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暗漂流:聲音有與無

三體:文化大革命創傷

歷來影視作品中對「文革」的再現,所在多有。觀影記憶中,中國導演處理得最為震撼,從《芙蓉鎮》、《霸王別姬》到《活著》,無不拍得悚目心驚,過來人,最知曉箇中滋味,最難忘昔日驚魂。台灣的《寒流》和《皇天后土》,隔了一帶之水,力道差了很多,但已經是很多人的童年噩夢;至於《紅色小提琴( Le Violon Rouge)》和《三體》對世代仇恨與盲目鬥爭的恐懼,就更是點到為止。

這本「少年凱歌」就是陳凱歌的文革回想錄,我引述的片段都來自書中的第三章「羣佛」。

林彪在紅衛兵走上街頭時說:「弄得天翻地覆,轟轟烈烈,大風大浪,大角大鬧,這樣就使得資產階級睡不著覺,無產階級也睡不著覺。」

父親被押進院子的時候,我正站在門口的人群中……不久前還同他們一起工作的工人們開始批判他們,從政治問題一直問到他們抽的香菸的等次。父親的名字被叫到的時候,他的頭更低了下去。他的頭銜是「國民黨份子、歷史反革命、漏網右派」。人群中響起「打倒」的口號聲。我也喊了,自己聽見了自己的聲音,很大。

整個情形恍如夢境。戴紅袖章的人叫到我的名字.我在眾人的目光上走上前去.我已經記不清我說了些什麼,只記得父親看了我一眼,我就用手在他的肩上推了一下,我弄不清楚我推得多重,大約不很重,但我畢竟推了我的父親。我一直記得手放在他肩上那一瞬間的感覺,他似乎躲了一下,終於沒躲開,腰越發彎了下去。四周都是熱辣辣快意的眼睛,我無法逃避,只是聲嘶力竭地說著什麼,我突然覺得我在此刻很愛這個陌生人,我是在試著推倒他的時候,發現這個威嚴強大的父親原來是很弱的一個,似乎在此時他變成了真正的父親。

如果我更大一點,或許會悟到這件事是可以當一場戲一樣來演的,那樣,我會好受得多,可我只有14歲。但是,在14歲時,我已經學會了背叛自己的父親,這是怎麼回事?我強忍著的淚水流進喉嚨,很鹹,它是從哪兒來?它想證明什麼?我也很奇怪,當一個孩子當眾把自己和父親一點一點撕碎,聽到的仍然是笑聲,這是一群什麼樣的人民呢?

中途我回了一次家.母親躺在黑暗中的床上,嘴唇緊閉者,彷彿正有一把刀放在她的脖子上。她輕輕對我說:你去吧。

那一夜,是我第一次和我已經背叛了的父親躺在同一個屋頂下面。直到第二天早上,他也沒有對我說什麼,我怕見到他,他的目光閃爍著,他也怕見到我……我加入了人群,卻失去了父親,那個人群果然信任我嗎?

父親在第二天早上被帶走了……幾年以後當我從雲南農村回到北京探親……已經不復認得這個衣服破舊、牙齒脫盡、整日拄著掃帚站在廁所門口、有人出現他就進去打掃一次的老人,就是我的父親。他已經沒有昔日從舊照片上望著我的微笑,他對所有的人彎下腰,熱情地頻頻點頭,不時用因寒冷和勞作而裂了口子的手抹去鼻涕,眼睛裡有了和當年奶奶一樣的茫然。那年他剛滿50歲,生命已經像舊照一樣褪了顏色,模糊了。

「少年凱歌」在引文之前,還對文革有這款描述:一部中國歷史,掌握於理性的時間甚少……情緒化的高度專制和情緒化的高度混亂,互相交替,被中國文人歸納成兩個字「亂」、「治」。無論「亂」或「治」都離不開暴力。魯迅先生說:「中國歷史的整數裡面實在沒有什麼思想主義在內,這整數只有兩種物質─是刀與火。『來了』便是他的總稱……可惜中國太難改變了,即使搬動一張桌子,改裝一個火爐也要血。歷史的經驗使統治者相信,政治的全部內容幾乎就是暴力。林彪說:「政權就是鎮壓之權。」毛自然不例外……毛決心製造大亂,「天下大亂,達到天下大治」,他的天國就在大亂中誕生了。

奧本海默:雨滴的旋律

想像力往往來自天份,活用想像力串成故事,則是天才本事。《奧本海默(Oppenheimer)》特效總監Scott Fisher日前接受A.frame記者Alex Welch訪談時的內容,就從落雨場景,點出了小場面立大功的點石成金力量。以下是我消化了訪談內容後,另外夾議夾敘的註記補充。

Scott Fisher特別提到導演諾蘭(Christopher Nolan)事必躬親,劇本上會密密麻麻註記細節,讓工作人員清楚知道他要什麼,然而從剪接到特效,不是親力親為,就是到場督軍,確保做到他要的效果。

其中,《奧本海默》開場沒多久的校園落雨場面,多數人或許一眼帶過,沒多留神,卻是諾蘭念茲在茲的重要視覺。落雨,平常;水坑積水,平常,但從雨滴落坑的不規則現場悟出量子理論,從大珠小珠落水坑的平常景觀,轉換也建構出他腦海中的原子爆裂昂跳,就是極不平常的類比連結,就能簡單又明白點出奧本海默的「非常」特質。

諾蘭對這場戲的要求是雨滴要隨意落下,以不規則的節奏落雨。速度節奏不同,激生的水花波紋自然也就不同。在平常之至的場景上做出不平常的效果,才能建構出奧本海默與眾不同的思維與視野。聽起來很簡單,要讓落雨場隨意又不規則,特效工程師得花多少力氣才能像小上帝一樣揮灑自如,又能讓觀眾若有所悟?

