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曾相識:關鍵的樂章

影星克里斯多夫.李維過世後,好多朋友再度懷想起了他們年輕歲月曾經迷戀過的《似曾相識(Somewhere In Time)》。

其實,《似曾相識》是一部破綻百出的愛情電影,不是因為音樂選得對,想得好,電影或許不會淒美到讓人泫然欲泣。

電影的關鍵樂曲是俄國作曲家拉赫曼尼諾夫(Sergei  Rachmaninoff)的音樂「帕格里尼主題狂想曲(Rhapsody on a Theme of Paganini)」第十八號。

這首曲子第一次出現在1972年,一位白髮婆婆在看完李維的劇作演出,緩步走向他,握著他的手,遞給他一只手錶,說了句:「Come back to me(回到我身邊)!」就轉身走了,現場男女全都一頭霧水。此時,鏡頭一轉,老婆婆回到旅館臥室,打開唱機,唱盤傳送出的樂曲就是這首「帕格里尼主題狂想曲」第十八號。

音樂此時成了最便捷的蒙太奇手法,順著樂音往下走,時間過了八年,男主角成為劇場菁英,但是創作遇上了瓶頸,即使聆聽著「帕格里尼主題狂想曲」也沒用,於是他駕車外出透氣,機緣湊巧來到了Grand Hotel,四處閒逛,意外撞見了博物館裡一代劇場女伶的照片,就那樣彷彿被磁鐵給吸附住了,一世情緣就此鉤連住了。

李維此時透過特殊的「環境念力學」,衣著如舊,房間如舊,一念再念,全神貫注下就回到了1912年的「往日」中,遇見了珍.西摩兒飾演的那位一代女伶,而且突破層層障礙,吸引了珍,也順利邀珍出遊,就在兩人划船遊湖的時刻,李維哼出了他鍾愛的「帕格里尼主題狂想曲」第十八號。

珍問他:「這麼好聽的音樂,是誰的作品?」

李維說:「拉赫曼尼諾夫。」

「拉赫曼尼諾夫?」珍很不解地說:「我也很喜歡他的音樂,可是我怎麼沒有聽過這首曲子呢?」

電影中有關拉赫曼尼諾夫的對白就這麼兩句,可是卻是整部電影的關鍵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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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相遇在1912年,拉赫曼尼諾夫在當時已經頗有名氣,但他要到1934年才發表了「帕格里尼主題狂想曲」,這就是為什麼女主角沒聽過這首曲子的原因。後來,兩人被命運之神撕裂分開,女主角要苦等22年後才聽得到拉赫曼尼諾夫的這首音樂,才解開他的愛人其實是來自未來世界的謎團。然後要再等38年才再見到昔日愛人,這段愛情多 淒苦?

坦白說,《似曾相識》的劇情有點扯,但是愛人的世界裡是不用邏輯的,大家迷戀的是一生一世的淒美之情,片刻即永恆的刻骨銘心,所以音樂不但是劇情線索,更是讓你淚水直流的煽情源泉。

大作曲家約翰.貝律是將這部電影鍍金為傳奇的關鍵人物,當初,編導中意的是馬勒的音樂,但是他卻建議用拉赫曼尼諾夫的音樂,他所寫下的《似曾相識》主題旋律,簡直就是「帕格里尼主題狂想曲」的攣生姐妹,既甜美又淒切,讓人一聽就難忘,成為最受歡迎的電影主題音樂。

《似曾相識》的音樂是動聽的,但是如果在九十分鐘的電影裡不時就跑出來和你打招呼,要你《似曾相識》一下,你會不會覺得太甜,又太膩了些?這就是何以這麼傑出的音樂卻未能獲得奧斯卡青睞的關鍵所在,好聽的旋律人人愛,但是千萬別太多,吃太飽了就撐了,就再沒食欲了。

飲食男女如此,人間事似乎也都適用這樣的準則。

反恐行動:正面論述法

影片的開場往往就決了節奏與氣氛。

衛視的最新影集《反恐行動(The Grid)》一開場就讓觀眾聞到沙林毒氣的恐怖!

