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眼行動:密室的考驗

殺人如遊戲,生命就沒了重量與尊嚴,戰場上的軍士們決定開火前,想的是人命?還是使命呢?這個命題的拔河,建構了《天眼行動》的戲劇軸線。

時機難得,稍縱即逝,誰捨得放手呢?

一方面是使命必達的軍人,急著執行任務;另一方面是不願濫傷無辜的軍人,遲疑著不肯扣下扳機。Gavin Hood執導的《天眼行動(Eye in the Sky )》極其機巧地設定了劇情主軸:用一條人命質疑正義與道德,用一條人命考驗人性。下決定的人,反應的就是你這個人的人格特質。

Helen Mirren飾演的Powell上校,一心一意要擒拿叛國賊,透過室內那面貼滿照片和地圖的牆壁,你看見了她的堅決;再透過高科技的衛星監視,你看見了她如何在千里之外鎖定叛國賊行蹤,原本只是活擒,如今發現她正要穿上炸彈背心做自殺客,任務就要改成擊殺了。

殺不殺?對上校而言一點都不困難,解決心腹大患,功在家國,敵我意識鮮明的她只負責下決定,難的是授權的人,以及執行的人。

《天眼行動》先炫耀的是科技的驚歎號!戰情室的指揮官們,看著螢幕做判斷,有如看電視新聞做決策,科技為狙殺服務,想來豈心不驚!

不過,《天眼行動》的核心魅力在於問號。天上,有比鷹眼更銳利的天眼,地上,還有小如蚊蠅的窺伺針孔,科技建構出的天羅地網,讓敵手無所逃於天地間,然而一旦科技便給,就怕草率濫權,於是另外有個決策小組,不論法律、外交和人權,都要面面俱到後才授權狙殺。於是,文人的猶豫,對照軍人的果決,就起了矛盾。

然而,《天眼行動》的問號不只是文人專利,其他的軍人亦有,關鍵在於擊殺叛國賊,會不會傷及無辜?尤其可能傷及一位清純無邪的八歲小女生時,殺的血性,不殺的理性,就反覆在每個小小的戰情空間中激盪著。

首先,未審就殺,合法嗎?顧及人權嗎?

其次,傷及無辜,誰來承擔法律、道義和良心責任?

第三,一條人命比上八十條人命,誰的生命砝碼比較重?誤傷一個無辜生命,卻能拯救八十條人命,誰的價值砝碼比較重?

不是人命有價,《天眼行動》不會在幾間密室內反覆折騰,需要請示請示再請示;不是人命無價,《天眼行動》無需在軍法和人道之間,猶豫猶豫再猶豫。折騰,成就了這齣戲的節奏,折騰,也成就了理性與感性的論辯。

想辦法搶救無辜女孩,是《天眼行動》在軍令之外的感性溫度,失敗或成功,都有好戲,也都牽繫觀眾的心?縱放或誤殺的壓力,同樣是要每個參與者共同承擔的,正因為艱難,所有的折騰,其實都在問觀眾:換做是你,是殺或不殺?

究竟人命有價?抑或人命無價,看完《天眼行動》,你會反思,咀嚼與回味,電影訴求的議題就此完成。眾家演員演出的矛盾拔河戲,看著Helen Mirren的使命必達,Aaron Paul的好生之仁,Alan Rickman的協調折衝,還有Barkhad Abdi的前線冒險,《天眼行動》夠讓那些習慣操控電玩按鈕,草率解決生命的玩家們停下手指的。

動物方城市:眾生偏見

精彩電影往往是從第一個畫面開始就緊緊捉住觀眾的心,《動物方城市(Zootopia)》深諳其中之妙,關鍵在於錯覺,奧妙在於那是核心。

錯覺來自於破題。你會先聽見有人侃侃而談,動物生活的關係簡單來講就是獵食者與獵物之間的關係,有人追,有人躲,追殺的是求生存,閃躲的何嘗不是?偏偏就在於你以為迪士尼怎麼開倒車,講起大道理之際,鏡頭拉了開來,那是一場小學遊藝會的表演,兔子茱蒂正在大顯才藝,當然,她也就此不經意說出自己的童年夢:我要做兔子警察。

明明是開宗明義的大道理,如此輕易就轉換進一場戲,偏偏這場戲並非博君一粲的開場白,隨後的電影情節真的就是茱蒂當上了警察,最棘手的問題就是她竟然撩動了獵食者與獵物之間的族群矛盾。看似假戲,實則千真萬確,虛實之間卻能轉換得如此自然,兼任編劇的《魔髮奇緣(Tangled)》導演Byron Howard,居功厥偉。

《動物方城市》的核心在於挑戰世人成見與偏見。兔子茱蒂為什麼不適合當警察?個頭太小、力氣太小,她是女的,以前從來沒有兔子警察……任何人隨便都可以舉出很多理由,甚至她的爸媽也主張還是乖乖種紅蘿蔔就好了,平平安安過一生。

但是她有警察夢,就努力去追夢,電影的趣味先是讓弱不禁風的她,吃盡苦頭,卻能靠聰明過關,第一名畢業,就在觀眾以為從此一帆風順時,她面對的偏見,就從世俗的成見轉進了職場的岐視,同樣那也是來自體型、體力和性別的岐視。就在水牛警長派她去跑交通,負責開罰單時,就連兔子茱蒂自己也無可避免地陷進了「職業偏見」的迷思之中:「交通警察怎麼算是警察?」但是從她的父母如釋重祔,到狐狸尼克都要嘲笑她只會開罰單時,連哄帶騙把她騙得團團轉,那還真是充滿挫敗感的菜鳥人生。

