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隻老虎:小鴛鴦定情

很多中年人都很懷念《兩小無猜》中的諸多Bee Gees金曲,卻很少人討論電影中的「兩隻老虎」。

也許大家都忘了,男主角Mark Lester馬克.李斯特就是在演奏「兩隻老虎」時認識了女主角Melody 。

換句話說,「兩隻老虎」就是他們的定情音樂。不可思議吧?

愛情這東西,什麼時候講過道理?

《兩小無猜》就像一般愛情故事,相信一見鍾情。丹尼樂器專攻大提琴,卻有緣得見等著吹直笛的梅樂蒂(崔西.海德/Tracy Hyde飾演)。兩人就在音樂教室外頭,琴瑟和鳴起來,他們演奏的曲子正是「賈克修士」。丹尼拉琴拉得普通,美樂蒂也吹得平平,但是小小年紀的兩人就在這首曲子中,彼此觸電了!

丹尼從此饑渴尋找梅樂蒂的倩影,吃飯想要同桌,下課想要陪伴去玩,舞會時更上前求舞……

有一天,丹尼被老師體罰,梅樂蒂一路等到他從老師房間出來,拉著他到公墓花園散心,直接告訴丹尼說:「你如果喜歡我,就不要再透過別人傳話,我不要做最後一個知道的人。」

天下癡情男聽到這款情話,能不投降嗎?梅樂蒂順手遞了個蘋果給丹尼吃,兩人正在享受伊甸園般的雙人獨處時光,眼前墓碑有位先生在碑文上感謝著愛妻帶給他五十年的歡樂時光。

「五十年有多長啊?」梅樂蒂問著:「你會愛我那麼久嗎?」

咬著蘋果的丹尼回答說:「沒問題,我已經愛妳,愛了整整一個星期了。」

吃完蘋果的兩隻小老虎就這樣快快往前跑去,跑出一段很多人只敢想,不敢做的戀情。

We used to love,while others used to play. 懂愛、敢愛,又相愛的人,多幸福!

《兩小無猜》曾經風靡亞洲,從預告片可以想見當年風采,第40秒就是「兩隻老虎」的音樂:

丹尼男孩:飛翔吧孩子

Oh, Danny boy, the pipes, the pipes are calling

2024年台灣映期最長的動畫片應數西班牙導演Pablo Berger編導的《再見機器人(Robot Dreams)》。

《再見機器人》最動人的歌曲應當要算「Danny Boy」。而且是鳥兒唱給機器人聽的。

直譯為「丹尼男孩」的「Danny Boy」是英國歌,也是愛爾蘭歌。

「Danny Boy」是英國律師lawyer Frederic Weatherly在1910年寫作完成,曲調卻是取材自1855年即已盛行的愛爾蘭民謠「The Londonderry Air」,曾經是競技場上的勝利戰歌,也曾經是國族榮光的聖歌,更多時候天下父母為即將上戰場的兒子的祈禱與祝福。

有趣的是「Danny Boy」出現在電影中,不時都和飛行有關。

1990年電影《英烈的歲月(Memphis Belle)》描述美國波音B-17飛行堡壘轟炸機孟菲斯美女(Memphis Belle)在二戰期間,派駐英國執行的第25次,那也是最後一次任務,更是冒著生命危險才完成的超級任務,電影的主旨就是要向二戰期間在歐洲上空作戰的飛行員致敬。

電影中,不但有角色的小名叫「Danny Boy」,主旋律既是歡慶之歌,也是悲壯之歌,不時浮現。

例如,就在最後任務前的慶祝舞會上,Harry Connick jr. 飾演的飛官盛情難卻登台清唱四句:

在你以為離情依依之際,鼓聲一揚,曲調銳變,成了歡舞縱情熱歌,驪歌成了男兒志在沙場的勵志之歌。

《再見機器人》的「Danny Boy」出現在沙灘上,機器人被主人遺落沙灘上,成了不能動彈廢鐵,成了母鳥孵化幼雛,訓練飛行的基地。

其中一隻慢鳥,屢飛屢敗,但是母子都沒放棄,終於展翅得飛時,母鳥喜悅吹起「Danny Boy」的口哨聲,鼓動翅膀,載歌載舞,興奮地指揮雛鳥高飛,還忍不住親吻了機器人,感謝他的陪伴與育成。

It’s you, it’s you must go and I must bide.
是你,是你該遠行的時候了,而我ㄧ定守候。

多美麗的Danny Boy!

