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離世界:記者的天平

有趣的電影往往會在片名上挖空心思,讓觀眾乍看之下就有感覺,願意購票進場,有的片名則是看似無感,有距離,但在看完電影後,卻有咀嚼回味空間,願意流連尋思。Henry Alex Rubin 執導的《疏離世界(Disconnect)》屬於後者,或許因此排映戲院少了,能夠看到的觀眾就不多了。

 

《疏離世界》描述當代人的網路生活,是一部科技人生版的《衝擊效應(Crush)》,四個原本不相干的家庭,因為網路世界,而有了連結效應,電影片名其實精準地訴說了兩件人生觀察:上網的人,急著尋求讓自己感動的連結,Connected因而成為網路世代的必要動作,但是網路世界充滿未知元素,有人真心,有人假意,急著連結(connect),容易被騙,急著與陌生人連結,註定就與親近的人失連(disconnect)了

 

《疏離世界》的前提結構在於虛擬的網路世界有太多偽裝,知音可能是騙子,愛慕可能成了蠢蛋,信以為真的人必定受創,因此就會上演人間悲劇。宅男Ben Boyd (由Jonah Bobo飾演),被同學惡搞的女神所騙,拍下自己的蠢照,悲憤懸樑;Paula PattonAlexander Skarsgård飾演的喪子夫婦,寄情療傷與賭博網站,結果卻被駭客盜刷了存款,在私家偵探的協助下,找出駭客,要用暴力手段以牙還牙……網路世界到處有陷阱,編劇Andrew Stern的責任就是串起這些些受傷往事,構成一齣網路騙局交響樂,有些故事線軸雖然不盡合情理(宅男每天掛網,那有這麼容易就被一位陌生「女子」打動凡心?),卻也有著示警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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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離世界》真正有趣的角色在於Andrea Riseborough飾演的社區電視台記者Nina Dunham。她是急於出名的記者,為了做出深度報導,上了色情網站,邂逅了十六歲男孩Kyle(由Max Thieriot飾演),她必湏先偽裝寂寞顧客,甚至還得在視訊上現身,才能引蛇出洞。

 

初期,Nina或許並無買春之意,只是想用肉身採訪的方式進入網路色情行業,但是網路上的若即若離,並不足以成事,最後只能肉身相會,那是採訪記者踩著紅線進行採訪的冒險行為:涉嫌引入入罪(誘拐未成年少男),亦涉嫌製造新聞(先買春,造成既定事實,再爆料)。Nina的心理防線很簡單:不法集團利用無知少男少女在網路販賣情色,只要隨手在蒐尋網站上打上關鍵站,就能找出一大堆網站,既然如此,若能經過採訪,揭發真相,摧毀情色網路,豈不是功德一件?Nina的想法確實太單純了,她完全不知道Kyle投身色情網站的前因,就算Kyle願意提供內部情報,亦並不代表Kyle真的唾棄色情集團,更重要的關鍵在於Nina只急著出名,渾然不知安置迷途青年是多艱難的龐大工程,以致於捅出了自己都無法解決的大樓子。

 

經典悲劇都會探討主角的道德困境,《疏離世界》的好看之處就在於這種道德的曖昧性。Nina必湏先取得Kyle的任信才能完成她的內幕報導,除了手機,連住家地址亦都得提供,Kyle隨時可以連絡得上她,甚至找到她,有了這種信任,才可能進行採訪。揭發真相的正義光環,讓她相信這樣的坦誠是必要的。但是Kyle在意的不是採訪,而是對Nina的曖昧情感:可以是家人或朋友,亦可以是愛人。她是否亦要投入相對的情感,才能取信受訪對象?或者是她亦不自覺地享受起Kyle久經陣仗的調情訓練呢?discon021.jpg

 

Kyle若非無家可依,無親可靠,如何甘願投身給他溫飽,還有錢花的色情集團?一旦Kyle貼著身子問起Nina當初的網路動情時刻,需索肉體溫度時,Nina如何告訴他「一切純屬利用」?而且網路情色不就是各取所需的互相利用而已嗎?完成真相報導所下的「利用」工夫,難道就比情色交易高尚或高明嗎?Andrew Stern的劇本此時亦讓我們看見了Nina與新聞部主管亦有著親密關係,這個設計突顯了Nina在職場上汲汲營求的性格,弱化了肉身採訪的道德矛盾。

 

以欺騙為基礎的人生,很難善了,《疏離世界》點出了新聞事業的禁雷盲點,人生為了設定的目標結果,往往不擇手段,一旦局面失控,光憑一句抱歉,就能夠畫下句點嗎?如果不能,我們該怎麼做呢?