夢與現實的距離究竟多遠?要花多少血汗才能逐夢成功?《動物方城市》用最輕快的節奏與明亮的色彩說故事,然而說的故事卻是極其殘酷,也極其無情的人間真實。因為真,所以不俗;因為真,所以,重量厚甸。

《動物方城市》的英文片名叫做《Zootopia》,典故來自烏托邦Utopia是一個標榜「anyone can be anything」的理想國,此時,導演讓我們看見了許多幽默的生命趣味,Zootopia的火車有三個門,適合不同體型的動物上下;城市亦有類似大人國或者小人國的不同設計,所以一個大人國的甜圈圈,就可能是小人國的奪命摩天輪。致於賣飲料給長頸鹿喝的通天管,都夠讓人看得樂不可支。

不過,偏見主題從來不曾停歇。即使Zootopia已是動物的大熔爐,但是偏見無所不在,賣冰淇淋的店家就是有權選擇客戶,拒賣看不順眼的族群(適合套用美國的黑白矛盾,或者是有色人種的悲歌),甚至長官就一定會對屬下頣指氣使,長相兇惡的一定是壞蛋,溫馴的就有善心,不會騙,不會偷的那夠格叫狐狸?甚至當「獵食者」與「獵物」的天性被刑事案件給引爆出來時,大熔爐的族群神話瞬間幻滅……這些情節在在能讓想起當下社會的血淋淋真實:我們不是最會以貌取人?不是最會拿成見來替別人戴帽子?

幽默,則是《動物方城市》另一個犀利武器。

例如,這個城市最厲害的黑道是一隻老鼠,茱蒂兔子在他女兒婚禮那天找他求救,讓他無從拒絕的劇情,根本就是《教父》的翻版,甚至連鼠老大的講話腔調,都是Marlon Brando的複刻版。

例如,《動物方城市》養了一群公務員,大家都是樹懶,講話慢半拍,做事慢半拍,這種意在言外的政治嘲諷,還需要多做解釋嗎?

 例如,人紅了,被媒體一包圍,頭就暈了,就會講出完全不合宜的話,只會暴露你的淺薄與無知,放眼當代人生,這種鬧劇,不是天天在上演著嗎?

主題看似嚴肅,調性卻極其輕快,信手拈來皆是趣味,最重要的是《動物方城市》播下的種子,能讓更多的孩子以更開闊的視野看人生,這才是功力。

謊言迷宮:誰不是罪人

德國電影《謊言迷宮(Im Labyrinth des Schweigens)》的珍貴在於面對歷史和真相的態度,在人人皆鴕鳥的情境下,想要大鳴大放,你得先想好:一旦遇上滔天濁浪,你要如何存活?

《謊言迷宮》的核心問題在於為什「奧斯維辛集中營(Auschwitz concentration camp)」裡的惡人可以在終戰後逍遙法外?無人追究刑責?但是導演Giulio Ricciarelli採取的策略卻是透過一位記者直接問檢察官老爺們:「你們知道奧斯維辛是什麼嗎?」知道的人,不想理他,不知道的人,則是在眾人離去後,才從字紙簍裡撿起了陳情書。

戰敗國的人,不想提當年恥,這是人情之常。集體罪行,就集體遺忘,想要揭露瘡疤的人不但自討無趣,更容易成為全民公敵。德國近代史不會忘記檢察總長Fritz Bauer(由Gert Voss飾演)勇於揭露歷史真相的勇氣,但是你同樣很難忘記他的名言:「每天我只要離開辦公室,我就走進了敵人的陣營之中。」他的所做所為其實是在挑戰執政者,挑戰國家和人民,然而,他有良心和真相做盾牌,他理直氣壯。不過,少了花下無數氣力與時間,從堆積如山的檔案裡逐一篩檢出歷史共犯的年輕檢查官Johann Radmann(由Alexander Fehling飾演),他亦是孤掌難鳴,《謊言迷宮》從檢察總長的謹慎,就可以讓人看到「歷史共犯」是多龐大的一個隱形組織。

是的,要成就大事,一定要有人動腦,還要有人跑腿,有人衝鋒陷陣,還有人出面力挺。要成就大事就得遇上一位鐵面無私,依法論法的癡人才有可能鑽入遺忘的宮殿,找出事實鐵證。於是導演Giulio Ricciarelli就把檢查官Johann Radmann塑造成一位相信法律不可打折,寧可替付不齊罰款的女人補足罰金,也不容法官法內施恩,便宜行事,是的,他有顆死腦袋,但若不是他對小事如此一絲不苟,日後也難頂住大事帶來的滔天巨浪。

《謊言迷宮》的時間座標設定在1958年,二戰後的13年,檯面上該負責的戰犯都已經在紐倫堡大審中定了罪,但是,若無其他共犯,二戰悲劇不會如此悲慘,只是有多少能夠抗拒在大時代的洪流,有勇氣或者有膽識拒絕隨波逐流呢?就算你不曾開槍,亦不曾動手,只要旁觀,只要坐視,就算程度有別,不也都是共犯嗎?正因為都是共犯,既已事過境遷,又何苦一路追查到底呢?既已事過境遷,又何必再昭告年輕德國人,你的父執輩曾經在奧斯維辛中濫殺無辜,那位如今和譪可親的麵包師傅,也曾是殺人不眨眼的劊子手?

如果不是大家都避而不談,否則年輕的檢察官怎麼可能不知道奧斯維辛集中營裡的血淚往事?一旦年輕的檢察官聽見了倖存者一則又一則不堪回首的往事,他又如何不血脈賁張地要去伸張正義嗎?

