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次晚安:愛的重量

挪威長大的導演Erik Poppe1980年代曾經當過戰地記者,明白冒著槍林彈雨採訪新聞的壓力, 《一千次晚安》既是他回顧自己的1980年代,也是向記者致敬的作品。

 

電影的核心人物是法國影后Juliette Binoche飾演的愛爾蘭攝影記者 Rebecca,一開場就是她深入喀布爾的反抗軍核心,拍到了炸彈「死士」以身殉道的儀式過程,也在爆炸現場承受了強大的震波所傷,暈厥倒地,但她在倒地之前,快門依舊按著快門,依舊勤力捕捉那濃聚著悲情與暴力的恐怖現場。

 

是的,以前的戰地記者電影以男性居多,《一千次晚安》選擇了女記者,既點出了巾幗不讓鬚眉的時代女性特質,也因為同時她還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一位在專業上有傑出表現的女性,又如何兼顧家庭與親情呢?導演Erik Poppe讓三分之二的劇情衝突發生在 Rebecca的愛爾蘭住家中,正是凸顯同樣要求專業(記者或母親),一旦起了衝突,兩者不可得兼時,才會引爆的巨大矛盾。tgn009.jpg 

開場的Rebecca,無所畏懼,一心一意只念著她的採訪報導能否成功,從祭天淨身追蹤到爆 炸前夕,很少人能像她那麼完整紀錄炸彈客的心路歷程,但是她的鍥而不捨,卻也引發警察關切,才導致衝突提前引爆。

 

甦醒後的她,成為前線英雄,但是返家後,大女兒Steph(由Lauryn Canny 飾演)與丈夫Marcus(由Nikolaj Coster-Waldau飾演)卻相對冷淡,只因為她全心全意奉獻工作,完全忽略了家人的懸念與掛心,不是單身,無法做自了漢,她要如何面對自己的婚姻、家庭與親情,才是《一千次晚安》檢視戰地記者的反向切入點。

 

電影有三個巧妙的設計,首先是禮物。Rebecca每回出差返家,都會備妥禮物送給女兒,這回從醫院返家,她忘了,但是丈夫幫她準備好了。她的虧欠,寫在心上,寫在眉宇間,但要到了她查看了女兒的日記,看見了自己不能替女兒過生日,只能在異國前線寄回卡片,聊表心意。也許,她沒想隨便應付,但是女兒的慎重其事,仔細保存,卻更添了她的心虛,才會有就此不再前線涉險的承諾。

 

其次是照片。Rebecca用生命換來的戰地照片,按理來說,東家媒體應該視若珍寶,結果卻是在五角大廈的施壓下,東家猶豫了,那是Rebecca專業上的重挫,卻也充分顯示前線與編輯檯的矛盾,那是多少記者嘔心瀝血才交出來的文稿卻橫遭打壓的新聞悲歌?然而,電影給Rebecca的救贖卻是青春期的女兒Steph看過照片,第一次認識了母親的工作本質,同時也想到了可以讓母親的照片來豐富她的學校報告(名家攝影用來做學堂報告,雖然是大材小用,卻是親子融冰的關鍵),照片究竟身價幾何?是鴻毛或泰山?不就是看是誰在看這些照片嗎?tgn015.jpg

 

第三是前線。傷癒後的Rebecca再次受邀前往非洲難民營採訪報導,她心中想去,但是才承諾了丈夫不再險,因此沒有允諾,但是Steph得知風險不高,想替自己的報告加分,反而促成了這趟母女行。在那兒,Steph學會了攝影,卻也驚見強徒行兇,難民世界依舊有槍林彈雨,Rebecca的新聞本性被槍聲喚醒,再也不顧女兒的驚恐尖叫,將Steph託付友人後,轉身就朝帳篷奔去…

 

是的,Marcus早就說過了,他才不相信Rebecca會放棄前線採訪,返家的Rebecca只是休養蓄積能量,隨時會再出發,他受不了那種夜夜就怕電話鈴響的心理煎熬,同樣地,見證母親為了火線新聞,就放下親情的決斷,Steph的舊恨新愁同樣上心頭,專業記者與專職母親的矛盾;親密愛人與事業達人的矛盾,很難不在這裡炸得血肉模糊。

 

