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好手:好看療癒戲

巨星勞勃.瑞福 (Robert Redford)留給世人很多心靈資產,其中之一是1984年的棒球電影《天生好手(The Natural)》,

《天生好手》故事描寫備受矚目的明日之星Roy Hobbs(勞勃.瑞福飾演)花了十六年時間,也就是在他36歲那年才走上大聯盟,走進紐約knight的球員室時,球員笑他老爹,教練更對他說:「你這個年紀,別人都退休了,沒人在打球的( People don’t start playing ball at your age, they retire!)」結果,這位最老的菜鳥把一隻輸到球投不進好球帶、守備一直漏接、打擊一無是處的爛隊,帶進了總冠軍賽。

《天生好手》遵循標準的好萊塢勵志電影公式:從光明跌落黑暗,再從黑暗走向光明。所謂的黑暗包括了妒忌、貪婪與誘惑。特別是從球團老闆、組頭、記者和美女,每個人都要他打假球。然而這位夢想日後走到街上,都會有人讚美他是有史以來最佳球員(The best there ever was)的Roy Hobbs歷經劫波後,選擇用球棒證明自己,用球棒書寫自己的夢想。

父子關係是電影的核心論述。開場是少年Roy Hobbs在麥田上接球投球的英姿,父親肯定他有打球天份,但是光靠天賦註定要失敗,還要持續不斷努力。終場是開場是中年Roy Hobbs回到老家帶著兒子投打棒球。中場則有一度迷航的Roy Hobbs聽說兒子也來到球場時,猛然醒覺的親情召喚。

是的,《天生好手》有許多場景都是好萊塢用到爛的煽情公式,例如Roy Hobbs兩度遇上的桃花劫,從神秘莫測的Barbara Hershey,到風情萬種的Kim Basinger都是身穿「黑衣」魔女,唯有一直愛他的舊愛Glenn Close是「白衣」女神,甚至頭頂都有金色陽光照耀穿射。「黑」與「白」的符號效應,同樣出現在要他打假球的球團老闆,不愛在房間裡點燈,讓人莫測高深,偏偏Roy Hobbs就要點亮他房間的燈。

如果照原著小說家 Bernard Malamud(得過普立茲獎,他的《夥計(The Assitant)》在1960年代的台灣也是暢銷的翻譯小說)的結構進行,《天生好手》可能成了一部人生到處有陷阱的暗黑作品,但是導演Barry Levinson卻把它拍成了一部充滿正能量的勵志電影,簡單挑明了說就是小說中的Roy Hobbs輸了球,電影中的Roy Hobbs則是敲出全壘打,在燈火輝煌的激昂樂聲中慢步跑回本(Randy Newman打造的主題樂章,可堪媲美《火戰車(Chariots of fire)》與《洛基(Rocky)》的動人樂章)。人生的黯黑勢力有如深淵,棒壇打假球的盤根錯節勢力更如巨大黑洞,Roy Hobbs如何拒絕?又如何逆水行舟?其實都很容易讓《天生好手》變成一部說教電影。

然而,Robert Redford的表演與個人魅力,不但救了這部電影,也把電影推向一個讓人懷念的殿堂。他飾演的Roy Hobbs並非聖人,兩度遇上桃花劫,都說明他看得清楚球卻看不清楚人,或者說看不清自己私欲,但是只想好好打球,做個最佳球員的信念,卻也總能讓他在關鍵時刻做出自己想要的選擇。

當然,Robert Duvall飾演的那位體育記者,既有洞察機先的能耐,又有同流合污的機伶,甚至還會扮演威脅勒索的痞子,演活了有稜有角的反派嘴臉,豐富了電影主題。

劇本透過舊愛Glenn Close的嘴說出一句關鍵對白:「I believe we have two lives. The life we learn with and the life we live with after that.」意思是位人都有兩個人生,一個人生是付出代價的學習人生,另一則是有了學習心得,得以安身立命的人生。Roy Hobbs兩度走過鬼門關,過去犯的錯一輩子都會纏著他,但也只有直球對決,才能安渡劫波。

