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rman Jewison:一代名導

1973年12月高三的我,在校慶當晚於台北市實踐堂舉辦了這輩子第一場電影放映會,放的就是《屋頂上的提琴手》。
1997 年 9 月 6 日黛安娜王妃車禍殞命,我在廣播節目中用了Sunrise Sunset 歌曲聊表追思,有一種時代翻頁的唏噓,那首歌也是《屋頂上的提琴手》中的知名歌曲。
執導《屋頂上的提琴手》的加拿大導演Norman Jewison 2024年1月22日辭世,享年97歲。

我看過他執導的《屋頂上的提琴手》,看著男主角載歌載舞唱起:「If I were a rich man
Ya ba dibba dibba dibba dibba dibba dibba dum
All day long, I’d biddy biddy bum
If I were a wealthy man
I wouldn’t have to work hard
Ya ba dibba dibba dibba dibba dibba dibba dum…..
」你或許和我一樣,滿面春風,愉悅享受。


當然,唱到「sunrise sunset」的「Is this the little girl i carried?
Is this the little boy at play?
I don’t remember growing older,
When did they?
When did she get to be a beauty?
When did he grow to be so tall?
Wasn’t it yesterday when they were small?
」天下父母心全寫在這兩段歌詞中。

持論甚嚴的美國影評人Pauline Karl盛讚《屋頂上的提琴手》是最有力的美國音樂劇電影,一方面是男主角Chaim Topol 能量太巨大,把小人物詮釋成猶太人的縮影,另一方面則是導演Norman Jewison 透過電影訴說了猶太人的遺產與祈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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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看過他執導的《萬世巨星(Jesus Christ Superstar)》,會唱他的「Jesus Christ Superstar,who are you? What have you sacrificed?」當然還有膾炙人口的「I Don’t know how to love him」,雖然功勞首推原創音樂Andrew Lloyd Webber, 但是Norman化繁為簡的象徵符號(一輛追逐著猶太的坦克車就象徵著羅馬大軍),還有耶利獨處洗腳時的溫暖黃光,都是電影讓人過目難忘的魅力所在。


至於《天羅地網(The Thomas Crown Affair)》,透過Michel Legrand創作的主題曲:「The Windmills of Your Mind心田風車」「Round, like a circle in a spiral
Like a wheel within a wheel
Never ending or beginning
On an ever-spinning reel
」的歌聲描寫富豪大盜Steve McQueen 的浪漫豪情,歌聲形容人生像螺旋打轉,沒完沒了,搭配分格堆疊的影像敘事,在1975年的時空環境下,確實新穎有趣,讓人悠然神往,認同也羨慕起這位冒險大亨。


不過,Norman真正想拍的是反應社會議題,帶動討論的電影,例如轟動一時的《惡夜追緝令(In the Heat of the Night)》,美國黑白衝突、族群矛盾、正義真相都匯聚在了一起。電影叫好叫座,又能反應社會脈動,就是他最想拍的類型題材。


一切就像紐約時報的訃聞版最後引述他的訪談所說:「For me, films are about ideas, Every director should ask himself, ‘Why am I making this picture?’ And if you can’t answer that, you shouldn’t make it.」電影最重要的是傳達意念。只想賺錢,只想為商業服務的導演,新片一部接一部,大概只能避而不談意念不意念了。

大師風華:什麼是真愛

音樂可以是個人秀,愛情則需要共鳴與互動,《大師風華:真愛樂章(Maestro)》談音樂,談愛情,大師的流水年華有如一場煙火秀。

成就了Leonard Bernstein,委屈了Felicia Montealegre!
成全了Bradly Cooper,可惜了Carey Mulligan!
《大師風華:真愛樂章(Maestro)》大致可以如此解讀。


睡夢中被電話吵醒,得知命運即將改變的那一刻,Bradly Cooper設計的動作有二:拉開窗簾,得意大叫(告別黑暗,迎向光明),拍拍床邊男人的屁股。觀眾接受的明確訊息是:喔,他愛男生,他是gay?


Leonard Bernstein是20世紀美國古典樂團的閃亮巨星,確立美國指揮也能深刻詮釋大師名曲,也譜寫了傳世音樂劇與古典樂,還引領年輕人進入古典音樂世界,更讓世人認識音樂大師馬勒的無上魅力。《大師風華:真愛樂章》對於這些傳奇都輕輕觸及,知其然,卻不知其所以然,甚至也沒有解釋何以Leonard Bernstein每回站上指揮台總是用盡全身氣力凸顯所有音樂細節。那是他做為指揮家的金字招牌,少了指揮家的特色剖析,不知情的觀眾難免誤解Bradley演來太誇張了。


換句話說:大師風華的風華表現就算形神兼似,卻欠缺敘事魅力,少了感動能量。


例如,Leonard 初識Felicia的連續三場戲,導演把他處理成開屏孔雀,光是Montealegre的姓氏就可以大發宏論,也由著Felicia帶他上舞台念辭排劇,再華麗轉身成正式演出,戲接戲,秀接秀的蒙太奇在在證明Bradly Cooper有想法也有能力編織炫目夢幻,可惜終究只是虛空煙花,目不暇給,卻鮮少感動。