In The Morning:兩小無猜

Screenshot

Bee Gees 合唱團最初的台灣譯名是:蜜蜂馬兒合唱團。後來才「正名」(音譯)為:比吉斯合唱團。

透過Alan Parker原創故事及編劇的《兩小無猜(Melody )》,更是讓Bee Gees的歌聲發揮動人影響力的關鍵。

因為,Alan Parker 是最早帶動MV(Music Video)概念,用影像搭配樂曲,創造煽情力量的創作者。他懂音樂,敢用音樂,電影一開場就是Bee Gees合唱團演唱的「In The Morning」。

接下來,片中還相繼出現了「First of May」、「To Love somebody 」和「Melody」等膾炙人口的歌曲,也就是說青春校園裡的天真童趣都配合有 Bee Gees的歌聲。

無所不在的Bee Gees,曲曲動人的Bee Gees,再加上清純可愛的男主角「丹尼」(馬克.李斯特/Mark Lester)和有如白白淨淨解語花的女主角「梅樂蒂」(崔西.海德/Tracy Hyde),《兩小無猜》就此成為1970年代的青春回憶。

《兩小無猜》描寫年方十歲的丹尼和梅樂蒂兩人一見鍾情,不但互許終身,還在同學的見証下舉行了他們的婚禮。這是叛逆青年多麼赤忱的夢想與行動宣言啊!

《兩小無猜》的前二十分鐘裡,你並不確定這是什麼電影,因為導演花了相當篇幅描寫小學校園裡的非理性生活,老師們不懂孩子,不會教學,大人呢,也是忙著應酬生活,對小孩的心聲聽若未聞,大家只能在學堂裡高聲喧鬧,或是在田地上試驗著不成熟的土製炸彈…這款生活,搭配「In The Morning 」這首歌,誰不珍惜自己青春有夢的時光?

In the daytime I will meet you as before
天亮後,你可以在老地方找到我
You will find me waiting by the ocean floor
Building castles in the shifting sands
看到我在流動的沙灘上興築城堡
In a world that no one understands
在這個沒人理解的世界裏

In the morning
清晨了
T’is the morning of my life
這是我一生的清晨
T’is the morning of my life
這是我一生的清晨

今天大年初一,謹以本曲祝福所有朋友新年如意,美好一年從清晨出發。

In The Morning
作詞/作曲:Maurice Ernest Gibb / Barry Alan Gibb

月河變奏曲:各家爭鳴

一首歌的生命有多長?兩三百年後還有人唱,一定就是經典。

Henry Mancini創作的「月河(Moon River)」就是長青歌的代表作。除了膾炙人口的《第凡內早餐》,還有很多電影也使用了這首歌曲。

1960年代的美國高中校園畢業舞會播放「Moon River」,合情入理,因為歌曲正當紅;同樣地,西班牙傳教士彈著吉他教小朋友唱「Moon River」,也不讓人意外,因為歌曲簡單易唱。

2054年的購物商城也播放著「Moon River」,說明了歌曲即使問世近百年,依舊流行;至於2345年如果還在傳唱「Moon River」,就代表這首歌曲的不老魅力。

2054年為背景的電影是Tom Cruise主演的《關鍵報告(Minority Report)》,他要對抗濫用先知預言能力的體系,證明自己清白,就在挾持一位先知逃進商場時,商場播放的音樂正是「Moon River」。

