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蝴蝶:聲影異步玄機

章子怡的這三個鏡頭說了千言萬語,但是她到底聽見了什麼?

習慣看字幕的你,往往因為太依賴眼睛,慢慢忽略耳朵。

婁燁導演的《紫蝴蝶》,玩了一次眼睛與耳朵「不同步」的遊戲。

相信眼睛的你,或許就覺得劇情逆轉得有些突兀,錯失耳朵的人,或許就誤讀了《紫蝴蝶》書寫的亂世異國戀情。

《紫蝴蝶》是一部以中日戰爭為背景的暗殺電影,卻也是糾纏得比麻花更麻花的愛情電影。

東北時期,中國女孩丁慧(章子怡飾演)愛上日本青年伊丹(仲村亨飾演);上海時期,伊丹成了情報頭子,要捉拿中國刺客,丁慧改名辛夏,要去刺殺伊丹的上司山本。乍然相遇,驚訝、錯愕都有,綿綿舊情卻也同時湧上心頭。

多年重逢,情人敵人雜然同體,愛是不愛?殺是不殺?誰殺誰?任務夾纏愛情,魚與熊掌你取何者?

到了攤牌時分,辛夏忐忑,伊丹低迴,卻還邀辛夏共舞,戀人在懷中,為什麼感傷多過喜悅?

就在田村茂 (Shigeru Tamura)作曲的「花園橋之月(The moon of a garden bridge)」歌聲中,伊丹在辛夏耳旁呢喃起幾句關鍵台詞,歌聲有點大,語音有點混濁,字幕如此寫著:「山本不能来了,他死了。你們的任務完成了。」

但是,你的耳朵聽見的卻是: 「山本不會来了,他走了。他已經安全回去了。」

「他死了」和「他走了」,有時候可以相通,但在這裡卻是截然不同的兩個意思:「死了」,代表中國暗殺成功;「走了」,代表暗殺行動失敗,刺客們成了十面埋伏下的犧牲品。「不能來了」,呼應的是山本的死亡,下一句因此是:「你們的任務完成了。」「不會來了」意謂他順利脫身,所以才有下一句:「他已經安全回去了。」

耳朵與眼睛完全同步的台詞是接下來的這句:「謝明也不能来了,他也死了。」

謝明是辛夏的領導,也是生死同命的革命夥伴,策劃領導暗殺行動,辛夏負責最後一擊。伊丹宣布謝明的死訊,意謂伊丹掌控了全局,不知情的辛夏這時才明白自己成了獵物與玩物。

山本明明沒死,字幕為什麼說他「死了」?而且「你們的任務完成了。」然後,謝明之死,不管是「我的任務也完成了。」或者是「我們的行動成功了。」都是中國暗殺團的潰敗。

關鍵高潮在下一句:字幕上寫著:「我們可以安全地回東京了。我們赢了,辛夏。」這代表辛夏可以投向愛人懷抱,成就戀情。

偏偏,耳朵聽見的對白卻是:「你們的任務已經不可能完成。我們赢了,辛夏。」

伊丹是吞噬螳螂與蟬的黃雀,字幕版的「我們贏了」是戀人的集體勝利,對白版的「我們赢了」則是日本人的驕傲宣示。

我相信「字幕版」與「對白版」的天差地遠,應該是婁燁通過中國電影審查的「瞞天過海」之計。

「字幕版」用愛情做幌子,讓人誤會戀人各自背叛了組織,可以共效于飛,「對白版」則是殘酷特務的勝利宣言,這種「長敵人威風」的劇情,百分百的「政治不正確」,要讓電影過關,才被迫透過字幕誤導劇情「魚目混珠」。 也才讓《紫蝴蝶》順利到坎城影展參加競賽。

問題在於辛夏的表情。

不管是「愛的宣言」或者「勝利」宣言,對辛夏都如同天打雷劈。東北時期,她目擊兄長為理念殉身;上海時期,她信靠的同志,同樣如流星隕落。眼前的伊丹是舊愛,卻也是死敵,婁燁給了章子怡將近一分鐘的臉部特寫,前塵往事、兒女私情、國仇家恨、信念烤煉都要在張大的雙眼、錯愕的眼神、微萌的雙唇間翻轉來去…….