關鍵在於電影主軸其實在於他的真愛是誰?是愛妻Felicia?抑或一位接一位的同性伴侶?她的愛情是幸福?還是煎熬?
此時,片頭的第一張字卡就很關鍵:“A work of art does not answer questions, it provokes them; and its essential meaning is in the tension between the contradictory answers.”藝術作品無須回答問題,而是撩動爭議,最根本的意義在於相互矛盾的答案之間的張力。一句話點出了電影不想/無法提供答案的霧靄沉沉。


Felicia與Leonard生育了三個孩子,但是也有無數同性戀人,Felicia究竟知不知情?為何願意容忍?一次又一次的親眼目擊,為何就是不見她氣憤發作?然而就算Leonard任性又花心,但是每回激情指揮後,轉身看見Felicia不計前嫌,站在後台鼓掌,你不會懷疑他在擁吻時的激動與開心;尤其是Felicia罹患癌症後,Leonard的廝守相伴,同樣說明Felicia 在他心中,或許不是唯一,卻依舊有著無人可以取代的地位,Bradly Cooper 的設計接近「子非魚,安知魚之樂」,夫妻感情,外人實難置喙,他也只呈現了張力,是是非非就讓觀眾自行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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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adly Cooper最大的盲點與弱點就在於窄化了Felicia的生命寬度與能量。在音樂大師前面,她的演藝人生或許顏色黯淡了些,但她也是反戰、護民權的前鋒戰士,還曾因參與抗爭遭警方逮捕,她有獨立見解與行動,只是《大師風華:真愛樂章》完全避談她在這些領域的耕耘奉獻,偏重著墨於她「有所為又有所不為」的矛盾情思,觀眾不懂,更無法體會或認同,使得大師的愛情也成為疏離觀眾的迷霧。


Carey Mulligan就算使盡渾身解數,也無法為貧血劇本多添血肉,終究只成就了一齣聲勢浩大,細節也很琢磨用力,結果卻平庸的melodrama。

攝影師談:馬丁二三事

影像是電影主體,攝影師扮演關鍵角色,導演和攝影師的互動極其關鍵。《花月殺手》的攝影師Rodrigo Prieto分享了許多他和導演馬丁.史柯西斯的互動。

沒有想到《花月殺手》和《芭比》的攝影師是同一人:來自墨西哥的Rodrigo Prieto。
他和李安合作過《斷背山》,也曾來台北拍過馬丁的《沉默》,可惜無緣訪談。
《花月殺手》和《芭比》的導演與攝影風格截然不同,他究竟如何調整、適應與變化?應該是有趣的工作旅程。
最近讀到Rodrigo Prieto訪談,分享他從《華爾街之狼》開始,與馬丁合作四次的經驗,雖屬一般閒聊,卻也讓人看得趣味盎然。
例如,有些導演常會問他:「xx電影你看過嗎?」感覺上這種問法,容易像是炫耀,像是施壓,沒看過好像就遜了。馬丁不然,他蠻喜歡向Rodrigo Prieto「推薦」xx電影,逐一分析也分享人家的鏡位與構圖,那是電影同好談起好電影時,都會眼睛燦閃火花的美好時刻。所以Rodrigo Prieto最珍惜每次和馬丁討論電影鏡位的細節,馬丁一面訴說他想要的鏡頭,以及為什麼要這樣拍的思考,專心聆聽的他就開始有意象浮現,然後記下馬丁的要求,內化深植於心,再盡力透過光影鏡位傳譯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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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重要的是馬丁不愛用專業術語,不會指定用什麼樣的鏡頭,怎樣的技法來拍攝,而是解說鏡頭這時為什麼不動?為什麼要用中景或特寫?為什麼此時要拉遠或推近?希望傳達出什麼樣的感覺?Rodrigo聽明白了,就會設法在畫面上完成導演的想像。
有人動腦,有人用心又動手,這是多美好的導演與攝影師的互動?


Rodrigo還透露馬丁愛看電影,每星期至少看兩部,他自己有放映室,也會跑戲院去看電影。他們在拍攝《花園殺手前,為求影像風格接近故事設定的1920年代氛圍,還曾經去研究了《北方的南努克(Nanook of the North)》以及奧森威爾斯的《審判(The Trial)》,但也只是參考那個舊時代的黑白光影氛圍,最後嫌黑白色調太刻意又太形式化,還是得請Rodrigo用膠片來拍攝,透過膠卷更寬闊的色彩縱深重現Osage族的生活情境,而且隨著時光演進與文明進展,每格畫面的光源、色調都還要兼顧,聽起來容易做起來難,Rodrigo說每次想出解決方法時,就是最興奮的時刻。

