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我去遠方:色盲人生

台灣是島嶼國家,陽光和海水交互映照下,你要如何形容台灣的顏色呢?答案請參考台灣新導演傅天余的《帶我去遠方》。

 

顏色是《帶我去遠方》最重要的論述,看得見的,看不見的,真確的,錯亂的,記憶的,遺忘的色彩,全都交錯一起,一種緊黏在我們生活四週的色彩印象,全都在女主角阿桂的生活環境中自然湧現。

 

前提是因為阿桂是色盲,她分辨不出紅色或綠色。

 

劇本透過梅芳飾演的阿嬤之嘴,剛開場就碎碎唸地嫌小阿桂怎麼穿得像「郵差」一樣,然後你才會看見李芸妘飾演的小阿桂真的就穿著深綠上衣和短褲陪著阿嬤上街買菜去了。此時,你的唇角會輕輕上揚,台灣的國小孩童似乎就經常穿著這麼鮮豔的校服上學的,有人大紅,有人天藍,更有人全綠,大剌剌地用色,幾乎就成了台灣孩子最基礎的美學啟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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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導演傅天余和攝影周以文把鏡頭轉向了菜市場的攤位上,從青菜到水果,從魚丸到魚鱗,繽紛的菜樣,正是台灣人最幸福的口腹滋味啊!小阿桂好奇地穿梭進菜市場的各家攤位,迎面而來的不只是菜市場的熱鬧繁華,更連菜市場特有的氣息都已撲鼻而來,然後,阿桂終於停下腳步撿拾起番茄,阿嬤交代她要挑紅番茄,而且是越紅越好,但是阿桂挑中的卻是極青極綠的番茄。

 

這兩場色彩戲,傅天余都沒有停留太久,她無意正經八百,很嚴肅地告訴你說:「阿桂是色盲。」讓觀眾看見,有了疑問,有了發現,一切就明白了,正是一位成熟導演展現自信的最佳試驗場,所以接下來小阿桂分心辨不出紅綠燈,險些被小貨卡撞上;在美術課上又畫出與眾不同的運動場花圃色彩,連太陽都成了黑色的了;再到健康檢查的色盲檢測,總是唸錯數字時…「色盲」的結論已經呼之欲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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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沒有,傅天余悄悄轉了彎,她不想直接書寫白話文的色盲病歷,老師要小阿桂去看心理醫師(暗示著母親的離家出走,可能傷害了幼小心靈),但她交給阿嬤帶小阿桂去收驚,民俗療法,自成體系的法師言之鑿鑿地說小阿桂魂魄出竅了,長大之後就會回來的,科學與民俗的拔河,法師與心理醫生間的不成文等號,卻讓橫亙在科學與信仰之間的錯亂趣味,生猛有趣地跳閃了出來那其實也是台灣色彩鮮明的文化現象啊!傅天余就在這種「色盲」的主軸論述上,悄悄滲透進特有的台灣風味,這般渾若天成的雜揉本事,其實已可預見一位優秀導演的破繭而出。

存在,卻不刻意點破,也是傅天余創作人生中很精彩的藝術選擇。

 

小阿桂是色盲,卻選擇就讀美髮彩妝的技藝學校,那是要讓天資不夠聰穎的她日後能有餬口維生的技藝,別人選擇了紅色眼影,到了她手上卻成了綠色眼影,不懂原因的老師會嫌她搞怪,特立獨行,但是所有的做怪背後,卻有著連她自己都無法解說的難言之隱,真相與誤會之間的鴻溝,不但是《帶我去遠方》的主題,更是隨著色盲主題所帶出的人生偏見的論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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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盲,也許是生命難以迴避的殘缺,但是阿桂沒有挫敗,亦沒有喪氣,她可以戴著墨鏡在白天行走,希望在黑幕遮蔽的隔色世界中找回真實色彩的感覺(世人的流行美白需求,卻與她的求真人生,有了不諧調的共振效果);她亦可以在表哥昏迷的病榻旁,訴說著她替姐姐:「畫了一個超棒的煙燻妝…」在她充滿自信的訴說裡,,紅綠錯亂的喜感卻已經在觀眾心中自然發酵了,就像她總愛裙褲混搭地穿衣服,總是搭配出各種難以想像的色彩效果生命的不協調奏鳴曲到了她的嘴上,竟然不再混亂,而是別具風流喜趣了!

