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將盡:告別與迎接

2005年轉眼就要過去了。

2005年對我而言,最值得收藏的聲音就屬胡德夫出版了他唱歌卅多年來的第一張唱片。那是我成長年代一起飛揚的聲音。台灣人一直沒有好好聆聽胡德夫,如今能夠收藏胡德夫,應該會成為你一輩子難忘的一次音樂美感。

2005年對我而言,是回首凝視的關鍵點,今年的9月3日,我在部落格每日一篇的書寫滿了一年。2005年的12月29日,我設在元智大學的部落格,閱讀人次悄悄超過了十萬人次。

從開始書寫的那一天開始,只是寫吧。沒有多想,十二月踏進九萬人次大關時,

我就在想,2005年能不能有十萬人次的閱讀紀錄呢。

幸運地,我的心願,在多位朋友的幫襯下,寫下了一個數字里程碑。

9月3日滿周年的那天,不少朋友上網打氣,要我繼續寫下去,也有人說,每天寫一篇,很累的,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一切一切都真的是點滴在心頭。還會不會有下一個圓?我真的不知道,只知道,一旦得空,我還是會有書寫的衝動,還有好多稿債要還,還有好多美的感動,想要透過文字書寫來分享。

重要的,真的是有朋友願意看,願意回應,願意分享。在元智的tonyblue部落格上讀到grace一則針對《如果,愛》感歎的愛情告白留言時,相信很多朋友都會動容的。這或許也是部落格群落的特殊屬性吧?好朋友願意常常來做,主人不應該,也不會喊累的。

電子媒體的氾濫,早已突顯了平面媒體的時效缺憾;部落格的出現,則更進一步打擊了平面媒體自豪的寫作深度與議題鑽研密度,2005年的部落格現象固然意味著網路寫作的普羅現象,卻也因為專精寫手紛紛棄平面,改朝網路世界深耕,平面媒體卻執意庸俗簡化,迴避了質報的標竿特色,割捨了原本最擅長的縱深品質,不啻是自己敲響了平面媒體的輓鐘。

2005年的奇特場景是舊秩序的加速崩毀。

現象之一是:《長恨歌》台灣還沒上映,台灣卻已經從中國買回了《長恨歌》的正版DVD,不能夠同步上映的歐美電影也同樣面臨著盜版或正版DVD已經可以在台灣買到的殘酷現實。陳凱歌坦承《無極》的正版DVD將在中國公映三星期後就正式上市,以往上映六個月才發DVD的市場區隔原理,早已抵抗不了殘酷的市場競爭而全面淪陷了。但是陳凱歌並不洩氣,先靠人氣拉高戲院賣座,DVD的版權銷售至少還是可以填補一些資金缺口的。

DVD的普及,意味著大家看電影的管道不再限於戲院了(這是戲院的危機),也暗示著電腦下載看片即將成為趨勢。美國二十世紀福斯公司宣布授權1200部電影給Movielink網站(http://movielink.com),民眾只要每個月只要1.49美金,就可以點選觀看福斯公司的片庫作品。以前,電影公司總認為網路下載只是侵權海盜,面對peer to peer的科技新潮,不再一味抗拒,改為正面迎戰,從接受到利用,已將是時代趨勢。科學家另一個重要的研究方向則在於如何提昇手機看片或電腦看片的精緻享受,一旦聲光效果夠,影片檔案又不大,電腦繭居族的風潮會更加速襲捲全球的。

12月30日的外電亦說法國國會也已經同意消費者付費從授權網站下載影片,只要是私人觀賞,不另做商業營運,就不算侵權,寬頻網路的普及,已經帶動了另一個新媒體平台的誕生與勃興,甚至只要假以時日,檔案豐沛,互動機能強,又能隨點隨看的VLOG的新平台應該更會改變時下的新聞台、體育台及電影台的經營模式。從這個觀點來看2006年,其實更會是一個變動更劇烈的時代的即將展開。

時代在變,人的體力和時間卻永遠只有那麼一丁點。我還是繼續看片,繼續書寫吧?聽完了殷承宗的「彩雲追月」鋼琴曲後,繽紛玎噹的琴鍵敲打得心情都飛舞了起來,我關上了電腦,喘口氣,睡個午覺吧,後面還有更長的路要走的。

午覺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被窗外的知了唧唧叫聲給吵醒了。

不是才到了年盡冬寒天嗎?什麼時候,知了已經再度爬上了窗台?冬雨何時成了春雨?春天已經來敲門了嗎?再也睡不下去了。雨滴聲中,我寫下了2005年的告別心情。

隱藏攝影機:暴力解剖

大衛.柯能堡在2005年拍出了廣受好評的『暴力效應(A History of Violence)』,但是看完了奧地利導演麥可.漢內可執導的《隱藏攝影機(Caché)》,卻讓我自然就起想了『A History of Violence』的片名,因為《隱藏攝影機》同樣描述歷史,刻畫暴力,然而更貼切的聯想卻是:「Anatomy of Violence!」(暴力的解剖)。

