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行者:反對黨大逆轉

「我說的話,你都沒有聽進去。」這是夫妻吵架時經常出現的對白。盡心盡力對待愛人,最怕「我本有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

聆聽枕邊人的話語,有時幸福,有時沈重,因為愛人絮語有時蜜甜,有時碎煩,全看你用什麼心情相對待。當然,情人的相互配合度攸關著彼此的幸福指數,全看你是否能夠體會及享用。

日本影星廣末涼子在《送行者─禮儀師的樂章》中飾演的是一位有所為,有所不為的妻子,她的態度決定了夫妻倆的幸福指數。

丈夫本木雅弘的樂團解散了,她不擔心,可以再找其他樂團啊!

本木雅弘花了大錢買大提琴,她很生氣,竟然沒有事先告知!

付不起房租的本木雅弘決心回老家生活,她很開心,勤儉度日共患難,她願意!

本木雅弘找到納棺師的工作,她很火大,賺死人錢很沒面子呢!

贊成,是賢慧與體諒?不贊成,就是唱反調嗎?人生是非黑白不是這麼單純地一刀切,但在《送行者─禮儀師的樂章》的前半段戲中,廣末涼子的小酒窩一直扮演著溫暖甜美的陪伴力量,讓在職場上飽受挫折的本木雅弘有一個避風港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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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當她生氣時,本木雅弘的肩頭壓力頓時就增加了好幾百倍,理由很簡單:「你不拉琴了,我說好,你要回老家,我也說好…」一路窩心相伴的妻子,從不唱反調的妻子嫌你每天都去伺侯死人堆裡,「多沒面子啊!」要求你另外換個工作,過份了嗎?你為什麼都不聽妻子的心情告白呢?

同學的異樣眼光,鄰居的嫌憎表情,本木雅弘都可以不在乎,同個屋簷下共患難的妻子要求另外找工作的壓力,卻是他承受不起的重擔。但是,就在過去納棺的經驗中,他清楚感受到這個工作的特殊性與重要性,他頂住了妻子的壓力,堅持自己的選擇,即使廣末涼子在盛怒下,喊著:「我說的話,你都沒有聽進去。」就跑回娘家去了,本木雅弘還是沒有放棄這份工作。

眾人皆曰不可,連妻子都離他而去,本木雅弘的孤單身影,其實就是最淒切的一闕黯然銷魂曲,用來熨貼生離死別的殯儀館業務,因而產生了交響效應,讓人格外期待本木雅弘的生命伴侶究竟會不會回來?

答案是肯定的,離開,當然有情緒,回來,則有使命。當廣末涼子盡釋前嫌地出現在本木雅弘眼前時,所有同情本木的觀眾幾乎都有一種寂寞得解的快慰;可是當廣末涼子以肚中寶寶的未來幸福為由,要求本木雅弘辭缷納棺師的工作時,就有如致命的必殺絕技,本木雅弘再也難以推拖了。

人生如戲,人生不時會有「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意外轉折,戲劇世界更需要這種出人意料大逆轉,《送行者─禮儀師的樂章》的逆轉功力其實只把握住一個原則:讓最強力的反對黨,都變成最熱情的啦啦隊。其他的,就請大家到戲院裡面去找答案了。

送行者:葬禮為誰而辦

 

寫情細膩,堪稱是日本導演瀧田洋二郎作品《送行者~禮儀師的樂章》中,最溫婉的手筆,明明是 小人物的小故事,卻能勾動陌生觀眾的心。

 

首先,瀧田洋二郎提出了一個很嚴肅的問題:葬禮究竟是為誰而辦的呢?是死者?還是生者?

 

答案理應很簡單:死者已矣,無知無聞,葬禮是華麗或簡樸,他其實什麼都不知道,就算在乎,也不可能表態指導了。所以,葬禮的本質就是生者以死者之名所辦的一場儀式,大小事都由生者張羅打點,至於是否合乎想像死者的期待?吻合死者的遺願?坦白說,誰都不知道,儀式的規模和表現方式,一切生者說了算。

 

本木雅弘在《送行者~禮儀師的樂章》中飾演的納棺師小林大悟其實體會最深,他的職責是讓死者以真實美麗的模樣告別家屬親朋記憶,有一回,他處理一具美麗的女屍時,摸到下體卻頓時一愣,她不是女兒身,她是男兒郎,怎麼辦?他轉身向師父山崎努求救,閱人多矣的山崎努一觸摸之下,也呆住了,他只能問家屬:「你們希望他以男人或女人模樣出殯?」

 

家屬一聽到這個問題,有人放聲大哭,有人不禁脫口嚎哮了出來。所有的眼淚和吼聲都是人生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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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而會聽到有人從鬼門關前走了一趟回來時形容:「那一剎那,人生好像快速倒帶,兒時往昔模樣就以飛快速度在眼前跑過一遍。」人只要死了,一切底定,愛過的,不愛的;堅持的,抗拒的都不能再改變了,但是死者留給生者的困擾,卻未必會就此消散,葬禮究竟該怎麼辦?遺容還如何呈現?就夠讓生者煩心了。

 

這具美麗的「女屍」靜靜地躺在榻榻米上,不是本木雅弘那一碰,沒有人覺得異樣,他生前選擇了女兒模樣,死後能否繼續遂他的心願呢?

 

出聲咒罵的家屬,顯然不認同死者生前的選擇,死者生前他們不知為此吵過多少回了,但是吵歸吵,扮歸扮,死者早已做了決定,你卻要在他死後改變他的決定嗎?你終於扳回一城,回復死者的真實性向嗎?葬禮究竟是為誰而辦的呢?是死者?還是生者?

 

嚎啕大哭的家屬,顯然是心中有百般委屈與不捨,死者改變性別裝扮,顯然生前就受過不少煎熬,堅持特立獨行的死者不知有多少千迴百轉的心路歷程,不明白,不理解,卻只能默默陪伴支持的家人又積累了多少的壓力?如今人死了,是繼續遵重他的決定?還是回到他從娘胎出生時的真實模樣?同樣地,你還是要問一聲:葬禮究竟是為誰而辦的呢?是死者?還是生者?

 

納棺師只能尊重,不能代替死者家屬做決定,但是就在家屬情緒潰堤的剎那間,他們其實見証到了死者生前悲歡合際遇的快速倒帶,人都死了,雙手一攤,了無牽掛,唯獨生者卻還在為繁文縟節爭議不休,還在為生前未了的恩怨糾纏中翻騰來去,人生何等荒謬,但是人生的悲喜劇就是如此這般地每天搬演著。

 

午夜夢迴,我們才會洗盡塵囂,冷靜地面對最真實的自己;生死關頭,我們在意的是死者的心願?還是忙著顧念自己的顏面呢?是誰已經放下了?又是誰始終放不下呢?答案啊答案,在茫茫的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