罪與罰,既有共生結構,又有矛盾對立,《謊言迷宮》的高明之處在於他先剝開了國家的迷思外衣:「這會是史上頭一次,一個國家指控自己士兵的戰時行為,你是要所有年輕人都去質疑,自己父親是否曾是個謀殺者嗎?」是的,奉命作戰與屠殺婦孺,同樣沾上血腥,在道德層次上卻截然不同,但是若不逐一面對,如何做出區別,此時Radmann才有機會傲然回應:「是的,我正是這麼想,我要讓一切謊言和所有沉默…到此為止。

不過,《謊言迷宮》更犀利之處則在於這座迷宮中真是巨大,走過那個世代的德國人,其實都被納粹狂流襲捲,有人選擇隱瞞,有人純粹無知,有人刻意遺忘,只要謊言逐一爆裂開來,每個人都要去面對別人的目光。

罪,不是自己說了算;罰,也同樣不是自已以為沒事就夠了。所以,Radmann一定要先迷航,發覺自己投靠的世俗現況與自己鄙夷的噁心嘴臉竟然如此相近時,他才看清了罪惡用了多少的糖衣來麻庳當事人,不經如此寒徹骨,當然就不會有後來的歷史真相。

從聯軍觀點來看,納粹確是罪大惡極,但從德國人觀點來看,如果也都能認同受害人的血淚中,確認納粹罪無可赦,歷史才不會在交戰國的各說各話中,混沌一片。那忘了那位自責的父親,永遠無法原諒自己對把雙胞胎女孩交到白袍醫生手中,卻被醫生取出器官,縫成連體嬰的悲傷住事;更別忘了,那位醫生的家族企業供養了多少同胞的就業機會,導致沒有人願意供出他的下落。戰時的無奈與戰後的現實,其實有如一體兩面,盲從的人們,殺紅眼的人們,不都是人性的真相嗎?

迷宮中的真相,往往讓人難以承受,《謊言迷宮》帶領觀眾走出迷宮時,同樣讓人痛,卻有一種如釋重袱的昇華,就算同是罪人,面對了,承擔了,才有救贖,《謊言迷宮》的珍貴就在於電影標示出一種艱難的生命態度。

不存在的房間:眼神論

愛爾蘭導演Lenny Abrahamson執導的《不存在的房間(Room)》,是全靠演員撐場面的作品,女星Brie Larson與童星的對手飆戲,創造了動人親情,也讓人看到了受虐的身心症候群。

電影的前半段,所有的戲都在一間斗室裡,觀眾看到的是受困的母親如何教導孩子在夢幻與現實中變得堅強,後半段則是受創的母子如何適應外面的世界,逐步療癒。前半段的母子深情都在眼神和童聲童語中流動,後半段的母子深情則在孩子的摸索和堅定目光中找到救贖力量。 

但是,Jacob Tremblay的眼神才是全片最動人的深情雕刻,他的八個眼神,說明著他的身心進化歷程,更讓你看見了一個演員的精彩演出,儘管他只是童星。 

首先,眼神的亮,是喜悅,亦是啟蒙。

飾Jacob Tremblay演的小男生Jack在五歲生日之前,都還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頭,他認識的世界只有天窗外的藍天或白雲,以及電視機傳來的一些二度空間畫面,母親教會他做生日蛋糕時,他喜不自勝,可是缺了蠟燭的生日蛋糕,怎麼還會是生日蛋糕? 

那一天,老鼠也聞香而來,我們再度看見jack的眼神又亮了,那是他遇到的第一位立體「生物」,人生不再平板,所以才要餵食,才要結為好友。母親趕走了老鼠,他會尖叫,他會抗議,一切就和那個沒有蠟燭的生日蛋糕一樣,都是人生不滿足的意識啟蒙。

其次,衣櫥夾縫後的眼神,是好奇,亦是恐懼。 

所有的規矩都是Old Nick定下的,入夜之後Jack只能先睡衣櫥,Old Nick不想見到他,媽媽亦不准Old Nick碰到他,聽話,一切平安,不聽話,Old Nick就會捉狂。電影中就安排了Jack走出了一次衣櫥,隨之而來的狂風暴雨,讓他只能一直摸著媽媽脖子上的瘀青,承諾著:「下次,我不敢了。」

第三,就是Jack捲進地毯中的窺探眼神,那是忐忑,亦是無知。

因為他真的並不清楚,一旦被Old Nick發覺真相,那張地毯真的就是的墓衣了。裝死和真死,只有一線之隔。

第四,當他第一次看見雲在飛,風吹吹,樹葉在飄,還有車的滾動他的眼神是呆滯、錯愕、還有無法形容的震驚。 

因為那是他的紅塵初體驗,觸目所見都是新奇,亦是驚奇,強大的資訊排山倒海迎而襲來,他還要挑戰大惡人Old Nick,還要奔跑,還要求救,他以前哪裡見過柏油地、綠草地,甚至除了Old Nick之外的路人甲乙兩丁,還有那隻狗,小小Jack剎那之間要如何適應?又如何承受?

癱瘓和疲軟是他的肉身反應,驚嚇,則是他的眼神唯一能說的話了。

第五個眼神則是觀察,而且來自外公與外婆。 

外婆對他說的第一句是:「謝謝你救了我們的女兒。」外公則是從來沒有好好看他一眼。前者,有點見外,後者則是徹底排斥,把Jack當成孽種。

還好,外婆用耐心與守候,換來了Jack終於說了一句:「我愛妳。」外公的眼神則是讓Brie Larson直接翻臉走人以示抗議。Jack的冷眼觀察是他逐漸適應的身心調節器。 

第六個眼神是選擇不看。

先是自殺獲救的母親從醫院打電話回來,他生氣地講完他要講的話,就摔開了話筒,跑走了,隱藏的眼神,有一種被拋棄的憤怒;後來,低頭玩著樂高,聽著母親對他說抱歉,Jack先是低眉,隨即說了句:「下次別這樣了。」沒有了怨,也沒有了恨,同樣是低眉,說出了多少相依為命的緊緊依靠?