「Moon River」出現在Apple科幻電視劇《末日地堡(Silo)中,時空設定在2345年,女主角蕾貝卡·弗格森(Rebecca Ferguson)逃出第18座地堡,來到有如廢墟的17號地堡時,意外聽見了「Moon River」的歌聲,只剩一人獨守機房的神秘男子,靠著「Moon River」樂音渡過漫漫日夜。

「Moon River」不是仙丹,卻有陪伴功能。

同樣是Tom Cruise主演的《七月四日誕生(Born on the Fourth of July)》中,湯姆祈禱上帝指引迷津後,決定從軍,於是冒著大雨,趕往畢業舞會尋找愛人,兩人就在「Moon River」的旋律中起舞,美好回憶在此停格。因為從軍派往越戰前線後,就是人生噩夢了。

阿莫多瓦執導的《壞教慾(La mala educación)》則是描述有戀童癖的神父,性侵了有天籟美聲男童的悲慯故事。神父在河父彈吉他,小男生即席唱出「Moon River」時,原本是最美好的歲月流光,可惜美好回憶不能在此停格。

「Moon River」美則美矣,空留惆悵憾恨。

一首歌的生命有多長?已經傳唱六十多年的「Moon River」不只wider than a mile,還會世代傳唱下去,至於是悲或歡?是喜或愁?就看創作者的用心與用力了。

詹天馬:桃花泣血歌謠史

阮玲玉沒來過台灣,但是1930年代的台灣影迷對她並不陌生。

阮玲玉不會講台灣話,也不會唱台灣歌,但是1930年代的台灣影迷,很多人都會唱她的電影歌曲。

台灣第一張電影原聲帶是阮玲玉主演的《桃花泣血記》。

電影是默片,當初在上海上映時,現場搭配什麼音樂?史料欠缺記載。但是,電影來到台灣時,可是轟轟烈烈,創造出著名的台語歌謠-「桃花泣血記」。

關鍵在發行《桃花泣血記》的片商詹天馬。

他是著名的電影辯士,負責講解默片或者外國電影劇情。

1932 年因為要映演《桃花泣血記》,他想到租借車輛,大街小巷播放歌曲,宣傳影片的策略。

於是詹天馬參考電影富家少爺愛上貧家女孩的愛情悲劇,寫下歌詞,請王雲峰譜曲,再請歌仔戲演員出身的純純(本名劉清香)主唱,灌錄成唱片。

然後,宣傳車掛上電影海報,接上麥克風和喇叭,沿街播放,這種行動宣傳果然吸引許多觀眾,歌曲紅了,電影也大賣,寫下打歌又打片的雙贏佳績。

詹天馬填寫的歌詞兼具「勸世」與「預告」功能。「勸世」主軸就是自由戀愛最好,父母不要干涉太多:

人生親像桃花枝,有時開花有時死,花有春天再開期,人若死去無活時。

「解說」功能就是「劇透」,歌詞在說戲,這本來就是詹天馬的「專業強項」:
戀愛無分階級性,第一要緊是真情,琳姑出世歹環境,相似桃花遐薄命。

文明社會新時代,戀愛自由才應該,階級拘束是有害,婚姻制度著大改。

歌曲最後則是「勸世」兼「廣告」:
做人父母愛注意,舊式禮教著拋棄,結果發生啥代誌,請看桃花泣血記。

當時錄音技術普普,純純的歌聲就今日標準來看,太過尖銳了些。但是,「桃花泣血記」的歌聲早已成了歷史文物。

228事件,菸攤婦人與軍人發生流血衝突的發生地,就在詹天馬經營的「天馬茶房」外騎樓。或許因為如此,詹天馬的電影事蹟,各界討論有限,反而是他的女兒詹慧玉後來扮演著薪火相傳的傳承角色。

詹天馬的女兒李詹慧玉於2025年一月11日凌晨無病無痛往生極樂世界,享年95歲。

「桃花泣血記」(1932)
作曲:王雲峰
作詞:詹天馬
原唱:純純

龍鳳配:赫本玫瑰人生

奧黛麗.赫本(Audrey Hepburn)會唱歌嗎?

