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星殞落:坎城一面緣

我不曾趕上伊莉莎白.泰勒來台參加金馬獎盛會的那個時光,但是我曾在1993年五月的坎城影展上,站在大約二十公尺的距離之外,見到了這位傳奇巨星。

 

那一年,她親掏腰包,隻手創立了「伊莉莎白泰勒愛滋基金會(The Elizabeth Taylor AIDS Foundation)提供飽受愛滋之苦的人必要協助,也開始推廣愛滋病相關教育;她也在華盛頓特區成立了「伊莉莎白泰勒醫療中心(The Elizabeth Taylor Medical Center),免費提供愛滋病患的相關檢驗。那一年,她來到坎城影展主持了「電影對抗愛滋(Cinema Against Aids)」的募款活動。

 

募款對象是針對富商名流和藝人,但是事先她會親自主持一項記者會,宣揚她的理念與募款宗旨,1993年五月她親自來到坎城面對媒體,面對歐洲名流,聽說玉婆駕到,其他的電影競賽或者影人訪問似乎就一點都不重要來,我早早就趕到記者會場報到,深怕晚了一步,就被堵在門外,那一天,許多媒體同業都有相同心情,記者會前一小時大家都已經擠滿了大廳。

 

她是在掌聲與鎂光燈中走進會場,當時已年過六十的她,滿面含笑,步履優雅,她清楚自己要什麼,更清楚媒體要什麼,盛裝打扮的她,一派雍容華貴,輕輕靠近麥克風,不疾不徐地用她最溫柔的嗓音,侃侃訴說起推廣預防愛滋,對抗愛滋的理念,談起理念,她用詞平易,條理簡明,加上極具磁性魅力的音質,讓這場記者會充滿了理念傳達的說服力,加上她顧目四盼,優雅從容的演講魅力,站在台下的我,如沐春風,頓時懂得什麼叫做超級巨星的世紀華風。

 

記者會的目的是要傳播理念,為愛心善行募集善款才是真正的目的,那個場合通常只限名流參與,媒體在場,就容易淪為作秀搏名聲的場合,所以多數媒體都只知道最後募款結果,反而是好萊塢大亨Harvey Weinstein,因為曾經長期贊助這項「電影對抗愛滋」的募款活動,親自目擊募款晚會的盛況,經過他的轉述,世人才更知道好萊塢巨星如何發揮個人魅力,在歐洲名流巨賈面前鼓動富商捐錢。

 

例如曾經有人點名主演過《四海好傢伙》的反派影星Paul Sorvino,只要他高歌一曲歌劇詠歎調,就捐出三萬美元,還有人出價五萬美元,只想看西恩.潘(Sean Penn與強尼.戴普(Johnny Depp注目相視,交頭接耳一番;當然嘍,明星一旦獻吻至少就可以募得五萬美元;好萊塢大帥哥喬治.克隆尼(George Clooney)更曾創下在兩位女士的臉頰上各親一下,就募得卅五萬元的驚人天價…總之,一個晚宴就可以募集千萬美元的善款,對於玉婆而言不算「不可能的任務」,但是她在1985年感傷於好友洛.赫遜(Rock Hudson)因為愛滋去世後,一肩擔下愛滋教育與醫學研究重擔的熱情義舉,才是讓藝人和富豪樂於配合捐輸的主因。

 

1993年的坎城影展,我遇見了史塔龍和阿諾史瓦辛格等好萊塢大牌,也遠遠看見了史塔龍與伊莉莎白.泰勒在影展大廳前相會擁吻的畫面,我在youtube上找到這段影片時,似乎也看見了那年自己踮著腳仰望巨星的癡傻模樣。

taylor1993.jpg 

伊莉莎白.泰勒是世紀恆星,比誰都懂明星能做什麼事,她的身體力行,確實讓愛滋的議題得到更多世人關注,她在下面這隻影片上敢於指責美國布希總統和參議員們對愛滋的無知與偏見,其實更讓人看見她的道德勇氣與灼見。就請大家點選影片,感受一下巨星風采吧。

Enhanced by Zemanta

冰封之心:絕地透心寒

 

看完美學風格完整犀利的《冰封之心(Winter’s Bone)》,我明白了何以美國電影學院(American Film Insitite)和奧斯卡的年度十部最佳影片榜單,都選擇了這部作品。

 

