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時盜數:背叛連環套

從三角形到三角錐,從正向到倒立,《0時盜數(Fuze)》玩了一個挖空心思的變形遊戲,層層翻轉,始料未及的合縱連橫,到最後才有如夢初醒的回眸一瞥,想法和手法都算靈巧,只是轉折再轉折,太多的意外,會不會就因此弱化了意外所帶來的震撼?

電影原名Fuse ,意指引信、導火線,和一開場在建築工地裡觸挖到的疑似二戰時期千噸未爆彈相關。中文片名譯作《0時盜數》則是這顆七十年後才見天日的未爆彈竟然會滴答作響。

《0時盜數》採取一本正經的表象敘述,除暴、搶匪和受害者,各司其職,有進展就轉彎,有狀況就轉彎,看似innocence,其實都是保護色,也是連環套下的轉身機制,一絲絲的疑竇,點點滴滴疊加起來的結果,就讓合情入裡的人性罅隙,慢慢滲透擴大,鋪排出「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機關算盡。

Theo James飾演的銀行搶匪算是全片形象最一致的角色,既負責佈局、執行,更要轉嫁、善後,甚至局勢失控後,還能夠斷尾求生,麻煩人物反而能夠吸聚同情目光,算是成功的狠腳色。

電影情節的逆轉再翻轉,確實讓觀眾一如電影中的警方一般被兜得團團轉,那是編劇的魔術手法,很有迷眩效果,只是既然他是一變再變的變色龍,還能還原多少一己本色?誰會相信他的信賴底限?謎底揭曉的剎那,如果無法百分百說服觀眾,這個迷宮還有多少魔幻魅力?

麥可傑克森:巨星鄉愁

導演Antoine Fuqua把《麥可·傑克森(Michael) 》拍成了「人生若只如初見」的繽紛璀璨。

雖然一定有人挑剔《麥可·傑克森(Michael) 》拍得太浮面、太神話,陰暗面點到為止,光明面太過信手拈來,但我相信懷念麥可·傑克森的粉絲還是能夠得到沐浴偶像榮光的溫暖,初識麥可的年輕世代,也能從經典名曲和傳奇MV與舞台英姿見證世紀傳奇。

《麥可·傑克森 》並沒有迴避傳奇巨星從小被父親霸凌、剝削、壓榨的往事,Colman Domingo 飾演的Joe Jackson具現了只要一開口、一瞪眼、一拿皮帶就讓人打哆嗦的父權魅影,電影直接點名父親就像是《彼得潘》中的虎克船長,麥可則對小飛俠Peter Pan心嚮往之,童話與人生的連結與關照,對偶像電影而言已經是看似輕盈卻極有重量的一筆。

至於父權暴力因此造成的創傷,應該是另外一部麥可電影的事了,因為Antoine Fuqua想要敘述的無非是麥可找回自己、做自己的浴火歷程。八二比的光明與黑暗,說明了致敬與追思,才是這部電影的基調。

選角是成功的,Michael的姪子Jafar Jackson 的表現實在燦爛奪目,從容貌、歌聲到肢體宛如Michael再現。

創作靈光的素描,同樣也是簡捷有力:從《萬花嬉春(Singing In The Rain)》到《摩登時代(Modern Times)》的金凱利歌舞場面到卓別林的肢體動作,以及麥可愛看B級恐怖片,帶給他無數音樂與舞蹈創作的啟發,既是奧秘解碼,也可以滿足一般粉絲的窺探好奇。尤其是「仗勢」找尋經紀人、要求唱片公司try「 harder」施壓MTV頻道播放作品的「策略」與「手段」,看似太過容易了些,饒富傳奇色彩,也貼合Jackson 家族為麥可「立傳」的「造神」潛意識。

電影後半段是一場接一場的演唱會,熱鬧繽紛,戲劇內容相對平庸,只看見麥可的「藝」,少了「靈魂深處」的挖掘,有些可惜。

80%的美好,搭配20%的陰暗,雖然會讓這位超級巨星的生命雕像,顯得有些平面而呆板,但是對於這位一心一意想把最好的自己獻給歌迷,想在舞台上秀出最美好自己的藝人而言,這部電影的敘事,畢竟實踐了「人生最美初相見」的驚嘆與感動,那些曾經在台下對他吶喊的,曾經歡呼的、曾經跟他一起扭動起舞的人,多年之後,應該還記得當年像是被火給燃燒照亮的青春時光。