《隱藏攝影機》的故事描寫的是法國地主的孩子喬治.羅杭(Georges Laurent由 Daniel Auteuil飾演) 與阿爾及利亞長工的孩子馬吉德(Majid由Maurice Bénichou飾演)的歷史情仇。

他們的情仇分為國家和私人的兩類。

先說國家情仇,這也可以區分為遠近兩類。遙遠一點的是世仇。法國曾經殖民阿爾及利亞,並引進大量阿勞進行公共建設,但是法國政府卻也同時反對阿爾及利亞的獨立戰爭,大力鎮壓阿國人民,使得旅居法國的阿國人頗有在法國忍辱求溫飽,法國人卻是血染故鄉的劊子手,他們的處境簡直就是裡外不是人。

近一點的則是家仇。1962年,阿爾吉利亞獨立成功,脫離法國的殖民統治,然而,馬吉德的父母親因為參加了1961年10月17日的阿爾及利亞人在巴黎的示威遊行,遭到警察強力鎮壓,不幸和其他數百位同胞一起命喪塞納河。但是法國政府迄今都不承認他們曾經對示威民眾施暴。

私人情仇同樣也有遠近兩類。遠因是,喬治的父母親因為同情馬吉德孤苦伶丁,而特別收養了馬吉德,卻因而造成喬治不滿,多次誣賴馬吉德有肺結核,還設計了殺雞騙局,導致滿臉是血馬吉德坐實了吐血的病症,終於被送進了療養院,再也不能爭寵了。

近因則是馬吉德一再告訴喬治他沒有偷拍錄影帶,可是喬治不信,硬是把馬吉德父子都告進了警察局,讓孩子都有了前科記錄,眼見一家三代都不能獲得法國人的公平對待與基本尊重,馬吉德因而決定血債血還。

這段歷史情仇表面上是《隱藏攝影機》的基本劇情主幹,卻只是提供了歷史情境的說明而已,漢內克導演真正要解剖的暴力完全不在血跡斑斑的暴力世界,而是看不見的暴力,經過包裝、偽裝、消化、沈潛,卻隨時可能爆發出來的生活暴力。

《隱藏攝影機》剛開場時,觀眾看到的喬治是個溫文儒雅的電視節目主持人,頭頭是道地笑談新書,品味人生。後來,觀眾才發現即使是電視節目也隱含暴力,身兼主持人與製作人的喬治必需專斷地決定來賓的談話有趣與否,進而決定播或不播。那是專業,也是威權,但那也是暴力。受訪來賓很難事前知道自己的專業論述是被人扭曲或刪除;同樣地,喬治的節目能不能繼續播出?他不能決定,主管亦不能裁決,等待著董事會的專業決斷(那不是也一種威權暴力)。同樣的情況是不是也適用於報社雜誌的編輯核稿、改稿?偏偏,這些都是最不露痕跡的暴力。

另外一種暴力則是情緒暴力。有身份、有地位的喬治因為接到了莫名的錄影帶,撩起了心頭舊恨,情緒日益不安,出門險些被逆向行駛的腳踏車撞上了,不管對方是不是黑人,他立即破口大罵,而且口吐髒字,黑人上前理論,兩人險些幹架!因為情緒而點燃的語言暴力不也就這樣經常在大街小巷或洽公購物場合出現嗎?漢內克這裡提出了另一個暗示議題,如果對方是白人,是金髮美女,不是黑人,不是社會弱勢人,喬治還會那麼激動嗎?他的情緒是多濃烈的偏見與傲慢?

警察不告不理,沒出事也不理的態度,是人權?是公權力的怠惰?那是一個尺度座標不時移動的爭議;以前是主僕關係,就可以持續保持高姿態頤指氣使嗎?自以為証據充足,不管馬吉德如何辯解,就可以逕自推斷馬吉德是要脅之人,焦燥的情緒更在兒子蹺家的夜晚達到高潮,直接就報警把馬吉德父子都送進了警察局,把無辜的、嫌疑的人都先送進警察局再說,這算不算是另一種善用法律優勢的暴力?

本片最大的暴力當然就是無所不在的攝影機,台灣人每天生活在一舉一動都可能被街角監視器拍下的窺視暴力下,但因警方持續根據監視器影帶而偵破刑案,維持了治安,絕大多數的人都默默接受這種隱私曝光的公權力暴力威脅。喬治家的大電視就放在書櫃中,高談闊論的知識份子,面對著國際間層出不窮的戰爭暴力,除了冷漠地監看著悲劇重演,又能怎麼關心呢?更重要的是,為什麼只有你在銀幕上看到了自己的私密,才會憤怒?才會焦躁?看到別人時,就當做是八卦醜聞嘍?這樣對嗎?