《一千次晚安》的不俗在於只有目擊,才能感同身受。女兒「採訪」母親何以要涉險拍照?母親的解答,讓女兒有了初解人事的啟蒙,母親告訴她因為實在看不得人間如此不公不義,滿腔憤怒,拍照成為她唯一的救贖,更是女兒認識母親的關鍵轉機。tgn012.jpg

 

《一千次晚安》的不凡在於只有親身走過,才知有多難。女兒在非洲前線受驚,對母親的棄她不顧,受創更深,從此形同陌路,母女終於談判時,女兒拿起相機連按百次快門不鬆手的憤怒,讓快門聲有如槍聲,聲聲擊中母親的心,讓無懼強暴的Rebecca也不能不澘然落淚。

 

《一千次晚安》的犀利在於透過比較,創造了立體縱深。導演一方面透過Rebecca的雙重身份,完成了戰地記者與親情價值的永恆錯焦;另一方面則讓Rebecca重返阿富汗前線,採訪同樣的炸彈「死士」主題,以前的她,眼中只有事件,只求完成報導;如今的她,卻是看見了青春,也看見了生命,快門再難按下。她的進化或者軟弱,讓戰地攝影記者的雕像取得了立體刻度。

 

當然,Juliette Binoche的表演活化了電影的可信度,你會感歎,台灣電影還在忙著談小情小愛;你會感歎歐洲有這樣的劇本,讓中年婦女的身心世界都有了動人的伸展空間;你更會感歎,電影的功能就在開啟人生視野,成功達陣的《一千次晚安》讓影迷看見了電影工作的神聖與莊嚴。

哪啊哪啊神去村:痞趣

《神去村》的電影情節設定其實既簡單又有趣:沒考上大學的年輕人平野勇氣(由染谷將太飾演),被一張有漂亮妹妹照片的海報就給吸引了,投身林班工作(原著則是他熬不過媽媽的設計,才不得不權宜上山);從原本的玩票心態,最後赫然變成了森林守護神,平野的「勇氣」與「蛻變」,有如一則當代森林傳奇。Woodj024.jpg

 

只為了一張美女照片,傻男就肯投身林班?電影版「簡化」平野「從林」心態的處理手法,看似有點智障,弱化了平野的個性,卻是很機巧的設計,因為時下迷信圖像,也崇拜圖像的宅男,最易「望圖生義」的血性男孩?

 

更犀利的批判則是這位廣告美女,其實有一半是不實噱頭,她是村人,卻不是林工,長澤雅美飾演的直紀礙於情誼,出借肖像,但她對這種「不實」代言,很有悔意,寧可一張一張剪下海報黏傢俱(這是用良知來襯顯,山林居民的淳模本性)。正因為如此,實習結束後,真的愛上森林的平野升格成為招生海報的封面人物時,

 

《神去村》的關鍵核心在城鄉差距,可以著力的趣味至少有三點:

 

文明失落症。每天黏網的平野,怎能適應收不到訊號,無法上網的林班歲月?平野不是特例,他是縮影,每個人看到他的故事,都容易「設身處地」假想自己會上演的「悲劇」。Woodj026.jpg

 

四體不勤症。現代文明讓多數人困居都市,不懂野趣,手指靈活,四肢卻粗笨。平野的跌跌撞撞,大驚小怪,大呼小叫,又嗤牙裂嘴,在在都像喜丑。他摔得越重,觀眾越開心。

 

山林如謎症。林班工作同樣需要專業與專心,城市來的土包子,初來貴寶地,啥都不懂,舉手投足都是笑話,專業林工因此有炫技空間。從爬樹到砍樹,煞是好看(更重要的是這些林間粗人,也因此才讓人看見了他們的細膩之處);孩童走失時的眾人搜山,但是也得有「神手」相攜,平野才能穿透迷霧,找回失童(一定要是平野建功,才能改變村人印象);至於淨山祭神的丁字褲儀禮及神木子彈列車的飛奔而下,則有了陽器崇拜的另類趣味了。

 

我用「症」來形容《神去村》的揮灑空間,主要是鑒於「症」代表著不適應,不調和,最適合以誇張的表演與趣味來呈現「野趣」,導演矢口史靖採用的正是日本動畫最偏愛的Kuso語法,讓染谷將太充份發揮痞子趣味,他的誇張未必能對症下藥,卻肯定可以產生文明對話的趣味,讓笑聲穿越出林和戲院,正是製作團隊戮力以赴的目標啊。

 