沙林毒氣是什麼?問問日本「奧姆真理教」創辦人麻原彰晃最清楚,他曾經於1995320日在東京地鐵發動了沙林毒氣攻擊案,造成5500人受傷,12人死亡的驚人慘案。

常看電影台的觀眾對於「絕地任務」應該非常熟悉,電影中的叛軍就靠著致命的沙林毒氣才能佔領惡魔島威脅政府。

《反恐行動》的片名顧名思義非常清楚,就是反恐佈行動的幹員要去制伏恐怖份子。這群恐怖份子到底有多恐怖?一切文字或書面的指控,不如用沙林毒氣的外洩來說明一切。

影集一開場就是窩居倫敦的恐怖份子在公寓裡組裝沙林毒氣,一不小心,一點菸灰滴在沙林毒氣瓶罐的玻璃表面上,瞬間就融化了,氣體無色無味,你無法確知有多少毒氣外洩,但是鏡頭快速往外拉,現場恐怖份子驚慌四竄,有的走沒兩步就倒地,有的根本來不及反應……看完前五鐘的這段開場戲,你大概就很難拒絕這套全長六小時的《反恐行動》。

愛看反恐行動電影的影迷一定不會錯過「24」,基佛.蘇德蘭擔綱主演的這套迷你影集,每一季都以二十四小時的精準計算讓你看得寢食難安,衛視這次播出的《反恐行動》卻只有六小時,更精密的時間控制,更多層次的場景變換,更複雜的種族和性別對立,更矛盾的國族恩仇和官場鬥爭,這六個小時的觀影經驗,會讓你不知不覺地從黑夜邁進了黎明。

拿「24」和《反恐行動》來對比,雙線進行的敘事結構是最大的岐異。「24」純粹是特勤小組辦公室為基地,做單向的主觀敘事,你一直不清楚對手是誰?對手要什麼?《反恐行動》則是一開場就讓恐怖份子亮相,讓他們的「理念」直接脫口而出,雖然層次太簡單了些,編導又不時安排一些內部的騷動和反對聲音,以突顯血腥殺戮的「不正義」。但是至少我們在影集中看到了美國官員「承認」,他們犯了錯,並沒有在伊拉格找到「攻擊性的化學武器」,也看到了伊朗裔的美國女公民苦勸篤信回教兄長不要傻傻地為美國政府賣命,因為美國人並不信任他們,只想利用他們,但是他的回答卻是如果你不努力,你只會更被岐視,失去更多的隱私權。政治的無情與偏狹表露無遺,你很難相信美國影集也會這樣批判自己的國家。

在戲劇情感上,「24」沒有明確的時間點,《反恐行動》明顯是建構在911事件後的憤怒與復仇情緒(不只是美國人要雪恥,激進的回教徒也要復仇);「24」的妻子女兒全無緣由地扯了進來,《反恐行動》的男主角則是因為好友命喪雙子星大樓,急著要復仇,但是更大的矛盾卻來自好友遺孀深愛著他,復仇與愛情不可得兼時,你要如何取捨?

在戲劇焦點上,「24」只是美國特勤小組的內部鬥爭,《反恐行動》則是升格到CIA大戰國家安全會議,以及英美反恐小組的聯合鬥爭;更強烈的矛盾則在於雙方的情報首領竟然都是年輕女性,她們憑什麼領導反抗戰士來抵抗入侵強敵?性別上的女弱男強傳統成了本片角色的內心矛盾來源。

編劇更厲害的地方在於911事件的檢討報告中明顯指出情報系統的各自為政,發展到影集中時,就更加放大這層心結,美國內部有FBICIA NSC的三方拔河,再加上英國的MI5MI6兩大特勤組織的掣肘與競爭,光是內鬥就夠讓人膽戰心驚了,更何況還有抱著必死決心的恐怖份子。英美國兩國情報員不過隔著一座大西洋,明明有共同的利益和仇敵,即使主管都已經面對面坐下來諮商了,彼此卻硬是防友更勝防敵,緊扣資訊機密,這種就怕對手搶了先機,搶了功勞的微妙心機,雖然夾雜著對女性的岐視心理(雙方主管都是女性),卻更讓爾虞我詐的情報鬥爭更有可看性。

近年來的美國影集格局明顯已經超越了中等水準的美國B級電影,「24」如此,《反恐行動》亦然,從電梯的手榴彈謀殺案到酒吧爆破案,從跟監到反跟監,從引蛇出洞的車庫槍殺案到追拿電腦歹徒的場景,每一場戲都是乾淨俐落直接進入高潮,絕對沒有台灣連續劇那種雙方持槍比了一小時,都還在說話說半天的歹戲拖棚現象。