《天生好手》對打假球的細節描寫極具說服力,從利誘到色誘,從收買到恐嚇,在在都說明了過去為何有那麼多俊彥精英屈服在組頭勢力之下,電影中最精彩的一幕是球團老闆到醫院探視Roy Hobbs,丟下兩萬美金的黑包給他要他配合打假球。那是個幽暗的病房角落,老闆的肥胖身材在光影照射下成了巨大的黑影壓蓋著Roy Hobbs。體力虛弱的Robert Redford什麼話也沒說,眼神中也沒有散發出金色光芒,但是你就是相信他會do something,他的電影角色從來沒讓喜歡他的觀眾失望。

真要挑剔找碴,大概就只有Robert Redford的外野接救和打擊英姿都不是那麼pro,但我相信大家寧願相信他的意志與精神。

唯有走過黑暗,才知黑暗有多漫長,《天生好手》是一部很有療癒效果的電影,特別是對身陷困頓的凡夫俗子,Robert Redford挑揀的劇本都投射進他期待的人生願景。懷念Robert Redford的朋友,千萬別錯過了《天生好手》。

約見波布:柬埔寨傷害

看得見的恐怖,讓人心底發寒;看不見的恐怖,讓人喘不過氣。柬埔寨導演潘禮德 (Rithy PANH)在《約見波布(Rendez-vous avec Pol Pot)》中,把看不見與看得見的恐怖組合成傷心交響樂。

電影從柬埔寨一座空曠的軍用機場展開,三位法國記者在柬埔寨全面赤化後獲准重返柬埔寨進行採訪。可是,下了飛機,既無人迎接,也非原定機場,空蕩蕩的無聲環境,讓人坐立難安。

「我第一次到機場勘景時,就感覺到四處都有亡靈。」潘禮德坦承他就想拍出這種幽靈四伏的悲涼。看著三位記者茫然眼神、以及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焦躁,他確實一開場就將陰森氣氛塗成了透明底色。

高棉共產黨1975年革命奪權成功,總書記波布高喊民主口號,要為農人和工人爭取權利,開始清洗舊勢力,首都金邊居民多數是既得利益的知識分子,悉數流放到郊區的人民公社進行勞改,金邊成了空城,因此非正常死亡人數超過200萬,史稱波布種族滅絕大屠殺。1978年,他決定逐步接受國外媒體記者採訪,見證柬埔寨「解放」後的新風貌。

Irène JacobGrégoire Colin飾演的法國記者就是第一批進入赤柬的記者,有人拒做官方傳聲筒,突破封鎖尋找真相;有人因為和波布是同學,相信舊日情誼可以改變殺人魔王……只是,他們都把共產黨想的太膚淺又太沒用了。

柬埔寨大屠殺太悲慘,潘禮德早在2012年入圍奧斯卡外語片的《遺失的映像(L’image manquante)》中就開始採用黏土人偶,以靜態重演方式重現傷心往事。偶戲的「疏離」效果雖然緩和了屍骨橫陳的血淋衝擊,卻在拙笨又枯槁麻木的肢體動作上,讓觀眾更能「想見」真實。這個技法在《約見波布》中有了更上層樓的進步。

首先,多了鏡位角度的切割、變動,在佐以環境音效的註解、強化與補充,悲情往事更有了立體感(杜篤之的聲色盒子團隊居功厥偉)。

其次,潘禮德還在田野、廢墟、工作空間、住宿長廊和蚊帳道具中大量穿插了昔日紀錄片和照片,讓尋覓得著了詩意、也讓問號得著了驚嘆號!再次「實踐」了潘禮德那種「幽靈」無所不在的「悼念」美學。

至於偌大的「領袖畫像」、極度美化的「新國家」風景,以及包含砂石和米粒的「豐收」米袋……都是專為記者設計的「樣板」範本,《約見波布》嘲諷批判的文宣控制手段,從來沒有消失,只是包裝得更細膩精緻而已,對於「政客謊言」已經見怪不怪的台灣影迷而言,既是熟悉不過的「過去式」,也是蛻變新生的「現在進行式」,不時會有會心一笑,或者要跺腳嘆息,因為就是有人叫不醒,有人勸不聽…….