那款激情與感動,應該會在重新聽見Jackson 5時期的Michael,那麼無邪、清脆、又動人的童稚嗓音,唱出直飆天際的漂亮高音時,你還是會不禁嘆口氣說這就是我當年懷念的Michael。

是的,導演要的是nostalgia ,不是為麥可做psycho analysis ,或者聽他告解,做therapy。少了黑暗的人生當然並不完整,但是這部Michael Jackson的電影就是想讓觀眾忘掉世間的煩雜苦悶,努力像Michael那樣做把歡樂帶給大家。擦亮記憶,擦亮歌迷多年前初識Michael 的狂喜與歡暢。

就這個層次而言,華麗又喧鬧的《麥可·傑克森 》符合了娛樂粉絲,也滿足粉絲的巨星前半生傳奇本色。

你是不會當樹嗎:解語花

「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亦如是」,這是詩人辛棄疾的浪漫襟懷;匈牙利女導演安伊達Ildikó Enyedi)有相似的提問,她透過147分鐘試圖探索世間如果真有解語花與解語樹,可以安慰多少寂寞的靈魂?

恩伊達個頭嬌小,觀察纖細,鏡位銳利獨到,聲音錙銖必較,擅長在悠緩中解剖、抒懷、送暖,她的新作《你是不會當樹嗎 (Stille Freundin /Silent Friend)》一如她自己形容的是一部「幽默的科學電影」。

電影的「科學」核心是德國一座大學校園中巨大又古老的銀杏樹,鏡頭往復梭巡在1908、1972和2020三個時間座標中,細數植物與人的「握手」情懷。

人們愛視貓狗為寵物,因為它們的反應振幅與人類頻率相同,呼喊逗耍、觸撫揉摸都能即時互動;花草林樹則相對被動或不動,可以遠觀,亦可近賞,卻因為總是靜默無語,少了「如響斯應」的即時互動,火力不濟、熱度不足,難免有隔。

三個座標的三段故事都有迷人韻味,重點在於三段故事的主人翁都是孤單、邊緣又寂寞的靈魂,他們的心情,樹聽見了、花看到了,只是少了溝通橋樑,電影的「幽默」就在於「科學」或許可以找出媒介、穿透藩籬,但仍需要慧眼、慧心與耐心,才能接收到解語花樹的訊息與能量。

找到梁朝偉是導演最簡捷的敲門磚,因為他在《花樣年華》中就已經打造出「樹洞藏心曲」的經典神話,這回則是在銀杏樹幹上探測樹的靈魂,再搭配一點太極氣功,玄學與科學在此握手,氣場豐沛。

然而,「性別」與「性」則是導演敲得震天價響的敘事鼓聲:1908年的性別歧視與淫詞騷動、1932年的費洛蒙飛揚,2020年的雌雄合體,都讓孤單又受創的個體得到溫潤與滋養,植物與動物的生命/生機其實相似又相近,安伊達透過影像勾描、聲音敘事,解開了語言說不清楚的奧秘方程式。

德文片名是「寂靜的朋友」,植物一直環繞爾等,只是我們無知無覺;中文片名來自魏如萱的歌聲,吶喊著:「你是不會當樹嗎/遮蔽我的影子/代謝我的悲傷」,三位主角各自在挫敗與孤寂中、破殼出芽,理解了「賞花人,花賞人」的假設論述,也建構出人生若能解花語,嫩綠艷紅解語花也不相負的美麗祈願。

《你是不會當樹嗎》還幫凡夫俗子介紹了植物學一代宗師林奈烏斯(Carl Linnaeus),他發明的現代生物學命名法,以及對生命繁殖的描述,在電影中既是專業考題,卻又被權威學者挪來戲耍侵犯,但是導演最後卻能將男性霸凌的弱女子Luna Wedler轉變成為「女王蜂」,確實是博物學的華麗轉身,非常漂亮。Luna Wedler的堅毅、圓融讓這個角色散發迷人光彩,得到威尼斯影展肯定,絲毫沒有僥倖。