《反恐行動》的攻擊焦點在於美國紐約地下鐵,理由很簡單,紐約是世界金融中心,紐約地鐵停駛,城市就停擺,世界金融也得喊停,世人才能停下來思考要用什麼樣的態度去思考回教徒的主張和訴求!但是這樣的主題,遇上了美國人,還是無可避免地要突顯恐怖份子為達目的,不惜以人命為芻狗,即何你是救人為業的醫生,一方面也得面臨醫藥資源失衡的世界現實,一方面還得眼睜睜看著無辜的人民在恐怖攻擊中浴火亡身。無可奈何,成為中東人的宿命,沒有人多予同情。

看到這裡,就不能不想起日本名作家村上春樹在沙林毒氣事件後寫下的「地下鐵事件」,他全力聆聽受害者和加害人的兩造心聲,寫出貼近更趨事實的真相,因而備受尊重。

可惜的是,《反恐行動》雖然偶而想要持平審視兩造觀點,但是基本心態還是以「受害者」立場,去指責「加害人」的恐怖行為,以高度戲劇化的敘事手法渲染「正邪對抗,邪不勝正」的人道公義,「洗腦」成份與「娛樂」效果兼具,畢竟它只是一部追求飆高收視率的電視影集。

浴火英雄:中年莫發福

人到中年,發福是免不了的。

發福的人藏拙是必要的,硬要上銀幕,卻不瘦身,下場都很慘,而且沒有例外。

你還記得一代巨星馬龍.白蘭度生前最後亮相的幾部電影嗎?從1990年的《新鮮人》、1992年的《征服四海》,以及1995年的《這個男人有點..色》到1996年的《攔截人魔島》,每次亮相,你只看到龐然身軀,其他的啥都看不見了。如果他在「教父」中也是如此胖哥模樣,真的就不會聲名滿天下了。

《浴火英雄》則是另外一個悲劇。

這部電影其實是二十一世紀美國傳奇的宣導片,電影從籌備、開拍到宣傳,所有的目的都是在替打火兄弟做形象搞宣傳,因為電影的特效並沒有超越十年前的《浴火赤子情》,更慘的是電影中沒有任何一個壞人,全都是為了救火不惜捨身的當代偉人,而且不時就會出現授勛、追悼的盛大場面,打火兄弟儼然成為社會公義的楷模。

救火員的偉大,沒有人懷疑,為了任務,犧牲自己和家人幸福的事亦沒有人不認同,特別是你如果知道九一一事件時,紐約的救火員遭遇多大創痛?損失多少人力,你一定可以理解,為什麼此時此地會有《浴火英雄》誕生。

問題不在於電影該不該拍,而是拍出這樣的電影,你就會心甘情願去做救火員嗎?你就百死不悔嗎?答案可能因人而異,但是太過歌功頌德的電影結構,就會讓人歎息,而不是心甘情願地接納電影的理念。

本片的兩位男主角約翰.屈伏塔和尚昆.菲尼克斯都跨刀從年輕演到中年,他們的熱情和演技都無庸置疑,可是壯年時期就挺個大肚子,就未免太欠說服力了吧,年輕歲月就要有年輕人的模樣,這是演員的本份,到了中年再發福,這樣的形像變化才有說服力吧?但是,編導製片顯然都認為有巨星助陣,電影就會吸引人看了,肚子大一點就大一點吧,福態就福態吧,只有挑剔的影癡才會嫌棄那副大肚腩,那款人,萬中不到一人,就不管他們所有的逆耳批評吧。

《浴火英雄》有美國社會條件的必要價值,美國人看了容易產生對號入座的感動,好萊塢把這種電影強銷到亞洲來,既沒有新科技,又沒有新劇情,只看到一位接一位早早就挺了大肚子在演戲的大明星,這樣的電影,我們要怎麼來面對呢?

浴火英雄:掌聲換淚水

即使是大爛片,也未必從頭爛到尾,不要只會挑剔,喫到好吃的記得要奔相走報,也是影評工作的重點工作。

昨天把《浴火英雄》裡的兩位胖叔叔糗了一頓,他們著實拖累了這部電影,那麼《浴火英雄》到底有什麼可以看的呢?