第七個眼神來自落髮的堅定。 

五歲的Jack說過參孫的神話故事,那不是隨便說的台詞,他留長髮,有不得已的苦衷,不願落髮,是不想喪失他的勇氣與神力(剃髮參孫的下場,Jack比誰都清楚),唯其如此,他要把長髮前送母親的眼神,夠催淚了。

聽見Jack逐一向椅子、馬桶和洗臉槽告別的清脆童音,你就會想起當我們第一天陪著他起床,逐一一向這些傢俱說早安的往事,能夠坦然,就再無掛念,他的告別,就是不再相見了。

我逐一細述這八個眼神,只想說Brie Larson確實演得不錯,但是一個巴掌拍不響,不是Jacob Tremblay這麼會用眼神演戲,《不存在的房間》的能量不會這麼強。Jacob Tremblay才是《不存在的房間》的真正主角。

少女離家記:鳥籠戰役

「你可以把床單拿出來嗎?」

洞房花燭夜裡,門外有老奶奶在門外這樣釘著,喊著,你心頭會是怎樣一種滋味?

要床單,是要查新娘有沒有落紅?沒有落紅,就不是處女,男方可是有權悔婚休婚的。

是的,女孩,妳究竟是不是處女?就是《少女離家日記(Mustang)》的核心議題,不是反覆糾纏在這個主題上,你就體會不到這五位土耳其女孩承受著多嚴格的傳統禮教束縛。

Mustang的原意指的是野馬,《少女離家日記》描寫距離伊斯坦堡一千公里外的土耳其偏鄉,有五個年紀相仿的堂姐妹,由於父母早逝,同住在一個屋簷下,由奶奶照顧。那一天,因為陽光正好,海水正藍,她們決定不坐校車回家,結伴到海邊嬉戲,還和男同學玩起騎馬打仗的遊戲,直接跨騎在男同學的肩頭上,拉扯打拚,那是奔放無羈的青春,有些肉體碰觸,無涉情欲,但是看在路人眼裡,卻是放蕩不羈的浪行,於是一狀告向了奶奶。

覺得顏面無光的除了奶奶,還有叔叔,來自宗教和禮教的制約,早已根深蒂固深入他們的心靈,除了帶這五位女孩先去體檢,取得處女的診斷證明書,接下來就是全體禁足令,斷絕所有外界的誘惑,然後再積極安排相親,似乎只要嫁得好丈夫,好婆家,就無愧祖先和家族了。

如今什麼時代了?還有人被處女觀念緊緊地綑綁著嗎?有的,《少女離家日記》的女導演Deniz Gamze Ergüven在土耳其出生成長,但是若非移居到了法國,或許她還不能如此既細緻又自在地書寫禁制社會下的苦悶女性,這或許是她第一部劇情長片的創作就與故鄉少女的青春心緒做出如此連結的原因。

Deniz採用的方式是保守勢力拚命築牆,禁棝渴望自由的青春,但是自由靈魂亦有著翻牆與出牆的對策,牆越築越高,鐵窗越加越密,但是少女們還是會找到缺口與出口,電影中最精彩的一場戲就是五姐妹竟然能夠溜出去看一場足球賽(前提是,前一天才有球迷暴動,所以那一場是純椊只踢給女性觀眾觀看的球賽),男人只能在家看電視,可是一旦叔叔從電視上看到五位姪女,他可是會開槍殺人的,這時候看到鄰家大嬸想盡方法要讓全村斷電的手法時,你一定會噗哧笑了出來,但是隨即又會有一股說不出的哀傷與歎息。作曲家Warren Ellis打造的Mustang主題樂章,就以緩慢卻又清幽的旋律訴說著土耳其女孩的無助心情。

深怕青春迷航,是奶奶和叔叔急著安排相親的主要考量,與其管不住失控的野馬,不如早早讓她們有了歸宿,但是相親戲還是有不同層級的,老大Sonay早有了心上人,也懂得男女情事,以尖叫威脅,奶奶不得不改成二妹Selma奉茶,有主見的人或許是幸福的,沒主見的,就只能委屈往肚裡吞。至於受不了禁足窒悶的其他女孩,有的急著製造月事假象,取得嫁人資格,想要離開這個鳥籠,年紀最小,但是主見最強的Lale(由Güneş Şensoy飾演)積極策畫著她的翻牆計畫,問題在於,她夢想的自由是一千公里外的伊斯坦堡(城鄉之間的文明落差,在這兒有著淡淡一筆),除了開車,她根本走不到那兒,她所有的努力,讓人看到了她的聰明、靭性與毅力。

《少女離家日記》是一部向家父長威權說No的電影,Deniz對青春的胴體和欲望有著非常動人的捕捉,看見少女的活力,那種本能的野性,卻被困進鳥籠中的歲月,不論是象徵符號的雕琢,或者自由意志的追逐,都散發出一股青春吶喊的動人氣息,至於困住女孩的鳥籠,最後卻成為女孩爭得自由的工具,巧妙的轉折點,在在顯示了Deniz敘事與駕馭影像的能力與自信。這正是讓人坎城影展「導演雙周」單元給她歐洲指標獎(Europa Cinemas Label),歐洲電影獎給她年度新秀費比西獎,今天頒發的法國凱撒獎給了她最佳新秀、原著劇本和音樂等四項大獎的原因了。