文章及圖片參考取材自:

https://aframe.oscars.org/news/post/rodrigo-prieto-killers-of-the-flower-moon-interview

大家來我家:巨星飆歌

《大家來我家(A Prairie Home Companion)》是大師勞勃.阿特曼(Robert Altman)的第86部作品,也是他最後作品,在「紅河谷」與「甜蜜變奏曲」的歌聲中,觀眾見証了一個逝去的年代,也感謝大師透過他的調度,用影片留存了一個美好的年代。

《大家來我家》的劇情描述美國一個製播長達32年,曾經是全美最收歡迎,由知名主持人葛瑞森.寇勒(Garrison Keillor)監製與主持的現場廣播秀正面臨著產權易主,即將停播的命運,就在停播前的最後一夜,阿特曼帶領我們走進劇場見証了一次現場廣播的驚人魅力。

一如過去阿特曼的作品,《大家來我家》同樣有著眾星雲集的場面,從梅莉.史翠普(Meryl Streep)、伍迪.哈里遜(Woody Harrelson)、莉莉.湯普琳(Lily Tomlin)、約翰.雷利(John C. Reilly)到琳賽.蘿涵(Lindsay Lohan),每位知名影星都真的在攝影機和麥克風前就高歌歡唱了起來,每首歌不但旋律輕快,讓人意興飛揚,歌詞時而逗笑,時而意在言外地感時傷懷,都更豐富了電影試圖見証美好年代的企圖心與效果,光聽大明星唱歌就已值回票價,更何況電影的成就與企圖心不只如此。

阿特曼的電影通常不想只講一件事,而是試圖對每一個主題都能有全方位的生態審視,《大家來我家》無意只紀錄一齣廣播劇的落幕時光,而是幕前幕後全面掃瞄,既讓我們見証了傳統廣播劇現場製播歌舞的本事(那個盛況,曾經在今年五月汪其楣老師製作主演的《歌未央》舞台劇試圖勾勒過);也有金主決定節目生死的資本主義社會下的媒體生態;也有藝人窩在後台時呈現的勾心鬥角、打屁調侃,相互期勉的眾生相;更有製播單位伺候大牌的各式花招;還有飄盪在製播現場的幽靈,收割著演藝世界的生離死別。電影宛如一場秀,長度正如廣播節目的長度,層次與內涵卻無限寬廣,阿特曼帶著縱橫來去,重現了廣播時代的黃昏美景,也告別了再也不回頭的夕陽了。

《大家來我家》中比較特別的角色設計就是由金髮女星薇吉妮亞.麥德森(Virginia Madsen)所飾演的「危險女郎(The Dangerous Woman)」,她既是幽靈,也是天使,也是死神。

她曾經是廣播秀的忠實聽眾,因為節目太好笑了,開車時不小心撞上了路旁的老橡樹,成了廣播冤魂,所以不時就會穿上白色風衣,穿梭在錄音舞台前後,回味過去的美麗,同時也要帶走陽壽已盡的藝人。

這個天使/死神角色讓人立刻就會想起鮑勃.霍西經典歌舞片《爵士春秋(All That Jazz)》中由女星潔西卡.蘭(Jessica Lange)飾演的守護天使/死神(Angelique)角色,她的出現,不是悲情,沒有恐懼,而是「生 有時,死有時」的自然輪迴現象,對於舞台上下的諸多事情,沒有干預,沒有阻擋,只有默默見証與祝福,但是她的眼神與身影卻極深情,特別是曾讓她生死相許的精彩廣播,更有不忍告別的歎息,只是她不能改變事實,只能以回眸一瞥做最深情的注視。

危險女郎現身必有死亡,不但是《大家來我家》的廣播秀即將落幕,更有一位老藝人唱完了曲目後就在休息室裡溘然長逝,那是藝人最美麗的終點,但是阿特曼不想讓她只扮演送終接靈的角色,當湯米.李瓊斯(Tommy Lee Jones)飾演的那位資方代表現身時,「致命女郎」接受劇場經理的委託現身包廂,告訴明明喜歡這個廣播節目,卻急著喊卡,也急著上路趕搭飛機的湯米說有一條捷徑,繞過一棵大橡樹,就可以趕到機場,湯米欣然笑納。

但是從維吉妮亞的淺淺笑容中,觀眾想起來了:當年,她不就是聽廣播出神撞上了橡樹而去世的嗎?

