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之後狂戀:神秘數

義大利導演大衛.法拉利(Davide Ferrario)的劇情片《午夜之後狂戀(Dopo mezzanotte/After Midnight)》最近在台北上映,很多人都根據「電影中的電影」,來分析他因為長期從事影評、發行、表演、紀錄片導演、編劇等工作,所以在電影中加進了巴斯特.基頓和《夏日之戀》等電影情節的心路歷程,但是更吸引我的卻是電影中出現的「費氏數列」。

看完電影後沒幾天,我讀完最近轟動的翻譯小說《達文西密碼》,赫然發現「費氏數列」也成為書中男女主角解開命案密碼的重要數學原理。

「費氏數列」接二連三來敲門,數學很爛的我當然就得去查考什麼叫做「費氏數列」?

費氏數列(Fibonacci sequance)的重點在於所排列的數字裡充滿了神秘的力量,這個數列中的首項及第二項均為1,從第三項開始,每一項數字均為前兩項之和,他的排列方式如下:1,1,2,3,5,8,13,21,34,55,89, 144,233,……

《午夜之後狂戀》中出現的「費氏數列」有兩次,第一次是博物館外牆上的展示數列,因為那是義大利人的驕傲,如果生命的神秘可以用數字來解說,那就該用博物館來展示;第二次則是主角根據這個數列簽中了樂透,神秘中另有天意,掰得有點離奇,巧合到讓人不可思議,但那就是電影中的噱頭。

進一步查資料才知道,「費氏數列」的發明人叫做費波納契(Leonardo Fibonacc),他是義大利中世紀最知名的數學家(1175~1250)。他於1175年出生於比薩,父親是個商人,經常到西西里,埃及和敘利亞等地旅行,發現阿拉伯的十進位數字系統比羅馬數字系統優越得太多,很早就激發了他對算術的興趣,1202年,費波納契出版了他的「算盤全書」,書中根據一個關於兔子繁殖的問題,發表了著名的費氏數列(Fibonacci sequance)。

「達文西密碼」的作者顯然對中古歐洲的文明有很深的研究,所以他可以從「費氏數列」引伸到自然界中很多生物的形態,例如:蝸牛的殼、山羊的角、向日葵的花、鳳梨、,松果、植物的花瓣數…..等,都可以用費氏數列的數字來解釋,甚至還引伸到達文西最有名的「黃金比例」,一方面幫所有的讀者上了一堂數學文明課,另一方面則是展示了他雄辯滔滔的文采,建構了強而有力的推理輯和懸案架構。

費氏數列已經有八百多年的歷史,但是歐美人可以把骨董發展成博物館藝術,可以成為電影情節,可以充實推理小說的迷人數據.……站在2004年遙遠的太平洋海域的小島上,看著電影,讀著小說,無限遼闊的穹蒼在我眼前伸展著。

魔戒三部曲:王者再臨

2003年,多數暢銷系列電影逢三必掛,《魔戒三:王者再臨》則是少數的例外,導演彼得傑克森再次以他超強的敘事能力和影像奇觀天才,帶給影迷驚嘆、感動和流淚。

大膽又有創見,就是彼得傑克森成功的第一個原因。

眾所皆知,《魔戒》系列小說是全球奇幻迷票選第一名的頂尖奇幻小說,要把名著改編搬上銀幕,最怕被死忠迷訥笑摔書,但是彼得傑克森卻能自由出入於原著小說的框架中,用他的語言、邏輯和方式重新剪裁訴說一個大家都熟悉的故事,既不失原意,又能更加貼近主題,著實功力非凡。


 第三集的開場是一隻扭曲得有點像魔戒的小蚯蚓,帶出咕嚕還是髮濃齒利的霍比人時期,只因好友從水裡挖出魔戒,心動出手搶奪,還犯下殺戒的一生仇債緣由,破題就點出「魔戒」讓人偏執瘋狂的邪惡魔性。

不靠殺伐大場面,不用特效耍花槍,魔戒的魔力主題就已躍然銀幕。


 終場前,亞拉崗成就一代人皇的登基大典,原著寫得有點瑣碎無趣,到了彼得手中,畫龍點睛描寫四位哈比小矮子要低首向人皇致敬,亞拉崗卻說:「你們無需向任何人下跪! 」說完當場屈膝下跪,四周軍士也全體應聲下跪。此情此景,直教人熱淚盈眶,久久難以自已。

光看這兩場略做改動就意境全出的手法,大師手勁誰能不佩服?