全片最可惜之處是對長澤雅美飾演的直紀,刻畫太面浮面。直紀曾經有過論及婚嫁的「都市」男友,只因受不了收不到手機訊號的素樸人生而告吹,平野所背負的城市包袱與宅男性格,與前任男友有何差別?既然有此情傷,直紀沒有學到教訓嗎?何以只要村人刻意製造機會送做堆,她就願意再試一次呢?平野的成長與開悟,當然是關鍵,平野「前」女友帶領的「慢活」觀光團固然促成了平野的反省,卻仍然不足以說明「愛」的動機(打躲避球的不打不相識太容易也膚淺了,直紀把修好的手機丟給平野,可以是一次城鄉文明的對決,但也點到為止,著力不多亦不深),以致於最後騎著摩托車來送行,高舉「愛老虎油」的布條時,只有皮相的笑意,少了動人心弦的力量(但我承認,全片的中文翻譯,還頗能掌握《哪啊哪啊~神去村》的「哪啊哪啊」諧趣勁味,總之,就是要博君一粲)。woodj017.jpg

 

《神去村》的英文片名叫做《Wood Job》,但真要遠離紅塵,找一份Wood Job,多數人應該還是敬而遠之,導演似乎也不願太陷溺於這款人間神話之中,以致於平野勇氣雕刻完成的山林神話,雖然有著兩度搭火車上山時截然不同的神采(第一回,無所謂,也不知重點何在;第二回則是篤定在心頭),卻也「一廂情願」多過「大徹大悟」,以致於神會去的美麗山林,看起來還是有些夢幻不實,人跡罕至了。



 

記憶傳承人:極樂謊言

標榜美麗新世界的口號,都隱含著讓人不寒而慄的現實。

 

卡通片《瓦力(Wall-e)》裡,養尊處優的人都是胖子,好吃懶吃,跡近動彈不得的人,斯有何樂?

 

《千鈞一髮(Gattaca)》 裡安靜美好的未來世界,隱藏著用基因控制人種優生的「理性」篩揀。

 

《絕地再生(The Island)》裡一塵不染的烏托邦,目的只在掠奪居民的器官。

 

《極樂世界(Elysium)》裡富人建立了幸福世界,但是天壤之別的貧富差距,註定一場階級革命即將爆發。

 

Phillip Noyce執導的《記憶傳承人:極樂謊言(The Giver)》,光是片名的那四個字《極樂謊言》,就已說明了全片調性,極樂世界既是謊言,自然就少了想像,更少了意外。

 

《記憶傳承人》的時空環境是一個不知何年何日的未來時空,歷盡劫波的長老們規畫出「適者生存」的法則,剔除了感性(如此就少了情感波動)與記憶(不去眷戀昨日與過去,所有的人就在「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長老規畫下,一往直前),這個世界因此少了色彩(只剩黑白)與愛恨(應對互動無不彬彬有禮),人生的受想行識清白如水,沒有意外,也就少了變化,社會制序就好控制了。giver009.jpg

 

控制方便,是政權穩定的必要條件,以紀律為尚的社會,人生自由自然就受到限制或剝削。《記憶傳承人》的前提是只要民眾無知,完全相信領導,服從安排,就不會逾矩,就不會動亂(這種集權主義的思維,從20世紀到今天,持續都是人類社會最不堪回首的文明烙印)。這麼「寂靜的春天」(請容我借用生物學家Rachel Carson探討過度使用農藥後的環境名著「Silent Spring」一詞,來暗諷極權統治下,淨化,卻了無生趣的人生),當然就有著讓人不敢想像,也不想遇見的窒息氛圍。

 

做為未來警示錄的作品,《記憶傳承人》完成了三個讓人「發毛」的設計。

 

首先,Meryl Streep飾演的首席長老,動不動就要向眾人「道歉」,然後眾人也會立刻回應說:「我接受你的道歉!」是的,這不是「禮多人不怪」的社會,那是「禮多必有詐」的虛情假意。giver008.jpg

 

其次,男主角Jonas(由Brenton Thwaites飾演)的母親(由Katie Holmes飾演)頂多只能算是家裡的風紀股長,卻比邦國的檢察總長更嚴苛,不時就會糾正Jonas的詞彙,犀利冰冷的一句:「Precision of language!」全無母性光輝,只有觸犯禁令的不齒,誰不害怕?

