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章子怡的這三個鏡頭說了千言萬語,但是她到底聽見了什麼?
習慣看字幕的你,往往因為太依賴眼睛,慢慢忽略耳朵。
婁燁導演的《紫蝴蝶》,玩了一次眼睛與耳朵「不同步」的遊戲。
相信眼睛的你,或許就覺得劇情逆轉得有些突兀,錯失耳朵的人,或許就誤讀了《紫蝴蝶》書寫的亂世異國戀情。
《紫蝴蝶》是一部以中日戰爭為背景的暗殺電影,卻也是糾纏得比麻花更麻花的愛情電影。

東北時期,中國女孩丁慧(章子怡飾演)愛上日本青年伊丹(仲村亨飾演);上海時期,伊丹成了情報頭子,要捉拿中國刺客,丁慧改名辛夏,要去刺殺伊丹的上司山本。乍然相遇,驚訝、錯愕都有,綿綿舊情卻也同時湧上心頭。
多年重逢,情人敵人雜然同體,愛是不愛?殺是不殺?誰殺誰?任務夾纏愛情,魚與熊掌你取何者?
到了攤牌時分,辛夏忐忑,伊丹低迴,卻還邀辛夏共舞,戀人在懷中,為什麼感傷多過喜悅?

就在田村茂 (Shigeru Tamura)作曲的「花園橋之月(The moon of a garden bridge)」歌聲中,伊丹在辛夏耳旁呢喃起幾句關鍵台詞,歌聲有點大,語音有點混濁,字幕如此寫著:「山本不能来了,他死了。你們的任務完成了。」
但是,你的耳朵聽見的卻是: 「山本不會来了,他走了。他已經安全回去了。」
「他死了」和「他走了」,有時候可以相通,但在這裡卻是截然不同的兩個意思:「死了」,代表中國暗殺成功;「走了」,代表暗殺行動失敗,刺客們成了十面埋伏下的犧牲品。「不能來了」,呼應的是山本的死亡,下一句因此是:「你們的任務完成了。」「不會來了」意謂他順利脫身,所以才有下一句:「他已經安全回去了。」
耳朵與眼睛完全同步的台詞是接下來的這句:「謝明也不能来了,他也死了。」

謝明是辛夏的領導,也是生死同命的革命夥伴,策劃領導暗殺行動,辛夏負責最後一擊。伊丹宣布謝明的死訊,意謂伊丹掌控了全局,不知情的辛夏這時才明白自己成了獵物與玩物。
山本明明沒死,字幕為什麼說他「死了」?而且「你們的任務完成了。」然後,謝明之死,不管是「我的任務也完成了。」或者是「我們的行動成功了。」都是中國暗殺團的潰敗。
關鍵高潮在下一句:字幕上寫著:「我們可以安全地回東京了。我們赢了,辛夏。」這代表辛夏可以投向愛人懷抱,成就戀情。
偏偏,耳朵聽見的對白卻是:「你們的任務已經不可能完成。我們赢了,辛夏。」
伊丹是吞噬螳螂與蟬的黃雀,字幕版的「我們贏了」是戀人的集體勝利,對白版的「我們赢了」則是日本人的驕傲宣示。
我相信「字幕版」與「對白版」的天差地遠,應該是婁燁通過中國電影審查的「瞞天過海」之計。
「字幕版」用愛情做幌子,讓人誤會戀人各自背叛了組織,可以共效于飛,「對白版」則是殘酷特務的勝利宣言,這種「長敵人威風」的劇情,百分百的「政治不正確」,要讓電影過關,才被迫透過字幕誤導劇情「魚目混珠」。 也才讓《紫蝴蝶》順利到坎城影展參加競賽。

問題在於辛夏的表情。
不管是「愛的宣言」或者「勝利」宣言,對辛夏都如同天打雷劈。東北時期,她目擊兄長為理念殉身;上海時期,她信靠的同志,同樣如流星隕落。眼前的伊丹是舊愛,卻也是死敵,婁燁給了章子怡將近一分鐘的臉部特寫,前塵往事、兒女私情、國仇家恨、信念烤煉都要在張大的雙眼、錯愕的眼神、微萌的雙唇間翻轉來去…….

字幕版跳到她的抉擇,帶給觀眾的刺激是猛爆又突兀;對白版給出的答案才是她歷經千萬火劫,才頓悟得出的選擇。
我們習慣「看」電影,甚至被字幕牽著鼻子走,其實我們也要用心「聽」電影,聲音往往說出很多畫面來不及交代的細節。
婁燁的《紫蝴蝶》紀錄著創作者的困局與突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