國家有暴力,私人有暴力;媒體有暴力,職場有暴力;家長有暴力,子女有暴力;殺雞用暴力,偷拍亦是暴力……麥可.漢內克交出的不但是一份「暴力解剖報告」,更是暴力病理史的檢驗報告。它不是癌症,卻是如影隨形的慢性病,隨時都會發作,問題在於病患從來不肯正面多瞧瞧它。

非誠勿擾:舒淇的波動

戲能磨人,人亦能磨戲,舒淇像是一朵遲開的夏蓮,熟得晚,卻趕上了節氣,依舊紅豔,別有韻香。

 

馮小剛執導的《非誠勿擾》中,我看到了兩款舒淇,一款是言笑宴宴的亮麗女郎,一款是幽怨暗生無人解的牆角花,雜揉在一起,可以是口是心非的謎樣女郎,亦可以是顧影自憐的獨居泣婦。

 

馮小剛設定的角色方程式中,有兩大參數,首先是她愛上了一位不該愛的男人,勾了她的魂,卻傷了她的心,只因為他已婚,卻又黏著不放,而她也同樣剪不斷,簡單來說,就是蝕骨椎心;其次是她遇上了一位深愛著她的男人,知道她的心不在,卻癡等著她的魂歸來,只因為她情有獨鐘,所又遇求不遂,而他卻能終宵守候,填補一個個的窟窿,簡單來說,就是一往情深。

 

one492.jpg

因為走不出愛情的迷宮,所以她越陷越深,身心俱寒;因為在冬陽的照拂下,暖了身子的她,卻益發感到心的枯冷。沒有解藥,也沒有解藥的愛情,確實是真情;不在乎迷航,不在乎心亂,永遠在風中守候的愛情,也確實是真愛。人生如果只有一個選擇,她只能任憑痛苦吞噬,偏偏,她多了一個選項,偏偏,愛情是不能比較的,一比,就有輕重,一比,就落了高下,一比,愛情的死結就打得更死了。

 

舒淇的第一個男人叫做方中信,第二個男人叫做葛優,故事從她參加了葛優的徵婚之約開始的,葛優坦承喜歡她,卻拒絕了她,只因為她不「誠」,他要的是「非誠勿擾」的徵婚,條件這麼好的人,來徵什麼婚?他不想玩這種打發時間的無聊遊戲。

 

拒絕,或許也是一計愛情靈藥,當不成情人,先當朋友吧,就在酒酣耳熱之際,舒淇第一次輕解面紗,讓葛優和觀眾同時看見了她心頭的魅影,她其實世故,其實慧黠,只因為被情所困,一切都失靈了,但是驚鴻一瞥的交心言談,即使只是短暫的擦肩而過,卻也開啟了好奇心,等待著下一回的生命機緣。

 

這場初逢乍識的相遇戲,不但是要剖挖舒淇的心謎,同時也要鋪陳葛優「與人為善,足以信靠」的人格特質,所以才有舒淇當參謀,陪葛優相親的情誼,也才有冒充情郎,參與三方談判的情義。情誼與情義的雜拌夾纏,固然提供了她們勉強亦能充數的生命選項,卻是彼此更能體會對方情癡的觀察點,兩位陌生的傷心人,要走出自己的路,迂迴與試探都是必要的,只是他們的迴旋漣漪比一般人多了幾層窩轉。

 

one708.jpg

 

馮小剛設定的高潮方程式中,都是要考驗著舒淇的靜與動。酒館談心,她有著可以主動拿言語逼男人的老練;機艙相逢,她則是既要同時面對情郎與情郎妻子的狹路尷尬,還得處理知情第四者葛優的攪局,馮小剛透過葛優的提醒讓舒淇發現自己在飛機起飛前竟然忘了繫上安全帶的動作,說明了恍神下的她,安全無所依的身心失靠情境,外表的冷與內心的燥,有了精準的對比點題。

 

正因為她在葛優眼前,透明到無所遁形,所以才有了邀他義助參與談判的發想,所有的蜜甜都是戲,都在期待與刺激情郎的反撲,演不下去的葛優幫她點明真相,不也正是她所期待的無言心聲嗎?外顯的,內藏的所有矛盾,就在高明的劇本以及到位的肢體與眼神詮釋下,跳閃而出。馮小剛的戲在磨舒淇,但是她也恰如其份讓酸苦與堅強添實了戲劇顏色。

 

one0714.jpg

至於北海道之旅,表面上是在那裡跌倒就要從那裡站起來的療傷之旅,可是真正的心情卻像席慕蓉在「結局」這首詩裡所寫的

 

當春天再來的時候
遺忘了的野百合花
仍然會在同一個山谷裏生長
在羊齒的濃蔭處
仍然會有昔日的馨香

可是 沒有人
沒有人會記得我們
和我們曾有過的歡樂與悲傷

而時光越去越遠 終於
只剩下幾首佚名的詩 和
一抹
淡淡的 斜陽

 

愛情得與失,只有寸心知,她願意以最低沈的嗓音交付自己的身體洗滌一身的疲累與抱歉時,卻也成了最真誠也最可怕的最後告白,明明就是不疾不徐,卻已是風裡雨裡走過,再也不想回頭的毅然與堅絕了。

 

《非誠勿擾》中的舒淇,臉上總是帶著清淡的笑容,你似呼嗅及了憂傷,也聞到了生命之樹正在舒展枝椏,舒淇的表演不但有了人味,更有了韻味,我們必需恭喜舒淇終於擺脫了《傷城》的強說愁及《天堂口》的刻板,演員等待好戲琢磨,好演員也不會辜負好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