 

第三,為了抑制人性,邦國中的人民每天出門前都得注射藥劑,無情無欲無波的制式化人生,才能創造和諧世界。

 

《記憶傳承人》的原著是小說家Lois Lowry1993年出版的同名暢銷書,為了在2014年滿足熟悉科幻電影公式的影迷,電影從古典取經,做了些古意安排,滿有趣的。

 

例如,Jonas在傳述長老(由Jeff Bridges飾演)的啟蒙開示下,懂得抗拒與閃避,他用蘋果替代手臂,騙過了電腦,避免個人理智受到藥物壓抑。這顆蘋果是不是像極了「禁果」,承擔了世界的「罪」,有了蘋果,才開啟智慧(聖經是說有羞恥之心)?giver012.jpg

 

例如,Jonas的國度的知識傳承受到嚴密控制,傳述長老卻是禁書大全的圖書館館長,知識的力量是《華氏451度》最憂心的文明現象,Jonas是千挑萬選才選出的「選民」,卻也在啟蒙後叛逃出走,豈不呼應了昔日經典的「焚書」恐懼?

 

例如,柏拉圖的「理想國」主張藝術應該要為政治服務,但是先知長老乾脆連音樂都禁了,沒看過鋼琴,沒聽過音樂的Jonas,又如何抗拒音樂的誘惑?當然,全片的主題旋律就來自Jeff Bridges示範彈奏的那幾個音,主題旋律滲透進「昨日」記憶,再蔚為「當代」旋律,渾然一體,則是滿有說服力的設計。giver001.jpg

 

只可惜,Jonas獲選為記憶傳承人後,獲准可以發問,而且可以撒謊。這點特權,恰巧點出了全片的最大矛盾,新世界的人從小就在剔除雜質的溫室中成長,只知「honest」,無從接觸反意詞「lie」,既然如此,Jonas又如何「撒謊」?至於「記憶」究竟該怎麼定義?是一刀兩斷,某個時間點之前,悉數空白,但是只要有人,就有記憶,否則文明也就難以用禮教法條 來制約了。(好啦,我承認,自己太挑剔了,不過是一本幻想小說,一部幻想電影,就讓雜音到此為止吧!)


直闖暴風圈:人間風景

說未來,太遙遠;珍惜當下,才是正辦。《直闖暴風圈(Into the Storm)》雖然是部龍捲風的災難奇觀電影,但是導演Steven Quale一再碰撞時間議題的手痕,卻足以觸動災民的心弦。

 

時間膠囊與影像焦慮症,是Steven Quale在《直闖暴風圈》中用來對抗龍捲風的左右護法,兩者都反應了當代人的生活思維,亦都攸關時間與生命,更都讓巨大風暴與脆弱人生有了對話空間。

 

電影開場是Trey(由Nathan Kress飾演)和Donnie(由Max Deacon飾演)兩位兄弟拿著家用攝影機要完成時間膠囊的作業,要採訪眾人,留給25後的自己觀看。導演的目的有二,視覺上創造出「觀景窗」的效應:因為是手持V8its002.jpg畫面難免晃動,卻更有臨場感;議題上,時間膠囊是幸福與清悠人生才配享有的時光思考,對大難來時無去處,不知明日身何在的災民而言,那是多強烈的反諷?小命都難保的孩子,你要他們如何去思考未來的未來?

 

這種「觀景窗」式的視覺結構還有兩大輔佐。

 

首先,電影中另有兩位youtube狂人,每天只想著如何捕捉奇觀畫面,上傳its011.jpgyoutube,以驚人點擊率,完成平民英雄的心願(兼把妹啦),所以鏡頭不時就直接切進了他們裝在頭上的攝影機或手機錄像。

 

其次,電影中還有一組紀錄片拍攝小組,他們配有重裝甲的「龍捲風攔截車」及高性能的全方位攝影機,他們的使命就是拍下龍捲風的實況,甚至深入暴風眼,讓人看到前所未見的風雲真貌。Matt Walsh 飾演的紀錄片製作人Pete,念茲在茲的就是龍捲風影像,他會喝斥膽怯的組員,他會拚死闖進風暴漩渦,他會直接出價三千美金購買中學生拍下的龍捲風影帶。