死亡,就像維吉妮亞的幽靈一般,不時在電影的片段中出現,甚至連阿特曼在拍完《大家來我家》後也撒手歸西, 但是他不忘在廣播節目中安排了梅莉.史翠普和莉莉.湯普琳合唱了一首《媽咪,再見(Goodbye to My Mama)》,深情地向死者告別,向觀眾告別,每回聽見這首歌,觀眾就可以體會阿特曼是如何參透生死大關,以最爽朗的歌聲向大家告別,這首歌的歌詞是這樣的:

Goodbye to my Mama, my uncles and aunts,媽媽再見,還有叔伯阿姨們
One after another they went to lie down.他們一個接個地躺下了
In the green pastures beside the still waters在那靜水旁的青草地
And make no sound.無聲無息

Their arms that held me for so many years,他們的臂彎多年來都緊緊抱著我
Their beautiful voices no longer I’ll hear,我再也聽不見他們美麗的歌聲
They’re in Jesus’ arms and He’s talking to them如今他們已在耶稣的懷裡,聆聽耶穌話語
In the rapturous new Jerusalem.在喜樂的新耶路撒冷
And I know they’re at peace in a land of delight,我知道,他們在極樂之地平安
But I miss my Mama too.但是我思戀我的媽咪
Goodbye Eleanor, and Aunt Franny and Jo,
Goodbye Uncle Jim, and Elsie and Don,
Goodbye to my Mama who went to lie down,
And now is gone.
Whose hands are these so rough and hard,誰的手是如此粗硬?
Nails all torn from toil and care?指甲因為操勞而破裂?
Who cleaned the house and kept the yard?誰在清理房子與院子?
Touched my cheek and stroked my hair?撫摩我的面頰與頭髮?
Thank you Mama the lord give you peace.謝謝媽只,願神賜你平安
Bless your voice and the songs you’ve sung.祝福那些你唱過的歌與美聲
Blessed your arms and your hands and your knees.祝福你的手臂、手掌和雙膝
How you loved us when we were young.我們年幼時你是如此疼愛著我們
The lord’s my shepherd I’ll not want.我不需要神來做我的牧羊人
I have my Mama, my uncles and aunts.我有媽咪,還有叔伯阿姨們
Waters so still and pastures so green.水是如此清靜,草原如此青綠
Goodness and mercy following me.良善與恩慈跟隨著我
Goodness and mercy following me. 良善與恩慈跟隨著我

聽完這首歌,我的眼睛溼紅了,這是一首感恩的輓歌,我感謝所有在銀幕上替我們編織夢幻的電影工作者,因為他們,人生更好,更美,看完《大家來我家》,你一定會和我一樣要唱首讚美詩的。

備註:2007.08.04.貼文 2024.01.11重貼

導演亮相:簽名與背書

影迷總愛在希區考克的電影中,尋找這位胖導演的身影,早期的徐克也很愛在自己的電影中軋一腳,導演是那麼愛演嗎?還是別有所圖?

很多導演都愛在自己執導的電影中亮相,多數是一種落款簽名,也能帶給熟識的影迷些許驚喜,馬丁.史柯西斯(Martin Scorsese)也不例外,只是《花月殺手(Killers of the Flower Moon)》中的他,其實有更強烈的企圖心。


Martin Scorsese早在《計程車司機》就露臉演過後座乘客,驚鴻一瞥,卻也有模有樣。《花月殺手》裡,他在一場的廣播播音節目中,唸出女主角茉莉的訃聞,用沈重無奈的口吻,昭告世人美國原住民Osage族遭白人設局滅族的慘案。
電影故事讓人心驚,最後再由導演本人敲板定錘,這是蓋棺論定的手法,目的就在請大家重視這樁淹沒在荒煙蔓草中的種族滅絕謀殺案。光看故事還不夠,還要粉墨登場,再次耳提面命一番,如此不厭其煩,為的就是凸顯馬丁有多重視這個議題。


然而,馬丁就是馬丁,大導演就是大導演,一而再,再而三,或許有人會挑剔他太刻意了,所以他乾脆再玩大一點,硬是在電影中重現了早期廣播呈現新聞事件的製播方式:有敘事、有音樂、還有音效。讓在21世紀幾乎已經消失蹤影的廣播劇現製播模式,重新搬演一回,在電影史上留下栩栩如生的廣播製播實況。重演滅族,重現廣播,大導演就是這樣寫歷史。


劉雪庵名曲「飄零的落花」前兩句蠻適合用來形容廣播的一時風光:「想當日梢頭獨佔一枝春,嫩綠嫣紅何等媚人。」廣播的影響力今非昔比,早已是不爭的事實。許多大導演們都曾經在廣播時代中孕育創作靈感,一旦能夠重回廣播時代,都願意給予深情擁抱。

例如,大導演勞勃.阿特曼(Robert Altman)最後一部作品《大家來我家》甚至邀請當紅演員梅莉.史翠普、伍迪.哈里遜,Lily Tomlin 等人一展身手,載歌載舞,重新享受一次廣播綜藝節目現場播音,不能NG的歡樂與緊繃。


走過廣播時代,不曾遺忘那個時代,想方設法留住那個時代,這才是大導演的視野與胸襟。

花月殺手:原住民影后

百年好萊塢歷史中,沒有一位原住民的戲份有她那麼重,對白有她那麼多,《花月殺手》造就了時勢,她沒有辜負潮浪,她用眼神控訴了時代傷痕。她叫Lily Gladstone。

第一眼看見Lily Gladstone 的是她木然的眼神,其實還不知道她是主角,後來才明白:木然是不解,亦是無奈。明明都是她的錢,想要動用支配,為什麼還要說服白人官僚?而且還得忍受白人自視高人一等,「我都是為妳好」的傲慢。

木然,剛好而已,不然要搖尾乞憐嗎?第一眼的震撼有如深水炸彈,初時默默,繼而洶洶。

再看見Lily Gladstone時,她的眼神透露著看你玩什麼把戲的一派哂然:知道Leonardo DiCaprio要耍帥逞能;知道Leonardo DiCaprio要討好取悅;沒錢小子同樣可以任性啊!就讓你去搔首弄姿吧!