以假亂真的驚天動地大視野,則是彼得傑克森第二個成功法寶。


 中國歷史上寫過週幽王為討愛姬褒姒歡心一笑,不惜點燃烽火,弄得兵荒馬亂,這則史事,從來只能想像,《荊軒刺秦王》和《英雄》沒拍,《天地英雄》只把烽火台拿來做背景,西洋電影《羅馬帝國淪亡錄》也只點到為止,只有彼得傑克森一腳踏上北國冰原,一手就在窮山峻嶺放起熊熊烽火,歷史圖騰在他的影像雕琢下,找到了讓人驚嘆的生命力。


 聖盔谷大戰的殺伐之猛,是第二集《雙城奇謀》中最讓人難忘的奇觀,但是彼得傑克森還是把好酒留在《王者再臨》的最後一缸底:「剛鐸城守衛戰」。


 熟悉《魔戒》製作內幕的影迷都知道,剛鐸城一方面是模型造景,另一方面則是實景搭造,模型意圖呈現壯觀氣勢,實景則是串戲的必要空間,但是百分之九十九的好萊塢電影,模型就是模型,很難再玩出花樣,只有彼得硬是在模型上走人奔馬,甘道夫騎著影疾馳騁在石板大道上的白衣、白髮飄逸模樣何等瀟灑,以假亂真到令人不可置信的地步,堪稱是新世紀的影像魔術師最得意的戲法了!

  長牙象陣前無古人的壯麗場景  彼得酷愛怪獸,從半獸人、食人妖到戒靈,一集比一集更怪更兇,第三集除了戒靈大開殺戒的空中騷擾和陰氣十足的亡靈軍團之外,更聳動的則是一字排開的長牙象陣,有的驃騎大軍要從巨大的象腿之間疾馳而過,有的則是橫遭撞開,神箭手金靂本集唯一的表現就是跳上長牙象腿,好像攀岩高手一樣跳躍自如,單手殺象再從象頭一躍而下的帥氣模樣,足以讓戲院傳來一陣又一陣的歡呼聲。


 誰說「太陽底下無新鮮事」?彼得傑克森的視覺經營,推翻了這句話,更讓觀眾一幕接一幕驗證影史上前無人的壯麗場景。


 佈置精細、環扣嚴明則是彼得打造「魔戒傳奇」的第三個高招。

 作曲家霍華蕭爾的音樂,在本集電影中再攀高峰,光是《魔戒》的主題曲旋律,就曾以小提琴、直笛、單簧管和交響大合奏等四種形態出現,各自代表不同種的角色際遇。


小提琴的顫音表現咕嚕本性迷失的狂亂;氣虛力單的直笛,則表現佛羅多進退失據的徠徨;單簧管的優雅從容則是山姆的義薄雲天…。


相同的旋律,不同的器樂配置,說出完全不同的感情,觀眾一聽就懂,功力已至化境,至於皮聘和亞拉崗的兩段低音吟唱,都搭配無言的悲壯畫面,一是男兒誓死如歸的哀歌,一則是人皇一統天下,要讓普世眾生展歡顏的意氣風發,觀眾是很難抗拒「魔音穿腦」的驚人穿透力。


 至於伊玟違抗叔父之命從軍,卻能救叔父殺魔王;剛鐸城主逼兒上戰場,悲情焚屍;亞玟勸服父親打造王者之劍的「父女╱父子」情結,更是電影反覆致意的戲劇主軸,終能在驃騎王希優頓戰死疆場,對女兒說出:「我的肉身已破,就讓我走吧,我要回到父皇膝下…」的臨終告白中,達到最高峰。

 對照山姆九死不悔,一心一意照顧佛羅多,甚至抬他上山,還能抗拒魔戒誘惑的真摯友情,以及歡樂返家娶妻生子的歡樂年華,彼得傑克森高呼「親情無價」的語重心長,更加凸顯他這位來自南半球的導演,與好萊塢涇渭分明的創作情操與高貴心靈。

當然,書迷還是會挑剔的,例如大奸大惡的薩魯曼和巧言無聲無息就消失了,一定會讓死忠影迷若有所“失”,但是綜觀全局,這些瑕疵都不至於影響一部經典電影的魅力,《魔戒三:王者再臨》揭示了一則新世紀的經典啟示錄:好萊塢的獨大局面是可以挑戰的,而且只要有想法,一定可以將其推翻!