 

its012.jpg這些糾纏在影像話題上的細節,只說明了全片的「影像焦慮症」,不管是作業、迷戀或者使命,都反應著「有圖有真像」的當代媒體思維,全片因而取得了媒體批判的高度,但是伴隨焦慮而來的必然就是焦燥的失控,導演Steven Quale的剪接處理,就直接跳躍進各個攝影機鏡頭中,這種手法確實創造了觀點快速滑動的臨場效果,符合災難時分,目不暇給的混亂氣氛(宛如一位電視導播,快速切換著各個攝影機捕捉到的現場鏡頭),但是Steven Quale忘了他拍的是一部劇情片, 不是災難現場的即時切換,太過任意的畫面跳動,固然創造了一種引領風騷的視覺美學,卻也暴露了他無法好好說一個故事的敘事弱點。

 

單親家庭的父子與母女關係,則是《直闖暴風圈》套用傳統災難電影愛用的親情公式,雖屬老梗,卻也依舊有效。Sarah Wayne Callies 飾演的氣象專家Allison,為了養家,不惜追風三個月,只透過視訊與女兒對話,她懂得這種親子連心的感覺,才會成為支持Richard Armitage 飾演的副校長Gary冒著強風威脅,也要確保兒子安全的心理,只可惜,Allison Gary的行為與結果都太可預期,角色塑造太過扁平(唯一的立體雕刻來自Allison被狂風吹飛了身子,Gary拚死拉住她的生死機緣,那也註解了後來也們能夠攜手並肩共患難的心理鋪陳,甚至還能有曠男怨女的曖昧情思了)。

 

its009.jpg《直闖暴風圈》的特效做得虎虎生風,破壞力全來自不時會從天而降的各式車子,娛樂與驚悚效果十足,算是值回票價了。至於大家渴望的暴風眼景觀,基本上還只是個氣旋模組,看不出比當年的《龍捲風(Twister)》更有新意的景觀,反倒是Pete被捲上雲端,得能再見朗朗睛空一面,卻又迅速被拉回黑暗人間的那一幕,竟然也有了皇天疼情癡情人的告別詩意了。

 

至於導演為什麼找了一位這麼像歐巴馬總統的影星Scott Lawrence來飾演這位高中校長Thomas Walker呢?政治聯想與價值批判絕對存在於創作者的意識底層,一開始是黑人校長猛刮白人副校長Gary鬍子(那是威權);風暴已生,他還要堅持走完畢業典禮流程(那是頑固);Gary要求撤離疏散,他卻堅持學校才是避難所(那是資訊短缺的誤判);最後Gary不惜越級挑戰,一聲令下,開始逃亡(那有著主帥無能,指揮權易主,國人才有生機的政治暗示),任期只剩兩年的歐巴馬,勢同跛腳了,好萊塢對他的政績臧否,就這樣悄然寫進了電影符碼中。

絕命正義:廢墟與末日

觀看David Michôd執導的《絕命正義(The Rover)》,有些像是在玩猜謎遊戲,導演給了一些線索,卻並不足夠,你只能靠有限的資訊去完成自己的拼圖,難免累,難免困惑,尤其面對最後一幕時,你還會有點不知如何面對「無情荒地有情天」的小尷尬。

 

文字或語言線索是全片的關鍵。

 

一開始導演就用字幕告訴大家:故事發生在「崩毀(the Collapse)」十年之後,觀眾就會開始就個人對「崩毀」的定義去解讀:是核戰發生?是金融體系崩毀?是民主制度崩毀?還是有其他解釋可能?這時,撞入眼簾的是荒廢的小鎮,一位坐在汽車裡哭泣的男人,然後他又走進一家有亞洲臉孔當保鑣,音樂聲音放得極大極吵的小酒吧,保鑣似乎還有同志情結(腿上睡著另一個男人),怪異的人種組合,充滿零亂與頹廢色彩的空間,其實都是呼應著「崩毀」的想像。

 trover001.jpg

問題在於,一旦文明崩毀了,我們還依循既有模式在生活嗎?《絕命正義》的劇情設計其實就面臨著這種難以自圓其說的困境。

 

《絕命正義》的主張是:就算文明崩毀了,這些活著的人,即使絕望,一點都不快樂,卻依舊維持著經濟交易,只要有錢,還是可以買到汽油、槍枝子彈和食物,但是現金限定美鈔,不要澳幣(故事發生在澳洲,或許那是因為澳洲的曠野景觀最適合詮釋人間末日)。觀眾不會問:既然世界都已經陷入無政府狀態了,紙鈔還有什麼意義?