拔一條河:歌謠的風景

用神來一筆,畫龍點睛,是很多藝術家追求的境界,但是說來容易做來難,唯有開睛亮眼的剎那到來時,才讓人豁然開朗,了悟一切。

 

畫龍點睛的方式極多,全看創作者如何運用,《007空降危機(Skyfall)》用的是Turner的名畫,楊力州導演的《拔一條河》用的則是華人愛唱的情歌「甜蜜蜜」。

 

國人熟悉的「甜蜜蜜」由鄧麗君唱紅,過去在電影中用得最精彩的首推陳可辛的同名電影《甜蜜蜜》,把曾經共同銷售鄧麗君歌曲卡帶的情侶張曼玉與黎明,歷經分離劫波後,又在鄧麗君死訊傳來的那一天,在紐約街頭相遇的愛情傳奇,透過「甜蜜蜜」的歌聲,串連起他們當年從深圳進入香港的勞力時光,歌聲浮動處,淚水揪心時,允為經典。

 

《甜蜜蜜》採用「甜蜜蜜」,主要訴諸時代記憶,兼及情歌甜美的療癒之效;《拔一條河》採用「甜蜜蜜」,則是透過跨國歌曲的沛然風行,找到了外籍配偶深根入土,枝葉並茂的生命寓言。有這種巧思,《拔一條河》儼然已比《甜蜜蜜》更上層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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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鍵在於「甜蜜蜜」並非華人創作歌曲,曲調是印尼作曲家Osman Ahmad所作,原名叫做「划舢舨」(Dayung Sampan),作詞家莊奴重新填詞而成「甜蜜蜜」,再由鄧麗君甜美嗓音輕唱細喚,格外沁人心脾,從此人人傳唱,已然成了著名台灣歌謠,渾然不知此曲為印尼原生種。

 

華語歌壇從來沒少過翻版外國歌曲的前例:「淚的小花」改自韓謠,「梭羅河畔」來自印尼,「另一種鄉愁」改編自日本作曲家谷村新司的「すぽゐ」……還真是族繁不及備載。從版權面思考這種歌謠混血現象,確實很殺風景,但從文化面向思考,混血歌謠反應著「好歌大家唱」的庶民喜樂心情,是文化浸染,亦是文化共振的風靡效應,民心所欲,就能長長久久。

 

《拔一條河》第一次出現「甜蜜蜜」歌曲時是一位越南外配在田裡工作時隨口哼唱,導演聽見了,停下腳步,錄下當時場景,再問這外越南新娘為何用外語來唱「甜蜜蜜」?她的回答很有趣:「那是越南歌啊。」

 

庶人唱歌,只管自己愛不愛,幾人會管那是誰的歌?印尼歌變成台灣歌或是越南歌,其實都很正常,歌謠一如花果會落地生根,就是有趣的文化現象,楊力州就這這句回答中找到了《拔一條河》中,用「甜蜜蜜」來畫龍點睛的神來一筆。

 

台灣的外籍新娘人口日益增加,不管官方公文書如何認定他們的血緣與法律身份,她們孕育的新住民,就是活生生的台灣人,他們飄洋過來從異鄉帶來的語言、飲食和宗教等生命元素,早已滲透進台灣土壤,開結出一朵朵混血新花,讓台灣文化更多元更豐富,誰也不能否認她們的存在與貢獻,就像「甜蜜蜜」早已從印尼歌化身成為台灣歌一般。是印尼也好,是台灣也好,唯其貼心貼肺,才會甘願傳唱,文化如此成形,記憶亦如此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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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仙的孩子,不管媽媽來自何方,遇上大風災,也只能咬牙相抗;真要參加拔可大賽,亦都需要媽媽烹調的美食和現場激勵打氣,《拔一條河》中媽媽不分國籍,齊心參與孩子的奮戰,眼中展露的關注與熱情,沒有任何差別,是誰來區分她們來自何方?問題在於,社會中真的沒有這種計較嗎?她們即使坦蕩,活得傲然,難道真的就沒有感受到身為「外人」的壓力嗎(不管是拿了多少聘金?或者是孩子怕同學知道母親的身份)?她們的「外人」身份,就是具體存在的文化現象,紀錄她們的生活情貌,就是一種文化傾斜的生命觀察。

 

