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蒙怎麼了:狂笑之刃

《愛情萬歲》的女主角楊貴媚坐在大安森林哭泣了七分鐘,她的寂寞,撼動影迷。

《看海的日子》的女主角陸小芬生產戲哀嚎了五分鐘,做母親的艱難,影迷感同身受。

挪威電影《阿蒙怎麼了?(Armand)》女主角伊莉莎白(Renate Reinsve飾演)面對質疑,一連笑了五分鐘,止不住、停不了,笑得人心慌、笑得人發毛,因為明明一點都不好笑,為什麼她會笑成這副模樣?

長時間的情緒暈染,像一把利刃直刺觀眾腦門。

這場戲是電影大師柏格曼的孫子滕德 (Halfdan Ullmann Tøndel )精心安排的一場戲,陷入困境,求救無門的伊莉莎白就用笑聲扭轉劣勢。

滕德導演很會用空間說故事,學校請伊莉莎白到學校洽商,事先卻不告訴她發生了什麼事,該出面的校長也躲了起來,校舍空空蕩蕩,火災警報器卻響個不停,空,就陰森;警報,則是威脅,然後,伊莉莎白才知道兒子阿蒙被控侵犯了同學。

阿蒙只有六歲,他懂這些事?說得出不該說的話嗎?伊莉莎白有一種被突襲又將軍的崩潰,於是她失控狂笑了。

失控,可能是表演,因為伊莉莎白是知名演員;失控,可能是憤怒,她要抗議這種突襲、嘲笑師長和對方家長的小題大做;失控,可能是她自衛的防火牆…….

不要再笑了!一點都不好笑!不管校長怎麼制止,伊莉莎白繼續笑笑笑…….

孩子犯錯,是模仿大人?還是耳濡目染?從原本的刻意淡化到後來強調很嚴重,孤軍作戰的伊莉莎白面對嫉妒、歧視、積怨和心結,發現孩子間的衝突,已經蜕變成大人間的戰爭,選擇躲在笑聲後面,圖謀突圍與反制。

電影中幾乎不見孩子蹤影,只有措辭越來越尖銳的大人,只有新仇舊恨如雪球越滾越大的矛盾心結,那個原本修不好的警報器,根本就是為他們而響的……《阿蒙怎麼了?》其實是在問大人怎麼了?校園問題來自家庭問題,而且,問題是一個巴掌拍不響!滕德導演就這樣不露痕跡地開立出他的社會病徵診斷書。

《阿蒙怎麼了?》的空間運用很給力,既有威脅感,又有批判性,但是偶爾你卻聽見了希臘作曲家Elena Karaindrou替《永遠的一天》打造的主題曲,我不排斥拼貼主義,貼的巧,確實動人,貼的彆扭,就刺耳,滕德導演的音樂與音響一直讓我恍神出戲,可惜了!

我家的事:織錦繡花針

我要替《我家的事》的劇本喝采、演員鼓掌、兩盆爐火的細節經營敬禮,潘客印執導的《我家的事》是2025年迄今創意與執行度最完整的台灣電影。

《我家的事》脫胎自潘客印廣獲好評的課創作《姊姊》,從父母姊弟四個視角與時間軸切入,觸碰了彰化社頭平凡的四口之家的愛與矛盾,乍看之下只是四段家族紀事,乍看只是門前小河的輕輕流轉,卻有暗潮潛泳,也有迴流叩擁、更有驚濤裂岸……流繞蕭家的水波光影,有時讓你微驚,因為竟有似曾相識的熟悉背影;有時則讓你唏噓,輕嘆得之不易的幸福不堪盈手握,卻又不捨鬆開。

《我家的事》多數都是日常瑣事,看似輕描淡寫,卻有綿密機關了,不但聲氣相通、環節緊扣、更左擁右抱相互援引,從佈局到尾韻都直追《暴雨將至(Before the Rain)》的鋪排結構,看似平凡卻絲毫不平凡,前面留下的拼圖碎片,後面必有迴響;後面跳閃的焰火,必能照亮前頭的暗坎。

《我家的事》的核心就是不孕的蕭家夫妻的家族悲歡,從領養到借精、從緊密到裂解、從祈願到挫敗、從家常屁話到咆哮再呢喃、從一爐香再到隔壁香爐,

不論是曾敬驊、藍葦華、高伊玲、黃珮琪、姚淳耀「五位」演員串連《我家的事》一家「四口」的經緯脈絡,或者是四段戲都現身的海邊嬉戲粉筆畫,從張貼、裝裱到擺放位置,無不標識著著家人的蜜甜酸苦;再加上兩位爸爸的西裝、母女的同款同色外套,這家人經歷的幸福與不幸,明明這麼平凡瑣碎,卻絲毫不平凡,都見證著潘客印的繡花細工。

他手中的那只繡花針,有時潛泳,有時飛舞,無縫接軌,細密又細膩,只有大器工匠才有這等氣勢。

曾敬驊的表演值得一座金馬獎,因為從型到戲,都是百分百吸睛了,光是那頭最矬的髮型,就是最真實的青春,造型設計師也該得獎的。加上劇本賜給他的血肉,讓他的清朗,夾雜著血性的召喚;他的直率 ,閃耀著青春的正直;他的冷漠、訴說著夢想碎裂的憤怒;他的卻步,映照著來不及彌補的悔恨…..好演員在好劇本的誘導下,就能光芒四射。

高伊玲的媽媽角色難度頗高,因為先要淺,讓觀眾像x光一樣,看透她的呼吸脈搏,卻又不能用力,以免斧鑿,鬆緊之間既要讓人照見妻母本色,還要有不落俗套的咒罵碎唸與內心拔河。高伊玲的厲害在於她能將自家那本難唸的經唸到獨樹一格,尤其是逼近真相時的囁囁嚅嚅,那種內縮、那股岔氣,還真有被海底針刺進心坎的爆點,千言萬語就交給她瑟縮的眼神與舌頭了。

其他演員的配合也各自精彩:藍葦華是「悶」出了男人的鬱結、黃珮琪「沉默」釋放出「天問」的銳利,姚淳耀則在每一次的「選擇」中,兼顧了「不得不」的欣喜與委屈,與藍葦華的「悶」形成共振的平行線。

第一場戲和最後一場戲都落在是年節前拜天公的香爐祭拜,開場只有蕭家庭院的一爐香,結尾則把鏡頭往外延伸進左鄰家,家家戶戶年年事,我家的事也是你家的事,電影就是生命關照,李英宏的音樂偶爾讓你聽見了「home sweet home 」的變奏曲,絕大部分則像彎彎小河,水流不斷的滋潤著角色與觀眾,金馬獎同樣不該忽略這種「大樂必易」的音樂書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