這個問題的起因來自當年她取代了能演能唱,在音樂劇擔綱的茱莉.安德魯絲演出《窈窕淑女(My Fair Lady)》。雖然她努力練唱,但是歌聲卻被電影公司打槍,改由Marni Nixon幕後代唱。赫本自尊與自信備受打擊,這個決定也導致她未能以該片入圍奧斯卡女主角獎。

奧黛麗.赫本其實會唱歌,雖然嗓音略低,唱起歌來別有韻味,今天先分享她在《龍鳳配 (Sabrina)》中的歌聲。

Billy Wilder.執導的《龍鳳配 》是部醜小鴨變天鵝的愛情傳奇。赫本在電影中飾演富家司機的女兒Sabrina,清純又標緻,她暗戀著小少爺William Holden,但是花心的他從來沒當她一回事。

直到她巴黎遊學兩年回來,從衣著、裝扮、到談吐,全都脫胎換骨,William Holden才如夢初醒,有新歡,就忘記自己已有婚約。

同樣猛然醒覺的還有大少爺Humphrey Bogart,平常忙於工作,不識愛情為何物的他,一開始很排斥弟弟想要娶司機女兒的「貧富/階級」落差,然而尋尋覓覓,這才發覺佳人不在燈火闌珊處,而是近在咫尺。

Humphrey Bogart當時55歲,赫本只有25歲,相差30年的歲月差距,減弱了老少配的戲劇可信度。

然而,導演Billy Wilder把巴黎元素發揮到淋灕盡致。因為巴黎改造了Sabrina,她也不忘告訴大家,此生一定要去巴黎,去了人生就會變成「玫瑰色」,然後Edith Piaf唱紅的「玫瑰人生(La Vie En Rose)」旋律,全面入侵,所有談心談情時刻,所有跳舞說夢場合,都有La Vie En Rose的旋律撩情加料。

當然,最高潮時刻就是Humphrey Bogart透過法語教學,委婉讓Sabrina知道,弟弟有個美麗女友,自己好想變成弟弟的曖昧心思。似懂非懂,若有所悟的Sabrina就在一起開車回家的路上唱起了La Vie En Rose,而且還是原汁原味的Hepburn Style,那是一種「woman in love」的真情流露,黑白電影頓時都有了彩色,還是玫瑰色的呢!

從頭「矜」到底,愛在心裏口難開的Humphrey Bogart,聽見赫本的聲音,看著她的俏麗風韻,自然也就毫無抵抗能力,乖乖臣服邱比特箭下。

「La Vie En Rose」是法國經典,也是法國金曲,赫本到巴黎取經,帶回「玫瑰人生」合情入理,再加上赫本清純質樸的歌唱韻味,不醉也難。

《La vie en rose》

作詞:Édith Piaf

作曲 :Louis Guglielmi

男歡女愛:金曲輕輕唱

有一首歌,從頭到尾一直哼唱著:「Da ba da ba da, ba da ba da ba .」

你不必知道他代表什麼意思,但是簡單易學,聽一次,就能跟著「Da ba da ba da, ba da ba da ba 」哼唱起來,歌曲要流行,從耳朵到口腔的距離越短,就越有感染力。何況「Da ba da ba da, ba da ba da ba 」又是容易上口的疊音疊字。

1966年拿下坎城影展最佳影片金棕櫚獎的《男歡女愛(Un Homme et Une Femme)》,是導演克勞德.李路許(Claude Lelouch)和作曲家法蘭西斯.賴(Francis Lai)的精彩聯手,這首「一位男人與一位女人(Un Homme et Une Femme)」主題曲,浪漫綺麗、纏綿多情,更是香頌音樂的極品,透過男女歌手皮耶·巴侯(Pierre Barouh)和妮可·夸席勒(Nicole Croisille)的對唱,讓人耳根酥軟。