電影中的植物,各有玄妙能量。銀杏是活化石,無語傲立林間,看遍滄海桑田,人世變遷;天竺葵(Geranium)的花語是「幸福就在你身邊」與「偶然的相遇」,存在是事實、孤零也是事實,終日敞懷暢開,又有幾人欣賞了解?淡淡帶著「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稀」的哀怨,一旦有緣人相遇又相惜,或許才能換得大自然一聲滿足的讚嘆!

這也說明了第二段故事中的Enzo Brumm為什麼這麼討喜,討厭植物與動物的他,一方面把自己悸動的費洛蒙轉換成憨厚直爽的忠誠與奉獻,又能參悟「無招勝有招」的質樸之美,推翻了 「花如解語應多事,石不能言最可人」的成見,他的歡喜、驚呼、不捨與鍾情,都是全片最美麗的驚嘆號了!

人生海海:移民酸辣燙

廖克發是台灣電影的潛力股。他執導的《人生海海》更是近年視野最遼闊的台灣電影。

從血淚出發、從微笑轉身作結,《人生海海》關懷不同世代的移民委屈,不管是站在時代浪尖的台灣,或者是還被傳統緊緊綑綁的馬來西亞。

移民電影過去總是沉重悲情,廖克發的敘事輕快卻不失厚重,在輕舟終過萬重山的轉身之餘,依舊承載著逆來順受的悲涼,像極了一碗加了厚厚黑胡椒的酸辣湯,無以名狀的各種滋味翻滾攪動。

《人生海海》的故事從父親過世展開,子女的憶述、褒貶與善後,諸多不堪,各有酸甜,隨著時間翻頁,終究只能放手,然而子女吞吐出的碎片,飄洋過海的先祖塑像就已清楚浮現,對照當下花果飄零的子孫情貌,那種恬淡與靜寂,更添人唏噓。

《人生海海》的核心主軸在於世界從來不平等,多少國族標榜法律之前,人人平等,為什麼偏偏有人就是矮人一截?為什麼不同的宗教信仰就會淪落成「二等公民」?國族中人有等級,移民更是階級森嚴。電影時間跨幅長達百年,宗族血脈地域更達千里,人生尊嚴到底幾斤幾兩重?為什麼因人因地因身分就有歧異,則是不變的質問。

身處時代夾縫的「下流」人生,誰不會想問一聲我究竟是誰?何以如此遭遇?明明憤怒又委屈為何總是只能低首吞聲?行路天涯的千瘡百孔都是膿,都滲血。那款羞辱與憤怒,移民知之,僑生更知之(身為馬來西亞僑生的廖克發對於異鄉人捐血被拒的驚愕與挫敗,能不耿耿於懷)。

有錐心之痛,卻能舉重若輕,談笑提點,都是高明的敘事者。《唐山過台灣》拍得跌跌撞撞的渡海驚魂,《人生海海》透過一碗熱粥就成功達陣;至於移民來到陌生異域的粉彩辟邪、拿督公與土地公的對比、還有萬靈不爽的榴槤傳奇、以及身分證與遺照的連結……從鄉野傳奇或者荒謬人生的觀點來檢視,都有一種火中取栗的灼痛,也有暮然回首的滑稽,廖克發的豁達書寫也讓《人生海海》得著海闊天空的悠然。

至於「信我者得永生」的宗教承諾,真的可以在現實人生中得著「貴族」般禮遇,甚至演出「空棺」與「搶棺」的荒唐戲碼,更是「笑中帶淚」的曲筆嘲諷,廖克發就在短短十多秒鐘的鏡頭裡,把華人移民的百年滄桑都穿串進去,甚至在踉蹌奔竄之際,不忘呼應積鬱爆發的雲雨翻騰,這種平行剪接的相互烘托,讓人看見了廖克發的大器與細膩。

