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下勇敢:背包傳奇

《那時候,我只剩下勇敢(Wild)》雖然是改編自真人實事的Cheryl Strayed回憶錄,但是導演Jean-Marc Valle和編劇Nick Hornby的取材重點,很有畫龍點睛之效。

首先是背包。

Reese Witherspoon飾演的Cheryl從來不是登山健行高手,她選擇了這條艱難的太平洋登山步道(PCT)前行,除了想贖罪,更想徹底清洗自己俗世塵埃。正因為不是高手,參考旅行指南,有用沒用、大大小小什麼物件全都收進了她的背包中。

這場開場的人與背包對抗戲,製造了喜趣效應。體重只有40多公斤重的女孩,如何扛得起比體重多一倍的背包?光是Reese Witherspoon在地板上翻來滾去,就是無可奈何,完全受制於背包的趣味就夠人發噱的。

不是外行,不會塞進那麼多「廢物」;不是菜鳥,不會那麼心虛,什麼都不敢少,就怕萬一。但是,不是她那麼嬌小,那種不知輕重,硬要扛起那只大背包,她的決心與勇氣,就不會那麼神采飛揚。

更重要的是,等她摸熟了登山之道,明白了那些才是求生必需品,她的背包開始變輕變小。背包大小與信心與反比,舉重若輕,成為一個女子歷經淬煉,終能開悟的具體象徵。

其次是保險套。

爬山就爬山,健行就健行唄,1600公里的長征,那個女生會擕帶一打保險套?Reese Witherspoon的背包翻出這打保險套時,她自己都臉紅了。

看起來像是搏君一粲的噱頭笑話,卻精準標示了她的自知之明。因為,她以前輕狂放縱,舉凡雜交、劈腿、吸毒,無一不來,即使她想靠著健行來戒除惡息,但她沒有百分百的把握,備妥保險套無非就是買個保險,萬一失控,萬一心魔再度來襲,好歹還能有「保險」。

看似無關輕重的道具,卻標示著主角的性格與自覺,亦精準交代了她的往事。

第三則是名人詩句。

PCT登山步道在主要關隘前都設有留言簿,一方面是重里跋涉的旅程記錄,一方面則是心情點滴的留言板。

Cheryl初次健行,既是單身長征,又是女性,不像其他山友經驗老到,或者有伴,本身就是個話題,偏偏她在留言板上又愛掉書袋,不管是女詩人狄金蓀(Emily Dickinson)的

或者男詩人弗洛斯特(Robert Frost)的

這些迷人詩句,其實是Cheryl的讀書心得,寫在山友聯絡簿上,卻也散發出意想不到的力量:

首先,一位山友,還能有如此閒情逸志,吟詩填詞,出其不意的文化包裝,讓她多添了幾分神秘氣質。

其次,詩句的金言雋語,不但是她的心情自況,也很有勵志情調,很能激勵其他山友,因此每會遇見山友,就有人背誦她的留言金句,她沾了詩人的光,卻也成就了她的傳奇,還真是一魚多吃的高手。

《那時候,我只剩下勇敢》其實是Reese Witherspoon的個人秀,全片因為多了這些細節,讓她更有人味,也更有趣味,這些素材取捨,就是編導慧心的具體成就了。

一代宗師3D:滄海月明

王家衛說:「世間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

我喜歡《一代宗師》,但是相隔不到一年,再度相遇,卻悵然若失,少了重逢喜悅。

關鍵有三,首先是太暗了。

捲土重來的《一代宗師》,經過3D處理,我的肉眼無法分辨那是真3D(拍攝時即用特殊器拍攝)或假3D(在後製時重新處理),但是戴上3D眼鏡的我卻清楚感覺到《一代宗師》畫面變暗了,原本有如潑墨山水的色彩飽合,原本金樓的燈火輝煌,原本東北飄雪的殯葬行列,全都讓濾鏡隔過一層,全都黯淡了。