 

更重要的是,她的另類色感,並沒有影響她對生命真相的敏感認知,表哥的愛情世界,她是第一個目擊者;姐姐的單相思,她亦是毫不客氣地率先揭發出來;老爸所受的冤屈,她知道實情……在生命旅程中,她記住每一刻動人精華,所以有了色盲島之旅的夢想,亦能在雨後看見了彩虹,色盲的世界中,她活得比誰都自在,那份閒情逸趣,正是《帶我去遠方》最迷人的台灣滋味。

放牛班快樂頌:怪片名

強有力的電影片名,可以創造奇蹟,吸引觀眾上門;但是混水摸魚,語焉不詳的片名,卻可能適得其反。

 

因為奧斯卡音樂獎項的提名,我最近才特別去看了《放牛班快樂頌(Faubourg 36/Paris 36)》 ,看了才知道,這部電影與《放牛班的春天(Les choristes)》一點關係都沒有,更別說是快樂頌了。唯一的連結是《放牛班的春天》製片、導演和主要演員再度合作。

這種命名連結法,明顯是要訴求曾經喜歡《放牛班的春天》的觀眾再度上門,命名邏輯與思考其實是偷機取巧的作法,最早是阿諾.史瓦辛格主演的電影必冠上《魔鬼》字樣,後來則有李奧納多.狄卡皮歐主演的電影命名偏愛《神鬼》開頭,從《神鬼交鋒(Catch Me If You Can)》、《神鬼玩家(The Aviator)》到《神鬼無間(The Departed)》皆然。

 

《放牛班快樂頌》或許認為這部電影若能吸引曾經喜歡《放牛班的春天》的觀眾再度上門,票房成績即已不俗(畢竟該片在2004年時,台北票房已經賣出了580多萬,一般獨立公司發行的外片能有百萬即可傲人),所以直接搭《放牛班》的便車,不料卻也因此綑綁了更上層樓的視野(最後台北只賣出了50萬不到的票房)。

 

更誇張的是《放牛班快樂頌》的主要場景是一家名叫「新天堂劇院」的歌舞廳,然而法文原名卻是叫做 Chansonia,譯成「香頌劇院」或「歌劇院」都不離譜,怎麼也扯不到《新天堂》這三個字的,片商用這種譯法意圖勾引起(或連結到)《新天堂樂園》的復古情懷,其心可憫,整體刻意求工的譯法卻是不倫不類的,不但不能提昇電影的氣質與魅力,反而多添了東拼西湊的意外雜音與觀影困擾。

 

這兩部《放牛班》電影的導演巴哈提耶(Christophe Barratier)其實是有顆復古心腸的創作者,對消逝的時代,以及音樂的敏感都有過人的偏好(甚至還愛用一段告白,再採倒敘法帶出往事),《放牛班的春天》的故事發生在1945年二次大戰後的殘破家園;《放牛班快樂頌》的故事則設定在1936年的法國巴黎Faubourg郊區,兩片的共同時間交集就是《放牛班快樂頌》最後終結的1945年,差別在於《春天》偏重教養院內的封閉人生,《快樂頌》則是大力書寫著時代印痕,尤其是蘇聯的共產國際運動震撼全球,劇院主角之一Milou一面鼓吹著洗衣店的員工大罷工,一面則又和洗衣少女眉來眼去,時代風潮的歷史意像就在街頭一面接一面的紅面中留下了鮮明意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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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背景就是背景,只是介紹那個久遠的年代,《放牛班快樂頌》的劇情主軸卻在於一位思念兒子的父親,劇院經理Pigoil(由知名影星Gérard Jugnot)身上,他窮途潦倒,婚姻又生變化,卻不捨對兒子的監護權被掠奪,於是發憤圖強,要在不景氣年代中找到固定工作,以便父子早日相聚。Pigoil重回已經荒廢的劇院,帶動所有員工重建往日風華,父子親情成為人生的發電機,人物和時代的互動就成就了精彩的時空雕塑,而不時閃現的歌舞場景更成為時代記憶的美麗珠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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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牛班的春天》的故事密度集中,首尾呼應得極其巧妙,從危機到轉機的轉變很有說服力,相對之下,《放牛班快樂頌》的技藝奇觀就顯得散漫失焦,沒有急迫的高潮,也就沒有讓人滿意的轉折,最重要的是導演用了那麼多的篇幅呈現時代風貌,卻很難在不景氣的社會經濟層面上找到更有說服力的論述,以致於時代風景有如跑馬燈,過眼即逝,未能匯聚更多的共鳴。