電影中的長子阿耀為了護航父親,可以一派天真地編織對動物園的嚮往謊言……導演廖克發坦承他就是那個男孩,父親為了生活,靠偷渡營生,扮演掩護角色的他卻因此練就編故事的技法,東隅桑榆的得失因果,就是一本很難清楚計數的生命賬冊。

廖克發對人生坎坷與階級歧視,沒想擊鼓吵嚷,所有角色的抵抗都很溫柔,但求放手與放心,電影終場前,被子女數落成好色又常棄家「走路」的老爸,卻也展現出靠著「蛇行」身段,才能披荊斬棘,扶濟更弱勢族群的本事,人生有黑有白,蓋棺都難論定,更是縱浪大化中的俗世兒女,與歲月同行時逐步參悟的認知與體諒。

我一向感謝帶我認識舊世界、開啟新視野的電影,廖克發導演的《人生海海》正是這類作品:笑中有淚,含淚卻不悲,電影議題的拿捏與點放,演員不演更有戲的內斂本事,場面調度的精準細緻,都證明了他未可限量的彈跳能耐,可喜可賀!

女孩不平凡:片刻靈光

看完三段式電影,難免會有人想問:最愛哪一段?

都愛,代表全盤接受,沒有不好;偏愛,源自頻率共振;最愛,則是動心讚嘆兼而有之。都不愛,就不用寫了。

澳門導演徐欣羨執導的《女孩不平凡》透過17歲、22歲和34歲三個歲月座標,描繪了一位女孩的成長。

徐欣羨描述成長的敘事載體在愛情,三段歲月的追尋與摸索,適用羅大佑「愛情1980」歌詞中所說的:「愛情這東西我明白 ,但永遠是什麼?」17歲懵懂啟蒙、22歲縱情奔放、34歲抖落塵埃……套路有些俗老,偶有幾筆靈光,依舊坦率動人。

我喜歡17歲的欣(許恩怡)的青澀與悸動,在試作婚紗模特兒時肌膚觸碰、氣息相逼、似懂非懂的愛情初萌,有那種「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的茫然與忐忑。

我也喜歡22歲時期阿徐的情人晴(韓寧),盡得「為伊消得人憔悴」的的守護與癡愚,不管是張羅一切的體貼周到或者是畢業典禮上捧花守候的堅持。同時,我也喜歡以「外星人」模樣闖進阿徐情感禁區的霏霏(陳孟琪),那種天外飛來一物,攪亂一池春水的明喻,精準貼近了許恩怡啟蒙時的眼神。

至於34歲時期的Lok(廖子妤)遇上笑臉相迎、方向堅定、不改其志的余香凝,不就是「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的最佳註解。

《女孩不平凡》描述女同志的情感、家庭、學業和事業困境,都不脫傳統套路,搔首相近、踟躅相似,新意無多,反而是幾段動心時刻的心悸場景生動自如,不見作戲手痕,讓傷痕累累的成年女主角(廖子妤與鄧濤)得著霧夜迷航的停靠指引,很有說服力。

俗套讓我不耐,靈光讓我開懷,《女孩不平凡》四位女孩的四段容貌,讓電影有了不至於平凡的能量。

愚者的身分:賤民情義

女導演的暴力,會不會比男導演更兇殘?女導演詮釋的男性情誼,會不會比男導演更溫柔?永田琴執導的《愚者的身分》給的答案都是肯定的。

《愚者的身分》描寫拓矢(北村匠海)、阿護(林裕太)與梶谷(綾野剛)都是出東京混一口飯吃的邊緣青年,都是典當了身分/生命想要換取金錢與自由的人,卻逃不過害人害己的宿命輪迴,究竟該怎麼因應?抵抗?認命?