江山如此多嬌,剩下的就看誰是能主浮沈的盤弓射雕新霸主了。

伊利亞伍德:柏林見聞

你聽哦,我的聲音可以變尖、變細,還可以變粗、變低哦!」電影《魔戒》的男主角伊利亞伍德2003年12月8日面對國際記者一開場就來逗大家開心,「如果用我的聲音來演戲,是不是會很讓人意外?我愛音樂,也想出自己的唱片,我什麼音樂都聽,也許真有一天會唱出不一樣的歌也不一定。

四年前,十八歲的伊利亞伍德,從紐約老家到紐西蘭工作,一待就是十六個月,「雖然辛苦,卻是我一輩子最重要的經驗,交到了許多會是一輩子的好朋友,我相信以後我每年都會再回紐西蘭一段時間,不是電影改變了我的一生,而是前後歷時四年的拍電影經驗,影響了我一輩子。」


 伊利亞像連珠炮似長篇大論地說著:「以前,我從來不知道偉大是什麼滋味,哦,我不是說我偉大,而是我能參與這麼一部大片,那是很難得的經驗,雖然我的知名度大增,很多人見到我都知道我是演員,演的是佛羅多,雖然我很享受在威靈頓首映時,差點被綁架成囚犯的瘋狂感覺。但是我更在乎的是自己依舊每天坐地鐵,也可以自由自在地在街上散步的感覺,生活才是生命中最重要的。」

講起電影,聲音就一直往上挑,興奮得不得了:「每個人都讚美紐西蘭的山光水色,但是只有我才知道紐西蘭的水是多麼地透骨冰涼,我最難忘的一場戲是第一集中撐著船篙,想要退出魔戒遠征軍,結果掉進水裡的那一幕,我泡在水裡四、五十分鐘,整個人都快凍僵了,心裡直想著怎麼還沒好,我快要受不了了,等到真的喊卡,我全身都泛紫了,整整花了兩小時才恢復血色。

/
 
 「最苦的人不是我啦,」伊利亞露出幸災樂禍的表情,「雖然戲裡被魔戒折磨得快死了,但是我有山姆,還有很多朋友,收工後大家還可以玩在一起,可是飾演咕嚕的安迪不能,戲中他沒有朋友,收工後導演又要求他繼續保持那種孤絕,且他的表演要用很多特效,所以我們把戲份拍完離開紐西蘭後,只有他不行,大家真的要好好地安慰他,為了戲,他的犧牲實在太大了。


 記者問他如果原著作者托爾金在世,伊利亞要怎麼面對老先生?擔不擔心老先生罵他演得還不夠好?伊利亞猛抓頭,想了半晌才說:「不管怎麼樣,我一定會硬著頭皮請他看電影,從小說裡我覺得他應該是個和藹可親的人,可是他的曾孫好像不太喜歡老太爺的小說透過其他媒體再做詮釋,也很排斥現代科技,所以到底肯不肯授權拍前傳《哈比人歷險記》,都很難說呢。」


 拍片現場,誰影響他最深呢?不是導演彼得傑克森,「他太忙了!」不是戲裡的患難之交山姆,「他要說什麼,想什麼,我都太清楚了!」伊利亞說:「我最佩服的是飾演亞拉崗的維果墨天森(Viggo Mortensen),他就是﹃王者再臨﹄的那個國王,他的領袖氣質是天生的,因為他不只是一位演員,而且是詩人,會利用拍片空檔拍照,還能開攝影展。聽他說人生道理,就會自然開悟,而且他不只是說,他的生命就在實踐自己的夢想,能交到這樣一位朋友,實在是太棒了!」