影視創作不乏外籍新娘素材,《拔一條河》能夠獨佔山頭,取得高度優勢,這首「甜蜜蜜」就是極盡慧心巧思的取材,楊力州不僅從歌謠見証了飄洋過海的「移民」文化,更從歌謠中提煉出人生況味:外國歌謠尚且成為國族記憶了,這種落地生根的外籍配偶,不也悄悄在豐富著台灣基因嗎?從歌曲看人生,《拔一條河》值得浮一大白。

08月31日電影最前線節目重點

第一小時:

第一部份:

青春記憶 2013年的夏天記憶

 

八月已到盡頭,2013年轉眼之前,已然過了三分之二,歲月留不住,且即時行樂吧,用動聽的音樂,陪我們走過紅塵歲月吧。

2013年的夏天,酷熱異常

2013年的夏天,人心浮亂;

2013年的夏天,我聽到很多台灣過往的歌聲;

2013年的夏天,我想起了很多童年時的歌聲(小學三年級老師吹著口琴教我們的歌);

2013年的夏天,我聽到很多原住民的歌聲;

2013年的夏天,我願意用這些歌聲來記憶…

 

使用音樂:陳建年的「海洋」烏克麗麗演奏版

《女巫芮斯:美麗的末日預言》「親愛的不要怕」,「羅校長的涼山情歌」

《吟遊詩人張心柔》:「流浪者之歌」,「天青」,「台灣的囡仔」

 

第一小時:

第二部份:

最新電影:《總舖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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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夏天,陳玉勳執導的《總舖師》應是獲得最多關切與討論的作品,從結構到執行,展現了台灣辦桌文化中那種「豪邁」與「大器」的江湖性格。

 

陳玉勳自創了憨人師、鬼頭師與蒼蠅師的「人、鬼、神」三位總舖師傳奇,用了這種類似武俠小說或稗官野史的模式,帶出了辦桌文化的歷史脈絡與趣味,確實引人入勝,加上辦桌菜色又非時下一般台菜能夠比擬,從古食譜中創造一種嚮往,再從「番茄炒蛋」或「菜尾飯」等家常菜創造普世共鳴,《總舖師》已然為台灣打造出《台菜食神》的架式了。

 

語言的趣味,確實是本片的一大賣點,只可惜文字難以盡述,只能請大家從電影中親自體會了。但是本片的音樂運用,頗具巧思,也非常適合在節目中使用,就讓我們從「三八阿花吹喇叭」的歌聲中去體會吧。

 

使用音樂: 總舖師》中使用的「沈思」、「懷念的播音員」和「三八阿花吹喇叭」多首歌曲,以及那個年代曾有過的「誰在眨眼睛」

 

第二小時:  

第一部份:

最新電影:《疏離世界(Disconn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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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人生已然是網路人生,網路改變了人生,帶來歡樂喜悅,卻也有著極多的失落與悲憤。

 

這部電影簡單明白地告訴大家:你是這麼容易就相信網路的陌生人嗎?我們是那麼著急地上網與別人搭上線,但是對方是真心或假意,我們真的明白嗎?不時上網的我們,誰不曾被騙過?誰不曾想要悄悄掩瞞身份,做一些平常不曾做過的事?

 

這部電影有四位經常上網的案例,有人誤信了同學的惡作劇,真情回應後,卻換得一身羞愧;有人盡情傾述,事後才發現遭駭客入侵;有人試圖利用網路色情換來自己的事業高峰;有人專替別人解決網路紛爭,卻疏忽了自家的小孩卻在利用網路盲點進行惡作劇…陌生的人物,卻在網路世界上合奏了一闕網民都曾遭遇過的悲喜劇。

 

上網可以拉近世人的距離?還是會使人變得更焦燥,更疏離?

 

使用音樂:《疏離世界》原聲帶

 

第二小時:

第二部份:

最新電影:《庫斯杜力卡:夢遊狂人(KusturicaBalkan’s )》

 

kus2.jpg塞爾維亞導演艾彌兒.庫斯杜立卡(Emir Kusturica)堪稱是當代最富天馬行空想像的導演,野性十足的他,每一回出招,都有著讓人想要聞樂起舞的瘋狂張力,兩次金棕櫚獎的肯定,就是電影同儕對他過人才情的背書。

 

夢遊狂人》不太想追述這位創作者的青春歲月,了解他如何發跡成長,《夢遊狂人》聚焦在當代,看他如何運用自己的地位與影響力,在故鄉家國打造一座電影文化村,如何身體力行讓電影與人生有著更緊密的連接。至於聽他用電影哲學家的觀點來解說電影的過去與未來,亦都讓本片有著更引住駐足深思的力量了。