潘禮德親身經歷過柬埔寨大屠殺,這輩子都難甩脫血腥創傷,《約見波布》最精彩的一幕就是記者終於得以面對面訪問波布。但是,窗簾拉下、陰影遮面,沒人看得到波布真面目,只見他手撫鸚鵡愛鳥、只聽他喃喃自語頌揚革命成果……看不見的恐怖更勝看得到的恐怖,潘禮德選用的對比手法,深得「恐怖」精髓。

波布相信革命一定成功,舊人類一定改造成功,「萬一失敗呢?」他不接受這款質疑,歷史雖然最後寫下「失敗」兩字作結論,卻已經賠上200多萬人的身家。

電影從機場開始,也在機場劃下句點。無所不在的亡靈,再次這樣「飄呀飄呀」的飄了過來…..《約見波布》的對比書寫,有如歷史重錘,直敲心門。

沒好婚姻:刀刀都見骨

唇槍舌劍不時會在閨房上演,字字珠璣、刀刀見骨,還能直中要害,這種本事唯有曾經共枕眠,曾經愛你入骨的人才做得到。因為沒有人比他更了解如何愛你、以及傷害你。

描寫床頭殺砍床尾大戰的夫妻恩仇故事,又與「玫瑰」扯得上關係的電影有兩部。1989年叫做《玫瑰戰爭(The War Of The Roses)》,2025年則命名為《没好婚姻(The Roses)》。同樣述說Rose先生與太太的閨房風暴,文字的蛻變,標識了時光與品味。

Danny DeVito執導的《玫瑰戰爭》,片名借用了歷史上英國王族爭奪王權的「內戰」,來暗示Rose夫婦殺到眼紅的慘烈,擔綱的男女主角Michael Douglas

和Kathleen Turner都是當年一線紅星,從話題到票房,都有不俗成績。

2025年版的《沒好婚姻》,片名直接透露了悲劇宿命,擔綱演出的Benedict Cumberbatch與Olivia Colman更是帝后等級的高手,不但將深層悲劇演成喜劇(這不是貶詞,而是最高讚美),更將英國戲劇的尖酸刻薄指數提升到咬文嚼字、處處藏機鋒、句句皆傷人的等級,其他的配角也如彈珠台上的鈴鐺,叮叮當當迴響共振,熱鬧非凡。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不管是《玫瑰戰爭》或者《沒好婚姻》都建立在婚姻/家庭的「蹺蹺板」生態體系上,男強女弱,或者是女強男弱,只要心甘情願,彼此合拍,各有美好幸福,別人無從置喙 。除非有人覺得不值、或者厭倦、或者覺悟……才會鏡破玉碎,愛人變仇人。

《玫瑰戰爭》強調女性獨立,《沒好婚姻》則是男性翻轉。《沒好婚姻》的劇本多了些轉折,Benedict Cumberbatch飾演的Theo原本是炙手可熱的年輕建築師,得意建案卻被暴風雨一夕崩塌,從主廚轉身做良母的Ivy (Olivia Colman飾演)則是在暴風雨夜一夕成名。從此,Rose家庭的蹺蹺板改換平衡參數:女主外、男主內。夢想與失落、委曲與飛揚的矛盾地雷一顆顆埋進後花園裡,就在Theo期待東山再起日失控引爆。

罵人不帶髒字、或者出口成髒卻又可以用「率性」或「激憤」當藉口,其實都是編劇Tony McNamara的非凡功力,《沒好婚姻》從婚姻諮商的「罪行」指控開始,卻成了怨偶還能聯手「修理」諮商「詐騙」,說明Rose 夫婦其實還是絕配,只是激情淡了、心坎多了、情緒多過情感、天天傷口灑鹽哪有不潰爛腐糜的道理?鬥鬥鬥,因愛相殺到底能鬥到什麼程度,邊看邊笑邊心寒的觀眾,如洗三溫暖,很能體會喜劇的根源是悲劇的人生大道理。

鬥嘴像唱歌、相害如跳舞,《美好婚姻》算是成功的進階版愛情悲喜劇。尤其,我喜歡那會隨著天氣變動伸縮的建築、聲控主宰家庭機能的智能科技…….所有所有的現代化科技永遠治不好邱比特那隻箭射穿的愛情泡泡。

阿蒙怎麼了:狂笑之刃

《愛情萬歲》的女主角楊貴媚坐在大安森林哭泣了七分鐘,她的寂寞,撼動影迷。

《看海的日子》的女主角陸小芬生產戲哀嚎了五分鐘,做母親的艱難,影迷感同身受。

挪威電影《阿蒙怎麼了?(Armand)》女主角伊莉莎白(Renate Reinsve飾演)面對質疑,一連笑了五分鐘,止不住、停不了,笑得人心慌、笑得人發毛,因為明明一點都不好笑,為什麼她會笑成這副模樣?