《冰封之心》描寫的是父母親完全失能的風雨家庭,全靠著17歲女兒芮兒(由珍妮佛‧勞倫斯 (Jennifer Lawrence) 飾演)獨力撐起大旗,帶領年幼弟妹和失心母親都能度過危機的故事,導演德布拉‧格蘭尼克Debra Granik最不凡的功力就在於明明只是一個困境家庭的危機,卻拍成了有如《末路浩劫(The Road)》的世界末日風景;明明已在崩毀邊緣,不絕如縷的矇矓轉機,亦在鍥而不捨的生命態度中,得到轉圜曙光,卻又比沈重絕望,看不到黑夜盡頭的《末路浩劫》和靠默寫傳遞宗教薪火的《奪天書(Book Of Elia)》等片,更有人性力量,更能熨貼人心。wib316.jpg

 

《冰封之心》的開場戲是一對小兄妹無慮無憂地在一張大圓盤的彈簧跳床上嬉跳,小小年紀的他們並不清楚爸爸何以突然消失了,母親何以沈默了,在廚房裡已經變不出食物的姐姐,正勉強削著僅剩的馬鈴薯來做飯,小小年紀的他們當然更不清楚,才因製毒獲得假釋交保的父親,因為被同夥質疑洩露了秘密,出賣了親友,被迫四處亡命,他一旦沒有準時出庭受審,用家產做抵押的保釋金就會被沒收,銀行就會登門接受他們家產,換言之,他們一家四口就會被逐出家門,在寒風中四處流浪。

 

導演替芮兒設定的環境條件是不論親情或人情,全都是冰冷的四壁。

 

親情方面,母親不能言語,算是呼天不靈,弟妹不懂危機,則是叫地不應,更慘的是如非鄰居或親友接濟,她們已經窮到捉襟見肘了,被迫要把四天沒吃東西的馬匹交給鄰居豢養,但是芮兒依舊硬頸地告誡弟妹:「不要開口去討那些別人應該給予的東西。」

 

人情方面,警長通知她如果父親未能出庭,房產就會遭扣押變賣的訊息後,芮兒只簡單地回應了一句:「我會找到他。」接下來,就是她要行遍窮山惡水,在灰濛濛的冬日四處探尋父親的可能下落,問題在於附近鄰居雖然都屬遠房親戚,卻也是毒品生產供應圈的同謀共犯,父親被捕後,供出部份訊息,成了洩密的老鼠屎,不但沒有人願意收留他,更恨他恨得牙癢,想要懲戒他。芮兒的出現只會撩想起他們的心頭舊恨,刺激他們口吐惡言,怒目相視,但是要讓弟妹母親好好活下去心意,卻也支撐著她,在到處碰壁的冷言冷語中繼續追尋父親的下落。因為她的命題很簡單:父親已經毀了半個家,再不現身,整個家就全毀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是她別無選擇的追尋目標。wib301.jpg

 

導演用灰藍色系的視覺來表現天寒地凍的肅殺之氣,卻另外又搭配了芮兒獨自行走的身影,沒有叫苦,亦沒有流淚,孤獨卻堅定的身影,突顯的是一個不屈的意志火焰。四週愈是冰封寒意,芮兒的意志就愈突顯。

 

芮兒的尋親之旅見証到的是一個被毒品踩踏過的殘破社會(從這個觀點來看《冰封之心》算是很有說服力的反毒電影),約翰‧霍克斯 (John Hawkes)飾演芮兒的叔叔「淚珠」就是其中一例,隨身都會帶著毒品,不但當著侄女面就會把白粉塞進鼻孔裡,還會問侄女吸食過毒品嗎?要分食嗎?他們的人生全被毒品操控變質了,卻絲毫沒有道德或良知上的罪惡感,不只淚珠如此,其他參與產製和行銷的鄉民親友都已形成毒品世界的共犯,男人粗暴兇猛,女人乖戾無情,但是他們對芮兒的凌虐,其實卻是遮蔽真相的心虛手段而已,所以最後要從冰湖去撈屍,甚至鋸掌,狠心的人兒早已沒有性別之分,只剩那種只圖生存,因而不擇手段的狠絕無情。

 