剛拿下美國金球獎影后的Lily Gladstone,應該會是美國影史上第一位問鼎奧斯卡影后的原住民演員,無關政治正確(雖然風向確實隱隱成形,東風已到),而是她真的很會用眼神傳達內心情思。

例如,舞扇談笑間,品評白人男子的輕狂訕笑,狼子野心,她們都懂,眼神裡盪漾的春情,就是不信玩不過這群小狼狗。

例如,踏上門檻,回眸邀請Leonardo DiCaprio共進晚餐時的勾魂一眼,不管痞子君子都會翩然心動。

例如,就算病勢漸重,慵懶蝸居,疲累乏力的眼神只要看見「良人」,還是會晶晶亮亮,攤手敞懷,共享春風雲雨,那是無須言傳的愛情。

例如,眼見白人蠶食鯨吞,族人生存面臨危機,她抱病前進白宮請命,眼神沒有必勝的堅定,只有為所應為的決定。

當然,最犀利的瞬間在於她元氣稍緩,終於可以坐起身和Leonardo DiCaprio談話,只柔柔問了一句:「你幫我注射的是什麼?」Leonardo DiCaprio沒能察覺那是圖窮匕見的最後通牒。她幻滅的眼神,幾乎撕裂了螢幕。

有學者統計過,過去好萊塢電影中的女性原住民沒人像Lily Gladstone一般,有這麼重的戲份,有這麼多的台詞,有這麼多的情緒轉折,馬丁.史柯西斯的《花月殺手(Killers of the Flower Moon)》當然是大導演的白人懺悔錄,揭露了美國白人曾經設局進行種族清洗/滅絕的「陽謀」,正因為全片的史詩視野,讓舉手投足都具現時代悲情的Lily Gladstone擔起了聚焦與放射的重責大任。戲份夠,戲勁足,是時勢造了英雌,英雌卻也造了時勢。在歷史的轉折點上,她跳上了尖峰。

至於,未來的未來,Lily Gladstone是不是緊貼著原住民題材才能繼續發光?她接受紐約時報訪問時說過,當年學表演的同學一畢業都到洛杉磯和紐約發展,但她沒有,她留在偏鄉舞台,繼續琢磨,等待時機,才等到破繭而出的契機。

2023年五月《花月殺手》前進坎城,走上紅地毯時,才第一次感受到明星風光。《花月殺手》中,她確實光芒萬射,如今大家都看見她了,接下來的曝光密度肯定喧嘩熱鬧,期待她繼續挑對的劇本,盡現磨劍十年的功力。明星誠風光,演員更持久,好萊塢更要爭氣開發更多動人的史詩故事。

斷訊:新現代啟示錄

Julia Roberts的新片訴說著當代美國人的焦慮,面對言論自由的創作市場,特斯拉如何因應電影人刻畫的斷訊危機?

看著一輛一輛白色汽車以自駕模式奮勇前衝,前仆後繼,毫不猶豫,也絕不煞車撞上前車,你在目瞪口呆,輕聲驚呼之餘,或許會感嘆製片真捨得花錢,不惜血本演出撞車戲(如果你知道一輛Tesla有多貴?)。或許你會跟我一樣思考:
01,Tesla有贊助這部電影嗎?這不是負面行銷嗎?
02,倘若Tesla沒有贊助?Tesla老闆Elon Musk怎麼看待這種描寫?
 
這場戲是Netflix作品《斷訊(Leave the World Behind )》中一場逃亡戲,主角JULIA ROBERTS 一家人外出度假,遇上斷電及斷訊意外,手機沒了訊號,電視沒有音畫,沒人知道世界怎麼了?這家人突然就與世界隔離了。度假原本就是想與世隔絕,享受清閒自在,沒想到真的就Leave the World Behind,片名是反諷,卻也極其寫實。


 
好不容易遇到陌生人,想要交易食物藥品,才發現Apple Pay 完全無效,連現金也不靈光了,原本習以為常的文明作業模式剎那失靈,是中國?俄國?伊朗?北韓恐攻得逞了嗎?閃入角色內心的疑問,召喚出藏在美國人內心引以為憂的噩夢恐懼。
 