« Da ba da ba da, ba da ba da ba »
Comme nos voix ba da ba da da da da da da
猶如我們唱著ba da ba da da da da da da
Chantent tout bas ba da ba da da da da da da
可以呢喃輕唱ba da ba da da da da da da
Nos cœurs y voient ba da ba da da da da da da
可以內心唱和ba da ba da da da da da da
Comme une chance comme un espoir
猶如一個機會、一個希望
Comme nos voix ba da ba da da da da da da
如同我們唱著ba da ba da da da da da da
Nos cœurs y croient ba da ba da da da da da da
我們內心唱和ba da ba da da da da da da
Encore une fois ba da ba da da da da da da
再一次ba da ba da da da da da da
Tout recommence, la vie repart
生活全都重新開始

https://youtu.be/M3y8tsDUl0s?si=qwohNes-1A55kxbx


這首歌是先有詞,再有曲。

會唱歌也會填詞的皮耶·巴侯(Pierre Barouh)在前往作曲朋友法蘭西斯.賴(Francis Lai)家的路上, 心頭想著有關「腳踏車」的廣告歌詞,ba da ba da da da da da da不知是不是就是踩著腳踏車,齒輪與鏈條轉動的聲響?耳有所聞,心有所思,嘴吧哼唱起來,現場音,內心聲音,就這樣唱和起來,人到法蘭西斯家,歌詞就已完成,就讓他譜曲,一首歌就此紅遍大街小巷。

「Un Homme et Une Femme」有歌詞版和演奏版兩款,開頭幾個音符也被導演拆解下來,用來調味,也用來調情。

電影中的男女主角尚路易.特罕釀(Jean Louis Trintignant)與安諾.艾美(Anouk Aimée)是各有一段傷心往事的單親家長,平常忙於工作,把小孩寄養在同一間學校,因而巧遇相識。雙方一見鍾情,但是傷心往事也把他們的心靈暫時封閉,說不出口的心聲經由歌曲來傳達。

皮耶 不但寫詞有一套,也會追女友,《男歡女愛》走紅全球,女主角Anouk Aimee 成了萬人迷,卻被他追走了,很快就結了婚。可惜,這段婚姻只維持了三年,但是Anouk Aimee後半輩子卻有三部電影都繼續沿用這首歌,一切只因為《男歡女愛》的愛情與歌曲深受導演和觀眾喜愛,後續的愛情分合故事,拍過三部續集:男女主角慢慢老去,音樂略有變化,唯有基調不變。

《男歡女愛》另外至少還用了三首插曲「Aujourd’hui c’est toi」、「À l’ombre de nous」和「Plus fort que nous」,都寫盡了男女主角Anouk Aimée和Jean-Louis Trintignant糾纏在情愛世界中,想愛卻又怕受傷,不知該如何擁抱的忐忑心情,浪漫綺麗,每一首曲風都不同,音樂註解了男女情思的冥想,再搭配男歡女愛的歡情影像,音樂和影像發揮了「魚幫水,水幫魚」的互利效果歌曲。

台灣發行商這回把每首歌都翻成中文字幕,幫助觀眾更能了解克勞德.李路許透過情歌/旁白註記男女主角面對新歡與舊夢的糾纏掙扎,非常動人,改天再來分享。

大衛林區:看見甜甜圈

美國名導大衛.林區(David Lynch)辭世,1946-2025,享壽78歲。

大衛.林區的家屬在大衛的臉書上發布他逝世的消息。

訃告上說:「There’s a big hole in the world now that he’s no longer with us. But, as he would say, “Keep your eye on the donut and not on the hole.(如今他不再與我們同在,世界彷彿裂開一個大洞。但他一定會這樣說,『別盯著洞,要看甜甜圈』。」)

大衛.林區最後一部作品(正確說法是最後一次在大銀幕上亮相,應該是史匹柏執導的半自傳式電影《法貝爾曼(The Fabelmans)》,飾演啟蒙史匹柏極多的大導演約翰·福特(John Ford)。

那其實只是辦公室裡的一場對手戲,只見抽著雪茄、噴著白煙的大衛以尖銳又直接的話語逼問年輕男主角為什麼要投身電影創作?