雖然,芮兒面對的是無情世界(因為,動手羞辱她的都可以算是遠房親戚),但是家庭的稀薄微溫,卻已是她最大的支撐力量,那張大彈跳床,還有許多的填充玩具,至少說明了父親曾經努力帶給家人溫飽(雖然手段未必正確);芮兒整理出來的老相簿,也可以看見父親寫給母親的深情字句,雖然父親走錯了路,滅己毀家,但是短暫的幸福已夠支撐芮兒往前奮鬥,看著她長姐如母,教起妹妹去拼音學字,教導弟妹如何操作來福槍,射殺松鼠,再狠心剝皮煮湯的歷程,原本如夢的少女時光已然慘綠質變。wib54.jpg

 

她急著從軍,目的只是想賣身換來四萬美金解決家困,卻在長官的解說下才明白那是緩不濟急的無用手段。看似不解世事的弟弟,知道她有從軍之心,多少也體會了姐姐的用心,一句輕聲的詢問,看似生怕失去姐姐的畏懼,卻也有著深情關切,怕姐姐過勞的赤子真心,聽在芮兒和觀眾耳裡,真的,一切的犧牲已然值得了。

 

所有的受挫,都提供芮了兒更強大的反彈力道,她的堅強不屈,也讓冰冷的世界裡即使寒風狂吹,仍能保有一抹微弱的燭火,《冰封之心》的步調沈緩,但是結構嚴謹,對照與呼應的生命與戲劇細節,都體現了幽微的人性觀照。

3月26日電影最前線節目重點

第一小時

經典電影:《博士熱愛的算式》

 

日本導演小泉堯史改編自日本知名小說家小川洋子小說的電影《博士熱愛的算式》,是一部耐人咀嚼回味的力作,不時會有智慧的光芒閃耀眼前,一份面對數學與人生真理的喜悅之情迴盪在心中。

 

一般人遇上數學難免就頭疼,所以我們很少看見數學電影,《博士熱愛的算式》卻告訴大家其實數學可以這麼簡單,又這麼有趣。

 

電影的趣味重點在於:

01.記憶力只有八十分鐘的人生:寺尾聰飾演的數學博士因為出了車禍,腦部受創,記憶長度只剩八十分鐘,時間一到,記憶就會抹去,一切歸零,重新回到車禍發生的1975年。

這個有趣的前提,不就是告訴大家,人生如果可以重來,你一定可以做得更好,失敗的錯誤可以修正,可以更加完美。

 

02.數學可以用動人的傳奇故事來傳薪:例如管家24號鞋,博士就可以告訴你看似平凡的24,其實是美麗純淨的數字,是4的連乘數。

pmms005.jpg 

03. 數學可以用來表達人生感情動人:管家的生是二月二十日,博士手腕上的學長獎手錶上則鐫有第284號數字,220284的互動關係就是動人的「友愛數」,也可以成為動人的求愛手法,因為你會驚喜,會讚歎。人開心了,心防也就鬆動了。

 

04.可以從球員的背號找到完美球技的神秘連結:阪神虎隊的王牌左投手江夏豐,背號是28號,是約數相加就等於自己的完全數,球技與背號有了精準的對位與連結。

 

05.你最懷念的老師是用什麼方式帶你入門呢?一堂枯燥乏味的數學課,要怎麼才能勾起大家的學習熱情呢?吉岡秀隆的髮型很像根號,因此得名,他的教具因而也格外讓人懷念起生命中曾經遇見過的啟蒙名師。

 

本段音樂:Beatles演唱的《In My Life》以及史恩康納萊的誦詩版。

Japan Piano stories

《神隱少女》主題音樂

《惡男》原聲帶

 

第二小時

最新電影:張藝謀導演的新作《山楂樹之戀》

 

告別了大紅大綠,讓人目眩的五光十色創作,張藝謀回歸了單純素樸的七0年代,要說一則小兒女的淒美愛情,格局雖然有些刻意,還好,音樂家陳其鋼的音樂非常有韻味,讓電影多添了感傷力量。

hw70.jpg 

試著分析張藝謀在電影中使用的手法:

01. 傳說總是誇大,美麗總被放大:山楂樹開花時會是滿樹火紅(或許是抗日戰爭的鄉野傳說下的加油添醋)……電影收尾時同樣回到那棵山楂樹,山楂開花了,但卻是雪白的一欉欉。是紅或白,有何意義呢?