《斷訊》不是橫空出世的科幻片,冷戰時期好萊塢盛產的科幻恐怖電影,都反應著時代與世人的內心恐懼。《斷訊》把21世紀美國檯面上的敵人全都點名一次,那是恐懼的總和,也是一場無形戰爭的陰霾。
 
最有趣的現象描述來自斷訊後不可能刷卡,所有電子支付都無效,原本人手一支就可萬事通的手機等於是廢物,當代消費文明的作業系統全面歸零,才是最發人深省的現代啟示錄:沒了手機,你我該怎麼辦?文明與原始的對話,在災難來襲時才讓人驚覺文明有多脆弱。
 
無人駕駛的Tesla 白色汽車一部一部撞上來,不也是對自動駕駛的人工智慧多所揶揄?Tesla創辦人Elon Musk顯然也看了這齣戲,他很聰明,拐個彎說:「
“eslas can charge from solar panels even if the world goes fully Mad Max and there is no more gasoline!」意思是就算是全球汽油都已耗盡,來到《飛車衝鋒隊》的災後年代,Tesla依舊可以用太陽能板充電。
 
Tesla宣稱只要車上沒有人,自動駕駛就不會啟動,電影中描述的自殺飛車場景不會發生(Furthermore, Tesla’s full self-driving mode cannot be engaged when there’s no one at the wheel, so the scene in the movie is technically impossible.)不過,人類歷史總是提醒我們:never say never.世事難料,斷訊時候什麼事都有可能。
 
有人批評《斷訊》虎頭蛇尾,有人嫌《斷訊》話講太多,我覺得結尾的空白想像符合電影設定的情境,文明崩毀後,誰會知道真相?至於主角把危機推理講得太白,論述太多則是編導想要傳達的訊息太多所致,多一些辯論,而非單向陳述,或許更好。我看得津津有味在於看見了《斷訊》對當代文明的犀利調侃,也看見Tesla的危機處理:你有你的想像,我有我的解答。Tesla意外成為主要道具,不也標註著一個新世紀的文明主導符號?

昆汀:從前有個好萊塢

美國黑色電影大師昆汀.塔倫提諾(Quentin Tarantino)2019年53歲,年過半百的他,過去的作品都以濃豔見長:色彩斑斕,故事煽情,尤愛暴力書寫,不管來自兵器或來自性器,不管撕裂的是肉體或者心靈。只是今年的新作,卻像吃了素:口味清淡了,筆觸輕盈了,花招變少了,生命中的糖、鹽與番茄醬都不再像過去那樣縱情揮霍,卻能在略顯緩慢的節奏下提煉出走過風霜雪雨後的淡淡餘韻。

《從前,有個好萊塢(Once Upon a Time … in Hollywood)》則是昆汀.塔倫提諾又一部3B電影:Bold(直率), Beautiful(華美)及Brutal(殘忍),結合李奧納多.狄卡皮歐飾演的演員Rick和布萊德.彼特飾演的替身武行Cliff,一位愁腸百結,一位耍帥擺酷,聯手向一去不復返的1960年代好萊揮別。

《從前,有個好萊塢》一方面透過演員的生存焦慮,重現好萊塢的經典傳奇,另一方面則是透過嬉皮男女的諢話,控訴美國電視的暴力仇殺內容,徹底洗腦了戰後嬰兒潮出生的電視寶寶,因為除了《我愛露西》之外,幾乎有九成都是暴力謀殺題材(這一點或許是導演的真心告白,但昆汀應該先下詔罪己,並且自打50大板,因為他過去的8部電影,不管是血漿用量與暴力指數,九成好萊塢電影都瞠乎其後)。最後再透過名導演羅曼斯基的妻子Sharon Tate慘遭殺害的真實事件,檢視好萊塢的昨天與今天。

昆汀企圖打造一本好萊塢的百科圖鑑,每場戲,每個角色都有梗,都埋著暗樁,都有著歷史典故,不知不覺的人看熱鬧,若有所悟的人看門道,都會佩服他說故事的本事,例如替身演員的傳奇,可以上溯《萬花嬉春》;牛仔兄弟的焦孟不離,像極了《虎霸小霸王》;謀殺妻子卻不須負刑責的故事,不就是重現娜妲麗.華的溺水懸案?嬉皮要在車上賣淫,布萊德.彼特則逼問她是否年滿18歲,儼然就是羅曼斯基性醜聞的翻版。

至於單挑嬉皮基地的客棧探險,則是向《荒野大鏢客》致敬,轉戰義大利拍西部電影成名的美國巨星,先有克林.伊斯威特還有查理士.布朗遜,關鍵人物都是義大利名導演塞吉奧.李昂尼,當然「Once Upon a Time in …」的命名靈感,來自於李昂尼的經典作品《狂沙十萬里(Once Upon a Time in the West)》與《四海兄弟(Once Upon a Time in America)》,至於李昂尼創造的通心粉式西部片(Spaghetti westerns),來到昆汀手中,不也成了那種浪擲血漿的通心粉式殺戮?其他以本人本名亮相的波蘭斯基、李小龍和史提夫.麥昆也都提供了只要按圖索驥,就可以勾出一連串故事的影史趣味。