訪談中,Scott Fisher(下圖)提及幾個電影特效的製作概念都發人深思。首先,絕大部份的特效都有所本,踩在別人肩膀前進,相對輕鬆有效,但也容易似曾相識。做出前所未見的場景,因為「無所本」,所以更挑戰,但也更震撼。 Scott Fisher說:「諾蘭的劇本註記著此刻的奧本在想些什麼,要把他的想法具像化,我們就得絞盡腦汁來落實。

其次,特效不能一看就知是特效,真實到讓人不覺有異,一切如真,而且不是硬塞進電影中,才是特效最高境界。關鍵在於實拍之前要先做到所有想到及能夠做到的細節,人事已盡,猶有未竟之憾,才交給特效小組修補增益。如果臨場瞎拍一通,事後再要特效師完成奇觀畫面,往往就是災難。

第三,電影特效還有兩個關鍵詞:cinematic(電影感)和accurate(科學正確)。簡單來說就是並非天馬行空的奇觀,目的就是讓觀眾「看懂」,而且「信服接受」。很多科幻電影都做了「奇觀」,卻禁不起科學驗證,只像是魔術表演。《奧本海默》的原爆特效場景,多數人過目難忘,少有人能夠吹毛求疵,其中辛苦只有當事人才清楚知曉了。

第二十條:張藝謀旋律

《第二十條》原名叫《正當防衛》,圈來繞去的目的就在告訴民眾「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二十條有「正當防衛」的規定,讓見義勇為,追求公平正義的人,得到法律屏障。眼前雖有陰霾,終究會看到陽光希望,就是中國主旋律的核心宗旨,張藝謀處理起《第二十條》如烹小鮮,順心順手。

《第二十條》表面上是討論嚴肅法條,實質以家庭和樂呼應人性糾纏,嬉笑怒罵之間,輕舟已過萬重山。嚴肅議題有三,分別是公車司機看見流氓騷擾乘客,出手干預,結果把對方打成重傷,他不服重判,想要上訪伸冤;其次是魚肉鄉民的惡霸性侵得逞,遭女方丈夫利剪刺死,他得殺人償命?還是可以判定正當防衛?第三則是目擊校園霸凌,出手援救打傷對方,霸凌者否認犯行,受欺者也不敢出面,好心是否就沒好報?

主角是雷佳音飾演的檢察官韓明,三件案子都和他相關,不是承辦、協辦,就是當事人,公私夾纏,裡外兩頭燒,不過,結果不難預期,一如《滿江紅》,張藝謀就是有本事找出一條慷慨激昂,又讓人熱血沸騰的紓壓管道,娛樂了觀眾,也「教育」了觀眾。

張藝謀以前偏好形式,《第二十條》則在角色間多添了戲耍把戲。例如雷佳音到雜貨店去套情報,結果老闆正在觀看雷佳音主演的《滿江紅》,此刻明明是《第二十條》的韓明,怎麼又是《滿江紅》的秦檜,張藝謀開雷佳音的玩笑,透過老闆看著電視與本尊的狎弄趣味,強要觀眾出戲,卻要雷佳音在人屋簷下,不得不乖乖掏錢參加買情報送「大中華」的遊戲,都符合了賀歲電影搏君一粲的簡單娛樂。

其次,惡霸案的承辦檢察官呂玲玲(高葉)則是韓明的前女友,二十年後再相逢,先是隔著兩張桌上卻拚命傳簡訊,叮來噹去的頻繁互動,沒事都變有事。再加上昔日戀情被妻子馬麗知悉,怕猜疑舊情難捨,偷偷更改手機來電名稱,女變男,男變女,mistaken identity的穿幫尷尬,一直都是喜趣電影的萬靈丹,老謀子同樣玩得順風順火。

第三則是有如打乒乓的嘴皮子遊戲。《第二十條》中的每位角色都伶牙利齒,鬥來鬥去好不熱鬧,心裡沒鬼卻又解釋不清的韓明, 自清說早已不是昔日相約看夕陽的年輕人,而是到了黃昏的老頭,就是經典的嘴皮運動。至於他和妻子間的唇槍舌箭,同樣給人打是甜愛是蜜的日常寫照,明明就小傷,就要包成大傷好撒嬌討拍的精明糊塗,都是在嚴肅的法律議題上加蜜添汁,戲有趣了,背後的主題就容易滲透進觀眾心房了。

《第二十條》同樣集結了《漫長的季節》中多位好手一起加入插科打諢的行列,劇本多了人生風霜的甜辣醋酸,就更甘味了。

電影一部接一之部拍,而且都還有討論熱度,張藝謀的老練圓熟,確為中國之冠。

BIG:夢幻騎士魏德聖

倘若畏讒憂譏,唐吉軻德只會宅男一生;倘若人生無夢,唐吉軻德永遠無法仰望星辰。

從《海角7號》開始,我看到了魏德聖深耕台灣,從土地、歷史和人身上取材的寬闊視野,以及強大敘事能力,《賽德克·巴萊》如此,《KANO》亦然,就算我對《52hz I love you》的音樂不來電,但我也能體會及明白,他想超越好萊塢音樂劇的努力,做到媲美法式音樂電影《秋水伊人》的用心及努力。」