3D的偏光處理,目的在強化視差,營造立體質感。事實上,《一代宗師》開場的雨夜決戰,穿上3D外衣,確實更添了立體層次,頗有「大珠小珠撲面來」的效果,但也僅此於此了。此後的諸多場合,3D外衣有如一件厚重外套,讓宗師的身手也變遲緩了。

其次,很多人抱怨原版的《一代宗師》太過含蓄簡略,很多地方輕輕帶過,讓人一頭霧水,重剪的目的,就是想讓更多人的看懂《一代宗師》。

其實,原版像詩,偶而曲折晦澀,卻是詩情充沛,耐人低迴吟詠,把玩再三;新版則像散文,淺白是淺白了,卻多了無數的累字贅詞,稀釋了原本的密度,品嚼起來,淡而無味(例如,宮老爺子要南下會拳時,特別點明陳濟棠兩廣聯省自治的時代背景,就是治絲益棼,江湖與政治的連結,依舊無解;至於原版用一曲「何日君再來」點明葉問身平際遇春秋之別,原本有「堂堂溪水出前村」的乾淨俐落,卻硬是又多添加進葉問的民族情懷後,再緩緩唱出,就顯得拖泥帶水)。

王家衛的作品一向最能在曖昧處悠遊自在,任人各取一瓢飲;新版《一代宗師》化暗為明的努力,水清無魚,餘韻就缺缺了。畢竟,曾經滄海,回頭再見小溪,誰不跌歎?

第三,張震、小瀋陽和趙本山的戲份都有了大幅調整。張震飾演的一線天,少了火車避難與理髮廳裡兩場戲, 多了八極拳與詠春交手的一場戲,那把剃刀的金屬聲響,確實震耳欲聾,很有張力,但是如謎如霧的隱晦身世,還是讓人摸不著頭緒(如果兩版戲份盡皆保留,或許就讓時代、江湖與宗師的縱橫關係,更添韻味了)。趙本山的面子與裡子說,篇幅固然加長了,依然無法解答他甘做裡子,淪落南方的犧牲,反而少了當初那一鍋熱騰騰的蛇羹所帶來的灼焦意境。

最苦的是小瀋陽,原版中,他是白玫瑰理髮廳裡找碴的痞子,雖然落淚落得沒頭沒腦,卻另有陰陽怪氣的江湖濁氣;新版中,卻成了擋在宮二小姐家門口,不讓葉問求見的癟三。痞子還是痞子,濁氣與狠勁都遜色不少,更慘的是小瀋陽身份變動,混亂了世人對《一代宗師》的記憶,久別重逢,已然茫茫,無所是從了。

至於葉問與宮若梅的那段情,如果只是六十四手的緣慳一面,就太蒼白了;王家衛的鈕扣傳奇,確實餘韻無窮,新版加柴添添薪,多了一扇門開關的擦肩而過,讓葉問得能驚鴻一瞥,厚了武學脈絡,讓淡了兒女情長,取捨之間,多少曖昧情絲就從指縫中溜走了,豈能無憾?

久別重逢,期待的是「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最怕「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只剩下勇敢:老鷹飛過

《那時候,我只剩下勇敢(Wild)》電影足足兩小時,難免讓人看得疲憊,唯其如此,你或許才能夠更強烈感受到女主角雪兒(Reese Witherspoon飾演)一人獨走1700公里,走過太平洋屋脊步道(The Pacific Crest Trail ,簡稱PCT)的孤單和寂寞,但是導演 Jean-Marc Vallée懂得用音樂來提神,來點題,卻也有讓人唇角上揚的能量。

這首歌叫做「El Condor Pasa/老鷹之歌(雖然譯作「老鷹飛過」會更貼切一些)」,是秘魯作曲家Daniel Alomía Robles在1913年根據傳統民謠改編的作品,後來列入秘魯文化資產。不過,我相信多數人認識這首歌都源自Simon & Garfunkel當年唱出的天籟美聲。