字幕版跳到她的抉擇,帶給觀眾的刺激是猛爆又突兀;對白版給出的答案才是她歷經千萬火劫,才頓悟得出的選擇。

我們習慣「看」電影,甚至被字幕牽著鼻子走,其實我們也要用心「聽」電影,聲音往往說出很多畫面來不及交代的細節。

婁燁的《紫蝴蝶》紀錄著創作者的困局與突圍。

紫蝴蝶:得不到的愛情

戰爭時期,人命像螻蟻,隨腳一踏就沒命;戰爭期間,愛情像泡沫,一吹就沒了。

婁燁電影《紫蝴蝶》中的劉燁就是百分百的倒楣鬼,生不逢時、穿錯衣裳、從此墜入無間地獄,永難翻身。

亂世兒女貪戀小情小愛,何罪之有?婁燁用了姚敏的名曲「得不到的愛情」,豐潤了愛情蜜甜,也暗示了愛夢成空。甜中有酸,韻味十足。

陸麗填詞的歌曲,有些幽怨:
我得不到你的愛情
像冬夜裡沒有光明
你不給我一顆痴心
像黑夜裡頭找不到那蹤影

然而,《紫蝴蝶》中這首歌曲出現的時機卻是女接線生李冰冰與男友劉燁在愛的小窩裡,播放黑膠唱片翩翩起舞的歡樂時光。

透過時代歌曲,在亂世中追逐小情小愛,符合熱戀男女的苦中作樂的小確幸,即使歌詞中對於愛情幻滅的書寫是那麼恐懼與巨大,不到大難臨頭,根本沒人當一回事,觀眾就聽著歌曲從耳邊滑過:
我得不到你的愛情
像春花沒有雨淋
你不給我一顆痴心
像夢裡春花留下一點幻影

紅塵中人參不透鏡花水月,更不知道幸福時光多短暫。李冰冰只是去火車站迎接男友歸來,卻因劉燁穿錯朋友外套,變成特務,引發槍戰,天旋地轉,莫名成了槍下亡魂。得不到愛情的女人死了,得不到愛情的男人成了生不如死的活鬼。

一曲成䜟,此之謂也。

不過,戲劇的豐饒多姿,未必符合歷史正確,姚敏作曲,姚莉主唱的「得不到的愛情」是由上海百代唱片出版,1948年3月18日錄音,1948年10月1日出版。換句話說,歌曲問世時,中日八年戰爭已經結束,塵歸塵、土歸土,無邊冤仇硬被時光拋到遺忘的宮殿裡冰封。

當然,「得不到的愛情」同樣適合詮釋另一對無緣戀人:章子怡與仲村亨。

我要你的愛情
我要你的癡情
你不給我溫馨
何處有熱情去找尋

特務不能談戀愛,殺手也不行,戰爭底下,一切皆如夢幻泡影,《紫蝴蝶》用歌還真用的巧妙細緻。

我得不到你的愛情
像冬夜裡沒有光明
你不給我一顆痴心
像黑夜裡頭找不到那蹤影

人造天空:立地成樹論

《人造天空(White Plastic Sky〉》的宣傳文案簡潔有力,又引人咀嚼思考:立地成樹。

佛教禪宗有「立地成佛」之說,放下執念,就能得到重生;「立地成樹」則是放棄生命,回報生靈?是一種未來啟示錄,也是末世警世錄!

電影前提是2123年的布達佩斯,萬物皆消亡,唯有少數人類倖存,住在如同溫室般的城市穹頂下,由於資源有限,民眾年滿五十歲就必須奉獻自己,化為樹木以供應氧氣給其他生者。

布達佩斯建築物依舊,燈火依舊、飲食依舊、作息依舊,唯獨城市無樹,天色破曉,街頭就有電子樹兀立浮現,安靜中帶有濃濃的詭怪與無趣。

主角史蒂凡是心理醫師,每天忙著輔導絕望的眾生,回到家才發現妻子諾拉選擇提前結束餘生(安樂死?),接受種子穿刺手術,手環上的計時器告知她「餘生」還有多長?讓她把握最後時光。