/
 
 二十分鐘的專訪時間一到,他立刻彈身跳起,拍拍隔壁女記者的肩膀:「明天做完電視專訪,我就得趕回美國參加﹃周末夜現場﹄的電視排練,雖然只是一小時的節目,但是我一定要準備個六七天才能安心上現場!不過,我一定會趁機磨磨彼得,要他一定要讓我在《金剛》中演一個角色,演土人都行!」爽朗的告別笑聲,他不露聲色證明自己已經成熟到能夠輕鬆自如地掌控現場,還有,掌握女記者。

蘿拉快跑:電玩新世代

電玩過關遊戲提供年輕人無數歡樂刺激,真實世界的人生不能重來,一次錯,滿盤錯,回頭無岸。但是遊戲可以重來,電影也可以。不同的路徑、不同選擇就會有不同結果,「重來」可以消減遺憾,我輩中人當然樂此不疲。

電影和電玩世界的共通性就是將不可能變成可能,德國導演Tom Tykwer執導的《蘿拉快跑(Lola rennt/Run Lola Run)》,劇情架構就扎根於make impossible possible。

Franka Potente飾演的惡女蘿拉,因為男友曼尼(Moritz Bleibtreu)替黑道做毒品車手,卻糊裡糊塗掉了十萬馬克,她必須在20分鐘之內湊齊錢 ,男友才不會丟掉小命,於是開始狂奔設法。

頭一回合,她沒借到錢,男友只能搶超商,她則命喪槍下。

第二回合,她搶了銀行,男友卻被車子撞死了。

最後第三回合,她從賭場裡贏了錢,男友也找回了錢,雙雙解決難題,「快樂結局」皆大歡喜。

電玩世界的最終目的就是要打到快樂結局,人性才能滿足,電影也不例外。女主角不滿意前兩回的結局,繼續找尋過關可能,將前兩次失敗的失意,轉化成替蘿拉加油的能量,其實符合觀眾期待,以至於明明是在傳播「男女當自強,人生有希望」的洗腦訊息,觀眾卻不以為意,反而笑嘻嘻欣然接受,遊戲嘛,過關就好,而且最後過關不是過得蠻刺激的嗎?

正因為全片創意與結構源自電玩概念,所以強烈節拍的電子音樂縱貫全片,鞭打著觀眾的感官;連蘿拉的名字和跑步模樣,都直如《古墓奇兵(Tomb Raider) 》裡的英雌蘿拉;三段式畫面構成的三重敘事觀點結構;更如同《音速小子(Sonic the Hedgehog)》的再版;更別提相同的過關路徑,只因一念之差,結果就截然不同的人生「機遇」 …這一切都收納在編導的劇本程式中,執行程式和操縱過關按鍵的人都是編導,觀眾只是旁觀者,卻因為目擊電玩高手三次過關的不同選擇,享受到終於過關樂趣,就是物超所值的娛樂交易。

娛樂電影如此清楚知道自己要表現什麼,還精準達到預期效果,難怪風靡各地。

當然編導也順勢偷渡一些人生真相的嘲諷,不管是忙著打電話聊星座的媽媽、跟公司女同事有私情卻對女兒翻臉無情的老爸;只在口腔血性中追尋真愛的Y世代男女…都成了疏離社會中的人性寫真,豐富了影片的人生採樣,強化了戲劇感動力,也讓觀眾更認同蘿拉必須跑出一片天的決心與汗水。

紅橋下的暖流:庶民樂

這話說來容易,拍起來其實很難。荷索的電影有時沉重,有時艱深,在知識份子間頗多共鳴討論,卻不是凡夫俗子能夠欣然接受,反而是今村昌平的2001年新作《紅橋下的暖流》,讓我們在旺盛的生命暖流中帶來觀賞興味。

年輕時的今村昌平曾經做過黑市交易,向美軍購買菸酒再高價轉售給大學教授,那段江湖歲月他認識了許多強壯與慾求強烈的基層婦女,她們面對生命挫折都有逆來順受的強猛對應力道,這段經歷與認識,構成了他的電影作品中總是不忘謳歌女性的堅定主題,《紅橋下的暖流》更是人性至上論的具體實踐。