《那時候,我只剩下勇敢》至少用了十二次這首「El Condor Pasa」,但是開場有宅,結尾亦是它,儼然有如無所不在的魅影。不過,別被我的數字給騙了,Jean-Marc Vallée的精明與犀利在於次數雖多,絕大多部分都是只有排笛與吉他的合奏前奏,而且總是零星片段,才剛起個頭,才剛沾了點風韻,音樂就隨風吹散了。

電影一直要到演了一小時又五分鐘之後,雪兒越走越自在的時刻,才第一次讓觀眾聽見了Art Garfunkel帶有歌詞的唱腔。然後,電影再過了五十分鐘,雪兒走上眾神之橋,滿心感激地禱謝上蒼時,Art Garfunkel的歌聲再度浮響,一直貫穿到最後工作人員字幕。

這是一種音樂美學的選擇。

不是名曲,不能這樣玩,也未必能玩得如此盡興歡暢。

首先,「El Condor Pasa」旋律特出,知名度高,辨識度更高,前四小節樂章浮響起來時,就能撩動觀眾興趣,偏偏才要說出歌名,前奏樂音已然躲了起來。

這叫做調戲,這亦是捉迷藏。連玩三次後,你就能明白一切絕非偶然,導演用了這種方式提醒大家:「El Condor Pasa」有點題功能。

其次,爬高山的人,或許都曾經有過唏噓經驗,氧氣稀薄,背包沉重,跋涉耗氣力,全身痠痛,思緒零碎,歌聲亦然,雪兒隻身走在太平洋屋脊步道,多數的生命思考與迴想都是零碎與片段的,來無影去無蹤的樂音,竟然亦有三分神似。

再者,這首「El Condor Pasa」亦是雪兒的母親(Laura Dern飾演)平常時最愛哼唱的歌,而且是不管人生多麼困苦,她都還能輕呼三兩聲,自得其樂,Laura Dern演活了這位無可救藥的樂觀主義者,也形成了雪兒心中最偉大的形象,因為遇上家暴又落單失學的母親都不曾被命運擊倒,她又豈能自甘墮落,聞樂如見娘,音樂多了思親的串連(坦白說,Laura Dern演得真傳神,真好,就因為她的鮮活有力,才讓思慕之情更添更說服力)。

第四,走過高山峻嶺,才知人生何其渺小。遭逢母喪的雪兒,因為身心失衡,人盡可夫,婚姻破裂,又染上毒品,才26歲就彷彿走到了山窮水盡的死胡同裡,於是她要用千里苦行淬磨心志,盼能清洗靈魂,更盼因此贖罪,恢復母親期待的那個女兒模樣。她踽踽獨行的身影,有如孤鷹;咬牙前進,不肯放棄的決志,像不像腳步雖慢,卻不改其志的蝸牛;命運像鐵錘一般敲打著她,但是她終於可以不必做任人錘打的鐵釘的,她可以打造自己的命運。

這時,她的身影呼應了歌詞,同樣地,歌詞亦點出了她用苦行換得再次翔飛的能量。

人生被命運羈絆,但是不要哀怨,不要嗚咽,只要你願意,你就可能改變自己的命運,這首「老鷹之歌」用高飛天際的響亮高音,歌頌著生命祈願,雪兒亦用她的腳步,換來了可以自由自在做自己的生命翅膀。

美國狙擊手:貓咪策略

Blake Snyder寫的「先讓英雄救貓咪(Save The Tiger)」這本書果然能夠幫助更多人了解電影。

「先讓英雄救貓咪(Save The Tiger)」所謂的「救貓咪」只是寫作噱頭下的奇襲策略,建議電影編劇安排的第一場就要讓觀眾喜歡上主角,願意跟著他走這一趟銀幕冒險之旅,於是若懂得安排一場英雄救貓咪的戲,效果肯定強大。