長時間的情緒暈染,像一把利刃直刺觀眾腦門。

這場戲是電影大師柏格曼的孫子滕德 (Halfdan Ullmann Tøndel )精心安排的一場戲,陷入困境,求救無門的伊莉莎白就用笑聲扭轉劣勢。

滕德導演很會用空間說故事,學校請伊莉莎白到學校洽商,事先卻不告訴她發生了什麼事,該出面的校長也躲了起來,校舍空空蕩蕩,火災警報器卻響個不停,空,就陰森;警報,則是威脅,然後,伊莉莎白才知道兒子阿蒙被控侵犯了同學。

阿蒙只有六歲,他懂這些事?說得出不該說的話嗎?伊莉莎白有一種被突襲又將軍的崩潰,於是她失控狂笑了。

失控,可能是表演,因為伊莉莎白是知名演員;失控,可能是憤怒,她要抗議這種突襲、嘲笑師長和對方家長的小題大做;失控,可能是她自衛的防火牆…….

不要再笑了!一點都不好笑!不管校長怎麼制止,伊莉莎白繼續笑笑笑…….

孩子犯錯,是模仿大人?還是耳濡目染?從原本的刻意淡化到後來強調很嚴重,孤軍作戰的伊莉莎白面對嫉妒、歧視、積怨和心結,發現孩子間的衝突,已經蜕變成大人間的戰爭,選擇躲在笑聲後面,圖謀突圍與反制。

電影中幾乎不見孩子蹤影,只有措辭越來越尖銳的大人,只有新仇舊恨如雪球越滾越大的矛盾心結,那個原本修不好的警報器,根本就是為他們而響的……《阿蒙怎麼了?》其實是在問大人怎麼了?校園問題來自家庭問題,而且,問題是一個巴掌拍不響!滕德導演就這樣不露痕跡地開立出他的社會病徵診斷書。

《阿蒙怎麼了?》的空間運用很給力,既有威脅感,又有批判性,但是偶爾你卻聽見了希臘作曲家Elena Karaindrou替《永遠的一天》打造的主題曲,我不排斥拼貼主義,貼的巧,確實動人,貼的彆扭,就刺耳,滕德導演的音樂與音響一直讓我恍神出戲,可惜了!

我家的事:織錦繡花針

我要替《我家的事》的劇本喝采、演員鼓掌、兩盆爐火的細節經營敬禮,潘客印執導的《我家的事》是2025年迄今創意與執行度最完整的台灣電影。

《我家的事》脫胎自潘客印廣獲好評的課創作《姊姊》,從父母姊弟四個視角與時間軸切入,觸碰了彰化社頭平凡的四口之家的愛與矛盾,乍看之下只是四段家族紀事,乍看只是門前小河的輕輕流轉,卻有暗潮潛泳,也有迴流叩擁、更有驚濤裂岸……流繞蕭家的水波光影,有時讓你微驚,因為竟有似曾相識的熟悉背影;有時則讓你唏噓,輕嘆得之不易的幸福不堪盈手握,卻又不捨鬆開。

《我家的事》多數都是日常瑣事,看似輕描淡寫,卻有綿密機關了,不但聲氣相通、環節緊扣、更左擁右抱相互援引,從佈局到尾韻都直追《暴雨將至(Before the Rain)》的鋪排結構,看似平凡卻絲毫不平凡,前面留下的拼圖碎片,後面必有迴響;後面跳閃的焰火,必能照亮前頭的暗坎。

《我家的事》的核心就是不孕的蕭家夫妻的家族悲歡,從領養到借精、從緊密到裂解、從祈願到挫敗、從家常屁話到咆哮再呢喃、從一爐香再到隔壁香爐,

不論是曾敬驊、藍葦華、高伊玲、黃珮琪、姚淳耀「五位」演員串連《我家的事》一家「四口」的經緯脈絡,或者是四段戲都現身的海邊嬉戲粉筆畫,從張貼、裝裱到擺放位置,無不標識著著家人的蜜甜酸苦;再加上兩位爸爸的西裝、母女的同款同色外套,這家人經歷的幸福與不幸,明明這麼平凡瑣碎,卻絲毫不平凡,都見證著潘客印的繡花細工。