 

使用音樂: 流浪者之歌》《夢遊亞歷桑納》《生命是個奇蹟》原聲帶

拔一條河:作者的身影

承認吧,這個世界上沒有完全客觀這件事。選擇一個題材,說一個故事,動心起念之始,就已有了主觀情感。

 

承認吧,知道有人用攝影機在拍攝,你的行為舉止就不復原本那般無牽無掛。

 

承認吧,一段側錄影帶,透過不同的嘴來解讀,就會產生不同的意義。

 

承認吧,一旦面對採訪的筆,或者攝影機,你我的價值判斷就起了微妙的變化。事件有時龐大,記錄者只能尾隨?記錄者有時張狂,反而導引了事件,其間的界線分別在那裡?誰能有標準答案?river004.jpg

 

記錄片要先紀錄實況,其次則是詮釋這個實況,記錄就有觀點,詮釋更有觀點,刻意迴避觀點是自律?還是做作?很難遽論。不迴避作者立場,坦白暴露作者的位置,紀錄的事件會更接近真實?還是更接近導引出來的結果?同樣,很難遽斷。

 

楊力州的紀錄片《拔一條河》選擇了不迴避的直接書寫手法,攝影機在那裡,他就在那裡,攝影機面對的是人與事件,但是攝影機後的他不但直接提問,逼問他想要的答案;更會鏡頭一偏,歪向一旁拍下禁不住美食誘惑,已然快樂嘗鮮的燈光助理;更艱難的挑戰則在於他們要參與一件原本不在生命劇本中的事件。river056.jpg

 

與其扭扭捏捏,故示中立,不如坦然面對紀錄片的拍攝觀點,讓創作者的觀察與訊息都能精準呈現,相信正是楊力州拍攝《拔一條河》時就已清楚執行的態度,他不會卡掉自己的問題,只剪用受訪者的回應,隨意拼貼接黏,導演不時提問,受訪者逐一回應,不同層次的聲音效果(有的面對麥克風,有的背對)反應了拍攝現場實況,也少了斷章取義的剪裁爭議。

 

《拔一條河》片中的一大笑點就是甲仙孩子分不清「馬英九」與「119」的差別,但是觀眾在大笑之餘,或許會更好奇:楊力州何以要在此時問到小朋友,馬英九有沒有幫助這些外籍媽媽的家庭?他保留這段畫面是為了觀賞效果?還是滲透進他的政治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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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出動了攝影機,因為認真關切被攝者的生命故事,原本不確定自己生命重量的受訪者,發現自己的小故事小人生,竟然有了他人想要拍成電影的價值,是否因此就更添了信心?原本隨意去做的事,在攝影機的跟隨下,是否突然就變得沈重了些(不論是質感或壓力)?

 

《拔一條河》最不凡的情節在於那些原本只屬於社會邊緣的外籍配偶(甲仙已是台灣一隅偏鄉,她們豈不更是偏鄉的邊緣人),她們的聲音曾有多少人願意駐足聆聽?她們的心緒又有多少人關切?她們當然不甘心只做生產工具(不論是血緣傳宗或者家務勞動),但在攝影機的尾隨下,在一次又一次的跟拍下,她們逐步解放了自己,開啟了心靈,更加輕鬆自在地面對攝影機,那是更加自然?還是有意無意之間成了另類的表演?但是真實人生中,面對陌生人原本就拘謹,熟稔了就會放鬆,就會自在,拍攝者與被拍者的互信與互動,不都是這樣建立出來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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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拔一條河》刻意為這群外籍新娘設計了一場特別的婚紗記。五位當初匆匆嫁來台灣,不曾披過白紗,未曾享受白紗的美麗期約,只能在心中編織想像的五位外籍新娘,就在地方有心人的贊助與規畫下,進行了一場生命劇本外的婚紗之旅,有伴的,補足了空白;沒伴的,則在生活中履行了自己的夢。這是一場非常動人的戲劇高潮,但是紀錄片團隊,究竟純粹只是紀錄者?還是推波者?或是知情者?或是參與者?

 

當淚水在我們的眼眶中打轉時,紀錄片導演的位置,是否也跟著模糊了?