 

02一見鍾情:女主角周冬雨飾演的靜秋下鄉時,先聽聞了山楂樹的文史傳奇,又在探戡隊上遇見了男主角竇驍飾演的老三,男的英挺,女的乖巧,這是愛情電影愛用方招式。

 

03聲氣相通:知識份子在意自己的文章,在意自己的字跡得到賞識與共鳴。

 

04.一往情深:在車站苦等坐夜車的佳人歸,癡情守望永遠有效。

hw765.jpg 

05.談情不言性:張藝謀許可的肉體關係只有河邊的擁抱,山路的牽手,床上共眠的觸碰……是純情了,也是夢幻了,卻是刻意壓抑與淨化的一廂情願了。

 

06.金錢羅網:靜秋的鋼筆會漏水,手指都沾滿了墨汁,室內光線不夠,於是有了電燈泡,買不起運動衣,被老師奚落後,就有了一套制服,雙腳被洋灰燙傷了皮膚,就有了新款膠鞋……老三是純情的,但是他的表現方式卻是透過「金錢優勢」堆砌出來的

 

07 .不能圓滿的痛:外在的禁令可以突破;老天的禁令只能承受,血癌的折磨,只圖摧淚,卻也老套乏力了。

 

雖然我的意見不少,但是陳其鋼打造的迷人音樂,讓純情電影有了甜度與濃度。

 

本段音樂:《山楂樹之戀》原聲帶

 

命運規劃局:突槌天神

 

不是每個人都聰明,也不是每個人都靈光,即使你是全知全能的天使,也可能閃神;即使你行動幹練,也會發生意外。

 

美國影人喬治.諾菲(George Nolfi)根據Philip K. Dick 短篇小說《Adjustment Team》改編執導的新片《命運規劃局(The Adjustment Bureau)》,就因為一位睡過頭的天使哈利(由Anthony Mackie飾演),誤了正事,忘了去撞倒男主角的咖啡,逼他回家換衣服,結果情緣如野火燎原不可收拾,天使長勞師動眾擦屁股,卻又治絲益棼,最後只能重寫命運。

 

神話傳說上,閃神天使比較少見,但是抗命天神所在多有,希臘神話裡的普羅米修斯(Prometheus)就不顧天神宙斯(Zeus)的禁令,從天庭盜火送給人類,改寫了熟食文明史,因而被宙斯綑綁在巨石上,除了忍受日曬雨淋外,還得被鷹啄食肝腸;基督教傳說中的邪神撒旦原本也是天使,卻因另有主張,背叛,也挑戰了全知全能的造物主,誘壞了人類,蠱惑了人心,導致凡有人的世界,就有神魔對立,就有光明與黑暗的拔河與鬥法。

 

《命運規劃局》的劇情前提很簡單:一切天註定,不容自由意志挑戰。世上每個人都有一本命運書,絕大多數的人只能依既定命運行事,命運書由規畫局的主席(上帝)主控,有幹員(天使)監控,遇上不聽話的人或者走岔的意外情勢,幹員就現身修改環境參數,把混雜與錯亂的人事都推回正軌。幹員哈利的責任之一就是看緊日後可望成為美國總統的眾議員倪大衛別出亂子,順利完成命運規畫。adb05.jpg

 

自由意志確實是人生最多變,最可愛的參數,《命運規劃局》的主軸精神亦是肯定只要堅持自由意志,命運書亦可以重寫。只不過《命運規劃局》卻先在邏輯世界上栽了一跤,因為眾幹員標榜的全是照書行事的紀律捍衛者,並未先歌頌自由意志的可貴,反而是透過規劃局幹員的嘴宣稱都是自由意志壞了人間大事。

 

幹員們宣稱:過去他們第一度束手,就衍生了五百年的黑暗時代;後來再度袖手旁觀,就有了第一與第二次世界大戰……這些幹員總結人類文明發展史的滔滔雄辯,聽似有理,煞有介事,其實卻是禁不起邏輯驗証的,因為既然人皆有命,一切早已書寫定案,若是抽離自由意志,把人人都當成棋子隨意擺佈,不就解決了所有煩惱?何需另外養這麼多天使,成立一個規畫局?還為了層出不窮的禍事,一群穿大衣戴帽子的大人們,每天忙著開門關門闖空門?以他們的能力與行政效率而言,這個頻頻突槌的規畫局早就該裁撤解散了(看著眾多幹員在那間大圖書館裡查考資料的陣仗,你或許更好奇,上帝主席得花多少氣力和薪資來養一群嘍囉?),早就該讓那群天使幹員嘗嘗失業滋味。