第十四道門:停格動畫

很多動畫,劇情主線並非絕對必要重點,《第十四道門(Coraline)》的故事就不算新鮮原創,但是精彩的美術,流暢的動作,卻讓劇情有些暗黑驚悚的《第十四道門》,提供了一種賞心悅目的喜樂。

 

美國知名動畫家亨利.謝立克(Henry Selick),向堅持走自己的路,1993年他才第一次拍電影,就完成了經典力作《聖誕夜驚魂(The Nightmare Before Christmas)》,只是美國上映時,電影全名叫做《Tim Burton’s the Nightmare Before Christmas》,故事、編劇兼製片提姆.波頓的名號太響亮了,使得多數人都直接認定《聖誕夜驚魂》是提姆.波頓的作品,渾然不知,該片的導演其實是正是行事一向低調的亨利.謝立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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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利擅長的動畫風格正是《聖誕夜驚魂》最讓人驚歎的「停格(stop motion)」手法,搭配提姆.波頓古怪詭異的骷髏碎娃造型,以及丹尼.葉夫曼(Danny Elfman)才情華麗的音樂風格,創造了動畫片的異類經典,即使提姆在十二年後另外與導演Mike Johnson合作了《地獄新娘(Corpse Bride)》,亦未能耍脫《地》片高舉的美學障礙,只是原地複製而已,超越的工程,還是有待亨利自己來突破了。

 

《第十四道門》基上是一齣童話傳奇,少女柯洛蘭(不細察的人則是直接叫她「卡洛琳」,從「柯洛蘭」到「卡洛琳」,名稱上的誤稱就是原著小說作者特別設計的少女不受重視,老遭誤解的寂寞心事)隨著父母搬到了一處叫做「粉紅宮」的新家,她的爸媽成天對著電腦寫作,忙著生計,無暇照顧她,只要她去點數新家所有有關藍色的門窗,因此才撞見了躲在牆角下的第十四道門。這段開場戲,基本上近似了《龍貓》的破題:搬進新家的少女的新奇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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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道門上了鎖,而且被磚牆給封實了,但是午夜夢迴時,柯洛蘭卻能在老鼠的牽引下,發覺門開了,而且在彩虹迴廊的誘引下,她攀爬了過去,乍看之下,迴廊通到是窗明几淨的另一個新家,有一對貌似她父母親翻版的神秘男女,熱情招呼著她,所有父母親對她的疏忽與遺忘,在她們的身上似乎全都得到了回報,差別在於她們的眼睛全由鈕扣縫成,她們的善意款待只是想誘引柯洛蘭離家,投靠她們,自願獻上眼珠,成為鈕扣家族的成員。柯洛蘭嚇到了,明白了,也拒絕了,卻也發現對方一旦計謀不得逞,就會牽累柯洛蘭的父母,把她們困在冰宮裡,闖下大禍的柯洛蘭此時就要類似《神隱少女》一般,憑著勇氣與智謀來救雙親;至於前述的探險則又有《納米亞傳奇》的影子了(神秘的異次元世界就在衣櫥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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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童話故事都有相互參考發想之處,硬要說《第十四道門》雜抄《龍貓》、《神隱少女》或《納米亞傳奇》難免有些牽強誣賴,但是這種啟蒙勵志的繪本故事,卻又因為肩負著「珍惜現下擁有的一切,不要抱怨」的道德教誨,原本就很難有特殊新觀點來訴說新世代的傳奇,這正是《第十四道門》的致命罩門:前途再怎麼艱難,柯洛蘭還是有辦法能夠救出她最愛的人,意外不多,噱頭也就平淡了。

 