如果你還看不懂這個「救貓咪」的比喻,請參看《美國狙擊手(American Sniper)》的第一場戲。

Bradley Cooper在《美國狙擊手》就飾演海豹部隊中槍法神準的狙擊手Chris Kyle,一開場就是他到伊拉克出任務,趴在屋頂上,監視周遭敵情,要掩護樓下沿路掩進的海軍陸戰隊兄弟。他先是看到一位伊拉克男人拿手機講話,再看到一位女士帶著孩子走出房子,來到街上。「她的手勢很奇怪,衣服裡肯定有東西!」眼光銳利的他Chris隨時報告他從瞄準器中看到的景觀。

果然,女士拿出一只金屬瓶給孩子,要他走向美軍,Chris的直覺就是:「炸彈!」問題就在於對方只是個孩子,這位狙擊手扣得下扳機嗎?他要不要放過這孩子?(意即:他要不要救這隻貓咪?)他若冷血無情,面不改色就扣下扳機,電影就註定只是一部殺戮電影;但是他若非真的冷血又冷靜,哪有可能成為狙擊手中的傳奇?

Chris會不會扣下扳機?(救不救這隻貓咪?)就這樣形成了《美國狙擊手》天人交戰的矛盾好戲,也吊足了觀眾胃口。

關鍵在於導演Clint Eastwood懂得貓咪的重要性,他不想太早告訴你Chris的抉擇,槍聲隨即響起,但並不是伊拉克戰場上的槍聲,而是跳回到Chris的童年時光,父親帶著他走進森林,啟蒙他的狩獵技能。槍聲響起時,正是他初試槍法,要獵殺野兔的決志。

是的,他是天生狙擊手,童年如此,壯年更是。難關就在於這回的目標是個小男孩,金屬瓶如果不是爆裂物,豈不枉殺生靈?如果真是爆裂物,又會有多少兄弟死難?

左右為難,一顆懸著的心和一根彎勾的手指,構成了《美國狙擊手》極其誘人的開場。

《美國狙擊手》不純然是替美國政府講話的政策電影,只是簡單明白地帶出就是有那麼多的美國人目擊911恐攻事件後,急欲報國,於是從軍。只不過,沒有人明白,他們未必能改變戰爭的結果,但是戰爭一定會改變他們。誠如Sienna Miller所說的,就算Chris休假返鄉,他的心還在中東前線,掛念著那兒的安危與挫敗,亦即肉身在家,魂魄還在戰場。

Chris的迷惘與執拗,恰如《危機倒數(The Hurt Locker)》中的拆彈勇士Jeremy Renner,至於他一定要與伊拉克的狙擊手一較高低的心態,同樣亦是《大敵當前(Enemy at the Gates)》的Jude Law故事,再次搬演。列舉這兩部電影來比對《美國狙擊手》,當然就是對Clint Eastwood未能更攀巔峰,有些小小的不滿足。

只不過,Clint Eastwood既然懂得救貓咪,讓貓咪出現兩次,也是滿好的選擇。在又一次的行動中,Chris適時狙殺了一位拿出火箭筒要擊發的男子,但是不遠處一位好奇男孩,慢慢走了過來,拿起沉重的火箭筒?他是好奇?是好玩?還是決心前仆後繼?完成同志心願?Chris再一次天人交戰,觀眾也再一次想起他在開頭時分所做的抉擇。他到底變了沒有?兩回懸念,深度與密度都更添變化,那就是戲劇魔法了。

鳥人啟示錄:音樂趣味

鼓手Antonio Sanchez替《鳥人(Birdman)》創作的鼓聲,可以拿來和譚盾在《臥虎藏龍》中的擊鼓聲相比。

鼓聲的功能,基本上都在凝神聚氣,號令指揮。軍樂隊的鼓聲,有如一個命令,一個動作,讓軍士們得以踏鼓前行,不錯不亂;傳統戲曲裡的鑼鼓點則是提醒著演員何時該走位,何時該與臂揚眉做戲去,或者乾脆開口唱曲了;流行音樂的鼓聲同樣數著節拍,驅動,也指揮著琴聲相和。

著名電影《金剛(king Kong)》電影中,來自都市的冒險家在蠻荒小島上撞見活人祭時,假扮金剛的部落巫師走向冒險家時,一個腳步一聲鼓,鼓聲強化了他的氣勢威嚴,鼓聲同樣更添增了異文明的神明力量。這時候的鼓聲,既是附和,亦是強化。