五十大限還沒到,史蒂凡不同意諾拉的選擇,搶救妻子的過程,觀眾一起見證了荒涼末世景觀,也觸碰到科學家就怕大樹開花,就怕有毒花粉傷害人類,導致「文明」再也無力存活。偏偏,諾拉的意念就是催化花開的強大能量。

《人造天空》當然是烏托邦電影,這類電影的本質都在質疑烏托邦的理念與現實,尤其是強制送死,以度眾生的情操,既違背人性,同樣也給人操控徇私的空間。生與死,愛與死,都是扣緊人心的生命議題,接受不接受,都有好戲。

《人造天空》的動畫技術有動態捕捉、2D與3D技術的交錯運用,所有科幻場景都是想像力的自由揮灑,吸睛好看;但是人物的互動關係,少了passion與真誠,明明是Orpheus深入地府要救回妻子Eurydice的希臘神話改編版,對夫妻情的描述卻有使不上力的遙遠距離,接受對白語氣太過平板直硬,觀眾不易認同,就只能遠遠看著這則科幻動漫。

《人造天空》問大家:2123年那樣的環境中,你會To Be Or Not To Be? 相信存在主義的人或許會喜歡片尾鏡頭慢慢往上遠颺,看見一個又一個的小湖泊……生命與水,你明白的。

黑夜終至:驚悚三一律

因為Vanessa Kirby,所以看了《黑夜終至 (Night Always Comes)》,確認她想多方琢磨戲路,開拓更多可能。

慘,還要更慘!已經夠慘了,還能慘到什麼程度?Netflix青睞的作品似乎都有這種傾向,《絕境末路 (Straw)》如此,《黑夜終至》亦然。

Vanessa Kirby在《黑夜終至》亦中飾演全力要保住老爸遺留房產的女兒/妹妹Lynette。但是媽媽把錢拿去買了豪華汽車,哥哥則是無力護家護自己的唐寶寶。她得靠自己的力量,在24小時內籌出25000美金,否則一家三口就無家可歸了。

焦頭爛額是《黑夜終至》的節奏,考驗的是Vanessa Kirby如何突圍,而且,關關難過,雖然都非如她所願彎腰閃過,終究還是掉進另一個難關中,折磨Vanessa Kirby反而成了觀眾的樂趣所在(當然,認同她的粉絲則是陪她一起焦慮、讚嘆她的機智、疼惜她的坎坷…..),凡此種種,都是這類電影帶給觀眾的愉虐效應。

姿色是Vanessa Kirby的本錢,也是她脫困的本事,然而情色男女的虛情假意終究禁不起考驗,從曲意承歡到鋌而走險,變調是必然、變臉也是不得不為的無可奈何。Vanessa Kirby的跌宕際遇,更容易給人紅顏薄命的唏噓。

家有多重要?每個人的感受不同,媽媽不管(因為滿屋子都是傷心回憶)、哥哥無力管,Lynette拚死拚活保衛這個家,所為何來?媽媽不領情、只會澆冷水,哥哥心裡有數卻無力承擔與表現,勢單力薄卻奮戰到最後的Lynette有如晨霧微曦,微弱中還有點光,才能緊緊抓住觀眾的眼睛。

《黑夜終至》情節設定不新,倒是Lynette交際花姊妹巴結男人,留存生活資本的夾縫窄路,以及男人說變臉就變臉的說詞與嘴臉,倒是替無情人生塗抹了幾筆彩繪,揶揄兼諷刺,也滿有娛樂效果。

又是一部篤行三一律的電影,一天之內,女主角拚盡一切在一座城市裡東奔西跑籌措25000美金,導演Benjamin Caron將氣急敗壞的戲劇張力,烹調得有如彈珠台乒乒乓乓響個不停,時間一到,陽光普照,皇天不負苦心人,也算盡力了。

《黑夜終至》全看Vanessa Kirby孔雀開屏,有時像蝴蝶、有時像女王蜂,有時像母雞,Vanessa Kirby演到她想演的角色,觀眾也看到水火共濟的Vanessa Kirby,及格啦。

黑夜終至 (Night Always Comes)

