」似乎呼應著Paul Simon的晚年心情,唱了60多年歌,是不是也只像寂靜的雨滴,落入靜默的深井,無聲無息?

歌手的疑問,紀綠片的探問,其實過慮了,觀看《保羅‧賽門:無眠樂章》,你會慶幸自己買過他的每一張專輯,見證他的成長與蛻變,不管是 Still Crazy After All These Years、50 ways to leave your lover、Graceland 、The Obvious Child,導演Alex Gibney重現了每張專輯創作的艱辛歷程,以及演出時獲得的巨大共鳴迴響。

永遠一把吉他走天涯,不譁眾取寵、不搞舞台激情、也不嗑藥酗酒,雖然也會愛情迷航,但在音樂創作上那麼積極朝世界音樂取經致敬,再消化重生,紀錄片的每一段細節,都是絕美的人生風景。

片長209分鐘,太長嗎?一點也不。透過電影擁抱這位世紀歌手,我享受著所有風景的再次浮動!你好像就是「老鷹之歌(El cóndor pasa)」中的那隻老鷹,陪著Paul Simon回歸這一生,歷史就在腳下掠過,「I’d rather feel the earth beneath my feet」,我願意一看再看,Yes, I would

If I only could

I surely would。

Paul Simon是我心中20世紀最平凡,也最不平凡的歌手,謝謝《保羅‧賽門:無眠樂章》讓我找出所有收藏的CD,再度聽著保羅‧賽門的清純歌聲,度過無眠夜晚。

師徒情:蔡揚名朱延平

1979年,朱延平加入蔡揚名團隊,應徵副導演,蔡揚名卻交給他一本小說:「小朱,你去寫成劇本。」

「劇本?我不會,我是來應徵副導演的。」

「你不是大學生?連劇本都不會寫?」

急著找工作的朱延平就被蔡揚名關進西門町的小旅社裡寫劇本,每天檢查進度,每天提出修改意見,就這樣一場戲接著一場戲琢磨,寫出《錯誤的第一步》劇本,結果拿下了朱延平這輩子迄今唯一的一座競賽獎座:1979 年第25屆亞洲影展「最富倫理道德價值意義編劇」。(2022年的台北電影節特別貢獻獎是第二座,但非競賽)。

「我師父手把手教著我修寫劇本,這才明白電影可以這樣寫。」朱延平從不諱言對師父的感謝。

學完編劇,跟著做副導演,「導演負責鏡頭前的演員,其他遠方的背景、燈光、臨演也沒有穿幫則是我負責盯。」有一天,蔡揚名卻問他:「小朱,你看今天該怎麼拍?」

朱延平那時已經跟隨過郭南宏導演學會一招半式(有招牌先拍招牌,再拍遠景,再拍人物,再拍特寫、側寫…….),也曾替江南等導演捉刀寫分鏡表,看過太多只掛名,不會拍戲的空心導演,心想:「今天又遇到一位不會拍片的導演。」於是就口沫橫飛講了十幾個鏡頭的拍法,蔡揚名點點頭:「我們正式來。」

結果,他根本沒聽朱延平的建議,急得朱延平在旁邊大嚷:「不對,不對。」蔡揚名反瞪他一眼:「你是導演,還是我是導演?」

朱延平的十幾個設計,蔡揚名只用了兩個,他成竹在胸,但也願意採納雅言,能夠用上一兩個,就是莫大肯定。

從此,朱延平努力研究劇本,就希望自己的設計能讓蔡揚名採用。「這種實戰教學最有用。」

蔡揚名說:「電影是要拍給大家看,雖然我已經做足功課,多聽聽別人的想法,好的就用,不是面向更寬廣?」

拍完《錯誤的第一步》,再拍《凌晨六點槍聲》,朱延平覺得自己已經有如黑道電影專家,一心一意要朝黑社會電影發展,沒想到蔡揚名卻要他去拍喜劇。一度讓朱延平不諒解,以為師父擔心徒弟搶飯碗。

「我觀察他做人處事,還有講故事的方法,認為他最適合喜劇。」蔡揚名說:「而且,喜劇電影適合阿公阿媽帶孫子孫女闔家觀賞,票房絕對勝過黑道寫實片。於是師父出面說服片商出錢,掛名蔡揚名,執行朱延平,許不了和楊惠姍主演的《小丑》就此誕生。