丹麥女孩:夢裡身是她

因為性別,因為性向,所以《丹麥女孩》有了掙扎與煎熬;因為疑惑,因為解放,所以《丹麥女孩》有了表演與好戲。光是他的淚光,你的心都要碎痛了。

很多人肯定《丹麥女孩(The Danish Girl)》美學上的乾淨俐落,題材處理有著通俗電影的賣點,但在性別議題上卻欠缺新觀點,可惜了。

我不想說這種觀點太挑剔了,但我認為,評論人投射了太多性別議題的想像與自我期待。

性別或身份,是《丹麥女孩》的噱頭,卻不是主題核心,《丹麥女孩》從頭到尾只是一部為Eddie Redmayne量身定製的電影,這是一部要來看表演的電影:要看堂堂男兒郎如何比女嬌娥更嫵媚,要看一個肉體如何住著兩個靈魂。看到Eddie Redmayne淚光閃閃的眼神,你很難不為他一掬同情之淚。

一開始,Eddie Redmayne飾演的Einar Wegener,是男裝造型亮相,就算略嫌清瘦,卻也談笑風生,悠遊於社交和閨房場合。一直到妻子Gerda (Alicia Vikander飾演)要他瓜代舞伶,扮起畫中模特兒,絲襪的觸感和優雅的腳踝和腳肚,讓他頓時呆住了,心頭那位名叫Lili的靈魂就這樣甦醒了。

「我第一次看見Gerda的腳踝時,我就愛上了她。」這是Einar在一次派對上對著賓客的誠實告白。

「莉莉一直都在,都虧了妳才帶給她生命!」這是Einar對妻子Gerda的關鍵告白。

前者說明了Einar/Lili的美感罩門,一旦看見腳踝之美,Einar/Lili同樣都投降了;後者說明了一個肉身,兩個靈魂的無奈是如何在這位「丹麥女孩」身上共生共存,只是Einar佔有前半場,Lili則成了最後的詮釋者。

導演Tom Hooper選擇了最保險的通俗劇策略,讓Eddie Redmayne先像彩蝶飛舞,顛倒眾生。

例如,他會看美看到癡,不論那是自身,或是舞伶,那是Einar的美學耽溺。

例如,女裝上身讓Einar如魚得水,也讓Gerda的畫筆終於畫出了有稜有角的真實人物。

例如,女裝赴宴,Einar的生硬,反而吸引了Ben Whishaw飾演的同志畫家Henrik的目光,甚至行動,Henrik的魯莽,讓知情卻愛看熱鬧的觀眾笑得花枝亂顫,但也只有在他突然噴出鼻血時,才驚覺這不是一部搞笑的電影(不像純以男星受苦扮裝,來搏君一笑的《熱情如火(Some like it Hot)》、《窈窕淑男(Tootsie)》或者《窈窕奶爸(Mrs. Doubtfire)》),Einar/Lili的鼻血清洗了自己的靈魂,卻也讓觀眾看到了靈魂的血淚。

例如,Einar/Lili願意看診,但不是被人當成瘋子,就是直接要把他/她給關起來,若不閃逃,今生就毀了,濁世滔滔,只有妻子Gerda明白,也願意守候,《丹麥女孩》因此走上了一條真情鋼索上,偏偏,Gerda兼具女女戀(拒絕Einar童年玩伴的示愛)、夫妻情(她對著Lili高喊:「把我的Einar還給我!」那又是多絕望的吶喊!)和朋友情(在街上撞見Lili和男伴同遊)的複雜情感。

例如,聽著Einar/Lili的告白,聽他/她訴說童年穿圍裙打巴掌的往事;看著Lili走過街頭,被惡少視為娘砲痛毆的慘劇……在在說明了在摸索性別的漫漫長夜中,父權與世俗是多麼粗暴地凌虐者少數族群,做為全球第一位接受變性手術的變性人,Einar/Lili的心情變化幾人能懂?又能向誰訴說同情與了解?

正因為前無古人,又無同類,導演Tom Hooper選擇不強做解人的心態,其實是可以理解,也更讓人欽佩的,他真正能做的是讓Eddie Redmayne展現「變形記」的表演深度與廣度:五官表演上,看見美,他的眼神燦爛有如花開;看見愛,他的眼神有飄逸飛揚的神采;肢體表演上,日益削瘦的身軀,讓變性後的「她」更添嬌嬈魅色;不刻意扭動的身軀與手勢,則讓Lili展現了不再以「奇觀」炫耀的「平常心」,那不才是更接近真實的女體書寫嗎?

《神鬼獵人》的李奧納多.狄卡皮歐,透過肉身折磨與憤怒的眼神,展現出二度空間的表演;相對之下,《丹麥女孩》的Eddie Redmayne有靈有肉還有戲,層次繁複,那才是最最精彩的變形記,在我心中,這才叫表演。

因為愛妳:黯然銷魂手

愛上一個人,對方一切都美。拍起愛情電影的導演則是想盡辦法,要讓「美」遊走在具像與抽象之間,觸景能生情,一切盡美。《因為愛你(Carol)》的美感神經,印證了導演Todd Haynes的細膩感性。
 
《因為愛你(Carol)》的導演Todd Haynes一開始就請大家注意:手。
 
飾演Carol的Cate Blanchett 與Rooney Mara飾演的Therese的餐會被男性友人打斷,難再繼續,於是Carol起身走人,但是不忘在Therese的右肩輕輕壓觸,Therese看著這隻手,有第三者在場,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只能目送。
 
這時,攪局男性友人卻也自覺無趣閃人了,用手在Therese的左肩輕輕一拍,Therese根本沒理他。一右一左,一重一輕,Therese用眼神,呼應了Carol的手勢,至於那個男人,嗯,Therese理都沒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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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別重逢,卻來不及暢所欲言,她們依舊活在男人的目光和社會的儀俗制約下,Todd Haynes採用倒敘法,言簡意賅地點出了1950年代的女同志心情。Carol的手訴說著多少期待?Therese不是不懂,而是她要不要回應?
 