故事繞著三位男子轉,永田琴選擇三個觀點與斷點來敘事,前面的突兀,後面都有呼應或註解;後面的迴轉,都讓欸前頭的鋪排,得著如響斯應的回聲,斷點俐落、迴旋漂亮,從編劇到剪輯,都有巧思。

電影的關鍵物件是魚與襯衫,都與北村匠海飾演的拓矢密切相關,都在第一場戲就浮現在東京的神田川裡,隨後又多次出場,每回都標識著友情的溫熱,更是牽動劇情與角色靈魂的發電機。

拓矢擅長魚料理,只有阿護與梶谷嘗過他的手藝,這款曾經穿腸掛肚的美好讚嘆,隱喻著他們同甘苦的命運;至於那件久川保玲的襯衫既帥氣又時髦,更是水火共濟、生死與共的物件。魚與襯衫一而再再而三出現時都在強化浮世浪子的濃情厚誼,也證明導演永田琴的敘事老練:簡單、明白、絲毫不勉強又精準。

當然,半夜吃咖哩的糾纏、汽車旅館的洗頭,都是熱度與溫度齊備的精彩設計,對兄弟情義得著不落俗套的點睛筆力。

拓矢身處的世界是「歹路不可行」的黑幫集團、騙錢又騙命,對無知的人絕不手軟,對自己人更是暴戾兇殘。作惡難、脫身更難,在這個前提下,電影悄悄問了你一聲:困在最低谷的時刻候,你會惦念誰?走投無路時,你想依靠誰?《愚者的身分》最迷人的設計就是選擇。

還有選擇,以及沒得選擇的時刻,你的選擇都一樣嗎?雖然孟子說:「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貪婪與背叛都是人性,就在最黑暗的時刻,最卑微的角色,依然有向光而行的嚮往與悸動。導演永田琴顯然相信庶民痞子更有情義。

雖然敘事繞了點路,然而路轉峰迴後,還留下幾筆意猶未盡,卻都已點到要害的鋪排,《愚者的身分》堪稱會吊觀眾胃口的好看電影。

皇帝拉下馬:暗夜女王

擒賊先擒王,事半功倍,這道理,適合交戰雙方,也是影視創作者捉緊觀眾眼球的必勝心法。

Netflix 的《暗夜情報員(The Night Agent)》如此;從日劇發展成電影的《女王偵訊室(THE FINAL
Emergency Interrogation Room THE FINAL MOVIE)》亦然。前者,要揭發總統陰謀,後者要追究首相過失。

同樣是遂行正義,小奸小惡,迴響不大。拚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這是何等氣魄?!這才有好戲可看!敢於扳倒一國之君,追究總理罪責,不論是勇氣、膽識和智慧,都夠躋身mission impossible 等級,容易博得驚嘆與喝采。

就戲劇表現而言,孟子在《盡心下》所說的: 「說大人,則藐之,勿視其巍巍然。」其中的「藐」字就藏有無限作戲空間。

《電影版女王偵訊室》重點在強颱來襲當天,首相晚了十分鐘抵達救災會報現場,又遇到民眾襲擾,飾演女王調查官的天海祐希率領「緊急取調室(緊急事件應對偵訊小組,應該蠻像台灣曾經有過的「特偵組」)成員,開始抽絲剝繭,真的挖出來首相不為人知的秘密。

首相是一國之尊,卻也曾經是莽撞少年,他的缺失,誠如論語所說:「君子之過也,如日月之食焉:過也,人皆見之;更也,人皆仰之。」女王只看證據,不看身分,就取得勇者制高點,接下來就看她如何迎戰「從未做過錯誤判斷」的首相。她的挑戰與淬煉,就是「說大人,則藐之」的具體實踐,全片高潮就落在「責任」、「良心」與「謊言」的對決上。

「緊急取調室」源自國家機制 ,《女王偵訊室》相信法治高於人治,但也不迴避「人治」的操控可能,唯其如此,勇於挑戰權威的女王才更有魅力。

《暗夜情報員》則是廁身與FBI,卻接受總統委任或指揮的地下情報組織,透過秘密作業,完成總統交付任務。高潮則在於如果總統違法,暗夜情報員是寧為鷹犬?還是只問真相,不惜抗命,甚至拿命對撞?