 

 

拔一條河:長河的風景

《拔一條河》給了「河」三個定義:

 

首先,河真的是河,穿越甲仙鎮的楠梓仙溪,曾經在莫拉克風災時,在連天暴雨下,氾濫成災,重創高雄,《拔一條河》的英文名片:《惡水之橋(Bridge Over Troubled Water)》中的惡水,指的即是楠梓仙溪。

 

其次,此河非真河,而是運動之名。拔河運動是歷史悠久的團體角力運動,不管叫做牽狗或拔河,都是眾人牽拔大繩的競力與兢技,《拔一條河》紀錄了甲仙國小拔河隊在艱困環境下拉出信心與志氣的歷程。

 

第三,此河非實體,是一條抽象,看不見的河。電影鎖定了甲仙鎮的奇特人文景觀:外籍新娘,她們飄洋過海來到台灣,沒有享受到台灣錢淹腳目的快意人生,卻差點被生活的泥沼給滅頂了,《拔一條河》獨具慧眼追蹤了在甲仙生活的一群外籍新娘,從她們的身上,完成了甲仙歲月的紅塵拼圖。river002.jpg

 

人生經緯萬端,唯有巧手妙師才能在人生的諸多脈絡間,迂迴旋身,駕馭細線,串成一張動人的生命之網,《拔一條河》的三重「河」定義,開拓了的紀錄片的視野,也更得著了土地厚度與人間溫度。

 

關鍵在於那場莫拉克風災,以及從泥濘中站起來的孩子。

 

2009年的莫拉克風災曾經毀村滅戶,是台灣的世紀之痛,《拔一條河》透過芋頭冰店老闆的嘴,說出了讓人痛心,卻又不得不承認的事實:「有辦法的,都走了,沒辦法的,只能留下來。」留下來的,有著七分無奈。但是日子總是要過,被自然擊敗的人,可以不被現實二次擊倒,《拔一條河》動人之處就在於紀錄了甲仙人另尋生命出口的奮鬥歷程。river003.jpg

 

《拔一條河》的拍攝始意或許只是紀錄一所連校舍都被風災摧毀,只能在臨時搭蓋的教室裡上課的孩子,竟然可以在物質條件極端匱乏的環境下(沒有球鞋,沒有跑道)下,拚到全國第二名的成績,但是如果電影只有這條青春勵志主軸,《拔一條河》的青春視野未免就太狹礙了,只能算是一條小溪,不被拔河隊的故事所限,而是循著那條拔河繩索往外搜尋,找到繫動著那條大繩的生命長河,看到了孩童背後的大人身影,拍出了甲仙人的人文精神,才讓《拔一條河》找到了大河風景。

 

楊力州的拍攝團隊為了電影,為了紀錄,長期駐守在甲仙,朝夕相處,聞嗅到人的味道,才提煉出讓人流連及流淚的磁吸動能。說來容易,其實艱難,畢竟在還只是一條小溪的情境下,要守候成一條大河,有太多不確定因素,敏感、細膩和設身處地的陪伴,就成為必要條件。

 就像《翻滾吧男孩》不是只拍體操隊選手一般,《拔一條河》關切的主體固然是拔河隊員,但是攝影機也一定會注意到孩子的家人,一旦一位接一位的外籍媽媽都出現在眼前,看著他們以家鄉風味餐照顧孩子,聽見他們國台語與母語夾雜的腔調談話,看著他們下田耕種,甘之如飴的神情,誰能忽視?問題在於,不能迴避的記錄者,要如何理出頭緒,排列出可以引發共鳴的共振序位?river001.jpg

 

天下母親誰不想讓孩子生活過得更好?守候拔河隊員,就一定會發現悉心照顧孩子的母親,就從甲仙母親的無私奉獻下,楊力州才發現全部人只不過六千人的甲仙,竟然有這麼多位外籍媽媽,有的來自菲律賓,有的則是印尼或越南,一個南台灣的偏鄉小鎮竟然成為台灣外籍配偶現象的反射鏡(2010年的官方統計已達44萬人,若再加計這兩年的成長數字,應已快超越台灣的48萬原住民總數),但也從他們的生活寫真中,楊力州看到了他們飄洋過海嫁來台灣的美夢幻滅及認命。

 

是的,外籍新娘來到台灣的理由各不相同,有人或許只是因為故鄉生計困難,有人或許只是因為有一點婚嫁聘金,或許只是羨慕寶島台灣的富庶與進步,就算理由各不相同,多數人嫁到台灣,就得接受夫家經濟現實的條件,從事各種生計勞務,不認命的或許毅然離開,但有更多認命的,卻選擇苦水往肚裡吞,走出自己的路,撐起自己的家……一切一切還真是應驗了交工樂團的名曲「日久他鄉是故鄉」的歌詞情境:

天皇皇,地皇皇,無邊無際太平洋

左思想,右思量,出路在何方

天茫茫,地茫茫,無親無故靠台郎

月光光,心慌慌,故鄉在遠方

朋友班,識字班,走出角落不孤單

識字班,姐妹班,讀書相聯伴

姐妹班,合作班,互信互愛相救難

合作班,連四方,日久他鄉是故鄉

 

《拔一條河》切入外配家庭的生活情貌,已然標示了楊力州的創作高度與視野寬度。他先從平面角度直接拍攝國小拔河隊,再側身上了標高784公尺的鹿鳴山側拍了甲仙的老老少少,既而再飛身上雲端,俯瞰了今日台灣情境,遠中近的角度切換,讓曾經怒潮澎湃的楠梓仙溪,成為最具體的命運象徵,小朋友拚命拔著那條繩索,爭得尊嚴與驕傲,大人們則是要拔動那條看不見的命運之繩,看得見的與看不見的兩條繩索就此糾纏合力,尤其是大人們決志要用煙火與鞭炮替奮力有成的孩子接風慶功時,那種全鎮總動員的愛心河,不也就取得了和楠梓仙溪相抗衡的氣勢與威力嗎?台灣人標榜的硬頸精神(客家用語的原語指的是不知變通,頑固之人,如今則已進化為堅忍不拔,我取的是進化版),就這樣活生生地落實在我們的周遭。

river063.jpg甲仙孩子從拔河中找到了奮鬥目標與信心,陪著孩子一起成長的爸爸媽媽,同樣也從孩子的眼神中找到共振與共鳴,楠梓仙溪的溪水聲或許喧鬧得有如台灣現實,但是《拔一條河》卻能讓更多台灣人願意蹲下身子,重心放低,雙手緊拉命運之繩,奮力吆喝出最大氣力。

當代電影大師─文創行

每回演講,我都得花上好大力氣準備資料,這次要在一個半小時內介紹三位電影大師,註定只能趕趕趕,走馬看花式介紹,但是有些心力,就讓我留在網頁上與朋友一起分享吧。

閱讀全文 當代電影大師─文創行

總舖師:古早味歡笑情

陳玉勳自編自導的《總舖師》堪稱是2013年迄今,台味最純,執行也最到位的劇情片,2013年的台灣電影因為有了《總舖師》而得著了可以大聲討論的焦點。

 

從格局到企圖心,《總舖師》確實展現了台灣辦桌文化中那種「豪邁」與「大器」的江湖性格。陳玉勳的豪邁在於他從自創的憨人師、鬼頭師與蒼蠅師的「人、鬼、神」三位總舖師傳奇中,回顧了辦桌文化的歷史脈絡與趣味,這種「人、鬼、神」的江湖演義一如金庸的「射鵰英雄傳」中打造的「東邪西毒北丐南帝中神通」一般,只要言之鑿鑿,就有魅力萬千,再讓兼具北丐特質的憨人師出面,向女主角介紹他的「辦桌史」壁畫,再配上神來一筆的眾人心中都有個「月霞」的尋人記(威力遠勝小龍女和李莫愁了),《總舖師》已然有了自成一家之說的大器了。

 

陳玉勳的劇情機轉,其實一如《海角七號》,從一位在台北受挫的青年出發(《海》片中是失敗歌手阿嘉/范逸臣飾演,《總舖師》則是混不出名堂的女模詹小婉/夏于喬飾演),回到家鄉後,先在母土上療傷,終於再站起來的傳奇。差別在於《海角七號》用了兩段台日戀情來串連《總舖師》則是以神與鬼的後人辦桌菜色對決,串連出台灣人的美食鄉愁。阿嘉與小婉都是被迫撿拾了不願面對的自己,亦從歷史的蘊藉與回味中,找到自己的定位與能量。這種從問號轉換到驚歎號的能量調整,原本就是勵志電影的動人要素,《海角七號》與《總舖師》善用了這種溫情架構,再加上傳奇與音樂元素,讓奮鬥有了更動人的情緒暈染。zong007.jpg

 