至少有兩場戲是很不錯的,而且都有時代意義。

首先是神父告解的整人遊戲。救火隊裡只要有菜鳥報到,就會有人扮神父來整菜鳥,電影中只見老鳥逼問菜鳥時如果女友懷孕時是要墮胎?還是結婚?菜島的「同志」答案,立刻在戲院裡引爆了如雷笑聲。

我的意思不是說同志就好笑,同志就算結了婚,也很難懷孕吧,像劉怡明那種《袋鼠男人》的傳奇電影是很難在真實世界裡立足的,但是菜鳥勇於向神父告解自己是同志,基本上就反應了時代的流行訊息,也傳達了同志同樣勝任打火重責。這樣的答案就是當代人的訊息,當代人可以理解的人生現象,而且還因此製造了高級笑果,編劇的功力值得肯定。

此外,因公殉職的警察或救火員出殯時,以往總是大家戎裝上身,以最肅穆的表情遊行致哀,然後還不時會有特寫鏡頭帶到遺孀啜泣,子女呆滯的神情,這種老套的煽情手法,已經很難感動人了(一如電影中的打火英雄立了功,就由火場獲救的少女來頒獎一樣,只想催淚,別無所求,卻發現多數觀眾已經麻木了),就算你再會變戲法,大概也不屑冷飯熱炒吧!

《浴火英雄》的意外轉折就在於我正打算打呵欠沈沈睡去的葬禮關頭,只見約翰.屈伏塔要求大家以掌聲來弘揚英雄的行徑,以掌聲來取代淚水,以光榮取代哀泣!是的,我承認,這個掌聲把我從夢鄉帶了回來,日後,對有夢有愛卻英年早逝的偉人,我們與其哀歎天地不仁,好人不長命,真的不如寫幾篇好文章,以掌聲取代淚水,其他還活著的人,生命是會好過些的。

香江探徐楓:又見俠女

清早搭了飛機到了香港,參加電影前輩君年先生的喪禮,殯儀館裡白淨肅穆,有濃濃的哀思。

二十年前,他支持徐楓成立了湯臣電影公司,想要在台灣電影的黃昏歲月留住一抹紅光,我剛好趕上了他們的第一部電影《醜小鴨》以及文學電影《殺夫》的拍攝,也先証了後來《好小子》的風光,《美人圖》及《心鎖》的爭議,也目擊了《五個女子和一根繩子》揚威海外的佳績。

後來,湯臣在拍出《霸王別姬》後,重心轉往上海,房地產、高爾夫球場及浦東開發成為湯臣的事業重點,電影產量銳減,《風月》之後,我則因為工作變動,聯絡就少了,湯臣也到了去年才又拍了《美麗上海》。但是每每和徐楓通電話時,她總是有說不完的電影夢,包括想在台灣再建一座影城,提供台灣影人更多拍片環境和機會,包括在台灣重建昔日上海灘風景,完成她想主演《江青傳》的心願……那對很多人而言或許都是遙不可及的夢想,但是徐楓一直是那種嘴上唸,心裡想,就會付諸行動的人,湯臣開始沒多久她就要進軍坎城,她也毫不避諱地說出她對坎城金棕櫚獎的渴盼,也無可避免地成為外人訕笑的閒話,但是她不在乎,事實証明,在她的努力下,《霸王別姬》真的摘冠成功,寫下華人影史上至今無人能夠匹敵的歷史,那天晚上,我親眼見到她心想事成的愉悅笑容。

這一切的往事,就在我搭機飛行香港的途中浮現我眼前,徐楓在電影的最前線衝刺,先生則是她背後最大的支柱,雖然也會叮嚀也會唸,也會用企業的標準細數電影事業的不長進不上道,但是沒有君年的支持,徐楓的電影製片人角色是不會這麼出色的。

今年八月徐楓受邀出任威尼斯影展評審時,我打了通電話給她(十年前,我曾陪她去柏林影展當評審,深切知道她的個性及耐力實在不適合接受折磨人的評審工作),那時,徐楓的身體不好,憂鬱症沒痊癒,在那之前,又在家摔了一跤,只能躺在床上休息,既然如此,為什麼還要遠行當評審?「沒辦法,太久沒出來了,再不亮相,人家都以為妳退休了!」這句話的背後代表著她靜極思動,又好想出發拍片了,她在掛電話之前告訴我:「多幫我看看好劇本,好導演,我們年底回台北時再好好幹一番!」

當時,我們都沒有想到,再見面時不是年底,也不是在台北,而是在香港。

我比徐楓早一步到了殯儀館,看到她的兒子嘉嘉和同同摻扶著徐楓進場時,只能以心痛來形容,因為徐楓形容清瘦,整張臉瘦了一大圈,紮成馬尾的長髮,讓那張臉頓時更顯清瘦。徐楓的腳步很遲緩,但是眼神堅定有力,一眼看到我,就緊緊地抱了我一下,剎那之間,二十年的流水年華,全都擁上了心頭,我緊緊地回抱了她,什麼話也說不出口,擁抱成了唯一能說的話。