除了電影掌故,昆汀更大量夾纏了60年代的流行音樂,一方面是時空重現,另一方面則是炫技。例如幾聲「Mrs. Robisson」的前奏吉他,就預告著眼前這位腿長髮長的嬉皮,可不是好惹的女郎;至於Jose Feliciano演唱的「California Dreamin」,既明指了好萊塢的地理座標與夢幻本質,也因他的另類詮釋,讓這首老掉牙的老歌得著了新意。

昆汀的博學傲氣與霸氣,同樣顯現在那些模仿舊電視影集的重製技術上:他不只是照版描紅,而且還要畫龍點睛,例如總是菸不離口的李奧納多,在電影最後一場戲有模有樣地盛讚紅蘋果香菸,導演才一喊卡,他就痛罵這是什麼爛菸!是的,電影看似真的,其實卻是假的,反之亦然,他用這種手法來詮釋Sharon Tate的悲劇血案,充分運用了「Poetic License(破格變通)」實踐了真實人間總是帶著憾恨的「Poetic Justice(正義報應)」,功力非凡。

但是,他依舊沉浸在太過冗長又略嫌鬆散的敘事困局中,一直等到最後20分鐘才用上爆頭特效與血漿,算是他最收斂的暴力展示,其實恰到好處,依舊有其勁力,死忠粉絲不會抗議的。

美版哥吉拉:都更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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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大多數的哥吉拉電影,在技術層次上,多屬活用比例尺模型結合特效攝影的「爽」片,不需要在意劇情的邏輯合理性,只要聲光絢爛,破壞指數越高,觀眾就買單了。

唯一的例外應是在第40屆日本電影學院獎包辦了最佳影片、導演和所有技術獎項的《正宗哥吉拉》,主要是導演庵野秀明巧妙地把311核災事件,官僚體系無力因應的窘態,做了露骨描寫。

買下日本版權的美商,在連續兩集《哥吉拉》電影中,成功運用最新科技將這隻怪獸處理得「更大、更強、更快速」,《哥吉拉2:怪獸之王(Godzilla: King of the Monsters)》甚至將哥吉拉、摩斯拉到基多拉,歷來曾在日本怪獸電影史上現形的各式怪獸全都召喚出來,不管是一頭龍大戰三頭龍,甚至斷頸缺頭都還可以再生,類似這種怪獸大點名大閱兵的召喚術,搭配唯恐「天下不亂」的亂鬥美學,都符合了只想花錢看「爽」片的觀眾心理,甚至片尾時附贈的怪獸交響樂,更會讓影迷與樂迷狂噪鬼吼,爽度破表。

然而,麥可·道格堤(Michael Dougherty)執導的新版哥吉拉卻也是最悖離哥吉拉精神的怪獸片。

日本受過原爆毒害,才會孕育出被原爆污染催生的哥吉拉,但面對更想毀滅地球文明的三頭龍,哥吉拉儼然成了地球守護神,卻也在它被打得奄奄一息時,科學家只能「以核養核」,祭出超強核彈強化哥吉拉的戰力。

新版哥吉拉被譏為都更之王,因為編導相信徹底破壞後,地球就會再次美好,果然大戰後,春回大地,渾然忘卻了哥吉拉的強力輻射後,對人間的危害,其實千年難癒。

一部只求「爽」的電影,罔顧現實悄悄在觀眾心中誤植了核災無礙的訊息,這種洗腦比哥吉拉的叫聲更尖銳刺耳,更讓人不爽吧!

幸福綠皮書:舉重若輕

電影不能改變世界,但能改變人心。看完一部電影後,世界不會就此變得更好,然而電影勾畫的願景,卻可能成為你願意去追尋的目標。

本屆奧斯卡在爭議聲中落幕,有人嫌拿下最佳影片的《幸福綠皮書》「淡化」也「美化」了美國的黑白種族問題,白人霸凌黑人的現況其實慘烈百倍,所以很多黑人導演對這種給獎結果嗤之以鼻,然而《幸福綠皮書》傳達的大和解訊息,未必真的政治正確,卻是很多人的私心祈願。

《幸福綠皮書》遇到各界放大鏡的檢視與批判,或許和兼任編導的Peter Farrelly採用點到為止,不多做批判的輕喜劇風格有關。因為,明明議題如此悲情,何以卻處理得如此輕快?殊不知「舉重若輕」原本就不應是原罪,而是「知易行難」,沒有三兩三,根本做不來的藝術化境。

Peter Farrelly信奉與採行的是19世紀盛行一時的「佳構劇(pièce bien faite)」理念:布局綿密,首尾呼應,極盡巧思;對白機智雋永;關鍵時刻也會蹦出旋乾轉坤的解決方案。更重要的是,佳構劇「讓觀眾哭、讓觀眾笑,讓觀眾等下去」的撩撥與懸念元素,無一或缺。