他手中的那只繡花針,有時潛泳,有時飛舞,無縫接軌,細密又細膩,只有大器工匠才有這等氣勢。

曾敬驊的表演值得一座金馬獎,因為從型到戲,都是百分百吸睛了,光是那頭最矬的髮型,就是最真實的青春,造型設計師也該得獎的。加上劇本賜給他的血肉,讓他的清朗,夾雜著血性的召喚;他的直率 ,閃耀著青春的正直;他的冷漠、訴說著夢想碎裂的憤怒;他的卻步,映照著來不及彌補的悔恨…..好演員在好劇本的誘導下,就能光芒四射。

高伊玲的媽媽角色難度頗高,因為先要淺,讓觀眾像x光一樣,看透她的呼吸脈搏,卻又不能用力,以免斧鑿,鬆緊之間既要讓人照見妻母本色,還要有不落俗套的咒罵碎唸與內心拔河。高伊玲的厲害在於她能將自家那本難唸的經唸到獨樹一格,尤其是逼近真相時的囁囁嚅嚅,那種內縮、那股岔氣,還真有被海底針刺進心坎的爆點,千言萬語就交給她瑟縮的眼神與舌頭了。

其他演員的配合也各自精彩:藍葦華是「悶」出了男人的鬱結、黃珮琪「沉默」釋放出「天問」的銳利,姚淳耀則在每一次的「選擇」中,兼顧了「不得不」的欣喜與委屈,與藍葦華的「悶」形成共振的平行線。

第一場戲和最後一場戲都落在是年節前拜天公的香爐祭拜,開場只有蕭家庭院的一爐香,結尾則把鏡頭往外延伸進左鄰家,家家戶戶年年事,我家的事也是你家的事,電影就是生命關照,李英宏的音樂偶爾讓你聽見了「home sweet home 」的變奏曲,絕大部分則像彎彎小河,水流不斷的滋潤著角色與觀眾,金馬獎同樣不該忽略這種「大樂必易」的音樂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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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紀編舞大師:解碼術

「評論就像太監,」這是電影《世紀編舞大師(Cranko)》最犀利,也最讓人莞爾的一句對白:「都知道該怎麼做,就是做不到!」

《世紀編舞大師》是南非出生的編舞家John Cranko的傳記/傳奇電影,因為他一手把德國的城鎮小舞團Stuttgart Ballet改造成世界知名舞團。

要從Nobody變成Somebody,John Cranko承受著各種身心壓力,《世紀編舞大師》基本上訴說著他的各種焦慮,那是作用力與反作用的交相作用,觀眾看到壓力大全,也看到從中滋長的美麗,美麗源自壓力,頂得住壓力,就有更強的反作用力彈爆而出。

在媒體、評論、文字還有重量的黃金年代,藝術展演都期待評論加持,天堂地獄只有一紙之隔。評論人的視野、學養和見解,決定了評論質量,但是評論人的「毒舌」功力,卻操縱著讀者眼球和創作者血壓,一「毒」成名天下聞,更是咬文嚼字之人並不陌生的寫作策略。聞嘉評則喜,那是人性,聞劣評則怒,亦然。能夠超然於評論之外,堅信也堅持自己創作選擇的人,心臟一定要夠強大。

John Cranko常被評論文字激怒,氣倒在床還會憤恨不平碎唸不休,然而評論的肯定與現場如雷的掌聲都是他繼續前行與飛上枝頭的強大動能,《世紀編舞大師》描繪Cranko那種患得患失心情,精準訴說創作者期待知音、渴望肯定的孤寂心境。

《世紀編舞大師》的核心趣味在於Cranko如何編舞,尤其是一齣舞作的誕生究竟是先有音樂?還是舞步先行?這像是「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循環論辯,在《羅密歐與茱麗葉》中,費了好大篇幅先分析莎士比亞文本,再進入舞台設計,最終則是在普羅高飛夫的樂聲中昂然起舞。