在傳奇中夾議(現實嘲諷)夾敘(浪漫菜色)其實是《總舖師》最有趣的敘事文體,因為債主上門,詹小婉才避難返鄉,但是討債二人組卻是冒牌混混,喜感十足的陳竹昇與陳萬號最後從混吃混喝的惡霸變成滿嘴碎念,卻也認真辦事的水腳A與水腳B,不但實踐了陳玉勳天馬行空的「勳式」喜感,更讓電影的動能有了既寫實(台灣詐騙何其囂張?)又kuso的混血力量,例如,他們慈眉善目唱起:「祝你蛋糕發霉、祝你洗澡沒水、祝你出門見鬼、祝你考試沒過!」不就有著讓人哭笑不得的張力?例如,他們討債急,厭惡烹調的小婉才不得不拚命,但是,他們不幫手,就要不到錢,假戲只能演到真,惡人也就變善人了。這種劇情跳躍,都是「勳式」喜感獨到的人情趣味。

 

「勳式」喜感同樣發揮在語言趣味中,林美秀飾演的澎風嫂原本就有土直魅力,不論是對著電視劇情大發鴻論,或者一直吵著要看女兒的AV作品;另外還有「硬拗瞎掰」的彎轉機智(飯店打撲克的不服輸或者警察局裡的「肉呆」口水戰),以及即時趕上的歇後語,再搭配楊祐寧苦練有成的「尾韻突變」式「混血國語」,先是「老綁娘」和「歡茄炒盪」的趣味(光從散場後有多少觀眾學楊祐寧的腔調說話,就可知這次的語言革命有多成功),再加上從「蛋蛋的滋味」到「『蛋』是又何奈」,以及從「我想要你」到「藕香藥泥」到「我想要你」的料理命名法同樣是語言諧音遊戲,格局原比《大尾鱸鰻》的「綠茶」笑話,高明太多,也使得《總舖師》的喜劇成份更加濃稠,戲院裡才會有前仆後繼的笑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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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舖師》的主題無非就是:要懂得古早心,才做得出古早味。所謂的古早心,無非就是古早辦桌的始意:傾其所有,盡其所能,讓吃者開懷,做者開心。人情歡洽,不但是總舖師的最大使命,更是陳玉勳信仰及擁抱的台灣純厚人情,正因為如此,許振得、陳彥佐、錢俞安三位演員飾演的「召喚獸」不但是宅男電子遊戲的肉身再現,更有著「使命必達」的人情義理,而且在找尋和運送千年醬油、菱角與當季青菜的過程中,宅男文化因而有了人間質感。

 

至於吳念真「憨人師」寧願做遊民,寧願大隱於市,不為大亨巨賈折腰,只求讓天下寒士皆歡顏的怡然自得,當然也是古早心的具體論述。只可惜,「召喚獸」的篇幅如果能夠再精練一些,「憨人師」的身手再俐落一些,《總舖師》的戲劇密度會更有厚實。zong020.jpg

 

《總舖師》美中不足之處是,陳玉勳想講的事太多,拉出的線太龐雜,讓人驚豔的配角,稍縱即逝,主要劇情張力發展到中段後就有些失焦渙散了,例如喜翔飾演的鬼頭師,從造型、眼神到主題曲(劉文正的「沈思」),都何其有神有味,但是後半段卻了替「番茄炒蛋」護航外,再無情緒介入,何只是可惜!zong06.jpg

 

最後的總舖師決戰更是拖得太長,楊麗音、謝宇威、單承矩飾演的評審三人組,都已誇張到招式用老,甚至儼然成了奪主喧賓,最後的對決菜色更是亂了分寸,例如從頭鋪梗到尾的「歡茄炒盪」竟然還是不敵菜尾湯,好不容易才撩起的興奮高潮,驟然就被澆了冷水;例如沒人知道詹小婉何時打動了任督二脈,最後何以敢於一試身手?就算有父親蒼蠅師魂魄加持,卻也還是牽強,陳玉勳或許想要強調群策群力的團隊效應,但也處理得太過突兀,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說起,還好,最後片尾來了段精彩回顧,再度請眾人合唱起已經勾動人心的「三八阿花吹喇叭」,才真的讓觀眾含笑走出了戲院。

金鋼狼:一曲櫻花別奏

詹姆士.曼格(James Mangold)執導的《金鋼狼:武士之戰(The Wolverine)》只告訴大家兩件事:第一,貪圖肉身不滅,不擇手段是唯一的選擇;第二,肌肉與線條,就是陽剛的符號。

 