隨後,進行各種佛教的祭拜儀式,徐楓的痛我沒辦法全都明白,但是從她的眼神中,我知道她的毅力,我感受得出她在相送丈夫的人生最後一段路程上,一定會堅強,一定克服所有的痛,表現出她最勇敢的一面。

佛教儀式中不時要跪拜,徐楓需要助手攙扶,有時腳步蹣跚,有時吃力撐持,但是她都一步步完成了所有的儀式,那份冷靜與堅毅,依稀彷彿就是一九八八年五月徐楓見到坎城影展降下中華民國國旗的不禮貌舉動,於是和我聯手向影展主席抗議的神采,那時,她的身體狀況也不好,到了坎城影展還住院掛急診,但是對國家的事她沒有手軟過,如今,有誰還為那面旗子在爭在戰呢?

喪禮後的洗穢宴上,徐楓強自控制傷心的情緒,面對著專程赴港協助處理喪事的台灣湯臣公司員工說話,她會好好的,她會堅強的,那群員工都在湯臣打拚了二十多年,忠誠老臣,面對著老闆娘,大家都一再點著頭。是的,老闆辭世,老闆娘會繼續帶領大家前進的。

那麼電影呢?臨行前,徐楓握著我的手,堅定地告訴我:「十二月我們台北進,我答應了胡志強市長,我一定會到台中參加金馬獎頒獎典禮!」有台灣電影,才有徐楓,有機會回饋台灣電影,徐楓不會遲疑。在堅實的握手中,我再度見到了胡金銓導演鏡頭下的那位俠女。

香江胡慧中;又見歡顏

一九七八年時,和我同輩的年輕人都曾經迷戀過一張倩影。

一九七八年的初夏,沒有見過MTV的台灣年輕人第一次在大銀幕上看到屠宗訓導演用最強的燈光,最合適的風扇,最近距離的特寫鏡頭,拍出了一位對著攝影機彈吉他唱著「橄欖樹」的美麗女孩,飄逸長髮,豔麗無瑕的臉蛋和肌膚,巧笑倩兮的模樣,還有醉人的歌聲(後來我們才知道那是齊豫的嗓音)……電影《歡顏》就這麼一炮而紅,該片女主角胡慧中因而成為七0年代後期台灣電影的閃亮新星。

那時候,迷戀就是迷戀,說不出道理的,於是後來雖然當了兵,還是迫不及待地會逃出苗栗大坪頂的軍營,溜到南苗戲院去看她主演的《侯鳥之愛》,還有一些牽強的文藝戲與動作戲。

她是我們青春期的一個記憶。

退役、就業後,胡慧中的光采褪色了不少,我跑電影新聞時就沒寫過她的電影訊息,反而是從父親嘴裡斷斷續續知道一些她的事,因為胡媽媽和父親在同一間票房票京戲,但也只是瑣事,無關風月。

我和她的第一次見面其實是一九九六年的北京之行,那時,她積極地從商,應酬交際非常在行,我們也只簡單交換了父母親的簡單情報。

第二次的見面,卻隔了整整八年,在君年先生的喪禮上。再見胡慧中,她已嫁做人婦,是個四歲女兒的媽媽,我不能用洗淨鉛華來形容她,因為她臉上還有淡淡的薄妝,一身素樸的她,很安靜地幫著湯家人在折紙元寶。

「一點心意吧!」她輕聲地告訴我,因為她和湯家住在同一棟大樓,「不久之前,我們還在電梯相遇,先生的精神和氣色都很好。」生命無常,我們很難解釋,只能學習面對。胡慧中的先生何志平是香港特區政府的高官,擔任民政事務局局長,但是她不像其他官太太,她只是默默坐在來賓席上,幫忙折著紙元寶,為鄰居老友送上最後一程。

胡慧中四年前以四十三歲高齡生下一個女兒。現在的她一口媽媽經:「我都不知道做個家庭主婦有這麼多忙不完的事,也不知道帶小孩有這麼多的事要做,但是我好開心,」中年得女的她,心境大不相同了,她不想再多應酬,「每天晚上一定要陪女兒做功課,一定要唸故事書陪她睡覺,我都沒空陪老公去交際了!」她不諱言自己對女兒的溺愛,「誰教我到這個年紀才生孩子呢?」