ChaO:人魚傳奇結婚難

漫畫是漫畫,動畫歸動畫,讀者與觀眾的想像力,繫乎眼睛到大腦的反應速度。

繽紛、華麗、燦爛、爆發……大概都不足以形容青木康浩執導的《ChaO,我代表人類跟人魚結婚了(ChaO)》那款比桃花更桃花的漫天花海。

人物有大有小,造型或三角或橢圓或直板、畫面有時水彩有時粉彩、陳設縱橫交錯、擠啊擠的擠到畫面都擠爆了還要在邊邊卡卡的角落裡再開出一朵花。漫畫家努力掙脫紙上框格的侷限、動畫家則是致力衝破銀幕的制約,《ChaO》的視覺美學其實在海報設計上就可一窺端倪。

ChaO是人魚公主的名字,她曾經在晶圓玉潤的胚胎時節遇見小男生Steven,聽過他的愛與夢,長大成魚後,主動示愛,讓過著平凡上班族歲月的Steven面對翻天覆地的巨變。

《美女與野獸》的物種差異,《史瑞克》的美醜真愛,《ChaO》都有觸及,卻沒有停留太久,《ChaO》關切的是諸如「年輕時為你寫的歌,恐怕你早已忘掉了」的記憶失落。愛情的惆悵與失衡往往就在於有人相信誓言、終身不曾或忘;有人則是脫口即忘,不當回事。

只要還來得及,醒悟、追尋、贖罪都可以是解藥,《ChaO》要談的是「選擇」:若為愛情故,「什麼」皆可拋?從童話故事開始的電影,回到夢醒後的現實人生,「找回初心」才有幸福,因此成為微甜的註解。

《ChaO,我代表人類跟人魚結婚了》有日式卡通的喧鬧,卻也是繽紛的綢緞,大人小孩各會有所體悟。

隱藏的生活:山河信念

泰倫斯.馬力克(Terence Malick)導演的電影都會讓我們看見絕美風景。2019年作品《隱藏的生活(A Hidden Life)》則是讓觀眾在心醉的風景中,聽他述說一則讓人心碎,卻是哀而不傷的故事。

地點是奧地利阿爾卑斯山區的聖拉德貢德(Sankt Radegund),時間在1943年,主角是一位敢於向納粹政權說不,拒絕效忠希特勒的農夫弗朗茲(FranzJägerstätter,由August Diehl飾演)。

弗朗茲原本和妻子Fani(Valerie Pachner飾演)育有三位女兒,就在拉德貢德過著安靜又單純的務農歲月,他們的人生原本符合「擊壤歌」的描寫:「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帝力何有於我哉!」然而,這點幸福卻也是《隱藏的生活》的切入破口:「帝力」就是會影響你的生活,政治會讓單純歲月不再單純。

《隱藏的生活》不時會出現紀錄片,包含希特勒崛起、納粹黨閱兵、高舉招牌手勢接受全民擁戴觀歡呼,歐戰烽火,以及希特勒親民愛民,在小朋友玩耍在一起的溫情場面。希特勒就是「帝力」,他發動的戰爭改變了世人生活,也讓曾經徵召入伍的弗朗茲親眼見證了戰爭的殘酷,看著集體瘋狂的殺戮行為,他在家書中感歎著:我的國家和同胞,怎麼會變成這幅模樣?抬頭問蒼天,在教堂裡向上帝祈禱,他得不到任何的回應。

短暫解甲返鄉後,弗朗茲的拒絕二次入伍,更拒絕比起纳粹手式向希特勒宣誓效忠,於是成為異類、鄉親視他為無可救藥的叛徒,碩學鴻儒對於弗朗茲不識時務,不知變通,更是深不以為然,「只要退一步,就能得救,為什麼不退?只要退一步,就能讓自己與家人得到回饋與報酬,為什麼不做?你的抵抗有用嗎?別人明白嗎?希特勒知道嗎?」沒有人可以改變弗朗茲的心志,最後更被國家以叛國賊之名送上了斷頭台。

值得嗎?弗朗茲的堅持不但自己殞命,也讓家庭破碎,妻小傷心,就算天主教在戰後策封他為殉道的聖人,這一切的犧牲值得嗎?