僅管如此,亨利.謝立克還是懂得運用針線美學來創造驚悚震撼,光是鈕扣眼睛的縫繡線紋,就同時給人陰險莫測,以及刺針穿透人體的痛苦連想,精準地傳遞出鈕扣家族的黑暗陰鬱,尤其鄰家小孩Wyborne就因不時洩露天機,就連分身模型也受到株連,嘴巴都給縫了起來,那種懲罰,那種痛苦,在他用著無辜又無奈的笑容陪伴著柯洛蘭去冒險,只能陪笑鼓掌,永遠躲在假面背後,不敢流露本心意願,更讓他的玩偶有著讓人心痛的無奈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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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為美術造境超強,柯洛蘭的餐桌美食,讓人垂涎欲滴;B先生的馬戲團奇觀、兩位老太太的爆笑歌劇,以及冒牌爸爸創造出來的美麗花園,都是想像力與繪圖功力的奇觀妙想,也讓柯洛蘭的圓臉直髮薄身的造型有了立體縱深,她的追尋、失落與覺醒,撇開道德教誨的主題大道理不談,在在合乎了動畫電影天馬行空,無所不能的精神,從1992年的《聖誕夜驚魂》到2009年的《第十四道門》,量少質精畫又美的亨利.謝立克已經成功標示了他的動畫位階指標,只要再有作品問世,絕對值得注意,絕對值得觀賞,美國和英國影藝學院陸續給予年度最佳動畫片提名,絕非僥倖,只可惜,它的對手是更新鮮,更有活力的《天外奇蹟》,只能怨:「既生瑜,何生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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奪天書:地老天荒之後

我很意外在《奪天書(The Book of Eli)》中聽見了《四海兄弟(Once Upon A Time In America)》的主題音樂。

 

我很意外在《奪天書》中窺見了經典書寫的趣味。

 

由配樂大師Ennio Morricone打造的《四海兄弟》主題音樂,不但貫穿全片,同時也是其中一位演員不時拿著排笛吹奏出來的現場音樂,兄弟義氣最終難逃現實壓折的無奈盡在音樂聲中流瀉而出。

 

同樣這首音樂,到了《奪天書》中卻由排名第二的大反派Ray Stevenson嘴中,改以口哨形式吹奏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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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情的人,或許就以為那是一首淒惻悲涼的歌曲,知情的人,則難免好奇,導演究竟想傳遞什麼訊息。

 

《奪天書》中的人們多數是見識不多的渾人,不識字,所以不知書本貴賤,只有少數懂得歷史奧秘的人明白該如何掌控人心,只有Denzel Washington飾演的伊萊,和Gary Oldman飾演的卡內基還明白「天寶遺事」,所以才有一人送經上西天,另一人則是沿路攔經。

 

Ray Stevenson雖然是Gary Oldman手下排名第二的頭頭,但是他既沒聽過「聖經」,也不知書本妙用,對老大一直耗費人力物力去尋找「那本書」的行徑多方質疑。但是他雖不知好歹,卻會哼《四海兄弟》的主題曲,意謂著他或許曾經看過這部描寫血盟兄弟最終還是反目成仇的電影,或者至少曾經聽過這首曲子,因而成了掛在嘴邊不時哼吹的口哨音樂。

 

只不過,《奪天書》的傳奇發生在「大爆炸」之後的三十年,Ray Stevenson飾演的角色必定是卅年之前,品嘗過《四海兄弟》,才得能刻骨銘心記憶如此之久,問題是在那個物質欠缺的年代中,求生都已艱難,目光短淺的痞子,又如何懂得珍惜或懷念老歌?