不料,《小丑》試片時,片商大怒,痛罵《小丑》是大爛片,如果會賣錢,他寧可讓蔡揚名打三巴掌,還撂下狠話:「我花了買西裝的錢,卻買到一件破汗衫。」

結果,《小丑》瘋狂賣座,許不了和朱延平都成了搶手貨。那位片商立刻改口,猛誇朱延平,邀他趕快再拍新片。

昨天,蔡揚名依舊穿著花式西裝,不改昔日台語電影第一小生的風流倜儻模樣,朱延平還是平常的一襲polo衫。師徒一搭一唱,說起往事,眉飛色舞。

穿西裝也好,穿polo衫也好,這對師徒從1970到1990年代連手打造了台灣商業電影的賣座時光。我慶幸自己即時寫下了「朱延平七日談」這本書,為台灣電影史留下雪泥鴻爪。

教父焦慮:艾爾帕西諾

Al Pacino接演《教父(The Godfather)》之時,除了導演柯波拉,沒人看好,出品公司Paramount一直希望找來比艾爾.帕西諾更有名,更有票房保證的華倫.比提或傑克.尼柯遜擔綱,但是柯波拉只鍾意他。

只是,換角傳言從未停歇,不只是要換艾爾.帕西諾,甚至力挺他的柯波拉也可能被換掉:理由都是小孩玩大車,撐不起這部電影。每天身處流言風暴,你可以想見他有多焦慮。

電影開拍十天後,柯波拉邀了帕西諾見面,當面告訴他:「你在幹什麼?為什麼完全沒進入狀況?」然後把這十天的毛片一次放給他看。

帕西諾覺得自己表演沒問題,電影是從教父嫁女兒的宴會順拍,穿著軍裝的帕西諾帶著女友Diane Keaton低調現身,他不想碰沾家族黑歷史,根本不想讓人知道他是教父的三兒子,更不想沾染黑道習氣,沒人注意,最好。越是低調單純,後來的接班張力才會出人意料,才夠強大。

但是,他的第一場戲就這麼低調不搶眼,看在投資人眼裡,原本的疑慮就更加倍了。「我們必須證明給大家看,你是最佳人選。」柯波拉如此告訴帕西諾,然後,他提前開拍了Michael在餐館裡槍殺黑幫老大Virgil Sollozzo和警察局長Mark McCluskey的那場戲。

低調是Michael的本色,也是他的保護色,黑白兩道沒人當他是個咖,沒人擔心他會鋌而走險。所有的理所當然,都讓Michael得以忍受黑白兩道的羞辱消遣後,藉口小解,從馬桶水箱裡取出暗藏槍枝,面無表情走回原位,從容舉槍擊殺兩位大咖。

這場戲是Michael的人生分水嶺,為報父仇,他沾上血腥,再也回不了頭了。這場戲也是Al Pacino的人生分水嶺。他保住了工作,也保住了Michael這個角色,柯波拉確實知道他千挑萬選的這個新人有多少潛力?多少能耐!

Al Pacino在回憶裡中另外透露一段秘辛。拍這場戲,壓力奇大。飾演黑道的Al Lettieri和警長的Sterling Hayden都很照顧他,不嫌他才剛拍過一部電影,不嫌他對黑道角色認識不深,不給他壓力,和氣帶他入戲。

但他還是很緊張,殺完人,他要衝出餐廳,跳上待命車輛逃走…….他很努力跑,努力一步跳上已經駛動的汽車,但是他失敗了,沒能跳上車,摔跌地面,那一剎那,看見工作人員一擁而上,擔心他受傷的焦慮表情,他心想:「完了,我搞砸了,我的《教父》夢想破碎了。」

這場戲後來另外請武行替身拍完跳車戲。開槍才是重點,黑白兩大佬看見他拔槍的驚訝表情,正是投資人看見Al Pacino表演的翻版。

一聲槍響,一位巨星就此誕生。聰明的柯波拉知道如何創造巨星,也創出他的史詩經典。

Al Pacino的回憶錄《Sonny Boy》很好看。

柯波拉:遲到的終身獎


美國電影中心(AFI , American Film Institute)在2024年10月29日宣布,名導演柯波拉(Francis Ford Coppola )獲頒終身成就獎,頒獎日期定在2025年4月26日。

是該說聲恭喜!但也必須說這個獎,來得太晚了!雖然,遲到總比不到好。

因為,Steven Spielberg在1995年就拿下這座獎了,比他早了30年。

因為,George Lucas在2005年也拿下這座獎。比他早了20年。

不是誰該不該得獎的問題,每位得獎者其實都有貢獻,而是論開創、論膽識、論技藝,他都是百年一遇的拓荒者。

他在1972年,整整52年前就拍出影史經典《教父》系列,從敘事風格到技藝美學,不知影響了多少電影工作者,一手捧紅的Robert De Niro和Al Pacino,分別在2003和2007年也獲得這座獎肯定,唯獨屬於他的榮耀來得實在太晚。