 

喬治.諾菲把每位《命運規劃局》的幹員都裝扮成美國調查局或中央情報局探員的模樣,當然是一種政治批判嘲諷手段,不論是世界警察或者文化檢查官,都試 圖以他們的規矩與思維,告誡世人何去何從。從正面思考,他們或許可以扮演心靈導師的角色,若從負面解讀,他們就是思想檢查官,不准有雜音,不准有異見。假科幻之名,行政治批判之實,正是Philip K. Dick 小說中常見的手法。

adb07.jpg

 

《命運規劃局》中最有趣的角色就是哈利,他因為太少休假,人繃得太緊(天使也要休假,顯見天使也沒有比人高明到哪兒去),以致於在公園板凳上睡去,誤了大事,必需一路狂追巴士,即使被計程車撞飛墜地,也得翻身再追…他因為壞事敗事,常遭同事辱罵嫌憎,卻也似乎讓他相信天神主席替他寫就的命運書與眾不同,因此變成了組織叛徒,不但向倪大衛(麥特.戴蒙/Matt Damon飾演)揭露了規劃局的秘密與運作方式,更指引迷津,教他如何因應圍堵攔截,使得不願愛情從指縫間溜走的他,得能演出搶婚秀,演出「若為愛情故,名利皆可拋」人間癡情,因而驚動了天神主席,也啟發了天神主席,願意改寫命運書。

 

從組織運作而言,哈利天使根本就是「飼老鼠咬布袋」的那隻老鼠,即使所作所為都違背了組織規律,但是他比普羅米修斯和撒旦幸運多了,不但沒有受罰受罪,反而成了祝福先知,一部《命運規劃局》全靠這位突槌天使來顛覆既定邏輯,顯然主席天神是該好好管束整修內部了。

 

對我而言,《命運規劃局》根本不是驚悚動作片,亦非純情癡情片,而是搞笑娛樂片了。

 

命運規劃局:領帶顏色

命運規劃局(The Adjustment Bureau)》全片強調自由意志的可貴,觀眾的自由意志卻可能對電影重點做出截然不同的解讀,電影男主角麥特.戴蒙(Matt Damon飾演)為了愛情,不惜放棄可能到手的總統大位,理應讓很多人深受感動,但是我聽到心窩裡去的一句對白,卻是他在確定參議員大選已經大勢去了,對好友查理(Michael Kelly飾演)所說的一句話。

 

麥特.戴蒙飾演的眾議員倪大衛(David Norris)原本一直以百分之十的優勢領先競選對手,不料最後卻因媒體刊出了一張他當選眾議員時,失態脫褲的輕狂照片,聲望頓時直落千丈,再怎麼努力也難迴天,在家鄉布魯克林都開不出領先選票時,他只能承認黯然敗選,告訴查理他得去準備落選演講了。

 

政治人物參加選舉,從來都不是他自己一個人的事,有太多的幕僚和追隨者一路相伴,有的是接受他的政治理念或者口號,有的相信他的魅力與能力,有的則是基於政治和經濟期約,選擇追隨…理由或許各不相同,但是以他馬首是瞻,卻是大家的共識。勝選,未必雞犬都升天;一旦敗選,卻是必定得做鳥獸散。

adb08.jpg 

就在倪大衛公開認輸之前,他特別對查理道歉說:「對不起,浪費了你的時間。」看似禮貌應酬的一句客套話,卻是全片最有政治哲理的一句對白,因為那句話不只是適用於政客,所有的團隊領導都應該牢記在心,最好不要用上,但是一旦要用,卻要即時說出的一句真心話。

 

競選團隊的上上下下,老老少少,為了倪大衛的勝選,不知付出多少氣力與時間,很多少人也許因為有更大的夢想,所以不在乎微薄的酬勞。但是一旦敗選,就意味夢想破滅時,那不只是個人的挫敗,更是集體的失落,政客如果縈念的全是一己得失,格局就小了,倪大衛脫口而出向幕僚長道歉,就代表他懂得,更代表他為自己一時的衝動,壞了大局,虛耗了大家的青春,必需深致歉意。

 