不盡完美,但是永遠往前衝。恭喜魏德聖獲頒今年楊士琪紀念獎。

去年觀看《B IG》時,心頭有根弦被觸動了,那是平安健康的生命祈願,平凡渺小卻真實,天下做父母的都明白,何況是做到爺奶的人。

《B IG》描述癌症病房的生命戰鬥,主題是癌症兒童,週遭是父母親友,宇宙不大,卻聲氣相通,電波互感,生命走進困局角落的人都能感受到魏德聖透過電影傳送的熱能。

半年過去,因為口耳相傳,《B IG》捲土重來,又是另一次的魏德聖奇蹟。他的電影不說大道理,卻能讓人有一種壓力釋放後的暢快嘶吼。我特別喜歡黃鐙輝、曾珮瑜這對夫婦和小童星謝以樂的心情轉折,人生來來去去,生命起起伏伏,很多事情明知無能為力,還是帶著微笑活在當下,而且曾是戰友,就一路結伴前行。他們開著遊覽車出現時,我就被魏德聖無可救藥的樂觀主義給催淚了。

他的人如此,電影更是如此。

去年觀影後,我寫下以下文字:

最懂得跟觀眾對話的導演,我選魏德聖。
因為,敘事明白流暢,熱血總會澎湃,熱淚總會盈眶。最努力開創新類型的導演,我選魏德聖。因為從愛情、史詩、棒球到歌舞,他沒有重複故技,還努力開山闢路。
最新作品《BIG》中,他做到了三重黃金古典:

首先,童言童語童真最是難,癌症病房的生死拚鬥,期待你長大的祈願,不但天下父母看了揪心,有病沒病都會好好活著,更是古典電影的動人黃金律。

其次,真人演出的動態捕捉,讓手繪動畫更有立體質感。
魏德聖親自示範了他懂技術也懂藝術。
當年先拍了五分鐘短片,證明自己有能力,創造史詩《賽德克巴萊》。
未來的臺灣三部曲《首部曲:火焚之軀》、《二部曲:鯨骨之海》、《三部曲:應許之地》,改用動畫呈現,肯定另有新貌。古典技法創新猷,我引頸期待。

第三,《BIG》催淚動情固然得力於一群初生之犢的生猛無忌,就連爸爸媽媽的老戲骨們,也演活了一家人的嘰嘰喳喳,金馬獎應該認真考慮集體演出獎

但是你更應細看魏德聖的場面調度與剪輯細活,一氣呵成,渾然天成,古典電影的黃金剪接,再搭配特效合成的技法。好看,所以動人;流暢,所以動情。
這麼會說故事的導演,我們該用行動支持,讓他繼續拍下去,讓他一直拍下去,別讓他老困在財務漩渦中。給他BIG,他會給你BIGGEST。我享受今天眼眶濕潤的小確幸。

昨天接到魏導來電,告知《B IG》又要重演,我期待更多人能從816病房中接收強大能量,一如再大的挫折,他還是含笑追逐著the impossible dream。唱歌不難,行動才難。to try when your arms are too weary,to reach the unreachable star.他的追求我明白,我嚮往,我為他喝采。

以下是魏導來電的的部分摘要:

我自己認為,B I G也許不是我們最大的製作、也不是票房最好的電影…但是我想說這是我拍得最好的一部作品…

B I G要在4月4日熱血重映了,這是一個用童言童語來講述「生命」的精彩故事,裡面每一個演員,不管大人、小孩的表演都非常的到位,非常的精彩,而我們整個工作團隊的表現也很棒喔…

請不要擔心題材的問題,請不要擔心類型的問題,請不要相信那些完全無厘頭的惡意批評…請你們相信我,我絕對不會交出讓自己丟臉的作品…請相信我,我一直還是那一個很愛講故事,很會講故事的小魏… 4月4日再相信我一次,我不會讓你們失望的!

邪惡根本不存在:文青

意念先行,才有劇本。骨架既成,再由演員和情節成就血肉。日本導演濱口竜介的電影創作進程,大致依循此一腳步。

電影的第一個關鍵詞叫做「Glamping」,GLORIOUS與CAMPING的簡併寫法,意思就是豪華露營區。城市開發商發現野外露營已成時髦休閒趨勢,於是看中離東京不遠,低度開發的長野縣水引村,居民群起反對,開發商從遊說到利誘,不想也不會放棄,兩相對立,各有論述,就起了思辨,就有了戲劇焦點。

第二個關鍵詞是「鹿」。露營區場址是當地水鹿活動區域,「蓋了露營區,鹿要去哪裡?」開發商只關心花錢的人,沒想過這個答案,只能摸摸頭回應說:「去別的地方。」為什麼不是人去的地方,而是鹿?「旅客看到鹿一定很開心。」習慣了動物園餵食秀的都市人,同樣無法體會鹿的恐慌,憧憬著觸碰鹿身的自然體驗。「我們可以搭兩公尺高的圍籬。」被開發商有意聘為顧問的當地萬能工具人三浦博之冷冷回答說:「鹿可以跳過三公尺。」

第三個關鍵詞是「危險」,尤其是看不見的危險,包括:槍聲、森林和總是沒在下課時分接到女兒的老爸。電影出現過兩聲槍響,聽起來在遙遠山林,卻指涉人在獵殺,不安情緒悄悄滲透,槍聲之後中彈受傷的究竟會是誰?事件和語意都刻意模糊的結尾,把所有的危險元素連結一氣,卻要一頭霧水的觀眾自行解讀:究竟是「邪惡根本不存在」?還是「邪惡根本無所不在」?