《臥虎藏龍》的鼓聲則是跳脫了尺寸分圓的框架局限,從夜襲、盜劍到飛簷走壁,鼓聲不想指揮,亦不想附和演員,看似亂無章法,卻是,有時中,有時離,依離之間,打響了更大的格局,讓武打的「亂」創造了寫實的情緒感染。

《鳥人》作曲家Antonio Sanchez的創作理念跡近於譚盾,電影主題環繞著男主角Michael Keaton想要靠著新舞台劇再創高峰,他有才情,但是信心不足,偏偏劇團繁雜事太多,讓他手忙腳亂,應接不暇,不時穿梭在休息室、後台通道和舞台之間,但是他又不能露出破綻,製造恐慌,只能強做鎮靜,見人說人話,見鬼扯鬼話,他的苦與焦慮,怎一個亂字了得?此時,Antonio Sanchez的鼓聲似乎就在註記著他的雜亂心緒。

是的,男兒心事埋心底,看不見的沸騰情緒,卻悄悄地在時疾時徐的鼓聲中,抑揚起伏,抽象的音符對照曖昧的心事,看似不對盤的組合,卻拼湊出「此『愁』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又上心頭的意像。

導演Alejandro González Iñárritu曾經用「八爪章魚人」來形容Antonio Sanchez的神乎其技,不過就是兩隻手兩隻腳,他竟然有本事毃打出韻律和節奏不同的節拍,鼓聲就是男主角腦中的各式聲音,是一種澎湃在心的呼喊,他在開拍之前,專程向Antonio Sanchez解釋男主角不同困擾下的心聲,而且直接就用哼哼唱唱的方式做示範解說,聽著聽著,Antonio Sanchez真的就完成了一段又一段,談不上「悅耳」,更不適合「單獨」聆賞的鼓聲,但是說也神奇,擺進電影之中,不搭調的,不受羈絆的樂音,卻成了最有色彩的音符,就在Michael Keaton遊走在劇場內外通道時,鼓聲就像畫筆,敲出/畫出不同情趣的聲音表情,讓抽象的情緒找到了依附的歸屬。

或許正因為Sanchez活蹦亂跳的樂音很有導引力量,Iñárritu乾脆就請設計公司依據Sanchez樂音,重新設計片頭/片尾字幕的出現方式,讓字母不則規地跳閃亂跳出現,眼見一個名字才要拼完,字幕就已經不等人轉到下一組演員的名姓去了,這種不按牌理出牌的音樂/字幕組合,讓電影從一開場就發揮了吸睛功能。

此外,Iñárritu還安排鼓手在電影中出現兩次,一次是Michael Keaton在劇團經理絮絮叨叨講個不停時,急著處理疑難時,經過後台房間,就看見Sanchez正在亂彈,另一次則是Michael Keaton走出劇院時,Sanchez亦在街頭任情敲著鼓棒。電影配樂通常看不見作曲家/演奏家,《鳥人》卻毫不避諱地讓演員和觀眾都看見演奏家,除了是要經由現場演奏的樂音來註解主角的內心節奏,另外亦讓這些音樂有了「環境聲音」的臨場感,讓「混亂」情緒貫穿了舞台前後。

Sanchez的樂音充滿前衛實驗趣味,很能呼應Iñárritu想要創造一種不受干擾,可以一鏡到底,一氣呵成的美學氛圍,那種場面調度的功力,可是沒有三兩三,不敢上梁山的豪情霸氣;不過Iñárritu另外還有一顆古典的心,不想只用單一樂音來撩撥觀眾情緒,每回Michael Keaton幾度面對困局,無計可出的時刻,他適時穿插了馬勒、柴可夫斯基、拉赫曼尼諾夫和拉威爾的古典交響曲,既緩和了躁動之心,亦提供了對比空間,更豐富了多元聆賞的能量。