命運規劃局》中的麥特.戴蒙其實是「名利誠可貴,政治價更高,若為愛情故,兩者皆可拋」的性情中人。他固然汲汲營求政治上的權位,卻不是為了攘奪政治資源就踐踏人性的現實政客,正因為劇本給了他這麼一句對白的「真心話」調味劑,後來他在敗選舞台上先講出「老套陳腔」:打架打輸了沒關係,重要的是還要能在失敗的地方站起來…旋即,他就放棄了這套政客公式,回到政客包裝學的自我解剖,大談顧問幕僚如何挑揀領帶的顏色,因為不同的冷暖色系領帶顏色,會帶給選民不同的細節,他因而得配戴中性又可靠的色系領帶;此外,鞋子也不能穿太名貴的好鞋,以免給人高傲不親民的錯覺,但也不能鞋面都磨破了皮,給人不修篇幅的輕率印像……多數失敗的政客都還試圖累積東山再起的資本,倪大衛不是不想再戰一回,只是他選擇了一條少人行走的遠路,透過少有人做的自我反省之路,讓人看到了一則全新的敗選宣言,成功累積了他日復出的再生能量。

adb06.jpg 

因為倪大衛曾經是不羈小節的性情中人,所以中箭落馬,但也因為倪大衛懂得在小節上,出奇致勝,所以他才符合了高明政客的指標,才符合了命運規劃局認定他是未來總統的資格審議,命運規劃局》的前提設定,原本有些一廂情願地單薄做作,卻也因為在這一點上展現了細膩的人性觀察,頓時不俗。

 

當然,這也是因為我自己在人生打拚的過程中,遇到過無數的夢想失落,卻極少聽見領頭當家的人為自己做得不夠多,浪費了大家的時光與精力,而向大家道歉,人生的缺憾,卻能在電影的角落裡得到補償,我不禁吐出了一口滿足的大氣。

讓子彈飛:分身亂本尊

娛樂電影的首要任務是讓觀眾看得開心(或者緊張),如果還能讓觀眾參悟更多人生現實,那就是導演隨手附贈的意外禮物了,姜文導演的第四部執導作品《讓子彈飛》就是犀利又辛辣的政治嘲諷電影。

 

中國導演中,馮小剛的作品總是委婉又細緻地訴說著動人故事,姜文則不然,他的電影如瀟灑不羈的狂草,龍舞鳳舞,意興酣暢之外,還有層層深意,耐人細嚼品味,過去的《陽光燦爛的日子》、《鬼子來了》和《太陽照常昇起》無不在天馬行空的影音張力下,縱情狂舞,驚人想像力,改編自小說《盜官記》的《讓子彈飛》,發揮了借古諷今的黑色幽默喜劇,煞是好看。

 

《讓子彈飛》的第一個手法是凡事皆有兩面,分身必定不是本尊,卻可能比本籿更似本尊,聽起來有點像腦筋急轉彎的遊戲,卻是電影最重要的精髓之一。

 

電影開場描寫民國初年,花錢捐得縣長的馬邦德(葛優飾演)與妻子(劉嘉玲飾演)正在逍遙上路之際,卻遇上了土匪張麻子(姜文飾演)。臉如土灰的馬邦德只好謊稱自己是師爺,保住了小命,但是妻子成了縣長遺孀,張麻子拿了縣長派令,冒名頂替前往鵝城上任,也接收了寡婦夫人,乍看之下,馬邦德成了人財兩失的倒楣鬼,卻也點出了「名實不符」的電影主軸。lbf763.jpg

 

首先,馬邦德有縣長之名,卻非學術功名所致,又無才幹,全因錢多捐來一身虛名,真縣長卻是虛縣長;換做師爺之後,明明不是師爺,卻更像師爺(才情能耐只有如此高度),這種「正牌」卻是「冒牌」,「冒牌」卻比「正牌」更像「正牌」的詭辯邏輯,既符合了「身份錯亂(mistaken identity)」的喜劇元素,更在嬉笑怒罵之餘,揶揄起政壇人物的草包心虛。

 

其次,姜文飾演的張麻子,臉上卻沒有半顆痘子,亦不花麻;幹的是打家劫舍的土匪行當,做起縣長卻比正牌縣長更有經世長才。麻子不是麻子,縣長不是縣長,卻比縣長更像縣長,表面上那是逗趣的喜劇效應,卻也等於間接罵了所有「在其位,卻不謀其政」的庸官腐官。

 