然而,導演Joachim Lang並沒有忽略音樂的重要性,接下來的編舞故事中,英國演員Sam Riley飾演的Cranko會守著唱盤,一次又一次地挑動唱針,重腹在黑膠唱片上聆聽音樂,即使科技換成了盤帶,他守著音符守著旋律找靈感的反覆輪替,可以逼瘋室友,卻讓他得能踏實躍進舞台。甚至,Cranko既會擷取柴可夫斯基或布拉姆斯的音樂片段來「增生」章節,也會聽取編曲好手的換曲建議,諸如這些「舞蹈/音樂」連動互生的創作「窺探」,應該是藝術家傳記電影最珍貴的私密分享了。

大師多數狂妄,不受禮法羈絆。菸不離手的Cranko很難見容今日拒抽二手菸的世界,他就是任性,只因燃燒的菸絲總能帶給他「煙士披里純(INSPIRATION)」(這是梁啟超的譯法,用來形容「發于思想感情最高潮之一剎那頃」),所到之處都是一菸在手的他,卻也投射出他一直處於亢奮與焦慮的狀態下,電影的細節描繪同樣解說著他靠著燃燒生命來創作的身心狀態。

電影同樣花了相當篇幅著墨他的同性耽戀,只是他的愛人都不是熱愛舞蹈的「同志」,身心分離的倀然如失,讓他不時吶喊著寂寞。不過,《世紀編舞大師》強調的是「若為「藝術故,私德皆可拋」,就在他因為私德而遭排擠放逐時,斯圖特加舞團(Stuttgart Ballet)老闆卻看到他的才情,獨排眾議重用他,即使彼此意見不時相左,最後總是尊重他的意志與選擇,千里馬需要伯樂,伯牙也需要子期,問題在於這般遇合情誼,人間罕見,所以珍貴,當然,Cranko能夠不負所託,才是情誼長久的關鍵所在,也讓他的那句名言:「要我留下來,只有一個條件:你要一直是舞團老闆才行。」千穿萬穿馬屁不穿,確實,任何一位老闆聽到這種回答,誰不笑逐顏開?

藝術要對時代做出回應,也是《世紀編舞大師》的論述主題,南非長大的Cranko曾經目擊白手鞭打黑人,也到了德國觀賞了批判納粹集中營暴行的舞台劇,看到集中營倖存者手上留下的數字絡印,所以編出挑動傷痕記憶的舞劇,觀眾的噓聲與評論的辱罵,都點出了轉型正義的艱難,也點到了Cranko的創作堅持。詬罵與盛讚,一冷一熱,創作者的心中風暴亦都反射在Cranko菸不離手的焦慮上了。

《世紀編舞大師》的結尾讓演員和舞者結伴獻花,相信導演參考了《辛德勒名單》的收尾形式,有的舞者還活著,甚至還再著裝舞出最艱難的一舞,都更添了電影的寫實力道。我最喜歡的一段還是電影採用了《希臘左巴( Zobra The Greek)》的音樂與名言:「心情不好?就跳舞吧!」Mikis Theodorakis的音樂熱力四射,看完一部舞蹈電影也想婆娑起舞就算成功了,《世紀編舞大師》做到了這一點。

永遠在一起:愛情神話

都是柏拉圖惹的禍?!

很少驚悚片會扯到柏拉圖,看完驚悚片之後,你絕少回去尋訪柏拉圖,《永遠在一起(Together)》是少數例外,卻在探尋過程中,增廣了見聞。

熱戀中人都嚮往天長地久,長相廝守,永不分離的焦糖蜜甜,所以積極尋找身心靈都相通的另一半。

《永遠在一起(Together)》的男主角Tim(Dave Franco飾演) 就和女伴Millie(Alison Brie飾演)遠離都市塵囂,到偏鄉小鎮開啟新人生,卻在爬山踏青時跌入邪教洞窟之中。

柏拉圖的名字就在邪教現蹤時,從邪教中人嘴裏冒了出來,因為Tim只要靠近Millie,肌膚會黏纏,雙唇會緊吸……真的是「永遠在一起」。

邪教為什麼扯得上柏拉圖?