然後要男主角轉身去看牆上掛著的幾張照片,要他形容看見了什麼,其實是質問他:「地平線在哪兒?」然後,老氣橫秋告訴他:「地平線在底層,有趣;地平線在天際,有趣;地平線在中間,無趣。」

話講完,嘴巴繼續噴著煙,就把小夥子趕出辦公室了。

大衛.林區的最後演出:https://youtu.be/dk6spjF98No?si=oYLhKM18z76BFJfC

史匹柏的《法貝爾曼》其實不夠精彩,明明是自己的故事,卻拍得有些礙手礙腳,還好,大衛.林區救了這部電影。

這場戲簡短又怪異,但是保證過目難忘,就像大衛.林區執導的電影一般,散發強大的「語不驚人死不休」能量,所以史匹柏對他的演出,感激不盡。在悼念聲明中還強調這場戲「超寫實」到如同他自己的電影(It was surreal and seemed like a scene out of one of David’s own movies. )

或許就因為菸抽得太兇,2024年因為肺氣腫,手上的案子都被迫擱置。

今天會有很多追思大衛.林區的文章,我選擇《法貝爾曼》這場戲,見戲如見他,大衛的能量就是如此怪異又強大。

胡金銓:緃情詩詞歌賦

初識胡金銓,首推《江山美人》的大牛。

在「戲鳳」一曲中,他對趙雷飾演的正德皇帝唱起:「你說愛又談情,存的是甚麼心 ?再要不安份,送你進衙門。」這是對把妹痞子的嚴正警告,但是林黛飾演的鳳姐芳心已動,最後乾脆攤牌:「我,一見你就討厭,再見你更傷心,你要帶她走,我就跟你把命拚。別以為梅龍鎮上好欺人。

就這兩句,卻已經光芒四射。後來的配角戲,不管是《金鳳》的小癩子,或者《雪裡紅》的小麒麟,都是那麼搶戲。

真正折服於胡導演才情的作品,始自《大醉俠》。

一方面是他開啟武俠電影中「客棧戲」的世代傳承,一方面是他展現了戲曲世界的說唱素養。

『大醉俠』中男主角岳華飾演的范大悲在客棧中所演唱的歌謠,曲調脫胎自京劇『打麵缸』,但胡金銓填的詞,三字三字又七字,暗藏玄機,又饒富趣味,作曲家周藍萍把它點化得更加上口,更加流暢,字字句句都在暗示,女俠金燕子的心聲。

青竹竿,細又長,從南到北把天下闖;風吹雨打太陽曬,沿門乞討吃四方(吃呀吃四方呀)

看破世態與炎涼,高官厚祿全不想。功名富貴由他去 ,
生平只好黃米湯(黃米湯呀黃米湯)

不管是花雕高粱,一杯在手我什麼都忘。世間多少傷心事 唉!葫蘆肚裡情最長(情最長呀情最長)。

以上是江湖大俠大隱隱於市的夫子自道,接下來則是點化金燕子:「高山上出賊黨,敢把按察大人綁;明裏搶暗裏藏,一封書信要領賞。
(一封書信呀要領賞)