姜文當然也不忘在玩起「身份錯亂」的遊戲時,「以假當真」起來,例如縣長與縣長夫人同床共枕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但是縣長成了師爺,眼看夫人被假縣長接收,豈不當場戴了綠帽?於是葛優出面干預,一句:「寡婦碰不得。」符合師爺的幕僚身份,更落實了為人夫的焦慮心情。但是姜文回應說:「不能讓人家守活寡。」卻又像極了理不直,氣不壯的土匪豪情。更妙的是劉嘉玲的回應卻是:我本來就是縣長夫人。」誰是縣長,就跟誰同床,講得理直氣壯,卻也道盡了亂世中,同林鳥也會見機行事的機巧與勢利。

 

《讓子彈飛》中對官與民的論述也極犀利有趣,周韻飾演的妓女,一句:「不會貪財的,未必是是好縣長。」恰好擊中了世人對官僚嘴臉的刻板印象,但是原本打家劫舍,只圖個人財貨溫飽的土匪,卻也可以配合政商鬥法的形勢,搖身一變成了劫富濟貧的綠林好漢,至於他們每個人臉上都掛上了以麻將牌符號做成的面具,更指明了這是一齣具有「中國特色」的政治鬧劇,不怕貪官對號入座,只因電影擺明了就是要來揶揄貪財怯事的官僚。

 

姜文的妙手伏筆則是周潤發飾演的富商黃四爺,有錢有勢還有手段,原本是鵝城的地下縣太爺,官派縣長也只能唯他之命是從,等於就是他的傀儡,但是他另外還培養了一個替身,隨時可以做犧牲。他與張麻子的鬥智鬥力,表面上是官商勾結不成,坐地分贓失敗,翻臉對決的好戲,實質上是好民要鬥奸商的招招算計,最後更因為姜文先擒拿了替身,讓百口莫辯的正牌黃四爺再無容身之地,全片再度回到了「替身取代本尊」的主軸。

 

會說故事的導演,都能先定主題,然後再以千變萬化的手法,繁複與點綴主題,卻又萬變不離其宗,首尾交疊,一路有風景呼應,卻又讓主題更加清楚鮮明,姜文就是這麼一位懂得人心,更懂得戲味的大說書人。

3D驚天洞地:忽必烈汗

Samuel Taylor Coleridge

Image via Wikipedia

就電影論電影,我對於Alister Grierson執導的《3D驚天洞地(Sanctum)》意見很多,但是無可諱言地,看完《3D驚天洞地》,我卻也花了很長的時間來重溫自己曾經上過的英詩課。

 

關鍵在於電影中出現了英國詩人S. T. 柯爾律治(Samuel Taylor Coleridge

在嗑藥或者吸食鴉片後經歷的幻像人生,因而書寫出的傳世詩作《忽必烈汗︰或夢中的一個幻象。一段殘詩(Kubla Khan: Or, a Vision in a Dream• A Fragment)》。

 

電影中得聞詩作,當然是一種刻意的手痕,電影中熱愛這首「忽必烈汗」詩作,不時會在友人和兒子面對吟誦這首詩的人是熱愛潛水探險的法蘭克(Richard Roxburgh飾演),他用這首既深奧又曖昧的詩作來詮釋自己長年不在家,不照顧親人,疏於照顧兒子的心理動機,好不容易他允許17歲的兒子喬許(Rhys Wakefield飾演)陪他一起到深不見底的巨洞探險時,也就把這首詩當成傳家之寶,唸給兒子聽,聞聲驚豔的喬許,若有所悟之餘,父子嫌隙,似已渙然消散。

 

詩,是人世間最不實用,也最無用的文字,但是詩的影響力,卻也是世間任何的度量衡都無法秤量的,導演Alister Grierson顯然懂得詩的妙用,於是巧手在父子矛盾中塞進了名詩,用詩的無名與無形力量,來活化電影的困窘僵局,這也是喬許在力盡氣乏之際,抬頭若見天光,心頭猶自誦念起這首「忽必烈汗」,因而得能鼓起最後一口氣,昂首上揚。

 

電影中人在詩作品得到安慰,得到力量,當然是極其浪漫的一種描述手法,391813.jpg看完這部強調棚內作業的《3D驚天洞地》,唯一還能在心頭縈繞迴響的也只剩這首忽必烈汗」。我不曾忘記,當年在英國文學史的課堂中,聽著老師以響亮的抑揚音調唸起這首詩的美妙音律,於是重新找出原詩,再大聲唸了起來,在韻腳共鳴和詩情意境的交響合奏底下,如夢如幻的青春時光,也就再度浮現…