因為柏拉圖在藝文談話錄中的「會飲篇(Symposium)」透過希臘喜劇作家Aristophanes的嘴揭露:最初的人是球形的,有著圓圓的背和兩側,有四條胳膊和四條腿,有兩張一模一樣的臉孔….

男人是太陽生的,女人是大地生的,陰陽人是具有兩種性別特徵的月亮生的……他們實際上想要飛上天庭,造諸神的反…

於是天神宙斯就把人們全都劈成兩半……讓世人汲汲營營要去找尋「失落」的另一半。

Tim和Millie進入邪教禁區,中了邪,先是身心被對方牽連,雙手雙腳更是你儂我儂,滄海可枯,尖石可爛,根本無法分開,變成「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

所以說:都是柏拉圖惹的禍!

邪教信眾相信了柏拉圖轉述的神話,要出回四手四腳的「天人合一」狀態。是的,驚悚片最後回到愛情電影的框架,苦難試煉了愛情,也滋潤了愛情。

看完《永遠在一起》,迫不及待去爬梳「柏拉圖文藝對話錄」,朱光潛老師的譯本,行文用字清爽明白。除了四手四腳的圓形人,還提到了人有三款性別:男性、女性和陰陽合體的第三性…….

看一部恐怖片還能增廣見聞,幸福啦!

搖籃凡世:女孩站起來

抗議,這兩個字,通常掛在人們嘴上,越大聲越有力!

但在藝術世界上,「抗議」的表達方式,輕輕五根手指,可能比所有的大聲公都更發聾振聵!

馬來西亞導演張吉安深諳此理,他在《搖籃凡世》中的抗議手勢,委婉卻震撼!很有蛇打七寸的功力。

《搖籃凡世》基本上就是一部替弱勢女性發聲的反抗電影,透過在馬來西亞一間棄嬰艙,給予走投無路的女孩/母親度過艱困的生命時刻:包括怎麼面對剛出生的孩子、不負責任的男人、無法承擔的撫育教養……

女主角麗心(廖子妤飾演)和懷孕少女小曼(許恩怡)都有傷心往事,在暗夜相識,同痛相憐,因而結成莫逆,也一起掃除迷霧,看到微弱天光。

兩位女角都讀大眾傳播,結伴一起看電影,再正常不過,那天他們看的電影是雷奈的《廣島之戀(Hiroshima Mon Amour)》,此時,張吉安用這部經典電影說了兩件事:電檢和性愛。

《廣島之戀》的開場是男女主角一絲不掛、緊緊相依的親密肉身,結果放映機前有人伸手擋住大半畫面,這就是「不給看」的土法煉鋼式的馬來西亞電檢,張吉安說電影中的那隻手就是他的手,「重現」也「嘲諷」了保守年代的雷厲電檢。

雖然什麼都沒看見,然而歡情場面還是像根刺,刺進少女小曼傷口,她離席崩潰,這款創傷,既委婉又劇烈!

藝術無需狂吼尖叫,張吉安的軟性書寫,遠比敲鑼打鼓更有力。

梵谷的郵差:見微知著

多數人不會知道梵谷往來最密切的郵差名字為何?

美國紐約當代美術館(MOMA)卻在2001年二月舉辦了「梵谷的郵差」為名的特展,特別凸顯了這位在法國南方的Arles地區擔任郵差的Joseph Roulin 。

因為,他在在1888年的冬天率先接納梵谷,首肯出任模特兒讓梵谷前後畫出了六幅油畫,三幅粉筆和沾水筆的素描。

梵谷畫郵差,不只是因為Joseph Roulin對他友好,主要還是他的面相奇特,鬍子有個性,長期酗酒而泛紅的膚色,所以儘管都是坐姿,卻畫出了各款相殊的畫作。

「梵谷的郵差」多有趣的策展概念,一位平凡的郵差,因為梵谷,不再平凡。

波蘭動畫片《梵谷:星夜之謎(Loving Vincent)》其實也從Joseph Roulin切入,他在梵谷去世後,發現一封要寄給弟弟提奧的信,於是派兒子阿曼德送信給提奧的旅程。

提奧的太太後來將梵谷兄弟的書信整理成書,成為後人認識、研究梵谷心路歷程的絕佳素材。

電影的最後就是阿曼德唸出了梵谷最後一封信的最後兩個字:「Loving」和「Vincent」,那是哥哥對弟弟的關愛與祝福,組合起來就是電影片名《Loving Vincent》。