 

邏輯上既然突兀不通,就顯然是導演硬行添派給角色的「美容包裝品」,不過,老歌本身就有魅力,懂得運用《四海兄弟》主題曲,至少有兩個好處,首先:預告了烏合之眾,終必分裂;其次,悲涼煽情的樂聲,替文明傾圯的人生更添愁苦滋味,兩者交替作用,也算是「舊文明」的再生利用。

 

音樂處理或許有些牽強,但是Denzel Washington能把熟讀卅年的「聖經」逐字逐句背誦出來,保留文明篝火,卻是精準貼近文明傳承的重建工程。

 

西洋史詩「伊利亞德」與「奧德賽」是盲眼詩人荷馬的傳世之作,從營火旁侃侃訴說的史詩傳奇變成文學經典,從口語軼事轉換成文字經典的轉錄工程,未必是荷馬親自執筆;中國話本文學中的「西遊記」與「三國演義」,不亦都是已經先在茶坊酒肆中被說書人口沫橫飛演譯了千萬回,再由吳承恩與羅貫中以文字登錄修飾,才得能以紙本傳世?至於聖經中的四大福音書,真的是由耶穌的門徒馬太、路加等人執筆嗎?還是後人根據門徒的敘述傳頌之後,再轉成文字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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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口語,再文字,既是文明演變進化的必經歷程,《奪天書》善用歷史架構來呈現世人來重建文明的心態,也就合情入理,一點都不讓人訝異,反而會擊掌叫好了。

 

總而言之,《奪天書》的導演Albert Hughes與Allen Hughes就是兩位很懷舊的人,明明講的是未來的故事,卻反覆咀嚼著舊文明的英華,雜揉成趣。

奪天書:浩劫後讀閒書

刀法俐落,有時是好事,因為可以讓事情看得更清楚;有時卻也因為刻意想讓人看清楚,難免讓人覺得斧鑿太深。

 

胡斯兄弟(Albert Hughes和Allen Hughes)執導的《奪天書(The Book of Eli)》就用了深淺兩種不同刀法,有時讓人讚賞,有時讓人淺笑。

 

《奪天書》大致揉合進《西遊記》和《日正當中》兩種元素。前者描寫浩劫之後,「苦行者」走遍千山萬水,一心要到西天,差別在於《西遊記》是到西天取經,《奪天書》則是到西天送經;後者則是「苦行者」來到小鎮,與地頭蛇起了爭戰矛盾,動刀舞鎗的結果,獲勝的卻未必是贏家。

 

黑人影星丹佐.華盛頓(Denzel Washington)飾演的行者伊萊,手握重槍,背包上還有柄刀,電影開場就是他遇到歹徒布下的美人陷阱,但是他沒有上當,在口語警告無效下,背刀就如流星出鞘,帥氣極了,導演特地把場景選在一個隧道口,形成黑白分明的影像對比,整個對決場景頓時有如一黑白影畫,看不到表情,只剩肢體動作,宛如一齣皮影動作戲,這款武打招式的開場戲,既大氣,又有風格,更見巧思,確實讓人眼睛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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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來到經書部份時,導演的刀法就顯得太刻意了。

 

蓋瑞.歐曼(Gary Oldman)飾演的卡內基就是小鎮領導,奸邪暴虐之餘,他卻是個愛書之人,即使時代崩塌,世道已毀,他卻因為掌控水源,所以成為一方之暴,更積極想要尋找聖經,透過宗教語言,讓他得有更強能量,得以號召四方,擴展版圖,於是他就派出爪牙,四處尋訪已經被前人毀棄殆盡的聖經孤本。

 

首度現身的卡內基就是在書桌旁看書,眼尖的人一眼就看出了他正在讀的書是「墨索里尼傳(Mussolini)」,墨索里尼是義大利獨裁者,他的故事或傳記,很抱歉,與本片都無關,驚鴻一瞥地讓觀眾看見書皮,卻也不是無意義的工程,因為「什麼人讀什麼書」,是最簡單不過的心理認知法則了,卡內基不只想做一方之霸,還有更大企圖,從獨裁者傳記中找靈感學教訓,其實既豐富,也成就了這個角色的心理背景,導演對道具書的創作細節都這麼講究,確實讓人看到了他的雕琢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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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也就在這麼精工細雕上,強盗頭子唸「墨索里尼傳」,是不是太刻意了些?他的手下還從別人手上強搶了「達文西密碼」和「GQ」雜誌等一堆「閒書」回來,卡內基瞄了一眼,就全都扔在一旁,懶得理睬了。

 

「閒書」雖然是我用的形容詞,卻也反應著導演對「達文西密碼」和「GQ」雜誌的基本心情,在那個飲水、食物和能源都極度缺乏的環境中,誰會有空再看這等「閒書」?「閒書」畢竟是文明進展到一定程度之後才有的文化景觀,《奪天書》批判了過去世文浪費資源,不懂珍惜的歷史,這幾本「閒書」因而也就成為文明標靶!