Carol與Therese的情緣也是從手開始的。而且,Therese知道,什麼是她要的。
 
兩人在那個忙著購物的耶誕節前夕相逢,先是目光交會,該觸電的,在那一剎那都已完成,Carol以突襲之姿上前問了Therese該送啥禮物給女兒,「火車!」Therese分享了自己的童年心情,Carol聽了,接受了她的建議。「我們還會送貨到府。」Therese因此取得了Carol家的地址,巧的是Carol忘了帶走手套,Therese因此有了「售後服務」的機會。


 
真的就像打乒乓一樣,有回有應;更像鋼琴的黑白鍵對話,有響斯應!Carol與Therese的互動讓人目不暇給,不是偶然,也不是巧合,一種莫名的磁吸,悄悄牽動著她們,才會有那些不做,也不算乖違人情的行為。

是的,這種纖細,這份幽微,就是《因為愛你》最深情的戀人語法,她們沒想張揚,眉宇知之,眼神知之,心靈知之,Todd Haynes拍出了戀人間的心靈律動,一切就像是一首樂章,有音符自主流動。
 
不過,Todd Haynes最厲害,也最纖細的工程在於拍出了手的具像與意像四部曲。
 
首先,是美的寫真。
 
Todd Haynes顯然認為女性最性感的部位在手,Carol的每一回現身,都給了Cate Blanchett手部特寫,不管是持菸的,握著方向盤的,或是托腮的……纖細的弧線,有無盡了的撩人情思。

Therese聞見了Carol身上的香氣,不禁心馳神往,那當然是愛的萌動。接下來,Carol分享了自己的香水,光是香氣的合體,就有濃烈的性暗示,此時我們又看到Therese手背交錯,如煙氣交錯繞轉,麻花般的手勢,同時勾動起香氣,得能隨腕關節的旋轉,氤氳揚升,看在Carol眼裡,應該也是一種酥麻了。

第三,則是觸摸的鬆動。
 
Carol家有琴,Therese能彈,卻不精,就在她彈琴之時,Carol慢步走到她身後,悄悄把手觸碰她的背脊,輕聲讚她:「彈得真好。」耳邊呢噥,當然窩心,但別忘了,那可是Carol頭一回觸摸了Therese。心無恚礙,就無他想,心有所思,手指傳達的電麻力量,夠讓Therese半天說不出話來了。

至於這對戀人,終於相擁相愛時,Todd Haynes要她們的手像絲綢般滑過彼此的肌膚,是的,除了觸碰,還有探索,還有愛憐……

最後,手是自尊,也是自信。

一開始,她們的身分懸殊,有階級深溝。一位貴婦,一位店員,怎麼會湊在一起?Carol的老公不敢置信,Therese的男友同樣不能接受。

一開始,Therese只能跟隨男同事躲在放映間看白戲,男友說要教她攝影,其實只想一親芳澤。

一開始,Therese只能等待Carol的召喚與招待,她不但在經濟上屈居下風,在情場上更失去主動權。

但是,相機給了她信心,她拍出的Carol照片,最是傳神。她用那隻按下快門的手建立了自己的專業地位,可以和男人平起平坐。羽翼日豐的她,終於可以叫牌、出牌,決定要不要接受Carol輕觸她右肩的手。

Carol的手像蓮花般開落,Therese的手像枝蔓牢固,Todd Haynes就這樣子完成了黯然銷魂手的愛情浮雕了。

45年:卻話巴山夜雨時

愛情與權力究竟存在什麼關係?Andrew Haigh編導的《45年(45 years)》從權力觀點提供了有趣解讀。

結婚40年,人稱「紅寶石婚」;結婚45年,人稱「藍寶石婚」,都是稀有珍貴之意,電影中的Geoff(由Tom Courtenay飾演)與Kate(由 Charlotte Rampling飾演)就是結縭45年的佳偶。40週年時,Geoff動了心臟手術,不宜慶祝,如今熬到45年了,Kate開始忙著張羅餐廳與宴會的細節,聽她點起那些初相識時曾經共舞的昨日名曲「To Sir with Love」、「Young Girl」、「Happy Together」與「Smoke Gets in Your Eyes」,你不會懷疑她和先生有過的蜜甜時光,否則她也不會這麼驕傲地要向故舊老友炫耀她們的情比寶石堅。

45年是多漫長的時光啊!Geoff老了,從工廠退休了,Kate則依舊是很得人望的教師,每天清早悠閒溜狗散步,晚上看書喝喝小酒,日子過得好不悠閒。Kate的權力在於她開車接送老公進城訪友,也負責料理三餐,沒有子女的他們,日常生活都難逃她的法眼,且在她掌控的節奏下重複輪轉,「執子之手,與子偕老」,Kate就是那位「執手」的人。

但是一封信改變了她的王朝與城堡。

那是瑞士警方寫給Geoff的公函,告知他,50年前登山墜谷的「女友」Katya的遺體。

既然只是女友,何以不直接通知家人?卻要通知Geoff?逼問下去,Geoff才逐一揭露藏了五十年的秘密,當時圖住宿方便,兩人以夫妻名份登記,既然找到了Katya的遺體,當然就要通和「近親丈夫」。

Geoff的真相告白,讓Kate嚇出了一身冷汗。願意以夫妻相稱,顯見關係非同一般,但是那又如何呢?一切都發生在Kate出現之前,Kate需要和一位死去五十年的Katya幽靈斤斤計較嗎?何況Geoff確曾告訴過她這位女友Katya的往事,只是Geoff有所保留,沒有全盤托出,Kate在意的是你為什麼保留?更不悅的是,她想知道Geoff最愛的是誰?她莫非只是Katya的替代品?Kate是Katya的簡寫嗎?