匪夷所思,卻也是他一生坎坷的實際註記。

對我而言,柯波拉就是暴起暴落,卻永不妥協的美國大夢想家。

柯波拉2006年接受時代周刊的訪問,總共有十個問題,包括《現代啟示錄》最早有個長版,但是片商不喜歡,嫌他把戰爭片拍成了哲學片,於是只好修剪修短。影片完成二十年後,才有機會推出完整版,他才算鬆了一口氣。

《現代啟示錄》雖然同樣是影史經典,卻因為拍得師老兵疲,他在投資人面前從一代宗師變成信用破產的「無良」導演。

他是夢想家,卻不是經營家。原本滿懷理想,成立了American Zoetrope西洋鏡電影公司,結合志同道合的同輩影人,希望能用現代手法找出最有創意、最快速又最經濟拍片方式,後來卻也陷入周轉不靈的困境,他的王朝神話很快就如南柯一夢崩毀了。

他形容自己經營American Zoetrope的時光,就好像一位老拿著腦袋瓜去撞牆的小伙子,一廂情願,憑著火焰熱情愛上了一個女人,偏偏那個女人根本就不要你。

單戀是苦,失戀更苦,愛上一個人,對方卻不領情,不但羞辱你,還讓你渾身是傷,那種痛,台灣許多熱愛電影的人都明白,我在閱讀這篇簡短的訪問錄中好像看到了一位癡情少男的涙水。

然而,柯波拉是我敬佩的導演,雖然說自從1982年的《舊愛新歡(One from the Heart)》之後,他就不曾再拍出過讓我動心的作品,但是我覺得他就如同在《塔克:其人其夢(Tucker:The Man And His Dreams)》所刻畫的失敗英雄一樣,有一肚子的夢想,一肚子的不合時宜,一輩子的時運不濟,但是短暫的人生光芒,卻是那麼耀眼,即使失敗了也就讓人尊敬,因為他有傲人的靈魂。

例如他最初是從劇本寫作竄起影壇,也一直相信,一部好電影一定是因為先有個好劇本,所以他自己創辦的Zoetrope就一直舉辦劇本大賽,希望能寫出更多「寫作極棒,角色特殊,會逗得人神暈目眩的故事,也能傳授生命的真諦」的好劇本。

他在時代周刊的訪問中特別強調他這輩子最大的夢想就是當作家,目前正在計畫寫一本有關生命選擇的小說。面對這樣一輩子曾經大起大落的大夢想家,生活也許一度潦倒,名聲也許一度不堪,但是夢想不變,不減,不損,常常縈繞在心的,都還是少年的那個夢想……那真是我一心嚮往,卻力有未逮的人生境界。

電影應該也算是他曾經積極追求過的女人,曾經帶給他影史上頂尖榮耀,也曾經讓他從雲端上墜落凡塵。

但他沒有被失戀擊倒,爬起身,拍拍衣褲,還是繼續翻身做那位追逐彩虹的少年。

柯波拉,不管你的小說到底寫得好不好,只要繼續寫,只要繼續試,繼續追尋,我都會替你鼓掌的。

孤注一擲:詐騙產業圖

詐騙案有千萬種方式開場,《孤注一擲》選擇以官方政令宣導開場; 詐騙案有千萬種方式收場,《孤注一擲》選擇以官方政令宣導終場。這兩款選擇既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不得不然的應對手段,也點明了敏感題材的創作界限。

形式美學的無奈,是客觀現實,描述詐騙集團到東南亞虛構國家「伽南」設立犯罪基地,進行網路詐騙的《孤注一擲》,則在主觀創意上追求「複刻真實」,有的老套,有的犀利,有如快車在顛簸道路上狂奔,有時顛,有時快,並不順暢。

導演申奧在犯罪手法上追求「如數再現」。先是成員素描:不管是拐騙或威逼旅客加入犯罪集團;或者以吃得好、拿得多,讓上了賊船的眾人同意加盟詐騙,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護照被扣,或者欠款代償的苦衷,非主動的各個層次都照顧到了。

繼而則是被害人的「情境寫真」,不管是先給甜頭,再「養套殺」的利誘,或者是提供成名舞台讓你得償心願,都是充份利用了心性中的「貪心」與「不甘心」,逐步請君人甕,再把你吃乾抹盡。

只是這些套路都似曾相識,看了頭即知尾,少了意外,更無驚喜,花招與噱頭完全不如當年的《神探亨特張》。劇本淺簡,演員也相對嫩澀,不管是美女荷官的小模梁安娜(金晨飾演)、自以為駭客技術高人一等的程式設計師潘生(張藝興飾演),或者被騙了八百萬而跳樓的王大陸,predictable的戲劇脈絡,很容易就讓人心生不耐了。