陰盛陽衰的角色設計是金村昌平毫不隱晦的安排,因為《紅橋下的暖流》中的男人不是失業男人、就是醜臭的流浪漢、甚至老嫌老婆煮菜能難吃,卻可以吃上幾十年的大男人;有的只會閑坐在河邊釣魚、有的平常耀武揚威,可是要晉用新人還是得老爸點頭的企業小開、還有就是每天幻想著出獄後如何白痴白嫖的混混……,簡單說就是沒一個有用的男人,甚至連馬拉松奪魁無望,乾脆就請黑人傭兵來帶代跑……萎靡的父權體系,既是亂世浮生的素描,也是日本泡沫經濟十年中,無能男人的縮影。

今村昌平認為女人才是亂世的安定力量,也是希望所繫。倍賞美津子飾演愛畫符的老婆婆,早已看透人世滄桑,總能以最直接的言語和行動,拆穿人世的虛偽與矯情;清水美砂飾演水汁洋溢的幽閨少婦,她的生理奇觀,既誇張又離譜,早已超越寫實層次,進入兼具幻想與預言的神秘殿堂。

今村昌平對於清水美砂「體下暖流」的禮讚,超越了川端康成在「睡美人」中,暮鈍老人對青春胴體的懷念不捨,更在男人性幻想的意淫影像之外,具體落實到生命源泉的象徵:汁液所到之處,不但花草茂盛,魚兒也歡暢,更讓生命已經灰頭土臉、了無生趣的役所廣斯能夠重新啟動人生。他每次接受鏡子召喚時的急色反應,飛奔前進甚至超越黑人馬拉松選手時,不但讓全場官全場觀眾哄然大笑,甚至拍手叫好,也讓今村昌平刻意歌詠的女性魅力,得到最具說服力的影像呈現。

但是也因為這股暖流太強猛也太誇張,所以清水美砂在父權社會中還是必須接受禮教世界框架制約,面對自己旺盛的慾望,她必須感覺自卑,對自己不能控制的生理反應,必須低首無語,等待著知福惜福的男人帶來生命彩虹。

今村昌平雖然愛女人,其實還是很眷顧男人的,畢竟陰陽調和才有生命誕生與茁壯,對照役所廣司初期的落寞與片尾時的甦醒,毫無意外的劇情轉折,已經說盡了今村昌平所要歌頌的主題,《紅橋下的暖流》就是一部從學者到文盲都能看得津津有味的平民電影。

美麗人生:笑眼看悲劇

風雲詭譎的亂世裡,平凡人就像是任強權宰殺的魚肉,怎麼樣掙扎都難逃開膛剖腹的命。這個時候,唯一的問題是你要哀聲歎氣,自傷自憐地過日子?還是建構起虛擬天堂,苦中作樂,自己尋開心?

義大利喜劇可以歸納出兩大特色:首先是極盡誇張本事─動作誇張,聲音也誇張;其次則是劇情轉折,不合邏輯,越是意外,越有爆笑效果。

先談誇張。知名諧星羅貝多.貝里尼(Roberto Benigni自編自導兼自演的《美麗人生(La vita è bella)》,就看到羅貝多一個人在那兒插科打諢,高分貝又連珠砲似的口白,乍聽之下還真有點刺耳。苦難的猶太人都已經給納粹操得說不出話來,只有他一個人還在那嘰嘰喳喳,但是也只有這樣個性的人,才能在慘白的歷史中寫下一頁彩色印記。

再談意外。Roberto Benigni難前半段愛情追求戲中,一方面讓我們看到他追尋夢想的樂天個性,另一方面也讓我們看到他敏銳觀察人生,善於扭轉頹勢的「適者生存」本事,為後來集中營的歲月中,還能在生死邊緣找出活路的情節,埋下邏輯情理都通暢的線索。

但是,《美麗人生》最與眾不同的地方在於Roberto Benigni在人類的大悲劇上打造喜劇。我相信他一定同意:如果悲劇可以用喜劇呈現,你就可以看到更大的悲劇。

納粹屠殺猶太人的悲劇,世人皆知,不過,整部電影中我們卻只看到一場霧色中,屍骨堆積成山的如夢似幻畫面,對於羅貝多而言,這樣點到為止就夠了,他不必重複其他人再三強調的悲情命運,也不必細描納粹的暴行,那些事交給史匹柏做就好了,史匹柏做得一定比他好,他要做的事是:怎麼用喜劇來抗暴?這個本領是史匹柏怎麼拚都比不上他的。