都45年的老夫老妻了,還要在意什麼?理論上沒錯,加上Geoff也信誓旦旦保證他最愛的是Kate,然而聽其言,觀其行,Kate一點都不能安心。

因為Geoff口口聲聲說記憶模糊了,卻是輾轉反側,徹夜難免,甚至爬到閣樓上找出舊日照片與文物,不是舊情難忘,何以如此? 

甚至一向靠Kate載他進城的Geoff,竟然自己一大清早就趕搭巴士進城,向旅行社打聽前行瑞士的機票行程,縱使Geoff歎息地告訴Kate:「我自己進城都這麼氣喘吁吁了,哪有能力一人飛瑞士呢?」

Kate擔心的不是Geoff體力究竟能不能負荷?而是她清楚聞嗅到枕邊人的騷動與異動,Katya出現後,Geoff不就不再仰賴Kate了嗎?Geoff要回味往事,Kate只能乾瞪眼,完全插不進去;甚至Geoff要進城辦「私事」也都不要她參與,Kate何只是失去了主宰一切的權力,甚至也沒有能力來解讀丈夫的心事了。 

一個幽靈出現後,她的王朝與城堡瞬間變色,Kate能向誰訴說她的憤怒或恐慌?都已經安度45年風雨,理應淡泊世事的老夫婦,要怎麼解釋那封信出現之後,一切就開始風雨飄搖的不解與不甘呢?

導演Andrew Haigh的功力就在把「極簡」美學發揮到極致,包括人物、場景和對話皆然。 

主戲全在Tom Courtenay和 Charlotte Rampling兩人身上,飾演Kate的Charlotte Rampling,站在日光照射處,也是所有真相的挖掘者,即使她強自鎮靜,不動聲色,但是所有內心的澎湃,即使只是眉頭輕皺,或朱唇微開,還是可以讓人清楚看到她「別有幽愁暗恨生」的情緒翻滾,看似內歛,卻是鉅細靡遺,導演給了空間,演員給了深度,這也是Charlotte Rampling從去年柏林影展一路勝到歐洲電影獎的主要原因。

至於Tom Courtenay飾演的Geoff則偏處陰暗角落,不說話,你不知他在想什麼,他看似被動,言行拿捏,也總是避重就輕,然而一旦開口或者行動,卻都有暗箭射出,讓Kate措手不及。兩個人的攻防對立,不是火裡來刀裡去,而是在底層暗潮擠壓碰撞的,尤其,45年原本何等榮耀,卻因為不再唯一,也不再至尊,所有的形容詞,都像是不堪細究的白色謊言,因此最後才會有「銀瓶乍破水漿迸」的大爆發。

《45年》的時光悠悠與老態龍鍾,並沒有拖累電影節奏,即使只是一場與幽靈搏鬥的戰役,卻讓人看得觸目驚心,Andrew Haigh的劇本與導演成績,確實精彩。

翻轉幸福:亂中一朵花

電影要拍得一團混亂,一點不難,但是拍得亂中有序,還能開出一朵花來,那就是本事。

眼花撩亂,一團混亂,是《翻轉幸福(Joy)》的視覺和敘事特質,亂中有序,則是導演David O. Russell的功力與才情。

電影故事改編自「神奇拖把」的發明人Joy Mangano的親身經歷,結構跡近屬於麻雀變鳳凰的奮鬥傳奇,那也是好萊塢最熱愛的美國神話類型。

亂,源自於Jennifer Lawrence飾演的Joy一家人:一直沒有歌星白日夢的離婚丈夫Tony(Edgar Ramirez飾演)依舊住在地下室裡,畢竟,他還是兩個孩子的爹。

離婚的媽媽Terry(Virginia Madsen飾演)每天幾乎離不開床鋪與電視,守候著陳腔濫調的芭樂連續劇,完全不理家事與生計,畢竟她還是Joy的親娘。

愛在花叢中飛舞的老爸Rudy(Robert De Niro飾演),卻也常遭新歡嫌棄,還特別送他回老家居住,Joy不想也不能拒絕,畢竟他還是Joy的親爹,也只能看著他繼續追逐新歡。

全家唯一相信她有潛力的是,只能旁觀,怎麼也幫不上忙的奶奶Mimi(由Diane Ladd飾演)。這一大家人的生活開銷全靠她來供養,她還有兩個幼齡小孩要照顧,忙不完的家事,處理不完的親人瑣事,讓她心煩氣燥,航空公司櫃台工作不保,只能眼睜睜看著家中水電被切掉,眼看生活就要陷進變賣老家的死胡同了……《翻轉幸福》的前二十分鐘內,導演David O. Russell要求攝影師Linus Sandgren的鏡頭就像蝴蝶一般,上下左右飛舞亂竄,一旦你看得暈眩,其實就接近Joy每天像沒頭蒼蠅一般,東繞西轉的忙碌人生了。

錯綜複雜的人際關係圖,一直是David O. Russell的人間素描,從《派特的幸福劇本(Silver Linings Playbook)》到《瞞天大佈局(American Hustle)》都有著近似的架構,他就像個指揮家,從容不迫地指揮各個演員各自努力,爭相放電,因此群體表演的整體效應,也就形成了他的電影風格之一。

既然「亂」是David O. Russell的創作本色,《翻轉幸福》的第二個層次就是Joy在山窮水盡疑無路之際,走上了發明「神奇拖把」這條路時,再讓他的「亂集團」來發揮幫襯和攪和的功能,幫襯往往基於善意,卻也容易越幫越忙;攪和則是不甘寂寞的七嘴八舌與自做主張,讓忙著「攘外」的Joy,還得分神回來「安內」,有如過動兒的劇本節奏,提供了一個巨大的舞台讓「亂集團」自由來去,不管是七嘴八舌或者七手八腳,都得著了「亂」趣味。