 

 

我不想捍衛「閒書」,更無意加入批判,只是對導演「消遣」閒書的設計,情不自禁在戲院裡笑了出來,為了突顯「聖經」的重要與偉大,就真的要狠踩這些「閒書」嗎?導演會不會太用心良苦了些?

奪天書;老情歌悠悠唱

同樣一首歌,看不同的導演如何處理安排,探尋選曲的心思,其實很有趣。

 

Roger Michell執導的《新娘百分百(Notting Hill)》中出現了一首由Barry Gibb和Robin Gibb打造詞曲,Al Green演唱的「你如何治療一顆破碎的心(HOW CAN YOU MEND A BROKEN HEART)」,那首歌是休.葛蘭(Hugh Grant)飾演的書店老闆以為可以和女朋星Julia Roberts有一段閨房私情時,卻被女明星的男朋友亞歷.鮑德溫(Alec Baldwin)當成服務生羞辱,黯然退出房間時,就開始在空間浮動的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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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人不見了,幻夢破碎了,誰不傷情?但是觸目所及,明星倩影卻依舊無所在,公車廣告,或是銀幕上的巧笑倩影,還真的是「才下眉頭,卻上心頭」,走到那裡,伊人都在眼前晃動,難以忘懷,亦難以割捨,所以一旦聽見了:「

And how can you mend a broken heart? 你如何治療一顆破碎的心?

How can you stop the rain from falling down?你如何讓雨不再從天而降?

How can you stop the sun from shinin?你如何阻擋陽光照射?

What makes the world go round?

How can you mend this broken man?你如何撫慰受傷的人?

How can a loser ever win?輸家如何反敗為勝?

Please help me mend my broken heart and let me live again請協助我療癒受傷的心,讓我再活一次……」所有的惆悵,所有的癡情,幾乎都讓歌聲給浸染陶醉了。

 

正因為音樂符號如此鮮明,一旦你在胡斯兄弟(Albert Hughes和Allen Hughes)執導的《奪天書(The Book of Eli)》,再度聽見了這首「你如何治療一顆破碎的心」時,先是驚訝,繼而就會啞然失笑了。

 

驚訝是因為時地不宜,《奪天書》描寫的是大爆炸之後的浩劫人生,世界瀕臨崩潰,飲水、食物和能源都極度缺乏的環境中,你怎麼還會有閒情逸致來聽情歌?而且還是用類似ipod的隨身聽來聽這首老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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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笑則是因為歌詞的第一句:「I can think of younger days when living for my life/我常記得自己的年輕歲月,

Was everything a man could want to do那是愛做啥就能啥的時光

I could never see tomorrow,but I was never told about the sorrow 不知明日為何,亦不知憂愁為何…」

 

男主角丹佐.華盛頓(Denzel Washington)是一位懂得昨日美好,面對今日傷殘,卻依舊堅信明日希望的使徒,一心一意要送經書到西方,走累了,他就會斜靠著牆,用著僅存的微薄電力,再度聽起這首歌。

 

美好的世界殘破了,所有的人都傷了心,亦傷了身,但是正因為知道昔日有多美好,所以才會忍受現今的不堪,要去追求更好的明天,也只有哼唱起「我常記得自己的年輕歲月…」你才會明白這位寂寞的男人,心中有多苦…但也因為點題點得太清楚明白了,今昔對比的情緒刀痕,讓我不禁笑了起來。

 

《奪天書》的這場情歌戲其實是穿幫的,丹佐是先戴起耳機在聽歌,但是音樂從耳機聲變成環境聲時,他的耳機卻悄悄不見了,直到樂音已落,陽光也曬到臉上來時,觀眾赫然又看見他的耳朵裡掛著耳機呢。還好,耳機不是重點,音樂才是,受傷的男人,需要傷情歌的撫慰,這首「你如何治療一顆破碎的心」當然很有說服力,即使用得牽強又誇張,卻是讓人一聽就明白了,這不也是一般商業電影的慣用技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