弗朗茲的堅持,質疑也挑戰了國家政策與領袖尊嚴,戰爭年代的代價就是唯一死罪,然而他抵抗的本質是什麼?才是《隱藏的生活》真正要探討的核心。

《隱藏的生活》最後以十九世紀小說家George Eliot(喬治.艾略特)的名言為做總結,也點出了片名的出處與深意:「..for the growing good of the world is partly dependent on unhistoric acts; and that things are not so ill with you and me as they might have been, is half owing to the number who lived faithfully a hidden life, and rest in unvisited tombs.” 這世上良善的增長,部分有賴於那些微不足道的行為,而我們的遭遇之所以沒那麼悲慘,也多虧那些虔敬過著隱藏的生活,並在無人知曉墳墓中安息的人們。」

Terence Malick的敘事策採雙線進行:一方面是抒情田園詩,雖然農務吃重到連牛馬驢子都避之唯恐不及,然而拉德貢德如詩如畫的山水,儼然神仙生活,也才能孕育出篤信上帝,在靜好人生中追求美善的弗朗茲;另一方面則是逆風飛行的辱挫折與創傷,他無意標新立異,只是選擇了不與眾人同的艱難道路。不論是讚美詩或者受難曲,Terence Malick採用緩慢幽靜的敘事法,沒有嘶吼、無需控訴,只透過Frank 疑惑卻堅定的眼神、以及妻子Fani理解的眼神、無怨的擁抱繼續他們的旅程,情緒語言極低極微、多數都是Frank 與Fani念起他們的書信,悄悄展露他們的沉思與決志,再搭配 James Newton Howard莊嚴優緩的樂章,《隱藏的生活》就這樣帶領觀眾進入連教會、神父都低調迴避的殘酷年代。

攝影師Jörg Widmer偏好以廣角鏡頭探索男女主角在天地之間的「疑」與「不疑」、「為」與「不為」,不論是空廢農舍、荒癠農地隱然都還有困苦不奪志的堅毅;即使是困頓的牢獄生活或者斷頭台前的艱難,也都有威武不屈的倔強,鏡位讓August Diehl和Valerie Pachner心頭的千迴百轉,躍然銀幕,他們也透過肢體與眼神讓他們信奉的道,更有說服力。

將近三小時的《隱藏的生活》,確實很像漫長的心靈洗禮,跟著Terence Malick的節奏慢步前行,你會感恩這個世界有這種電影,有這款有心人,代替我們向默默篤行「隱藏」信念的平凡人致敬。

海報設計:半世紀傳奇

8月18日,原本是他的 104 歲生日,不幸,他在8月17日過世,享年103歲。

一般人不認識Joe Caroff的名字,卻熟悉他的設計。尤其是007的logo設計,歷時63年,每一集的007電影,都沿用這個結合殺人執照與情報員編號,把7變成槍柄的註冊商標。

很難想像007的數字商標,1962年時製片公司只給了300美金設計費就買斷了。

電影紅了,主題旋律紅了,商標也紅了,換過六位James Bond,商標依舊是最佳辨識符號,而且不需要另外付費。還好,007電影製片人Barbara Broccoli有良心,又用心,就在他100歲生日時致贈了一只鑲有007 logo的手錶當禮物,也算朋友一場。

Joe Caroff是紐約知名設計學院the Pratt Institute 布魯克林分校的高材生,結婚才五天就被徵召入伍,二次大戰他不必上前線,全靠設計長才,在英國前哨站負責設計戰爭文宣,以及在炸彈上設計月曆女郎圖案。

除了知名的007系列,定居紐約的他,也替知名的紐約電影完成兩款地標型海報,包括1961年的音樂歌舞《西城故事(West Side Story )》和1979年Woody Allen的《曼哈頓(Manhattan)》。

West Side Story 的字體有大有小,有如紐約建物,加上無所不在的消防逃生梯,紐約意象躍然紙上,再搭配男女舞姿設計,切題又讓人印象深刻。

至於Manhattan的每個單字根本就是紐約摩天大廈的變體字,再加上男女主角坐在公園長椅上遙對Queensboro大橋的圖像,紐約啊紐約,無需再多言語!

至於麗莎.明尼莉主演的《酒店(Cabaret)》,七個英文字化身膠卷,堆疊像高台,又像摩天樓,烘托麗莎婀娜身段,非常吸睛,真是高明!