《歡顏》的歲月已經遠去,青春的歡夢,早已換了一種顏色。在胡慧中臉上,我看到成熟與自信。

8月29日電影最前線節目重點


第一小時
第一部份   
最新電影:《時尚女王香奈兒》Coco avant Chanel


我知道香奈兒這個品牌,但是我不知道香奈兒這個人,
《時尚女王香奈兒》講的不是成名立萬的香奈兒,而是她還是Coco的前中年期故事
看電影,有時比上歷史課還有趣,
因為有人的趣味、重量與氣息。
不過,《時尚女王香奈兒》最吸引我的卻是弱勢邊緣女性的奮鬥史,
奧黛麗杜朵有了貼切的詮釋

本段音樂:
《法國情歌集》金格
《玫瑰人生》主題曲

第一小時
第二部份   
最新電影:《惡棍特工》


一向不愛牌理出牌的導演昆汀塔倫提諾又出新片了,
雖然只在坎城影展中得到了最佳男演員獎,
卻是一部韻味十足的好看電影,
光是前五鐘的音樂處理就已經讓我心馳神往了,
首先是《邊城英烈傳》的主題歌曲
繼而是貝多芬的「給愛麗絲」
混亂的大時代裡,人只有像惡棍那樣才能存活時,
甜美的音樂能帶給你多少感傷與惆悵?

本段音樂:
《巴頓將軍》原聲帶

《追殺比爾》原聲帶
《邊城英烈傳》主題曲
「給愛麗絲」

第二小時
第一部份   
最新電影:《情鍵四分鐘》


這是一部音樂電影;這是一部教育電影;這是一部師生電影;這是一部愛情電影;
用形容詞或名詞來下定義,一點都不難,
難的是實質內容與定義有多少不一樣?又如何不一樣?
對我而言,
這部電影的重要轉折非常有趣,
人生都急著訂規矩,要別人跟著遵守,
但是新一代的人,卻也都急於走自己的路。
矛盾因此而生,好戲亦因此而生。


本段音樂:
情鍵四分鐘》原聲帶


第二小時

第二部份   
最新電影:《情鍵四分鐘

上星期的電話叩應,答案是《藍色協奏曲》
出了題目,卻沒給答案,實在有點不人道,這一點,以後會改進,
至於《情鍵四分鐘》,我會推荐給天下老師來看,
如何教學生?
如何容忍學生的破與立?
美就是美,古典有古典的味道,
現代有現代的質感,
看到美,不就看到了真?

本段音樂:
情鍵四分鐘》原聲帶
兩個不同版本的《500 Miles》紀錄我的2009年八月心情

惡棍特工:用電影串場

介紹一個國家的電影史,你可能會被長篇大論的文字給搞得沈沈睡去,如果只在電影中做畫龍點睛的提點,或許你會看得興味盎然,散場後更想去找資料,補齊你所有陌生的空白呢。

 

導演昆汀.塔倫提諾(Quentin Tarantino)在《惡棍特工(Inglourious Basterds)》中就既冷靜又浪漫地替影迷上了一堂德國電影史的精華課程。

 

真假參半,虛實難辨,其實是電影導演最自在的創作空間,電影是藝術創作,不是歷史文獻,歷史事件提供了創作能量,習慣,以及喜歡惡搞的導演,不照史實真相和歷史節奏,玩出自己的風格,未嘗不好,差別在於真假對立的情況下,是不是讓事實得以更清楚地呈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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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棍特工》最特殊的創意就在於演出了一場在戲院中謀殺希特勒的戲,而且順利成功。這當然與史實不符,導演說得剎有介事,可是大家沒當一回事,就權且當個戲劇故事來看吧,重要的不在結果,而在過程。

 

希特勒的崛起,有諸多因素,但是電影形象的洗腦與推廣,一直是電影史上非常重要的一個章節,著名女導演蘭妮.萊芬斯坦Leni Riefenstahl)在1934年先拍攝了納粹黨誓師團結的紀錄片《意志的勝利(Triumph des Willens)》,既而又在1938年拍攝了柏林奧運會為主體的《奧林匹亞(Olympia)》,既激揚了德國人的士氣,又宣揚了希特勒親民愛運動的正面形象,充分發揮了電影的文宣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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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鍵人物在於希特勒任用了一位懂得電影魅力的宣傳部長戈培爾(Joseph Goebbels),他透過電影影像的強烈煽情與感染力,凝聚了德國人的熱情,也傳達了納粹德國的崛興訊息,愛電影,更懂電影的他曾經說過一句名言:「我的終極目標就是讓德國電影成為征服世界的文化強權。」《惡棍特工》安排戈培爾來執導一位死守鐘塔,憑著一把狙擊手步槍就可以擊殺百位敵軍的德國英雄Fredrick Zoller(由《再見列寧》的男主角Daniel Brühl飾演)的傳奇,誰曰不宜?誰會懷疑其可信度?