從MOMA回到台北,這本「梵谷的郵差」小冊子,一直就放在書架上,昨天因為到雄獅星空藝廊介紹梵谷的相關電影,這本冊子再次得見天日,我分享給現場的聽眾,大家都看得眉開眼笑,Joseph Roulin的名字和肖像也再度活了起來。

梵谷有上千幅畫作,Joseph Roulin的九幅作品,討論不多,卻是貼近梵谷呼吸、生活與人情冷暖的具體畫証。

微小卻巨大,我佩服這種策展功力,我佩服這種電影切入角度。感謝雄獅星空藝廊的邀約,讓Joseph Roulin走進了台北秋陽似虎的九月天。

失明:女同志生死相許

林依晨很會演,每次挑戰都有模有樣。

一部電影中,不時可以看見似曾相識的手痕,未必礙事,只要你有話要說,又能言之成理。

周美豫執導的電影《失明》,時而楊德昌、時而王家衛、有時柏格曼,有時Todd Haynes、甚至還有安東尼奧尼……雖然舊影幢幢,但在林依晨、吳可熙和劉敬的親情、友情、愛情三人舞糾纏拉扯下,以及極其工整的攝影、美術和低調又溫潤的音樂包覆下,還是很能吸引我期待故事的句點。

《失明》從生理面的眼睛治療開場、歷經刻意迴避、裝作不存在的選擇性「失明」,以及鐵證如山的側拍照片,述說女同志的坎坷歷程。

電影的核心論述有二:第一,怎麼界定正常跟不正常?其次,怎樣的選擇才快樂?電影想說的無非:壓抑本性,配合「正常」,既不正常,又不快樂。

《失明》要替同志請命,生活在異性戀才正常的社會框架下,林依晨飾演的書儀是有保護色的同志,選擇「順從」與「妥協」,才會對兒子脫口說出:「你怎麼看自己不重要,別人怎麼看你才重要!」,但是內心卻又鼓勵大兒子做自己,不必唯父令是從。

書儀是矛盾的。是的,矛盾才會掙扎、卻又時時愧疚;矛盾才想抵抗,卻又進退失據。

書儀的同志愛人雪津(吳可熙飾演)敢愛敢恨,卻也游移在同性/異性之間,同樣有著無枝可棲的寂寞與失意,一句:「我喜歡你,但不是你以為的那種喜歡。」精準點出了人際感情無法用二分法斷然確立的複雜與曖昧,卻也讓尋找定位的青春男孩,陷進更混沌的曖昧中。

《失明》中大量使用了著名攝影家石內都(Ishiuchi Miyako)、李毓琪、郭英聲的作品來凸顯、標識書儀與雪津的認同、渴望及祈願。美學上非常鮮明又高調,可惜只發揮了裝飾功能。手上拿著相機的雪津和書儀的兩個兒子,除了清純(看事物的簡單直接)和無辜(拍到戀人的背影),並沒有跟深一層的挖掘,就像那幅合掌的「老手」,可以解釋是祈求,也可以解釋是給予,不管是採用什麼觀點,若有似無的連結,未能更清楚點題,殊為可惜。

更可惜的是導演太過依賴刻板符號:不管是父權體制下,成人世界的虛矯應酬、名利是上的共犯思維、以及縱情菸酒的苦悶表徵,太過直白的工具性格,與視覺上的低調美學造成不搭嘎的衝撞。

演員表演上,林依晨將理性與血性掌控得恰到好處,洗手間裡的口紅事件算是個人魅力的神來一筆。激情過後的匆忙閃身也能解釋她揮之不去的俗世壓力。至於兒子與情人的三角構圖則是最有戲劇張力的場面與情境調度了。

吳可熙放電能力超強,颯爽英姿也很有說服力,如果眉頭再鬆一點,或許更能凸顯走在時代前端的俐落。

李沐與王渝萱的搭檔算是電影中演來最自在的組合,從傾吐、依靠到慰解,嗯,放鬆就自在,身體不會騙人。

劉敬的表現很不容易,每場戲都沒有被對手吃掉,展露初生之犢的勁力,只有獨處時稍顯用力,繼《華燈初上》後又踏出穩健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