不過,再怎麼亂,《翻轉幸福》的唯一核心就是Joy。Jennifer Lawrence先從少根筋的傻大姐開始,隨即進展到必湏自行創業的個人秀,外界的雜音對她是干擾,也是讓她一錘定音的能量所在。但她的角色詮釋是(對自己)強悍卻不剽悍(對別人):面對金主,她的姿態擺得夠低,對於「外戚干政」,她會嚴詞警告;對於想要改變她主婦本色的電視台,她會堅持自己的素樸本色;對於黏著她,依靠她的家人,她也總是不厭其煩地循循善誘;面對吃定她,唬弄她的商人,她亦有著直闖虎穴的狠勁……

Jennifer Lawrence的精彩詮釋在於她從來沒把自己當成女強人,很多時候,她也只是喳呼的一個平常女子而已,這亦是電影最後,安排她協助其他想創業的婦女去圓夢的那場戲,她走過那條路,知道苦在哪兒,沒有過份浪漫的期待,只有按部就班地一步步走去,《翻轉幸福》的寫實勁力,因此讓全片的人間滋味更加深濃。

驚爆焦點:低調的重量

可以煽情,卻不煽情,只要事實,不要形容詞。《驚爆焦點(Spotlight)》示範的低調美學在今日社會,珍奇得有如稀有動物,卻也因此取得了與眾不同的置高點。

「我確實性侵了好些孩子,但是我並沒有從中得到樂趣啊!」聽到昔日神父面對記者查證時的坦白證辭,你就明白了Tom McCarthy執導的《驚爆焦點(Spotlight)》是多麼小心翼翼地在剝開真相的外衣。

網路世代的人們,容易接受非黑即白的簡單推論,但是這位退休神父的告白,是承認他做了不該做的事,但他是不是自認沒有從中得到樂趣,就不算犯錯或犯罪了嗎?

這位神父不閃躲問題,侃侃而談,他的回答說出了他所相信的事實,這種「有做,但是不算有錯」的認知,與世俗的認定大相逕庭,所以登門採訪的記者Rachel McAdams,才會如獲至寶,卻又不敢置信,此時,神父姐姐硬把他拉走,不要他再說了,是怕醜聞曝光?還是怕愈描愈黑?

神父的這句證辭究竟會怎麼寫進波士頓「環球報」的調查報導中?其實並不是《驚爆焦點》掛心的事,但是這句證詞卻是全片畫龍點睛的神來一筆,錯過了這句話,就錯過了全片核心。

因為,不只是犯錯神父有「無樂無罪」的「自覺」,連更上層的地區主教或者樞機主教,想法都很近似,才會護短,才會掩護,改以休假或調職的方式讓犯錯神父遠離是非地,這種自上而下的包庇心態,不也讓新教區的無辜孩童面臨新的危機?不也才讓「環球報」的調查報導取得了撼動人心的重錘能量嗎?

本片可以和智利電影《贖罪俱樂部(The Club)》做比對,天主教有個庇護所,收容犯錯的神職人員,每天只要禱告懺悔,就可以「自律」過一生,直到受害者登門的指控,才更讓人看清楚教會對自己人的「包庇」,到了多讓人髮指的程度!

不過,《驚爆焦點》的焦點不在告訴大家教會有多黑,所有受害的靈魂雖然難免淚泫,悲憤,但在Tom McCarthy的剪裁下,但每位個案都僅點到為止,不做煽情渲染,也不陷溺在個人的悲情上,這麼低調,壓抑的戲劇手法,其實是呼應著極其古典的新聞編採典範:只要事實,不要形容詞。記者越是冷靜,累積的真相就越沉重。

其次,《驚爆焦點》的真正的魅力在於它不但沒有放過教會(從社區或社團著手,影響報社發行人和總編輯),也未寬待辯護律師(拿錢辦事,也拿錢贖罪),更不想替報社美容(受害人以前就曾爆料,卻沒有人當回事,專欄作家的論述,也被編輯的傲慢與偏見給輕縱過去),第四權的沉默、墮落或者無能,毋寧是暗夜哭聲的間接共犯了!

正因為Tom McCarthy無意神話媒體,更無意醜化罪人,《驚爆焦點》採取了一個並不激情,卻不失動能的滾軸,朝向真相,更多的真相滾進。Michael Keaton為首的團隊,就帶著Mark Ruffalo、Rachel McAdams和Brian d’Arcy James三位記者,在新聞至上的前提下,就算是發行人Liev Schreiber指定了編採題目,只要就事論事,確為新聞,就義無反顧往前衝刺,沒有意氣,沒有情緒(除了新官上任的第一場會議之外),坦白說,這一切還真是完美得有如當代新聞神話了。

確實,《驚爆焦點》承繼了好萊塢擅長的新聞主題電影的典範:透過電影傳達一種正向信念,那當然是一種美國人引以為傲的新聞自由,一種往光明大步邁進的信念驅策下,有人鍥而不捨,化敵為友,有人遍覽資料,從片語隻字中找真相,所有的分工都因為大家有共同的信念,有共同的方向,而且不躁進,不求快,從證據拿捏行動分寸,不要打草驚蛇……這些新聞採訪的原則,對於當前只求快,不求精,習慣用問號下標題,語不驚人死不休的速食媒體,有如最殘酷,也最犀利的對照,台灣媒體工作者看完《驚爆焦點》,若無當頭棒喝的醒悟,恐怕就是積習已深的木頭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