濱口提供的解答其實都在那場開會說明會上,表面上欠缺開發專業的經紀公司,只想圖利,枉顧山林生態和居民心態。其實,不管是三代住民或慕水質而來的新住民,也都是自然的破壞者,差別在於比較低調,安於現狀、講究平衡,知道要為下游著想,對自然更多一些理解與尊敬。這也說明了為什麼大自然的空間書寫是濱口竜介的起手式,他把許多鏡位留給空間,不管是小女孩花(西川玲飾演)不時抬頭仰望的樹梢天空、她一個人獨自行走的森林、或者是後車窗看見的村落風景(開車前行的我們習慣往前慣,忽略了身後景觀),濱口的鏡位架設與剪裁呈現的影 像當然是一種提醒,因為刻意,手痕就過重了。

都市人對水引村生活的格格不入也是濱口的重要切入點。經紀公司以為送酒就可以示好,得到的回應是:「我不喝酒。」大美賀均讚美用當地山水煮成的蕎麥麵,讓他全身都熱了起來,得到的回應卻是:「那跟美味無關吧?」從沒砍過木柴的大美賀均拿起斧頭試身手,果真一無是處,略經指導就有模有樣,讓他狂喜,再加上從山泉取水的呼應了他想退隱山林的白日夢。他認同村民的心聲,也由衷嚮往村居生活(雖然沒人知道那究竟是不是只有三分鐘熱度的片刻著迷),但他無力改變現實,只能隨波逐流。

《邪惡根本不存在》的生態辯證新意不多,因而衍生的思考也有限,透過清純小女孩花的際遇書寫自然與人的脆弱,也太過簡單直白了些。就算電影反應了濱口竜介的思考與焦慮,卻只在文青座標中遊移,未能激起更多共鳴與感動。

再見機器人:真情綿綿

李後主的:「胭脂淚,相留醉,幾時重, 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Pablo Berger編導的《再見機器人(Robot Dreams)》,無胭脂,有離愁,有幽恨,看似無關人間風月,點點滴滴都是人生投射。


《再見機器人》有三個精彩設計:一,有百獸,無俗人;無名姓、無對白,有深情。擬人敘事,幼童皆了;用情至深,老者泫然。


二,獨居寂寞,有伴不苦。人犬異位,情趣依舊。狗主人搭配機器人,誰曰不可?情真就動人。


三,1980年代紐約,地鐵依舊亂,警笛聲聲聞,不時可見直指天際的雙子星大樓(WTC),剎那就召喚回一去不復還的古老鄉愁。更別提那無所不在的《綠野仙蹤(The Wizard Of Oz)》。


《再見機器人》 描述狗先生成天獨守空屋,成天守著電視和微波餐,於是訂購了一台「Amica 2000」機器人,親手組裝完成後,成了貼身又貼心的旅伴,同飲食,共歌舞,度過無數美好時光,牽起小手的片刻,竟然有種「紅酥手,黃藤酒,滿城春色宮牆柳」的小小悸動。


然而,就在最後夏日,他們來到海邊嬉戲,好景不常,機器人動不了了,狗主人也搬不動他了,滿懷愁緒,暫別一宵,孰知竟成永別。「東風惡,歡情薄……錯、錯、錯」的懊惱,「莫、莫、莫」的無力回天,烙印在狗主人心上,也擺盪在機器人夢中。


相伴蜜甜,相思傷情,是友情,亦似愛情,《再見機器人》 沒有負心漢,只有離別愁,只有癡盼苦,「山盟雖在,錦書難託 」,造化弄人,蓬飛西東,再相逢時,舊情惆悵,新歡難負,此時只適合再唱一曲「still crazy after all these years」。


《再見機器人》是封懺情書,寫給曾經滄海的成人觀眾,簡單的2D動畫,蘊藏著「無緣生死相許」,卻「依舊刻骨銘心」的平凡感情,愛過就好,記得就好,「人生長恨水長東」。

失控教室:真相的真相

《墜惡真相》要確認命案是自殺或他殺?《失控教室》的關鍵緣起是:老師掉了錢,究竟誰偷了老師的錢?

錢少了或許是事實,然而可能原因包括:掉了?花了?忘了?偷了?

主觀認定是我的錢被人偷了,就要找出偷錢的人。《失控教室》首先探討的是真相如何認定?又如何找尋?主觀武斷,易生偏見,手段難免粗暴,受冤的無辜者自然反彈。

如何斷定是學生?只要學生錢包錢多多,就是嫌疑人?事實與真相之間可以這麼輕率劃下等號嗎?何況還是以「零容忍」的口號,包裝「脅迫指證」的行為?

《失控教室》其次探討的是有影像就有真相嗎?還是有個影就生個子,自以為是的「腦補推論」,距離真相有多遙遠?自以為仁至義盡,坦白從寬的詢問,是不是已經先入為主做出結論,再逼人認罪?

前者攸關證據如何取得?接近真實與千真萬確之間,有多少辯證空間?後者攸關部分證據是否就能還原真相?

《失控教室》探討的第三個層次則在於: 訴諸輿論,訴諸情緒,訴諸正義口號會不會更加偏離真相?