鳥人啟示錄:怪獸趣味

墨西哥導演Alejandro González Iñárritu在《鳥人(Birdman)》中埋伏了不少趣味小梗,而且還能搔到好萊塢癢處,投資大亨再有意見,眼看電影名利雙收,往往也只有睜隻眼,閉隻眼了。

首先,片名是《Birdman》,你卻很容易想到《Batman》,《Birdman》與《Batman》既押頭韻,又押尾韻,甚至電影中真的有位神龍見首不首尾,說來就來,說起就走,口水比汗水更多的Batman絮絮煩煩地賣弄低沉嗓音,消遣著男主角Michael Keaton,更忙著拆穿他的假面具。

Michael Keaton在1989年就演過大導演Tim Burton執導的《蝙蝠俠(Batman)》,他飾演的就是這位黑頭巾黑眼罩黑衫黑褲黑披風的黑暗騎士,著名影評人Roger Ebert當年的評論開場白,一下就戳破了該片困境:「拍片的人沒人開心,看片的人也看不出什麼樂趣(The movie’s problem is that no one seemed to have any fun making it, and it’s hard to have much fun watching it.)。」

四分之一世紀下來,《蝙蝠俠》系列一拍再拍,Michael Keaton演完兩集,就沒人再找他了,《Batman》的風光往事確如昨日煙雲,剎那即過,難以再繼,Michael Keaton快速過氣,很難再有獨挑大梁的戲份,更難扮英雄了。

更殘酷的是,他的《蝙蝠俠》接班人George Cloony明明在《蝙蝠俠與羅賓(Batman & Robin)演得更爛,更沒扮相,票房更爛,但是人帥人氣旺,後來的星途發展,更不可同日而語,他還在載浮載沉,人家早已成為超級巨星了(中間另外夾了個Val Kilmer墊背)。

《Birdman》中會出現《Batman》,絕非偶然,更非瞎掰,唯有放到電影史的脈絡上去檢視,才看得出趣味。Batman的不請自來與冷嘲熱諷,那既是Michael Keaton的心魔魅影,亦是他的微妙心聲,理性與感性不時在他眼前拔河較勁,剛好顯現他期待東山再起,可是諸事不順,信心不足,終日忐忑難安的焦慮心情。至於房間裡的那張《Batman》的海報,既標識著他的昔日風光,亦強化了他擺脫不了一片紅星的昨日夢魘。

全片最瘋狂的註記當然就屬那位亞裔記者一聽到《Batman》,誤以為他要再拍續集,就腎上腺素直飆的莫名興奮,雖然那是調侃了語言不通的半吊子媒體,但再搭配一位不知羅蘭巴特為何人的年輕妹妹,Iñárritu顯然刻意把他闖盪好萊塢所見證的諸多怪現象全都滲透進《鳥人》的劇本了(更別提Michael Keaton是多麼畏懼劇評家,但被筆劍口刀逼到牆角邊時,還是會反譏說沒辦法創作的人,才去寫評論,只顧玩文字遊戲,就要斷人生路,自己卻一點風險都沒有,但是最後還是多麼饑渴地大聲誦讀評論文字……這類既愛又恨,難割難捨的曖昧情思,比對劇團經理見人說人話,見風轉舵,唯恐軍心渙散的牆頭草性格,《鳥人》其實又是一部百老匯、好萊塢都適用的「內幕」電影,尤其是對其他好萊塢明星品頭論足的褒眨用語(從《鋼鐵人》罵到《雷神索爾》),活脫脫就像隨手亂拋地雷,時時刻刻會引爆,夠讓熟悉掌故的影迷笑翻了腰。

不過,《鳥人》明明只是一個百老匯劇團從排演、預演到公演的歷程故事,卻還是有怪獸來襲、有爆破、有槍戰,有炸車、有升天,還要飛天…所有好萊塢科幻電影的場面「雛型」無一不缺,何以如此,又所為何來呢?