 

電影中常常藏有細密的生命細節,勾引著觀眾的幽微記憶,重讀「忽必烈汗」,我卻也有些不滿足,就在忙碌的新聞工作空檔中,試譯起這首詩,就與有興趣的朋友一起分享吧。

 

In Xanadu did Kubla Khan ,       忽必烈在上都,

A stately pleasure-dome decree:    下詔建造安樂宮。

Where Alph , the sacred river, ran   阿爾佛聖河穿流其下,

Through caverns measureless to man流經深不可測的岩穴

Down to a sunless sea.            直奔不見天日的巨洋。

 

 

So twice five miles of fertile ground沃野十哩,

With walls and towers were girdled round: 樓台環繞。

And there were gardens bright with sinuous rills, 河畔園林,波光瀲灩,

Where blossomed many an incense-bearing tree; 繁花绽放,香氣四射;

And here were forests ancient as the hills, 古樹沿丘林立

Enfolding sunny spots of greenery . 環拱明媚青草地。

 

 

But oh! that deep romantic chasm which slanted植滿杉樹的斜坡下,

Down the green hill athwart a cedarn cover! 有道深幽罅隙。

A savage place! as holy and enchanted 如此無情大地,聖潔又迷離

As e’er beneath a waning moon was haunted 淒清殘月下

By woman wailing for her demon-lover! 有位女郎正為妖郎傷泣

And from this chasm , with ceaseless turmoil seething, 隙縫傳來陣陣怒濤聲。

As if this earth in fast thick pants were breathing, 有如大地氣極吼喘。

A mighty fountain momently was forced: 似有巨泉匯聚,

Amid whose swift half-intermitted burst間歇噴發,

Huge fragments vaulted like rebounding hail, 如冰雹濺落,

Or chaffy grain beneath the thresher’s flail: 亦如稻穀米糠篩落。

And ‘mid these dancing rocks at once and ever紛沓飛揚,似無盡時!

It flung up momently the sacred river. 聖河梭遊不息,

Five miles meandering with a mazy motion迂迴彎轉五哩長,

Through wood and dale the sacred river ran, 穿林繞谷,

Then reached the caverns measureless to man, 直入無底岩洞,

And sank in tumult to a lifeless ocean: 譁然墜入死寂深洋。

And ‘mid this tumult Kubla heard from far水聲喧譁間,忽必烈似已聽聞

Ancestral voices prophesying war! 先人預警戰事。

 

The shadow of the dome of pleasure殿堂倒影,

Floated midway on the waves; 隨波飄泛;

Where was heard the mingled measure山泉衝石

From the fountain and the caves. 水聲喧譁。

It was a miracle of rare device, 此景世所罕見,

A sunny pleasure-dome with caves of ice! 明陽聖殿,冰樑雪柱!

 

A damsel with a dulcimer恍惚朦朧間,

In a vision once I saw: 得見女郎抱琴來,

It was an Abyssinian maid, 飄飄如仙女,

And on her dulcimer she played, 悠悠奏古琴,

Singing of Mount Abora. 宛轉傳天籟。

Could I revive within me綸音妙曲,

Her symphony and song, 銷魂蝕骨

To such a deep delight ‘twould win me, 縈繞纏綿難釋懷。

 

That with music loud and long, 容我高歌唱,

I would build that dome in air, 重建雲中仙邦,

That sunny dome! those caves of ice! 再現明陽聖殿,冰樑雪柱!

And all who heard should see them there, 有緣聞歌者,

And all should cry, Beware! Beware! 想見盛景必定齊聲驚呼

 

His flashing eyes, his floating hair! 他的眼光燦閃,髮絲飄蕩!

Weave a circle round him thrice, 比指畫圓,繞身三匝,

And close your eyes with holy dread, 聖光逼你閤眼

For he on honey-dew hath fed, 只因他以蜜露為食,

And drunk the milk of Paradise. 以聖域乳液為漿。

 

我花了五小時來譯這首詩,取其義,不求字字對仗,心中只念著:人生難免做些傻事,終日譯詩與讀詩,雖傻,其樂卻無窮。

 

Enhanced by Zemant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