德國女星Leonie Benesch 在《失控教室》中飾演的女老師諾瓦克,很有尊重學生、因材施教的理想主義色彩,不認同校方威權主義的便宜行事,卻也要承受其他同僚要求同步齊心的壓力。更難的是一旦成為當事人,如何捍衛自己權益?又如何不犯錯?又如何不株連無辜?

《失控教室》好看的地方在於以「找尋真相」之名,解剖了追尋過程中所有可能失控的參數,明明真相只有一個,看完電影你還是不知道真相,卻看見我們多容易被情緒和偏見一步步引導走向誤解與糾結。

電影中,諾瓦克老師邀請全班同學大聲喊出委屈和憤怒,也透過魔術方塊給學生溫暖與智慧,她是被害人抑或加害人?教育是良心或情緒志業?她的擺盪、煎熬與堅持,就是導演İlker Çatak送給觀眾的提醒與祝福了。

填詞L:青春追夢無悔

《填詞L》描述女主角羅穎詩(鍾雪瑩 飾)從中學開始就立志寫歌詞,好好當個填詞人,希望有一天能夠寫出傳唱不絕的「接歌」,無奈事與願違,從校內表演、流行歌曲創作大賽、唱片企劃兼填詞到替Free ride 寫廣告歌詞,幸運之神總是擦肩而過,電影就在期待與淚水之間往復拔河。

導演黃綺琳也有過填詞夢,故事等同於她的成長經歷,夢幻又殘酷,真實又溫暖,青春的擺盪與憧憬精準勾勒出才剛萌芽就已消耗殆盡的夢想失落,然而就如作曲家王建威在首映會上說的:「電影中出現的每一首歌,都召喚出成長歷程中的每一段往事,有如青春重新來過。」魯蛇的青春正是多數人藏在心中的痛,女主角羅穎詩窩在床上或車窗邊時流下的淚水悄悄滋潤了失意蒼生,願意陪她洗滌重生。

《填詞L》的劇本非常扎實,也饒富趣味,教會學校修女堅持修改不雅歌詞的實例,不但是家父長的威權霸凌,也適用片名從《填詞撚》被迫更名為《填詞L》的審查暴力,但也讓黃綺琳七彎八繞,從L找到兼顧「形、聲、意」的突圍高招。

至於既搞笑又實用的「0243填詞法」,更是填詞專業的傲人炫技,充分展現黃綺琳浸淫填詞世界的汗水結晶,才能如此深入淺出,博君一笑。

從選材到製作,《填詞L》透過粵語歌詞的書寫凸顯了母語的音韻力量,濃郁的香港本色,也是對逐漸淪失本色的舊香港的深情回眸,無一詞批判,萎縮的母語美麗有如回光返照的政治預言。至於台灣土地的溫暖,也讓想家的香港人聽見粵語歌就癡呆了。

追思陸廣浩:電視時光

藍:你在華視期間推動的華視劇展,娛樂了好多觀眾,請回憶一下當年?
陸:華視劇展我做了12年,每個禮拜播出90分鐘。12年,一年我們50集的話,就是600個故事。到最後山窮水盡,所有的故事(差不多都說了),編劇也成名了也走了,最後就結束了。

藍:華視劇展的主要搭擋是斯志耕?
陸:斯志耕是編審,他是我的恩人,因為幕後所有的一切都他在做。他跟編劇聯繫,然後他去收集劇本,接受別人的投稿。他自己很謙虛,他說他以前不懂得什麼叫好劇本,他說跟我在一塊幾年以後他才知道什麽樣的劇本是好劇本。所以他不論是好劇本或壞劇本都給我看。我覺得值得一談的是一個叫陳家昱的女性編劇,她主動投稿來一齣戲《他不重,他是我兄弟》,劇名來自一首西洋歌曲「He isn’t heavy, he is my brother」,那是她第一次寫電視劇本,我是覺得不是很好,就提意見讓她修改。他修改了一兩次,我還是不很滿意,最後也不好意思叫他再修。正好碰上我(手頭可用的)劇本青黃不接,直接用了她這個。(已經改名為陳玥羽的陳家昱告訴我:那是我的第四個華視劇展劇本,我沒ㄧ改再改,直接被退稿,後來唯一改的是劇中的母親企圖尋短,也算長照悲歌吧。他說我破壞母親形象。)

華視劇展我是製作人兼導演,每齣戲都是我自己來導,這個劇本我一邊排一邊改,播出的效果很好。最後當年提還得到最佳編劇、最佳男主角金鐘獎。男主角是顧寶明,跟古錚兩個演兄弟,演智商低的兄弟。

後來有位評審朋友告訴我,劇本得獎是因為內容有一點很創新,是其他劇本都沒有的。那場戲是我排戲時加進去的。古錚太太要去叫小叔子顧寶明吃飯,推開門叫他吃飯的過場戲。我認為顧寶明的角色雖然智商很低,但已經成年了,推門剛好撞見他在自慰。嫂子看見了當時就很尷尬。錄影的時候導播不肯用,因為劇本上沒有,電視上出現這種情節導播會被處罰,不是罰錢就是記過。其實,我的處理沒有過分誇張,他就是蓋著被子在裡面有那樣的動作,如此而已。結果我寫切結書表示負責,那導播就笑了說:「好,那我跟你共同負擔。」然後就錄了,然後最後那樣就得獎。

那時候編劇好多都是從投稿來認識,大家交換修改,包括王蕙玲、汪碧君、陳家昱,都是女性編劇。還有夏美華。夏美華倒不是去投稿,他已經是一個有名的作家了,她看到華視劇展他喜歡,他從台視投稿給我們。