 

「不過就是一張紙嘛!」Guy Pearce飾演的男主角Eric身上只剩澳幣,對著拒收澳幣的店家忍不住大吼起來,是的,在那個弱肉強食,槍枝當道的年代,物資才是王道,美鈔與澳幣還有輕重之分嗎?導演採用當代經濟文明的思維,帶領我們遊歷末日虛墟,創造出一點都不真實的迷宮感覺了。trover002.jpg

 

故事核心在於Eric喃喃自語地說:「I want my car back.」他不是到酒館喝酒,停在路旁的車子不會被歹徒打破車窗給開走了。憤怒的他,另外找了車一路苦追,逼得歹徒不得不停下車子,問他幹嘛緊追不捨?這段如芒刺在背,怎麼耍都耍不掉的追逐戲,導演David Michôd展現了他駕馭空間與氣氛的能力,創造了緊扣人心懸念張力,然而,觀眾難免要問:不過就是一輛車子,而且破舊不堪的老車子,值得你拚老命去搶回來嗎?導演吊足觀眾胃口,到了最後才公布答案,戲劇手段是高明的,但是答案卻卑微到只有癡心人才能明白與接受,同樣有著讓人跌破眼鏡的意外。

 

偷車的人是一幫搶劫犯(但是我們並不清楚他們究竟搶到了什麼貴重物資),其中一對兄弟檔的弟弟Rey(由Robert Pattinson飾演)中槍倒地,哥哥(由Scoot McNairy飾演) 匆忙逃命,沒有拉弟一把,但是Rey幸運生還,而且在Eric協助下治好槍傷,再對著Eric去尋回被偷走的那輛車子,兩人就這樣穿越澳洲荒漠,讓觀眾看見「崩毀」後的紅塵末日景觀,導演David Michôd一方面提供了極其古怪的聲音組合(電子雜訊或者重複長音),一方面再用極其兇狠的槍擊暴力來輔佐法紀崩毀的景觀(擁有強勢軍火,象徵聊備一格的公權力的少數軍人,卻又極其容易就遭槍殺反制,那是集荒謬與荒誕於一身的敘事方式),完成了在那個價值崩毀的年代,兇狠開槍才是繼續活著的唯一本錢。

 

《絕命正義》的困局在於太強調風格,以致在敘事上矛盾連連,難以自圓其trover004.jpg說。還好,兩位演員表演精彩,讓電影還有耀眼成績。其一是澳洲女星Gillian Jones飾演閒坐在家,打扮有如清幽貴婦,卻能故做玄虛,裝做無所不知的神秘老鴇,對著上門客戶先問:「你叫什麼名字?」再問你:「要不要找個男孩陪睡?」詭異又不祥的氣氛就從她沈穩緩慢的對話態度中輕輕流瀉。

 

其次則是Robert Pattinson飾演的Rey,他敬愛兄長,也熱愛兄長,所以就是沒有辦法接受兄長棄他而去的事實。但那並不是事實,若非兄長懊惱悔恨,就不會有後來的搶車行為,就不會衍生萬里追緝的後續故事,知情的觀眾就此見證著人心從信到不信的崩毀歷程。Robert Pattinson的表演有三個層次,先是肢體重創的孱弱(那是表象),既而還有不知如何因應槍戰的恐懼(說明他不夠格當歹徒),還要有以兄弟下落做生存籌碼的些許機巧,最後則是終於拿起槍質問哥哥何以當時不救他? Robert Pattinson這些表演都在雕刻一位「弱者」的形象,而且層次鮮明,極有說服力,在人性廢墟中完成了讓人難忘的表演。



閨蜜:扮醜滑口搔搔癢

香港導演黃真真的新作《閏蜜》,英文片名叫做《Girls》,但是電影題材明顯類似《欲望城市(Sex and the City)》,若因此將《Girls》更名為《Sex and the Girls》是否更加精準?雖然全片的Sex,也只是嘴上說說而已,黃真真只想替女性觀眾搔搔癢,但她很懂女人心,從滿場歡笑的劇場效果來看,還真是很多人給搔到了癢處。

 

黃真真拍攝《閏蜜》有搔癢三招,「扮醜」是第一招,關鍵角色就是陳意涵。

 