另外,他也採用了公路電影的公式來帶出故事:旅程過後,主角心性必有體悟,傲慢必然馴服,偏見必然修正。Peter Farrelly接下來再採用「顛覆」、「對比」和「意外」三招,在可看性極高的情節誘引下逐步進入核心議題。

所謂顛覆,就是挑戰傳統。

黑人曾經世代為奴,所以美國都建國快兩百年了才爭到投票權,長久以來白人尊貴、黑人卑賤,白人有經濟優勢,黑人常居文明弱勢。然而《幸福綠皮書》卻是黑人老闆請白人開車當司機,還要保鑣兼管家,權力與位階的改變,就是很有劇場效果的前提設定,隨之而來的黑白互動,不管是主從關係,人生價值的辯論,都能開拓觀賞視野。

對比則是趣味源泉。全片的對比手法又分為三個層次,各有巧趣。

首先,白人司機「大嘴東尼」(由Viggo Mortensen飾演)是看見黑人用了家裡的杯子喝水,就乾脆丟進垃圾桶的人,說好聽是他有潔癖,其實就是偏見與歧視。

然而,為了掙錢養家,他得屈居下座,仰視「薛利醫生」,面對「要你為黑人工作有問題嗎?」的質疑,也得委屈將就,這就是「形勢比人強」的「現實」。


這個「黑尊白卑」的現實卻只存在他們的車子裡,一路南行的旅程中,不管是要尊為上賓的演奏家就近到野外上廁所、成衣店不准黑人試穿西裝外套,或者你可以在餐廳中表演,卻不能在此用餐,甚至主人只能住進綠皮書中的旅館,司機等級卻高級許多的「現實」,都是一把把真實的利刃戳破了黑人神話。

其次,「醫生」一心追求文明,精熟白人世界的禮儀規範,談吐文雅、穿著高貴,彈起琴來瀟灑自在,但是就算有錢的白人願意花錢聽他彈琴,他也覺得自己很有氣質,但一下台就打回原形,他依舊只是個黑鬼而已!

反而是「大嘴」快樂地做「真人」,他有著俗人的通病:不愛扣上衣胸扣,菸癮奇大,開車時眼睛不愛看路,還滿口粗話,卻很能享受手抓炸雞,還快樂吸吮手指的本色樂趣,眼看著醫生主人受委屈,會嚷著說「他們如果趕我到外面上廁所,我會尿在他們的客廳裡」的大嘴,最後會出拳打警察,也就一點都不意外了。


是的,再怎麼用文明或文化來「包裝」,白人還是瞧不起黑人;白人可以快意恩仇,黑人卻是動輒得咎,醫生有錢請白人司機,卻無力改變歧視現況,但也唯有在這個節骨眼上,醫生才夠格斥責大嘴小不忍則亂大謀,脫口說出「訴諸暴力絕對贏不了,要贏唯有保持尊嚴,尊嚴能夠戰勝一切」的生存哲學,又即時展示「靠著打電話給司法部長的關說才能脫困,其實是『人渣』」的人格高度。大嘴沒得還嘴,只能自嘲說:「靠,我比你還黑!」這種反諷手法既悲情又悲壯。

《幸福綠皮書》的契約精神是要大嘴確保醫生跑完全程,若有閃失,酬勞打折,從「利害關係」出發的黑白關係,卻在「九局下半」的最後一站演出「情義相挺」又兼顧「人性尊嚴」的大暴走,讓雕琢得太過用力的「佳構劇」得能大逆轉,既釋放出一路積壓的委屈,又讓原本以為只要彈好蕭邦,就能討好白人的醫生得能稱心快意地在族人面前彈唱自己的歌,嘗到了他一直享受不到的「本色」滋味,人生不再唯利是圖,自然就雲破見月了。


至於寫信情節,則是最浪漫的對比書寫。大嘴白字連篇,流水帳的白目家書,說明了白人只是膚色白,文盲老粗多的是,醫生教會他用文學比方寫信,固然是黑人比白人有學識有教養的表徵,但是東尼找到訣竅,用自己的風格寫信,成為親友口中的莎士比亞,不也是讓人會心一笑的文明進化?至於全片最後一句對白,大嘴的妻子對著醫生說:「謝謝你幫他寫信!」丈夫的能耐,枕邊人最清楚,一句感謝話,多少真情意,這才是畫龍點睛的犀利一筆。

公權力對黑人的霸凌,一直是黑人族群心中的痛,《幸福綠皮書》中出現了四回警察,不論是放話找碴、言語挑釁或者色厲內荏地奉命放人,都符合了黑人心目中的警察刻板印象,偏偏最後卻在風雪夜中出現了一位善心警官…哪一種的警察描寫才合乎真實呢?從寫實轉到祈願,《幸福綠皮書》釋放的和解訊息,未必符合黑人看待的轉型正義,卻是平凡又實在的人性祈願:因為了解才會尊重,學會尊重就有了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