藍:這些都是1970年代的事情。為什麼特別提到陳家昱?因為稿子滿好的,還是有特別連結的細節?
陸:沒有。我跟他們編劇除了劇本上的來往,討論之外,其他應該沒有。像王蕙玲也是第一次寫劇本,投稿然後之後慢慢練習,之後寫得好極了。

藍:手邊有留華視劇展的文物素材或資料嗎?
陸:我手邊只有核定本的劇本。有了錄影帶以後,我自己會側錄。那時候汐止排水系統沒有做好,常常淹水,我們那時候只是兩層的別墅,我在一樓,存了很多放在一樓的書房裡我,每一集播出的側錄,幾百集的帶子,後來整個淹掉了。

陸:我跟張小燕的緣份更特別了。她一直是綜藝節目的教母。最早我是演員,從台視開播開始就演戲,一直演到華視成立。我在台視已經慢慢轉幕後了,做戲劇指導,就是現在所謂的導演。華視開播以後我就做導播。這段期間,張小燕主持的《綜藝100》很紅,經常找來賓來上節目。曾跟我聯絡好多次,我就是不上,我說我已經退出銀光幕了,不想再到幕前。
我為什麼要退到幕後呢?就我自己私人心裡的話,我這個人臉不上相,北方人的臉扁,輪廓不夠明顯,到電視上就顯得不好看。我自己以前演的時候因為沒有錄影,看不到自己,光是聽到別人說演得好演得好,我自己也很高興。當有了錄影帶以後,可以重看,我才發現真是難看,累積到最後我自己下定決心不演了。
我33歲就開始從演員退到幕後,大小銀幕的戲都不演,別的節目我也不願意上,不願意露臉。張小燕很生氣,就覺得我們那麼老交情,因為在台視他是童星,比我小七歲而已,大家在台視也有交情,連這一點面子都不給她。

後來有一天夏美華投稿一個劇本《今夜摘星去》,裡面有一個過氣舞女,那種脾氣和性格很適合張小燕,我就跟斯志耕說這個要找張小燕,斯志耕就笑:「她找你上節目你都不去,你又不捧她場,你能把她找來我就佩服你。」
於是我先讓劇務助理打電話給張小燕,她一口就回絕,我要助理再打一次,還是回絕。最後只好我自己打,跟小燕講了很久,我說:「妳給我一次贖罪機會。妳先看劇本,看完劇本以後妳再答覆我。」他終於被我說服了,趕緊要助理把劇本送給她,第二天我就又打電話過去,問她:「怎麼樣,看完了?心動了沒有?」她半天沒講話,我說:「好啦,我們兩個就從這一次合好了。」她最後勉強答應。
然後我自己導演排戲,怎麼也沒想到最後張小燕會得獎。什麼戲報名金鐘獎都是斯志耕決定的,每年在一年當中他覺得哪些還不錯的,把他挑出來送去,跟我毫無關係,我從來不干涉這些事。結果那麼多年來,張小燕就演了那麼一齣電視劇,90分鐘的,結果一報名就得獎了。

藍:你的表演人生最早是從台視出發?
陸:台視我記得開播沒多久我就參加演出了,那時候我還在政工幹校影劇系就讀,等於是現在的大三,還有一年才畢業,民國51年的時候。我們上面還有學長,他們就演了一齣古裝戲《荊軻刺秦王》,。台視委託我們,藝專有一齣,幹校有一齣。因為那時候的戲劇團體不多,他們人手不夠,我參加配合演出。《荊軻刺秦王》我就演秦始皇。演荊軻的是沈毓立。演秦舞陽的是崔福生。沈毓立、崔福生他們都是政工幹校的學長,他們八期,我是九期。
《荊軻刺秦王》我印象很深刻,等於是我第一次電視劇演出,那個時候是現場播出的。
藍:不能NG,要一氣呵成。
陸:NG現場的笑話多了。我只記得有一回,角色鎖了門出門,再回來要開門,但是鑰匙不見了,沒鑰匙就打不開門啊,那後面那個戲就沒辦法演了,現場播趙振秋是一個大嗓門,光頭。導播坐在影棚上面的副控室,我在下面都可以聽到他看到戲演不下去大喊大叫的聲音,最後沒辦法,就只好找個磚頭來把那門鎖砸垮掉,裡面門牆都差一點歪掉,然後大家裝沒看見,繼續演下去。那時候現場播出的表演的確太緊張了。我們最少都要排四次,禮拜一禮拜二禮拜三禮拜四都要排,然後禮拜四晚上九點鐘一到,一個小時電視單元劇就要上演。製作人叫陳為潮。

藍:華視早期的製作主力都是軍方幹校人馬?張永祥和趙琦彬都當過節目部經理?
陸:張永祥和趙琦彬是第一期,他們在學校當教官,等於我的老師。我印象最深的是吳寶華總經理,很敢衝的一位總經理。華視劇展是內製節目,那時候的電視台時已經有內製外包的節目,所謂內製外包預算大約50到60萬,找外頭廠商做戲,最後可能花了40萬,賺20萬。我做的是內製節目,由編審斯志耕主持,每集預算18萬,90分鐘只有18萬一集。所以我請的演員沒有任何的大牌,一律按照公定價格的酬勞,很便宜。
藍:依照基本演員薪資來支薪?
陸:對,基本演員,大概幾千塊錢,三千還是四千,就這樣。18萬,我做了好多年我沒有一集是透支的,錢還都有結餘。