不求金不求銀,只求朝官換草莽。總督衙門呀起驚慌,燕子展飛到山崗。(燕子展飛到山崗)。」

鄭佩佩飾演的金燕子不是笨蛋,續求指點迷津,於是有了「一點一橫長,一撇到南洋,十字對十字,日頭對月亮」的謎猜。

觀看《大醉俠》時,我年僅九歲,被胡導演逗得開心極了,一路唱著「一點一橫長,一撇到南洋,十字對十字,日頭對月亮」回家。

說唱藝術與古典詩文後來繼續在胡導演作品中扮演重要角色。

例如,『迎春閣之風波』中,韓英傑搖著響板,冷嘲熱諷道盡客人心機,功力直追『大醉俠』的范大悲。

然後又唱出了關漢卿的散曲
「沉醉東風」:
咫尺的天南地北
霎時間月缺花飛
手執著餞行杯
眼擱著別離淚

剛道得聲保重將息
痛煞煞教人捨不得
好去者望前程萬里

『迎春閣之風波』講元朝故事,唱散曲殺韃子,都是時代參數,胡金銓導演博學又一例。

韓英傑撥奏三弦,宛轉吟哦,配著白乾吃羊肉,確實能給客棧旅人,酒入愁腸的旅情發酵;當然也是妙手神偷,趁機闖空門的好時機。

作曲家顧嘉煇才情不俗,可惜不如周藍萍。「沉醉東風」低調迴旋,有意境,卻不動人,更不易唱,終究沒能勾動迴響。

至於『俠女』中石雋仰慕徐楓,但也只能仰慕。直到那個月夜,古宅相見,徐楓低眉撫琴,輕聲唱起:「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然後,兩人相擁,下一個鏡頭就是兩人合衣共眠。

一晌貪歡,俠女就懷了身孕,再無夫妻情,再無兒女歡。戲劇人生有如這首詩後半:「醒時同交歡,醉後各分散,永結無情遊,相期邈雲漢。

真實人生中,胡金銓的愛情與婚姻,也快速直白,有如他擅長的動作剪接。

初識作家鍾玲,暢談終夜。告別之後,胡導從紐約打電話到加州,在電話中直接告訴鍾玲:「你就跟了我吧?」

然後,然後鍾玲就答應了。
戲如人生,人生如戲。

1997年1月14日胡導演辭世。轉眼28年過去。胡導演,想念您。

詹天馬:桃花泣血歌謠

阮玲玉沒來過台灣,但是1930年代的台灣影迷對她並不陌生。

阮玲玉不會講台灣話,也不會唱台灣歌,但是1930年代的台灣影迷,很多人都會唱她的電影歌曲。

台灣第一張電影原聲帶是阮玲玉主演的《桃花泣血記》。

電影是默片,當初在上海上映時,現場搭配什麼音樂?史料欠缺記載。但是,電影來到台灣時,可是轟轟烈烈,創造出著名的台語歌謠-「桃花泣血記」。

關鍵在發行《桃花泣血記》的片商詹天馬。

他是著名的電影辯士,負責講解默片或者外國電影劇情。

1932 年因為要映演《桃花泣血記》,他想到租借車輛,大街小巷播放歌曲,宣傳影片的策略。

於是詹天馬參考電影富家少爺愛上貧家女孩的愛情悲劇,寫下歌詞,請王雲峰譜曲,再請歌仔戲演員出身的純純(本名劉清香)主唱,灌錄成唱片。

然後,宣傳車掛上電影海報,接上麥克風和喇叭,沿街播放,這種行動宣傳果然吸引許多觀眾,歌曲紅了,電影也大賣,寫下打歌又打片的雙贏佳績。

詹天馬填寫的歌詞兼具「勸世」與「預告」功能。「勸世」主軸就是自由戀愛最好,父母不要干涉太多:

人生親像桃花枝,有時開花有時死,花有春天再開期,人若死去無活時。

「解說」功能就是「劇透」,歌詞在說戲,這本來就是詹天馬的「專業強項」:

戀愛無分階級性,第一要緊是真情,琳姑出世歹環境,相似桃花遐薄命。

文明社會新時代,戀愛自由才應該,階級拘束是有害,婚姻制度著大改。

歌曲最後則是「勸世」兼「廣告」:

做人父母愛注意,舊式禮教著拋棄,結果發生啥代誌,請看桃花泣血記。

當時錄音技術普普,純純的歌聲就今日標準來看,太過尖銳了些。但是,「桃花泣血記」的歌聲早已成了歷史文物。

228事件,菸攤婦人與軍人發生流血衝突的發生地,就在詹天馬經營的「天馬茶房」外騎樓。或許因為如此,詹天馬的電影事蹟,各界討論有限,反而是他的女兒詹慧玉後來扮演著薪火相傳的傳承角色。

詹天馬的女兒李詹慧玉於2025年一月11日凌晨無病無痛往生極樂世界,享年95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