 

戈培爾早年也是文藝青年,大學的博士論文是十八世紀的浪漫主義劇場,後來寫過小說和劇本,卻始終不得出版家青睞,後來入黨從政,掌管了國家文宣機器,才有了恣意縱橫的揮灑空間。 《錫鼓/拒絕長大的男孩(Die Blechtrommel)》導演沃克.雪朗多夫(Volker Schlöndorff)曾經替Felix Moeller撰寫的「電影部長:戈培爾與第三帝國的電影(The film minister : Goebbels and the cinema in the Third Reich)」一書的序文中寫道:「從今日媒體從業人員的觀點來看,戈培爾遠比希特勒迷人得多了,沒有人像他擁有那麼大的權力掌控所有的媒體,也沒有人像他那麼強烈的熱情來完成他的使命,蘭妮.萊芬斯坦所拍攝的《意志的勝利》與《奧林匹亞》固然有替納粹包裝形象的宣傳意味,但是就影像論影,就紀錄片論紀錄片,卻也都是經典,兼具了文宣與藝術之美,不也就是極其高明的媒體操縱學?美國「生活(life)」雜誌曾拍過一張希特勒與戈培爾一起造訪萊芬斯坦住家的照片,三位歷史名人有說有笑地走在門前小徑上的身影,看似迷人的名人掌故,實在很難和日後的歷史血淚連結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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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為有戈培爾的角色,他在盟軍已經登陸諾曼地之後,試圖用英雄殺敵的勵志片來振奮士氣,合情又入理,希特勒為此參加首映會亦講得過去,昆汀導演就這麼雄辯滔滔地結合史實與虛構情節安排了這場電影院謀殺案。

 

但是昆汀的電影傳奇才不會這麼平鋪直敘,他一方面安排了蘭妮.萊芬斯坦主演的電影海報(虛構出了一位知名導演),夾藏了戈培爾領軍下的德國電影史,另外還找來了一位精通德國電影史的影評人潛進首映會,夾議夾敘地炫耀了德國歷久悠久的宇宙電影股份公司(Ufa)傳奇,偏偏影評人出身的軍人就是是耐不住性子,人都還沒進場,就先在小酒館裡洩了底,火拚喪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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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述這些情節,都還只是創造環境背景的小花絮而已,精彩的焦點則在女星黛安.克魯格(Diane Kruger)飾演的雙面間諜 Bridget von Hammersmark偏偏又是一位知名女演員(似乎也在影射諸如一代巨星瑪琳.黛德麗等人在那個年代的雙重曖昧角色:明明是德國人卻逃到了美國,抵制德國);另外,女星Mélanie Laurent飾演的猶太裔電影院老闆蘇姍娜不但懂得電影膠捲是用易燃的硝化纖維賽璐珞製成的(《新天堂樂園》中不就是因為底片盤轉動不順,強光導致膠片起火燃燒的悲劇嗎?),來策畫一場火燒戲院的暗殺計畫;至於蘇珊娜自導自演,在電影中硬行「插片」,演出控訴納粹德國的戲中戲,大澆德國高官冷水…

 

沒有一板一眼的電影教科書,但是電影史的趣味與奧妙全都隱藏在爾虞我詐的劇情之中,對我而言,一幕接一幕的傳奇有如電影變奏曲,既華麗又浪漫,其實是只有影癡才能運用自如的神奇連結,昆汀就是如此不露痕跡地世人炫耀了他的電影知識:冰冷的歷史材料,也可以轉換成為電影能量,這是鬼才方能信手拈來的成績。

魂斷藍橋:一曲驪歌情

這學期的導演研究課程輪到介紹美國大師比利.懷德,連續看了《日落大道》和《公寓春光》兩片,赫然發覺:很多人一輩子會拍相似的題材,不過比利.懷德不是這種人,但是他會用某些特定的音樂,表達某種意境。

這兩部電影音樂的共同特色就是在關鍵時刻都用了同樣一首歌曲:Auld Lang Sang,中文通常譯做「驪歌」,通常是用在除夕夜,老友們齊聚一堂迎新送舊時舉杯高歌的歌曲,但是功用各有巧妙不同。

《日落大道》中,過氣女伶在除夕夜請了樂團來家辦舞會,卻與她的小白臉男友大吵一架,小白臉在雨中出外找朋友,決心告別這段不倫之戀,打電話找女伶家的管家交代搬出行李,才知道女伶憤而自殺,但是即時救了回來,又愧疚又氣憤的小白臉趕回家,看著女伶手腕紗帶的狼狽模樣,狠話再也說不出口,此時樂團正好在除夕夜奏出Auld Lang Sang,前塵往事俱上心頭,歎口氣,回首一吻,他知道孽緣再難逃躲了。