Gabriel Basso飾演的暗夜情報員就在明槍暗箭威逼下、在相信總統的特勤與其他暗夜成員衝撞下,撥開層層迷霧,終於敢對總統說:「Fxxxx!」的人。

《暗夜情報員》劇本峰迴路轉,有匪夷所思的人物關係,關鍵在於「不應有疑處,有疑」;《電影版女王偵訊室》同樣也從「不應有疑處,有疑」出發,但更強調直覺與效率,凸顯天海祐希灼灼逼人的眉宇與唇齒口舌。天海祐希像天啓聖人,Gabriel Basso則是勞碌使徒,帶來的行動能量更爲強大。

歷史劇的包青天趕斬駙馬爺,已經算是大快人心,如今的政治劇,則是口味勁辣到「拚得一身剮,也要把皇帝拉下馬」,對照權力使人腐化,權力越大越黑暗的《紙牌屋》邏輯,觀眾的胃口越來越大,「說大人,則藐之」應該是越來越好用的編劇策略了。

世外:人生執念與救贖

就視覺而言,吳啟忠執導,楊寶文編劇及監製的動畫《世外》,美不勝收,讓人驚豔;就主題而言,則是嗔癡糾纏,讓人揪心。

基本上,《世外》想講的是:「太上忘情、其下不及,情之所鍾,正在我輩。」鍾情就是我執,凡有所執,即生煩惱,是人或鬼或神皆然。

《世外》的「世外」指的是一個往生者的過渡區域,有無數靈魂引導者引領靈魂轉生投胎。其中,名為「小鬼」的引導者在引導少女「小妹」的過程中,撞見小妹念茲在茲要尋訪「走失」的弟弟,那份癡、那種執,竟然讓小鬼動了惻隱之心,陪伴百年,圓遂心願。

人生避不開死亡,來得早或晚,凡人總還會有未了心願,《世外》的設定就是遺願/遺憾會化成細細一條紅線,線上有結,是心結,也是魔劫,結不能解,就成惡靈。小鬼糾結在小妹著魔成魔邊緣,聲聲不捨聲聲厲,聲聲不要聲聲戚,小妹的結成了小鬼的劫。結結復劫劫,就在生死輪迴中兜轉,折騰著小妹與小鬼,卻也折磨著觀眾。

造型上,紅線與小鬼各有巧絕。負責接引上路的小鬼臉龐有如草編人偶,頗有「無無明盡」之趣;紅線則是煩惱絲,尚且各有千千結。造型設計呼應劇情與性格,強化敘事目的。

唯一想挑剔的是天女造型。婀娜多姿,曲線畢露的外型或許呼應了敦煌壁畫上的「飛天」神女,卻因刻意著相,豔麗雕琢,反而乖違了和「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的洞見與慈悲,碎亂了全片的美學與超度情懷,極為可惜。

門對門移動書店:相見

觀看《門對門移動書店(The Door-to-Door Bookstore)》時,我眼前一直浮現兩位人影:陳俊榮與蔡明亮。

他們都是電影人,基本上與書的關係比較遠。

想起他們,因為他們是最早走到觀眾面前,透過介紹與對話,推銷自己作品的人(陳是發行,蔡是創作)。

陳俊榮創立的春暉電影公司,要求員工在每次試片前都要向觀眾說明電影,畫重點也好,講門道也好,陳俊榮相信這種面對面接觸,會拉近距離。

蔡明亮則是像苦行僧一般,勤跑校園,面對年輕人,口沫橫飛解說自己的電影,一張一張推銷電影票。

他們都是台灣電影行銷的行動派,註記著20世紀末期電影慘淡時光的自力救濟,也各自留下動人的身影。

21世紀的台灣則是風行映前或映後座談,明星與創作者不吝分享創作/表演心情,積極聆聽觀眾的迴響。

相見自是有情,就有無限可能。

《門對門移動書店》改編自德國作家卡斯騰·赫恩(Carsten Henn)的小說《送書人》(Der Buchspazierer),就是一位親手把書送到讀者手上的愛書人。德國亞琛(Aachen)真的有「送書人」徒步送書的「Backhaus」書店。