飾演希汶的陳意涵在結婚前夕才撞見了未婚夫鍾漢良的外遇,睛天霹靂讓她整個人失魂失志,再也不是昔日那位美麗自信的女孩。陳意涵要先做到素顏,既而臉部肌肉失控,再來則是肢體任人蹂躪,三個表演要求的共同特質就是:重現失戀傷心人的情傷實況,她越敢扮醜,就越接近真實,情傷指數就直往飆點高,觀眾的共鳴迴響就更大,事實證明,陳意涵任人揉捏,要多醜就有多醜的表演尺度,僅次於「變胖增瘦」的「變形記」最高難度,那是把玉女形象踩在腳下,只求逼真,只求重現情傷極致的「實況」重生,因為陳意涵「敢」這麼做,也真的放得開,她的醜態因而同時兼具了愁苦與喜感,再也不似以往的半調子玉女。

girls015.jpg 

陳意涵的「敢」確實是《閏蜜》的動力發電機,也是黃真真的第二招。

 

黃真真的「敢」是把「性」的話題融入話白之中,她的策略就是先說一回,再做一回,說與做之間就創造了理論與實踐的空間,關鍵戲份就全交給了薛凱琪飾演的Kimmy

 

Kimmy是《閏蜜》三位姐妹淘的領頭羊,一方面是家世富有,可以照顧陳意涵與楊子姍兩人,她的個性設計又是情場前衛,閱人無數,所以總是有說不完的男人話題,片中經典台詞之一就是如何分辨男性是否為同志?一,褲子緊不緊?二,愛做什麼運動?三,怎麼看指甲?她說得理直氣壯,就算是歪理,也說得煞有介事,然後再由陳意涵直接把「心得」應證在余文樂身上。girls016.jpg

 

《閏蜜》的這兩場戲先是求逗趣,薛凱琪說得津津有味,陳意涵問得小心翼翼,很有乒乓球的來來往往趣味。可是,余文樂卻是除是陳意涵的新歡,就算他符合了同志三要素,但他畢竟不是同志,亦即黃真真只是消費余文樂來成就同志神話,卻讓觀眾不知如何再來界定這段初萌牙的戀情。也就是黃真真只替觀眾搔了搔癢,就把你推向一旁,不管你止癢了沒?這麼戲劇上的失落與不滿足,暴露了她在戲劇結構上還是力有未逮的盲點。

 

其次,薛凱琪敢於向姐妹淘分享「鼻子小,就那裡小」以及「太小了,放嘴裡沒感覺」的男性觀察(這又算什麼新話題?難道只因為華人電影以前很少有人公開談,口頭點到為止,就算是開疆闢土的前衛猛士嗎),卻也是耍耍嘴皮子,這個在姐妹淘心目中「要是打炮要收錢, 妳早就發財了」的前衛大姐,真正在生活中的實驗,也只有宴會上糾纏男賓的黏貼而已,沒有人知道薛凱琪真想要的欲望與愛情究竟是什麼,這個角色因此成了一個沒有靈魂的花蝴蝶,她為了要勸退小美(楊子姍飾演)與九天(吳建豪飾演)的歐洲行,不惜獻身的行為,不但突兀,也還真的只能以小美的註解來形容她了:「妳只是嫉妒,為什麼九天沒有選擇妳,卻選擇了我。」

girls022.jpg 

黃真真的搔癢第三招則是「猶豫」。剪不斷,理還亂,確實折磨人,可以道盡癡情男女舉棋難定的微妙心情,但是「猶豫」的鄰居就住著「空洞」,稍一閃神,焦點就沒了。

 

相對於陳意涵和薛凱琪的外放表演,楊子姍受到角色性格的節制,表現上遠不如《致青春》亮眼。關鍵在於職場上的專業表現全是導演黃真真(就飾演導演黃真真)的施捨,不是她憑本事爭來的,電視導播的工作也無關乎她究竟拍到了些什麼,尤其還是只想依附在知名男人身旁(如李安或九天)找尋自己的位階,她的自卑與弱勢導致全片重心失衡,全得靠「不打不相識」的吳建豪用愛情來解救她,相對於陳意涵和薛凱琪的「敢」,她的「不敢」突圍,導致最後的港邊送別,只說明了她的信心空乏,難有同情,就更難有共鳴了。girls021.jpg

 

整體而言,《閏蜜》算是深諳觀眾心理學的精算設計,很多道具悄悄完成了置入營收,很多橋段擊中了慕情男女的微妙心思,編導知道觀眾的渴望,也把能收能放的演員推到極致,輕輕搔到了癢處,完成了商業電影的基礎工程。

 