雷普利:精雕細琢重生

就視覺表現而言,Netflix 的八集影集《雷普利(Ripley)》是非常迷人的義大利風情畫。

豐富歷史、藝術古風的絕美之城搭配走不完的石板階梯,轉個彎就是大理石廊柱的建築質地與曲線,回個身就是山就是海就是城邦的自然頌歌,都散發兼具秀麗與雄偉的強大磁力,讓人好想再走訪一次義大利。

攝影師Robert Elswit的選景與構圖,讓每個畫面都美的像幅畫,不論是戲劇欣賞或城市行銷都居功厥偉。

就罪惡懸疑而言,Steven Zaillian編劇導演的八集影集《雷普利》,把美國作家派翠西亞海史密斯(Patricia Highsmith)一手打造的Ripley 宇宙,做到最貼切的鋪陳。

犯案前的欲語還休,相關人士的凝視目光、警方辦案的鷹眼精算,對Ripley是摧心折磨,對觀眾更是揪心磨蹭,如同浸泡在一池滿滿的suspense溶液的水池中,從裡到外盡是焦慮懸宕,絕對比Ripley更苦更焦躁,完全符合了Patricia Highsmith強調的:我寫的是懸疑小說,不是犯罪小說。

寫過《辛德勒的名單》劇本的奧斯卡最佳編劇Steven Zaillian,絕對是讀透Patricia Highsmith的知音讀者。

就選角表演而言,飾演Ripley的Andrew Scott卻經常讓我「出戲」,寬碩的額頭、風霜稜角的面容符合歷經風霜淬磨的失意中年人,應該是揮金如土卻學藝不成的Dickie的「學長」,而非「同學」,他渾身上下那股「沒人緣」的冷峻氣質,隔絕了周遭友伴、也阻隔了觀眾。

比較可喜的是導演給足了Marge 這位女角身心空間,超越了所有電影版本對這個角色的關心與同情,當然,Dakota Fanning詮釋的Marge,有著書寫新書的困局、愛情依附的迷惘,還有協助辦案的執拗,都讓Marge有血有肉有個性,不再是電影版的花瓶。

更有趣的是在小說裡「壯得像頭牛」的富家子弟Freddie,這回換成身形有些纖細,容貌清秀的歌手Eliot Sumner(歌手Sting的兒子),甚至還給了他一位男性伴侶,讓Freddie對Dickie的親熟、對Ripley的敵意都起了截然不同於原著的氛圍,這當然是對原著的「背叛」,卻達到「超越」的改編效應,讓Freddie得著凹凸鮮明的雕刻。

Steven Zaillian的超越創意還包括讓大畫家卡拉瓦喬(Michelangelo Caravaggio)的作品與際遇都成為遙相呼應的平行論述,他筆下的人物既是聖經故事的重生,也是他夫子自道的double vision ,用來註解Ripley遊走在Dickie和自己之間的身分交錯,對比Ripley的落難、避難與脫困,也發揮共振效應,讓古典素材得到浪漫新生,功力非凡。

至於卡拉瓦喬成就的藝術之美,Ripley是鑒賞知音;卡拉瓦喬的追尋、失落與傷害,更是在在呼應著Ripley的處境,甚至,「有光」強化了卡拉瓦喬的作品魅力,也成為Ripley向警方攤牌的武器。這些奇思妙想都讓也影集版的《雷普利》超越了電影前作。

影集版有八個小時的長度可以慢工細磨,不時讓我出戲的Andrew Scout,則讓我有餘力來欣賞攝影與編劇的雕琢,當然也浸泡在每一位旅館掌櫃一眼就會看穿鬼怪心思的人情練達。

至於最後出現的神秘嘉賓John Malkovich,相信熟悉Ripley電影宇宙的影迷應該都會有不敢確信的喜悅。他是電影的連結與傳承,也是影集的開展與新生,我期待著第二季。

夜晚還年輕:神經喜劇

Sean Baker的《夜晚還年輕(Tangerine)》證明他就是「神經喜劇(Screwball Comedy)」的當代傳人。

《夜晚還年輕》對於角色刻畫、情節串連、對話機鋒與場面調度都極精準、流暢,亂中有序、珠玉纍纍,值得細讀與分析。

《夜晚還年輕》同樣也是古典戲劇三一律的實踐高手。

《夜晚還年輕》的故事地點在洛杉磯;時間從聖誕節的白天到黑夜;主角是跨性別性工作者Sin-Dee 與Alexandra 的追尋、憤怒、失落與碰撞。故事從她倆出發,歷經不規則的多點彈跳、連結與交錯,透過街頭穿梭、計程車、公車和地下鐵縱橫穿梭,乍看毫不相干的角色竟然在一針一線牽引下,糾纏連結成牢不可破的城市蜘蛛網。