《孤注一擲》反而在「勾串當地勢力」方面著力頗深,而且最有見地。跨國犯罪集團何以能在海外異域暢行無阻,形成上百人的共生部落?當地警方是不是被收買了(這一點不讓人意外)?電影最強力的論述在於國家勢力開始逮人時,竟然遭到居民群起阻擋攔截。理由很簡單:犯罪集團繁榮了地方經濟,彼此相亙寄生,各取所需,利益共生。簡單有力地帶出了人間現實:流血流淚是你家的事,我家溫飽我家樂。

正因為《孤注一擲》對犯罪本質多了些探討,所以提供了反派演員詐騙集團首腦陸經理(王傳君飾演)與副手阿才(孫陽飾演)開闊的表演空間,尤其是王傳君在介紹「正、提、反、脫、風、火、除、謠」八組犯案結構時的志得意滿,面對質疑挑釁時四兩即能撥千金的從容不迫,以及凡有二心,必遭嚴懲,甚至逕行槍殺的心狠手辣,但是最後又不追究背叛,只求滅證以保全家人的抉擇,都讓黑的顏色得著不同層次的光譜。

只可惜,凡有官方介入,電影就變成了大內宣,一定有漂亮空洞的口號,一定有堅定不容質疑的保證,一定有鐵血堅定的執法決心,一定有苦心婆心的政令 喊話,就是硬生生把電影扭轉成為反詐宣傳片。

或許因為議題連接人心,《孤注一擲》票房不俗,即使編導企圖不小,最後的藝術表現也只有一般,關鍵何在?相信明眼人都看得清楚。

劫後難逃:波蘭今昔比

1988年,20歲的波蘭影星Olaf Lubaszenko主演了奇士勞斯基的《情路長短調(Krótki film o milosci/A Short Film About Love)》(另有短版的《十誡》系列的《第六誡-愛情短片》),台灣藝術片影迷或許愛死了奇士勞斯基,卻未必記得住那位透過望遠鏡偷窺心儀女郎的小男生叫什麼名字。

2024年,我再度在Netflix 上遇見了Olaf Lubaszenko,他主演的《劫後難逃(Justice/Napad)》中,56歲的他已經是臃腫肥胖的中老年人了,詮釋起「罪與罰」的主題,卻更老練純熟。

重逢,其實百感交集。一方面是容貌已改,歲月催人老;另一方面則是時光縱然無情,硬裡子演員就是能通過時光淬煉。

《劫後難逃》其實是被中文譯名拖累的電影。第一,無趣;第二,劇透。反正片名明示:歹徒逃不了,就看他如何就擒了。

《劫後難逃》描寫波蘭銀行發生搶案,金錢損失不大,卻死了一位警衛和三名職員。現場毫無頭緒,警方破不了案,只能請出昔日共黨體制下心狠手辣的刑警Gadacz來辦案,條件是不再追究他的歷史罪惡。

因為,共產黨當政時期,他的主要工作就是捉拿團結工聯的異議人士,做出極多越界的不當行為,惡名昭彰。當年的政治正確,在波共解體後,不但立刻翻黑,還成為過街老鼠。

Olaf Lubaszenko就飾演Gadacz,精明又幹練,劇中名言是:「我總能一眼就看穿人的虛假和惡臭,就如同我自己一樣。」罪惡拼圖就在他出手好,逐一成型,雖然他依舊懂得最「有效」的「掀底牌、搞威脅」,以及「暴力刑求」手段。

《劫後難逃》有個小小的paradox :政權變動後,當家的未必是黃鐘,更多的是瓦釜,己所不能,務必求人,昔日魔人因而成了政績救星。

當然,功勞也不能被魔人收割搶走,破案之日,再來算舊賬。險惡人心,古今咸同,改朝換代未必就是更好的明天。

變老的Olaf Lubaszenko演技更精鍊了,疲累的眼神準確傳達出時不我予的無奈,然而辦案時流露的犀利目光,依舊有著老練的洞見透徹,很有說服力。

倒是Jedrzej Hycnar飾演的搶案主謀,反射出政權更迭後被國家遺忘的夾縫孤兒。他的犯行既有被銀行催債搞得家破人亡的受害情意結;也有但求自保,不惜背叛兄弟的終極考量(但求兄妹再聚一堂分),都讓這位數學天才的生命選擇與波蘭近代史的變化有了交集對話。

讓一部犯罪電影和國家發展史互為表裡,《劫後難逃》的英文片名叫做《Justice》,對照兩位男主角的生命際遇,正義何在?怎樣才是正義?在在都才有了更耐人咀嚼的餘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