等一個人咖啡:眼見實

江金霖執導的《等一個人咖啡》,中心思想叫做「玄」,主要技法叫做「迷」,關鍵訴求在於:你相信眼睛看到的,但它未必是真實;你相信聽來的傳聞,更多時候卻是他人加油添醋的結果。

 

電影的第一個策略在選角:看到女主角時,多數人會以為她就是夏宇喬,乍看五分相似,細看卻又有三分岐異,帶著二分難以確定惶惑,看到終場,才知道她叫宋芸樺。

 

coffee0015.jpg

其次,看到短髮拉子阿不思時,有幾人能一眼認出她就是賴雅妍?改頭換面的不只是外型,更是表演方式,賴雅妍自顧自地登高攻尖,不知情的觀眾讚歎又有新人輩出時,對她,不也是最美麗的讚美詞?

 

至於總是神思恍惚,周遊在傷歎幻境中的老闆娘,同樣又有誰認得出她是周慧敏?又或者說:「誰是周慧敏啊?」20年前迷戀過她的人,重相逢,未必還認得出她;10年來不曾聽過她名字的人,驟相遇,當然更認不得這位年近半百的昔日玉女了。一記接一記的伏筆,都在為最後答案揭曉時,安排驚喜。

 

然而這種皮相層次的不相識,只能算是噱頭,看不出太多功力。原著九把刀的古靈精怪在於大玩「真假難辨」的猜謎辯證遊戲。

 

電影開場的白菜比基尼傳說,看似校園社團的迎新簡介,卻替全片針砭批判的「人間流言」確立了紮實基礎,例如有一對酒窩的新人布魯斯飾演的阿拓,明明是男兒身,為何成天穿著比基尼,踏著輪鞋逛校園,而且身後總要拖著一只大白菜?繪聲繪影的是看圖說故事,再加油添醋的「流言」本色;當然,他的女友究竟是被拉子給搶走?還是倦了男女情,只想做自己的生命選擇?也在布魯斯與賴雅妍之間看似「今日情敵」,實則還是「昨日戀人」的曖昧對話,產生了誤導效應,再由「真相揭曉」帶來恍然大悟的戲劇翻轉效果。coffee0016.jpg

 

同樣的結構,也透過四處打工的布魯斯帶出了「海產店老闆暴哥」(由李㼈飾演)與「洗衣店老闆娘金刀嬸」(由藍心湄飾演)之間的「野史」和「正史」的辯證學,只不過九把刀和江金霖的企圖沒那麼雄大,一方面只想製造誇張諧趣(例如戲中戲的黑社會寫實戲碼,揶揄了台灣電視的浮誇表演,這亦是找來李㼈與藍心湄客串的考量),另一方面則是再次呼應了「傳說」與「真相」的誤謬指數(大嫂的水性楊花,是失戀人對感情仳離的過度演譯,大嫂的食物下毒,則是對海產店大廚的「錯誤報導」)。至於李㼈與藍心湄、宋芸樺與布魯斯的「情緒失控」指數,落在瞎掰世界的框架中,也就不顯得太過離譜了。

 

最關鍵的戲則在宋芸樺的偏「見」與偏「信」。偏「見」是《靈異第六感(The Sixth Sense)》的翻版,偏「信」則是癡情人才得擁有的特質,劇本先順著宋芸樺的偏「見」創造了一種「真實」,再透過她的偏「信」,替謎一樣的帥哥張立昂添加了故事的神秘與稠密。但是宋芸樺的偏「見」,既得著了布魯斯的「實證」,卻也另外還加上賴雅妍的「盲證」,有實有盲,迷離人生的「正反合」趣味因而格外動人(礙於電影結局趣味,在此只能先點到為止)。coffee0012.jpg

 

至於《等一個人咖啡》的愛情論述層次也有著拼盤趣味,既可以因為無感而變性;也可以因為愛戀太深,終日相守,難離難棄;可以明明有好感,卻更祝福對方得能愛其所愛,開闊的變奏組合,讓《等一個人咖啡》的愛情咖啡,除了多糖,還饒富意念香氣,也符合九把刀一貫的書寫風格(別忘了還有一把刀與九把刀的刀式幽默了)。

 

只不過,導演江金霖的技法略嫌毛燥生嫩,太濃烈的鄉土劇與偶像劇色調,讓全片包了太多糖衣,吃不到原味了;至於人物枝節,也略嫌冗長,故事若再精簡,節奏再快一點,這杯咖啡肯定更可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