最難得的是每位人物都像燃燒的火球、瘋狂擺盪、不管是主線、曲筆或側寫,強大的燥熱能量讓每位主配角都如同地雷連環爆、劈裡啪啦好不熱鬧,搭配iPhone 手機自由移動與機動搖晃的寫真質感,讓電影美學臻至英國浪漫詩人濟慈(John Keats

)那句:「Beauty is truth, truth beauty」的意境,在在顯示編導Sean Baker冷眼旁觀穿針引線的大才。

《夜晚還年輕》的故事其實就是俗世男女的愛情、友情與真情。就因為參不透、放不下、慾望、嫉妒與憤怒在腦海胸口激盪,主配角都能輕易點燃火藥引線、縱情燃燒,不但峰峰相連、而且+1+1又+1,幾近失控又能峰迴路轉,高密度高張力的勾連纏繞,燒得觀眾也風風火火、興致昂然。

《夜晚還年輕》的故事一點都不tender(溫柔),看似胡鬧,其實都有悲涼,而且是「long day’s journey into the night」的那種孤寂。全片在Sin-Dee 與Alexandra 終於坐了下來,摘下假髮時,戲才靜了下來,人也靜了下來,那才是世人期盼的聖誕節,不是嗎?戲,收得漂亮,既是才情,也是本事,Sean Baker的創作能量應該還很年輕。

《夜晚還年輕》是他10年前以極低成本拍攝,卻讓各方驚豔的作品,後來有了名利雙收的《艾諾拉》期待他的再出發!

美國朋友:德國雷普利

對於不喜歡的電影,習慣性的解讀說法是:我們不來電。緣分不足、線路不通,所以無感。

特別是有些名導演的部分作品,就算佳評如潮,不來電就是不來電,勉強不來、附和無門,就是無緣。

日前因為準備Patricia Highsmith的「天才雷普利」,特地看了Win Wenders執導的《美國朋友(The American Friend/Der amerikanische Freund)》,勉強終章,心想「不來電」還真是貼切形容,萬般皆因我無緣。

《美國朋友》與Patricia Highsmith的連結是她的 《魔鬼雷普利(Ripley’s Game)》,找來叛逆影星 Dennis Hopper飾演Ripley。

看過亞蘭.德倫版的《陽光普照》,以及麥特.戴蒙版的《天才雷普利》,對於Ripley難免都有了既定印象,Dennis Hopper飾演的Ripley多了幾分痞子味,少了布局縝密的歹念與計算,望之不似善類,也就無啥驚奇轉折。再加上Wenders的重心其實擺在德國老友Bruno Ganz飾演的畫框商人身上,能夠一眼看穿拍賣市場的假畫、不屑Ripley所作所為,結果墜入Ripley詭計,成了為妻小殺人的槍手。亦即Dennis Hopper只能算是配角,Bruno Ganz才是主角,Ripley不再是Ripley,Ripley迷怎能無憾?

Wenders是意念先行的導演,戲劇稠密度不太符合重口味的觀眾,《美國朋友》的危機懸念與生機翻轉,都拙笨得很(或許Wenders相信非職業的殺手就是這般生嫩粗糙,他追求的寫實,就沒了Patricia Highsmith吊足讀者胃口的suspense/懸念。

至於Wenders花了很多篇幅描寫拍賣市場的哄抬手段、青澀殺手的優柔寡斷、病急投醫的焦躁,不是不能有,而是太過冗長與乾枯,Wenders的戲劇人生像極了德國麵包:硬梆乾澀,可以飽肚腸,卻食之乏味。

聽說Patricia Highsmith看完《美國朋友》後,表情凝重,讓Wenders大失所望。我能理解原著作者的失落,Dennis Hopper不是我的菜,更不是我的Ripley ,我也不會想再看一次。

看電影有時像修行,慧根不夠,就參不透天機,一切全怪我不來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