藍:怎麼做得到?光是剪片就不只這個錢了。還要搭景
陸:搭景剪片是其他成本,不在這裡面。18萬主要只是演員酬勞,還有劇本編劇導演製作人的這些人事費用。所以18萬我花不完,然後每年金鐘獎幾乎劇展都有得獎。常楓、張小燕、顧寶明、李立群、于珊、李麗鳳,都是從這裡得獎。吳寶華很感動,有一次吳寶華特別來看我的排戲,他從頭看到尾。而且他後來跟別人講,跟斯志耕講說,陸廣浩這個導演跟別的導演不一樣,我沒有看他有一點傲氣或是發脾氣,跟演員都很客氣。因為我自己是演員出身,看到演員哪裡不對我都很和氣地跟他小聲的討論。
吳寶華對我很欣賞,然後他看了我的製作費,發現外包60萬一集,我18萬一集,我每集還有盈餘。他跟斯志耕很感慨地說:「我們華視對不起廣浩。他才領製作人加製作費,加一個策劃跟導演,這三個費加起來才一萬出頭。他說他一個月四集好了,也不過才四萬多塊錢。我們的一個編審都八九萬,他為華視做這麼多的榮譽回來,我們對不起他。」
後來,他主動下條子,每一集給我五萬塊錢,從他的特支費支付,他下條子給獎勵。這個收入對我來講實在是,我一個月才四萬多,他一集就給我五萬,而且是另外給的,原來的薪水什麼都還有。我開始存錢,也從那個時候開始。

陸:我也做過連續劇
藍:但不多
陸:不多。做過《四千金》,做過《牽手》。《牽手》更是難,我的兩個女主角都是新人。一般做連續劇要找大牌。所以在開製播會的時候,一聽說我請的兩個女主角一個叫鄧瑋婷,一個叫沈敬家,所有的長官通通反對。我找他們的時候他們都不敢,都是我求他們,講了好久,保證再保證,半強迫地才答應。
正因為她們從來沒有演過戲,所以製播會議的時候,長官們包括管理組長楊道傑都唱反調。製播會上,他就說:「這兩個人從來沒有演過戲,你膽子太大了。八點檔連續劇,兩個女主角這麼個樣子,你開玩笑啊?」我就反駁說我覺得他們個性各方面都很合適戲中角色,楊道傑就說:「那你敢用我男主角嗎?」我說:「可以啊,看什麼戲啊。」「什麼戲?」我說:「大奸大惡這你不配,那種奸惡小人,鼠輩那種你合適。」我的天啊,就這樣當面給他難看,全場有討厭他的人都捂著嘴在笑。就這樣我堅持,《牽手》那時候算收視還滿高的,跟台視對打的一齣戲。台視就是那個吳靜嫻帶一群小孩子演的《星星知我心》,林福地製作的。兩個戲同時打對台,我的戲最後跟他不相上下,最後還超過他。

藍:《四千金》呢?
陸:《四千金》是徐立功的劇本,一開始沒有寫全,只寫了頭兩集。斯志耕給我看過,我說這個戲先擺著吧。後來八點檔戲的劇本來源出了問題,斯志耕急了就再把《四千金》拿出來說你再看一看,我看了看說好,我如果有意見要改 徐立功的劇本一直很平很溫,《四千金》要上八點檔不能那麼平平溫溫的,會很難做。我的做法是先把演員找定,找到對的演員就能做,找不到就算了。我理想中的四千金每個人性格不ㄧ樣,我要找不錯的演員,大姐找的是葉雯,二姐是有個模特兒陳淑麗,三姐是比較有點男孩取向的,我偏找夏玲玲,但夏玲玲不是華視的人,最小的小妹是許佩蓉。
這三個都沒有問題,就是夏玲玲有點棘手。我做的戲都是按照公司的價格的,夏玲玲有暗盤,她一直很貴的,對華視的價碼根本沒興趣,她先說不接,除非答應另外給她暗盤,我還去打聽了暗盤多少,然後特別寫一個簽呈,給寶公(吳寶華)簽。然後親自跟夏玲玲通電話,再到她家裡去拜訪,談到最後的價錢是兩萬五一集,比起一般演員四千五的價碼,差了好幾倍。我同意但要求她保密,就是大家都不提這個事,一旦其他的演員知道,我就擺不平了,他也答應。所以最後《四千金》才有這樣的水準。
至於徐立功的劇本一集大概只夠我半集左右。因為他的對話太多,過場戲太多,我通通刪掉,取其精華,所以另外找王蕙玲過來一起寫,最後《四千金》好像沒演了30集,但是他們寫的劇本大概58集,最後我消化劇本,變得更精緻緊湊,比較好看。

藍:你跟丁善璽是《翠屏山》開始結交的嗎?後來合作的《英烈千秋》、《八百壯士》都轟動一時。
陸:我沒有跟他結交,就是工作。我跟他們都沒有成為朋友,導演這些,完全就是工作,沒有私交。
藍:你的好友都要來自政工幹校的學長學弟,還有後來在華視的這群嗎?