Iñárritu此處用了雙面刃,一方面凸顯好萊塢現實,主流觀眾就愛這味,透過幻想方式,讓一部藝文電影也能沾上邊,行銷就更便利了(君不見,《鳥人》的預告片裡就乒乒乓乓挾帶進這些畫面,唬得觀眾一楞一楞地,心想不知是多大規模的怪片?)!另一方面,文藝片都得如此混血,如此跨界,這種適者生存的新生代鐵律(你很難想像從柏格曼到阿特曼,這些熟悉劇場的前輩大師,如果活在當下,要如何存活了),不正是Iñárritu項莊舞劍的背後心思了嗎?

鳥人啟示錄:內褲趣味

內褲貼身,極其私密,一旦曝光,保證吸睛,而且可以創造話題。

女星Julianne Moore會演戲,不是新聞,肯為戲犧牲,更不是新聞,2014年她在《寂寞星圖(The Map To Stars)》中,不過是演出一場穿著內褲的如廁戲,竟然就讓歐美媒體大驚小怪,討論半天。(相較之下,台灣媒體就比較有品味一點了,Julianne Moore以 《寂寞星圖》坎城封后,陳湘琪在金馬獎封后的《迴光奏鳴曲》同樣也有著更年期婦女的如廁戲,就罕聞有人喳呼亂叫)。

穿內褲演戲至可以創造三個焦點:

其一是「自然」,居家生活,多少人是這樣肆無忌憚就穿著一條內褲跑來跑去,明星只要肯穿內褲亮相,就算不是再創真實,至少也逼近了真實。

其二是:「認真」。如廁是要脫褲,但不一定要只剩一條內褲晃來晃去,只要蹲坐馬桶,觀眾都知道她在做啥,但是正因為只剩內褲,真實質感出來了,演員的認真,大家也都看到了。

第三則是「偷窺」。雖然什麼都沒看到,但是底褲就是有神秘魅力,好的壞的都任人自由想像,能不八卦者幾希!?

這三點,張艾嘉和李立群都懂的,這也是為什麼他們要在「光陰的故事」中的「報上名來」,飾演一對夫妻,女的穿著內褲在家裡跑來跑去,男的更乾脆,連上街都不遮掩了!一切就像張艾嘉說過的:「女人在家裡穿內褲跑來跑去,沒什麼稀奇。」但是演戲最怕半吊子,一旦瞻前顧後,禁忌一籮筐,演什麼不像什麼,那就註定永遠是半吊子了。

這三點, 墨西哥導演Alejandro González Iñárritu在《鳥人(Birdman)》更是執行得非常徹底。

首先,Michael Keaton扮演的舞台劇導演Riggan就只穿著內褲對窗打座冥思,房間沒人,那種解放穿著,極盡寫實力道。

其次,Edward Norton飾演好發議論的紅星Mike,不但主動改詞,還搶著受訪,胡謅故事,喧賓奪主,惹惱了Riggan,兩人就在化妝間裡起了爭執,這場戲的Edward Norton要不要脫到只剩內褲,當然有差。脫了,就更添措手不及的慌亂氣息,當然,脫了,男性荷爾蒙激素也不悄悄四溢?

第三,內褲可以是悲劇,亦可以是鬧劇,更可以成八卦。Michael Keaton利用等戲空檔,溜到劇場後台門口抽菸,不料鐵門猛然關上,夾住身上的睡袍,怎麼拉也扯不開,眼看自己就要上戲了,再不出場就要開天窗了,他只好狠下心,脫掉睡袍,就穿著內褲,轉進時代廣場,要繞到前門進場。凡人穿內褲上街,原本就會吸,再加上他是知名演員,於是有人驚呼,有人拍照,還有人要索取簽名,Michael Keaton心急如焚,卻有口難言,只得故做鎮靜地任人驚笑,一心只想奔回舞台。

這場內褲事件,效應有三:

第一,剎那之間,聲名鵲起,紅遍twitter,果然是有力行銷,票房壓方,瞬間減壓(名人醜聞,永遠吸睛)。

第二,有人不齒,質疑為了賣票,真的要這樣犧牲,譁眾取寵嗎?(世間有多少評論就這樣看圖說故事,做陰謀論的揣測)

第三,目擊真相的觀眾,雖然知道那是無可奈何的權宜之計,可是他選擇如此偏鋒,難道沒有借力使力的企圖心嗎?