不管羅貝多在集中營裡的生活有多麼不合情理,看到他做苦工做到連手都抬不起來的時候,還要抱起企盼他回營的孩子;看到他已經快累癱的時刻,還要編故事給兒子聽;看到他掌握每一個空檔,每一個機會,給兒子歡樂溫飽,給妻子希望深情,雖然都是謊言,觀眾很難不受感動,他們靠著謊言話了下來,才有機會讓大家看見謊言後面的真實。

這齣建築在歷史悲劇之上的喜劇,有股排山倒海的悲哀,停留在觀眾的腦海胸臆間,走出戲院帶回家,它會慢慢發酵。

人工智慧:史匹柏模式

因為它有庫布立克(Stanley Kubrick)的冷酷血性,又有史匹柏的驚悚溫情。是2001年夏天唯一讓人可以從坐上快三個小時,還想好好去思考的電影。

Kubrick從來不相信機器,所以《2001太空漫遊(2001: A Space Odyssey)》中,電腦和人類終究要攤牌對決。《A.I.人工智慧》是Kubrick生前最想拍的片子之一,影片中,電腦人大衛男孩(Haley Joel Osment飾演)為了爭奪母親,不惜抱著母親的親生骨肉,也就是他無血緣的兄弟跳進游泳池底,差點釀成第一遭電腦機器人謀殺案。

這段情節根翻版自舊約聖經「創世紀」第四章中,種地的哥哥該隱因為供物不受上帝青睞,於是動怒殺害了牧羊弟弟亞柏,以致於被上帝懲罰成為「在地上要成個流離失所的人!」因此大衛男孩才會像該隱一般從森林一路漂泊到海底,想要做個化成人形的皮諾丘都不能,更別說人魚公主了

史匹柏的劇本上沒選人魚公主,而選了木偶奇遇記,其實還隱含了男女性別認同,以及人工造物的生命邏輯,層層轉進,從聖經到童話無所不包,是美國電影裡少見的夢想原型大雜燴,夠讓評論人引經據典寫上千萬次的電影評論了。

裘德‧洛(Jude Law)飾演的性愛機器人Gigolo Joe,其實是從童話王國走進迷亂人生的重要人證,不但銀幕色系頓時從明亮燦爛轉成繽紛奢靡,他那油頭粉面的舞男造型和一甩頭就有情歌外洩的浪漫花腔,徹底顛覆了科幻電影中的機器人冷血性格與服務功能,見證了科技最後還是會被人性污染,必然沉淪墮落的宿命,實際又是取經自Kubrick《發條桔子(Clockwork Orange)》的情慾血腥。

至於從月光狩獵熱氣球到機器人屠宰場中血肉模糊的獸性吶喊,以及大衛男孩竟然要用棍棒砸毀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同款機器人,都是人性基因和晶片要件中無法篩檢的「暴力成色」,史匹柏比照大白鯊和恐龍的嚇人技巧,從懸疑中殺出血路的手法,雖然創意不如《發條桔子》用「快樂頌」治療暴力的場面處理,卻也夠讓人悚然心驚了。

史匹柏的局限也就在這裡。他的糖衣包裝和光明期待,總會夾帶道德教誨和人生夢景,他的科技奇巧和動畫場景也讓人一再驚嘆(例如沒有後腦勺的奶媽機器人,以及大衛男孩物吃食物,以致臉部劇變),可是他描繪的未來生靈還是類似《第三類接觸(Close Encounter Of The Third Kind)》,雖然他用蒼白的狩獵月亮來顛覆《外星人(E.T.)》中那顆浪漫的月亮,但是除了專攻比較電影學的學者專家能夠略窺堂奧,一般觀眾並沒有太強波動與共鳴;甚至人類獵殺流浪犬的動作,除了刻意模仿新聞紀錄片手法來刺激觀眾之外,別無新視野;故事的旁白敘述,也因為時間跳動和人類的滅絕,頓失理論和實務基礎。

還好, 史匹柏創造出一隻善體仁義的泰迪熊,還有約翰.威廉斯兼具人生及弦樂之美的煽情旋律,以及恆久不變的母愛主題,在在撫慰了大衛男孩和觀眾心靈。所以,不論形式如何變化或變奏,觀眾還是會在他的魔法棒下含淚離場。史匹柏的金字招牌,真的還是晶晶亮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