《金鋼狼:武士之戰》的故事從二次大戰的美軍在長崎投擲原子彈的那天開始,Hugh Jackman飾演的金鋼狼被日軍鎖在井底隧道內,山內春飾演的矢志田市朗眼見日本戰敗在即,決心釋放所有戰俘,卻無法跟上其他長官的切腹步伐,如非金鋼狼緊急伸出援手,他早就被原爆輻射所害。多年後,年壽已盡的矢志田卻要救命恩人捐出血肉之身來換得他的不老青春,因為金鋼狼早已成為心無鬥志的浪人,既然已無所用於天地,不如讓雄心依舊萬丈的他繼續科技王國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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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為這條戲劇主線,《金鋼狼:武士之戰》帶出了日本武士元素(矢志田即使貴為科技教父,依舊豢養著一大批武士與忍者,依舊得雙手握刀才能砍出畢身氣力),日本亭園與山林、日式澡堂、和服美女、甚至還有子彈列車與驚鴻一瞥的Pachinko彈珠機,這些日本文化的綜合再現,其實只像是一道傳統壽司綜合拼盤,一看就知是日本,符碼清楚,但是並無新意,只能算是一抹東瀛顏色。wolfen011.jpg

 

以日本做背景,應是為《X戰警》的新系列作品暖身(不然,不會最後又出現了X博士與萬磁王的預告),而且換換胃口,讓東洋文明來浸潤一下金鋼狼,所以也只做了表象符碼的拼貼,而且是讓金鋼狼在日本舞台上飛舞身手,所以儘管火車頂上的決戰並非新創,但在速度與鬥智上,仍有可觀(那是好萊塢格局的基本要素,不如此,就不夠格了,只可惜,儘管車廂頂打得乒乓乓乓,車內乘客卻還渾然不覺,車廂內外兩個世界的疏離感,說明了導演只顧經營視效,卻忽略了戲劇內涵);至於上百位日本忍者以飛箭繩索纏住金鋼狼的雪夜決戰戲,同樣亦在美術和動作上,完成了極其東洋韻味的構圖,提供了豐富的視覺饗宴,卻也只能突顯金鋼狼即使心已疲,力已乏,依舊有捨身救美的忠膽俠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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矢志田市朗為了捍衛自己的科技王國,不惜詐死,卻又說不清楚,究竟是誰在覬覦王國(極道公然在葬禮上擄人,究竟有多少利益爭奪)?家產寧可傳給孫女真理子(岡本多緒飾演)不傳子信玄(真田廣之飾演),家族心結究竟為何?最可憐的是真理子,未婚夫即使貴為司法部長,也圖財富,和岳丈信玄勾結一氣,毫無憐香惜玉之情;她的青梅竹馬的男伴原田劍一郎(李威勇飾演),矢志要護衛她,卻也難逃毒蛇女(Svetlana Khodchenkova飾演)的誘惑;有了毒蛇女,又何需養女雪緒(福島莉拉飾演)到美國窮鄉去尋訪金鋼狼,最後還成了咬布袋,壞了好事的那隻家鼠……這麼複雜的戲劇線頭,只能一個「亂」字來形容,導演故布疑陣,吹皺了一池春水,就算套用伴君如伴虎的古老帝王術來反應日本企業大亨的庭院深深,卻只在外面兜圈子,理不出一個動人頭緒來,只給人拼貼過度的印象了。wolfen002.jpg

 

其實,這些都是閒閒一筆,不必深究,《金鋼狼:武士之戰》的核心全在Hugh Jackman的金鋼狼身上,他的鬍髭、肌胸線條及身手,就是主要的賣點,這也是為什麼泡個湯也要他露身露到股溝的原因,把男體之美玩到極點,就是電影的主要訴求;至於他屢屢在午夜夢迴時見到已然亡故的愛人Jean Grey(由Famke Janssen飾演),所有的悔恨,都在突顯他的癡情,偏偏真理子的一夜纏綿,固然讓他放下了過去,卻也讓他不再戀棧真理子,要回頭去做的戰士,原來,真理子還只是洗滌金鋼狼的觸媒轉化劑而已,機場吻別,不見多情,反而像是南柯一夢的絕情,這不也是編劇難以自言其說的盲點。

 

詹姆士.曼格(James Mangold)《騎士出任務(Knight and Day)》,擅長快節奏的動作打鬥,事實上,能打就打,才是《金鋼狼:武士之戰》的主要賣點,特別是金鋼狼的鋼爪都被斬斷時的淒厲,還真有點《獨臂刀》揮刀斷臂時的抽搐錯愕,當然嘍,變體人的自我療癒功能,則只能歸諸漫畫神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