《鳥人》看似喜劇,鞭笞的人性本色,卻極其沉重悲壯,Alejandro González Iñárritu信手拈來就這般五味雜陳,果然是才子。

寄生獸:人獸之別幾兮

山崎貴執導的《寄生獸》,好看之處不在於他的原生創意,而是從劇情衍生而出的人際關係。

《寄生獸》是日本漫畫家岩明均1990年開始推出的漫畫創作,簡單來說就是把寄生蟲的概念,由蟲擴充至獸,畢竟,寄生蟲形體小,殺傷力弱,雖然寄生的目的就在掠奪,多少都會傷害宿主健康,但是奪命機會有限,《寄生獸》的這些「獸」們來自神秘異邦,長得像小蠍子,見孔就鑽,目標就在入侵人腦,有時佔領肉身,有時則是噬殺肉身,為害就慘烈得多,更何況他們有吞滅人類的更大目標。

異形怪蟲會鑽入人體做怪,其實並不新鮮了,Ridley Scott的科幻經典《異形(Alien)》直接從人體鑽出的血淋淋慘狀,至今難有匹敵;寄生獸要現出原形前的人臉分裂特效,也一直讓我想起《魔鬼總動員(Total Recall)》裡的阿諾那張裂成三半的臉;現形後的寄生獸,張牙舞爪要吞噬人類的「開花」模樣,亦像極了另一部經典《異形奇花(The Little Shop Of Horrors)》;至於一隻眼一隻手的migi,以及它好學不倦,急著想要讀完人類知識的求知欲的個性,更如同《霹靂五號(Short Circuit)》那個機器人的翻版,更別說,它原本是要來寄生人類,佔領人類,最後竟然共存共生,反成了救世主的劇情逆轉。

這麼多相似度的細節,只說明了《寄生獸》有師承,亦擷取了炫目精華,電影真正迷人的論述在於它對生命的解釋。

人體有了寄生蟲,人還是主宰,《寄生獸》卻不然,吃了你的腦,你就剩肉身軀殼,再也不是你了。但是人最容易被皮相所惑,很難分辨皮相與本尊的差異,一旦受困皮相,小命就難保了。

例如,成功寄生人夫的寄生獸,面對妻子叮嚀吃早餐時,一口就把妻子給咬死了,多血腥,多殘忍,那不但是科幻暴力的商業噱頭,也是日本暴力次文化的極致展現,再往深處想,夫妻關係淪落至此,又隱藏了多少家庭崩解的反動思維?

例如,男主角染谷將太飾演的泉新一,原本與單親母親(由余貴美子飾演)相依為命,泉新一成功將寄生獸MIGI困鎖在右手臂中,但是母親卻被寄生獸奪走了腦部,一旦母子再相遇,兒子要怎麼對抗母親?母親又要怎麼屠殺兒子?相信虎毒不食子的單純世人,要如何設身處地去因應這款困境?《寄生獸》試探的不只是倫理與道德,更是親情與良知。還好,電影提供的解答,雖然沾了血,雖然極盡洗腦能事,卻夠動人。例如:被寄生獸寄生的母親,已經死了,它的軀體,不再是母親的軀體,儼然已有「人之大患,在於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的老子學說意境了。

當然,就像「人之不同,各如其貌」,《寄生獸》的眾獸,亦各有志。深津繪里飾演的田宮老師就是心存善念的寄生獸,一方面有不忍殺之心,另一方面還得忍受因為「未婚懷孕」,腹部隆起,而遭學校解聘的單身岐視,威力強大的寄生獸也願意忍受道德審判,不以殺止恨,只因為她想嘗試做母親的滋味,她的委婉心事,也替處處有血漿噴灑的《寄生獸》,多了人性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