陸:我私交最深的就是鄧育昆。他走得太早。他一走我的生活樂趣少了很多。我跟他論交就是在華視做《包青天》,我導演。第一代的包青天,儀銘主演。
有一單元是鄧育昆寫的本子。我在排戲,我就發現這本子前後有一點不足,我自己寫了一場戲加上去。排戲時(鄧育昆太太)金玫過來找我,提醒我:「鄧育昆等下會過來,要找你麻煩,你小心一點。因為你改他的劇本,他不高興。」鄧育昆那時候出道沒多久,但是已經很有名了,從來沒有人敢動他劇本一個字。過一會兒,鄧育昆真的來到現場看我改的那場戲,結果他笑嘻嘻跟我說:「好,你這場戲加得好,我服氣。」從此我跟他兩人就變好友了。
鄧育昆這傢伙喜歡喝酒,我年輕的時候酒量也好,我現在身體差了,大概就是年輕的時候太糟蹋。我可以喝各種酒,同時怎麼混合,從來不醉,也不會出洋相。我酒品酒量都是一流。鄧育昆酒量還可以,但不是很好,酒品極差,動不動就…。我就笑他,笑他一輩子。
鄧育昆過世的時候,他們讓我上去講話。我就講了一段我跟他兩個人的喝酒往事,那時候他跟金玫結婚沒多久,在忠孝東路租房子。我們先在外面喝了一攤,又把我拖到家裡再喝,把家裡酒都喝光了。大概到凌晨三四點了吧,那時候沒有像現在這樣有7-11,都是雜貨店,也沒開那麼晚,他覺得酒喝得還不夠,就拿起女兒感冒配的咳嗽藥來喝,咦這還有點味道,然後我跟他兩個就划拳,他拳術比我好,結果那瓶咳嗽藥水都是我喝的,怪不得這麼多年我都不咳嗽了

藍:《包青天》劇本好,你那時候第一代的《包青天》儀銘也沒有金超群這麼魁武巨大,他算是比較矮小的演員,但聲音是很宏亮的。你導戲時用了什麼樣的心,讓這個戲更加傳奇?
陸:儀銘的聲音很好。語言的表演相當不錯。那個我跟他有共鳴,就是那個感覺。儀銘對我也很服氣,所以我就常常給他建議。
藍:您怎麼指導他?怎麼樣來幫襯他?
陸:這個談不出什麼方法,沒有。這很臨時都是臨場反應
藍:但《包青天》等於是華視開台以來最叫座的一齣戲。算是華視的鎮台之寶。
陸:《包青天》後面就是《保鑣》。我們儀銘那個《包青天》演了350集
藍:那時候沒天沒夜,每天都在棚裡。可以回憶一下當初怎麼排這戲的嗎?
陸:鄧育昆有時候都是寫個兩三頁,一場戲兩場戲就把它排了就錄,然後他再繼續寫。我們有的時候就停下來等。我差不多早上九點開工,到播出完還繼續錄,沒有本子就算了。然後等到明天第二天。一工作就是10幾個小時一天。
藍:那時候可以錄下來了嗎?不用現場播?
陸:華視開播已經有錄影,中視開播的第幾年就有錄影了。華視後來又開播的晚。
藍:所以那時候算是比較輕鬆一點,所以才可以兩三頁兩三頁這樣錄下去。會不會有前戲不搭後戲的結果?
陸:那是導演的事。因為我整個在腦子裡連貫,沒有問題。
藍:那演員跟你都得全天待命,在那邊等著劇本出來就開始上戲?前面要排幾次嗎?拿到劇本要怎麼排法?
陸:拿到劇本我先看,看看有沒有什麼要修改的,還是怎麼樣。好然後排,排了一次兩次。排兩次然後導播看一次,就這樣,就錄了
藍:您跟導播怎麼分工?怎麼溝通?
陸:導播是在上面用機器抓鏡頭,等於攝影方面把他整個拍下來,分鏡好。戲節奏和表演方式就是導演的工作。我們之間沒什麼好溝通的,我怎麼弄,他怎麼拍,如此而已。因為我做過導播,所有他機器能擺的位置我都有顧慮到,沒有讓他為難的地方。有的導播找麻煩就是那些導演,尤其電影導演來導,常常搞不懂電視台三部機器作業的規矩,常問我說你這樣搞我機器擺哪裡?我只能有一部,其他兩部我怎麼拍?
藍:三機作業你有研究,你的現場心得是什麼?
陸:我要求走的位置跟一些動作都會先考慮到是不是可以拍得到?攝影師聽導播指揮移動。
藍:但你導戲的時候已經有鏡頭位置的概念。
陸:所以導播就沒有意見
藍:所以就很順暢。那你自己製作華視劇展的時候,製作人,自己就不兼做導播或導演了吧
陸:華視劇展,我不是導播,我是製作人兼導演

藍:戲怎麼樣算是好看,怎麼樣淬煉這戲的味道?
陸:吸引人就好看嘛
藍:吸引人的關鍵是什麼
陸:包括講話都是關鍵。有的人講話平淡無奇,聽起來你想睡覺。有的人講話可能先用一個什麼引起你什麼然後再…。有曲折的一些東西,不是那麼平淡無奇的一些東西。
我從來不教演員怎麼演。我只是告訴他們是怎樣的一個情緒,他們自己去掌握。因為每個人演的方式不一樣,每個人講話的語氣也不太ㄧ樣,所以他有他的味道。同樣一句話三個人講出來的他都有不一樣的地方。
藍:所以是因材施教,看看每個人自己的特質
陸:所以在表演的演技上,沒有說這個是最怎麼樣的,沒有。覺得恰到好處,就是他到那個份上。你沒辦法給他打分數,這個是100分,這個是多少。有的人最多是聲音、聲色,或者是他的表演錯了,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