從選書到送書,都是老派的堅持,一種古典的浪漫,足夠讓書本這個夕陽產業依舊散發溫暖餘暉。

分享與見證電影創作細節與妙趣,與挨家送書何等相似?!送對的書給對的人,讀到的人、寫作的人和送書人應該同感開心。

有共鳴,就有喜悅,享受喜悅,就更想讀書/看電影。

然而,《門對門移動書店》關心焦點不在書,而在人。因為,基本上,這是一部療傷的電影。

一老一少兩位送書主角,不管是70歲的卡爾·科爾霍夫或者9歲的小女孩沙沙固然都是愛讀書的人,走出書房/書店,卻更是療癒創傷、打發時間、認識小鎮眾生的苦悶排遣劑,因為他們各自失去了愛人/親人,以書為媒,同好同溫,不時引述作家金句解釋人生,還能同行結伴解決人生難題,在在都是書海奇緣。

電影沒有交代送書/買書的金融交易,只想強調人與人/人與書的互動,不管是會心一笑、觀點交換或者吐槽找碴,就算只是片刻驚鴻,書本就此連結了陌生、遙遠的靈魂。

不過,編導並沒有一廂情願歌頌書本萬能,還是呈現了書店不賣書,改賣文具的業績現實;不時也會有專挑錯字的專業書;更揭露了號稱愛書之人,也會迫不及待撕開精挑細選的包裝紙的急躁與魯莽……點點滴滴都是書市的現況素描。

就是一個德國小鎮的書市傳奇,作曲家Sebastian Fillenberg以輕快流暢的樂音註記著愛書人的小鎮巡禮,曲風近似Alexandre Deaplat的《美味風情(Julie & Julia)》的法蘭西風情,讓人情溫暖能在和風吹拂下宛轉鋪陳,悄悄發揮了輔佐功能。

媽的踹爆你:變臉藝術

變臉是藝術,也是本事。《媽的踹爆你(If I Had Legs I’d Kick You)》女主角Rose Byrne應會感謝編導Mary Bronstein寫出這樣一個劇本,讓她在氣炸熱鍋裡彈跳變臉;當然,Mary Bronstein也會感謝Rose Byrne,把這樣一個本子詮釋得虎虎生風,完成教科書等級的表演範本。

《媽的踹爆你》中文片名粗俗,英文原文怒氣沖天,但也似乎唯有如此才能襯顯女主角Linda(Rose Byrne)崩潰邊緣的身心困境。

Linda是困在生活壓力鍋中,求救無門的母親與職業婦女。女兒厭食,得插管餵食,醫生每天唸她,嫌她沒有盡心盡力;缺席的老公只會出一張嘴,遙控兼挑剔;遲遲沒露臉,只顧唉唉叫的女兒也在熱鍋裡填添辣油……導演Mary Bronstein先是選擇用聲音來凸顯Linda的壓力,繼而以此起彼落、應接不暇突發狀況,讓壓力鍋裡的躁跳混亂得著身歷聲的轟隆交響。

Linda世界的混亂有多層次的平行論述,危機都像無底洞,專業更是左支右絀、進退兩難。Mary Bronstein的劇本佈局不但見巧思,更能夠相互加溫。

以洞為例:女兒的營養插管得在肚子上挖個洞,自家天花板也破了一個大洞。肚子洞,怎麼也填不滿;屋頂洞,怎麼也修不好。洞洞對照,嘩啦啦滴不停、嗶嗶嗶嗶叫不停,不正是Linda忙到頭暈腦脹,手忙腳亂的實況。

以專業為例:Linda是精神科醫師,病人纏她黏她,她只能壓下自己的情緒,聆聽疏導;但自己也需要傾吐鬱悶,她對醫師的情緒勒索,同樣也是主客易位的同理症候群。

Mary Bronstein明白,節奏正是壓力加溫使之沸騰的助燃劑,也是Rose Byrne表演瞬間變臉絕技的跳板。峰峰相連的突發狀況與人物現身,都精確描寫了衰人衰事、爛人爛事接踵而至的焦慮爆裂,也讓觀眾全然理解片名何以那麼激憤、唯有大聲叫媽,猛力「踹爆」才能傾吐胸中塊壘!

電影需要Rose Byrne的感性火氣,然而她能放易收,轉換自如、更需要理性節制,《媽的踹爆你》應該是她的巔峰代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