《公寓春光》則是描寫大企業的人事主管一直運用威權和即將與老婆離婚的謊言誘騙公司女職員,女主角莎莉.麥克琳原本已經因為他滿嘴謊言憤而自殺,獲救後卻又繼續相信主管迷湯,除夕夜,她們在同一家中國餐館相聚,主管不經意透露說暗戀她的傑克.李蒙已經辭職了,不再提供公寓做為他們幽會的場合,她才猛然發現傑克才是她的摯愛,此時,子夜已到,驪歌響起,主管歡暢地廻身與餐館來賓高歌一曲,曲罷再回首,莎莉已經不知去向。下一個鏡頭就是莎莉飛奔去找傑克,皈依她的最愛,但在上樓時刻,卻聽到「碰」然一聲響……

Auld Lang Syne, 這首曲子的英文唸法是「歐桑」,意思是good old days( 美好往日),為英國知名的友誼之歌。

歌詞是由十八世紀的蘇格蘭名詩人羅勃.彭斯(Robert Burns,上圖)在一七八八年的十二月十七日填寫的,當時距離洋人最重視的耶誕節還有一個星期,急景凋年之際,目擊好友歡慶老友相聚的歡欣之情,一向就很熱中採集蘇格蘭民謠的他,突然想起蘇格蘭語中的一句Auld Lang Syne最適合表達這種心情,就在填詞的同時,他也將一首耳熟能詳的蘇格蘭民謠重新改編成曲,歷經兩百多年的口耳相傳,成為歐美人士在新年除夕時最愛吟詠的歌,每年除夕時分在美國紐約時代廣場都有萬人倒數計時迎新年的活動,「十、九、八、七……」聲後,大家互相擁抱親吻,再大聲合唱這首Auld Lang Syne,歡慶新年。

詞曲皆美,是Auld Lang Syne風靡全球的魅力所在,歌詞大意如下:

Should auld acquaintance be forgot, 豈可遺忘老友,
And never brought to mind?
      不再思想起? 
Should auld acquaintance be forgot,
 豈可遺忘老友,
And auld lang syne!
         和美好往日

For auld lang syne, my dear,     為了美好往日,親愛的
For auld lang syne,
         為了美好往日
We’ll tak a cup o’ kindness yet
  就讓我們浮一大白
For auld lang syne!
         為了美好往日

Auld Lang Syne這首曲子處理得最用心的電影,當屬膾炙人口的愛情悲劇《魂斷藍橋》,在該片的強力傳播下,Auld Lang Syne遂成為全球共通的驪歌語言。

《魂斷藍橋》的劇情描寫一對初相識的情侶到飯店用餐共舞,這家飯店習慣打烊前會演奏告別圓舞曲,其實就是演奏Auld Lang Syne,樂聲淒美,樂師更會順著音符,逐步將譜架前的燭火逐一熄滅,最私密的黑夜時光,留給現場的有情人相擁相憐,再鐵石心腸的人在此情此景下也很難不動心。

但是Auld Lang Syne不只是定情之歌,更是無情之歌。這對情侶後來因為一次大戰而分離,男方誤傳在空戰中身亡,女方淪落而為妓女,戰後一對苦命鴛鴦再相逢,也論及婚嫁,卻在拜會男方家長時,女方才驚覺身份不配對方顯赫家世,偏偏男方用心安排同樣這首Auld Lang Syne的音樂,她們再度起舞,情依舊,緣卻已盡,同樣的音樂曾經美甜,如今卻成了最殘酷的嘲諷。女方選擇黯然失蹤,最後更是魂斷藍橋,情天長恨!

中文版的驪歌大致是這樣唱的:「驪歌初動,離情轆轆……天上人間,偏隔一方,一思兮一心傷……」電影《遠離非洲》中,梅莉.史翠普發現丈夫在驪歌聲中另抱新歡,黯然返回莊園,加速了她與勞勃.瑞福的地下情的滋長;黑澤明的《醜聞》中,酒醉的大律師為了重病的女兒不惜出賣受了冤枉的客戶,只能在酒館裡唱出了來年要更好的告罪心聲,但是歌聲才歇,他還是得為五斗米折腰辱節。

同樣一首Auld Lang Syne,或喜或悲,巧妙各有不同,全看用心和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