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開講:人生電影學

電影和人生到底有什麼不一樣?

李安二十日和詹宏志與誠品舉行了一場聊天會,提到他們在1985年的相遇,後來《推手》的拍攝,踏入歐美社會的關鍵作品《理性與感性》,當然,還有最最熱門的《斷背山》。

第一行的問題是李安丟給現場觀眾的一個問題。

不過,那也是他在紐約大學學電影時,老師曾經問過他的問題。問題雖小,卻銘刻在心,二十多年都不能忘。

可是,親愛的朋友,你要怎麼回答這麼一個問題。

電影是夢幻。人生是寫實?

電影是逃避。人生是劫難?

答案真的可能千千萬萬種,就人生的境界而言,這個問題可能沒有標準答案。

不過,李安的老師給他的答案很簡單:

一, 電影比人生快。

二, 電影有特寫(Close Up)。

電影靠著每秒二十四格的視覺殘留錯覺,建構了一個虛擬又真實的人生,但是電影中的春花秋月,轉眼即逝,腳步匆匆,一切都要緊密連結,迅速更易。人生卻是緩步慢行,尋常日子等閒過的悠悠歲月。

電影比真實人生快,是高度壓縮,是人工製造的,就意味著其中有技術操作的空間,有視線焦點的選擇。

其中,特寫就是很重要的視覺心理學。

我們的人生其實理應都是透過雙眼,透過一樣的距離看待萬事萬物,然而對於關心的事物就會自然特別關注,因而就會放大,就會浮現特寫。同樣去看一齣舞台劇, 觀眾可以各憑所好,還有所在的位置來選擇自己要放大,要特寫的人事,舞台和觀眾的距離都是一樣,觀眾卻可以從自己的觀點與偏好,各取所需。

但是,電影的觀點,電影的視野,電影的特寫卻是導演的選擇,導演揀好了觀點,安排好了邏輯順序,排放給觀眾看的。「我們初看到大峽谷的景觀時,一定會 『哇!』地叫了起來。」李安說:「可是導演就要有本事把大峽谷讓人哇叫的震撼氣勢,透過一定的敘事方式,讓觀眾也有哇叫的感動!」好的電影不是比照人眼用 一個全景來交代大峽谷,從遠景、特寫、人物反應到音樂效果…組合的觀點,景觀符號的剪貼與運用,就會讓你產生哇叫的驚歎!否則就是毫無情感的遠觀,創作者 和觀賞者都無法進入的。

更重要的是,「觀眾看電影是透過銀幕上的人物與影像來看他們自己,悲歡離合都是因為勾動了觀眾自己的情緒和經驗,所以他們才能認同,才能進入,才能接受, 因為他們看到了自己。」李安笑著說:「常有演員拚死拚活了演了半天,卻得不到我一句好話,其實,我常想告訴他們,你們一點都不重要,不會真的有人會花錢去 看什麼大明星演戲,銀幕上的人物怎麼看得彼此不是最重要的,遠不如銀幕下在觀看的人重要,因為是他們的共鳴和解讀,構成了電影最重要的迴響。」

聊天會還有很多主題,都很耐人尋味,今天先介紹到這裡,其他,擇日再說了。

最後有人問了李安一個問題:「影響你最深的經典舊片是什麼?」

李安回答了兩部,一部是柏格曼的《處女之泉》,理由是怎麼有人可以那樣和上帝對話,沈重的北歐風格,嚴肅又大膽的敘事風格,讓他看到了電影的可能性。

另一部則是李路許的《男歡女愛》。李安還記得那天看完晚場電影,他得趕著搭末班車回台灣藝專的板橋宿舍,可是電影的情愛浪漫,讓還有慘綠少男情懷的他澎湃激動,他選擇了走路,讓寒風吹在臉上,讓雨水淋在臉上,走過一個站牌還不夠,再往前走一個站牌吧……

電影和人生有什麼不一樣呢?電影可以重映,可以反覆倒帶,人生不能,人生錯過了,沒有捉住的,或者是曾經捉住的,都只能回味…看著李安的經驗,我相信很多人都願意多幾個站牌,回味一下曾經刻骨銘心的風雨滋味吧!

克里斯多夫李:吸血鬼

年輕的俊男美女才是最會賺錢的演員,很多好萊塢製片人和導演都這樣相信,所以,大牌男女在新片中拿個一兩千萬美金片酬,其實是稀鬆平常的事。

很少人相信八十歲以上的老頭子,卻可能是會賺大錢的明星:「誰要看老頭子,老太婆演戲呢?」

美國有一家「今日美國報」,去年底曾經做了一項:「誰是2005年最有市場號召力,最會賺錢的影星?」的民調,結果呢,前五名依序如下:

1.克里斯多夫.李(Christopher Lee)

2.伊旺.麥奎格(Ewan McGregor)

3.摩根.傅里曼(Morgan Freeman)

4.山繆.傑克森(Samuel L Jackson)

5.蓋瑞.歐曼(Gary Oldman)

為什麼是克里斯多夫.李排第一呢,答案是他在2005年主演的《巧克力冒險工廠(Charlie and The Chocolate Factory)》、負責配音,做聲音演出的《’地獄新娘(The Corpse Bride)》,以及在《星際大戰三部曲:西斯大帝的復仇(Star Wars, Episode III: Revenge Of The Sith)》驚鴻一瞥的演出,一共締造了六億四千萬美金的驚人票房。雖然,多數影迷絕對都不是衝著他的名號去看這三部電影,他的演出也只是諸多綠葉之一,但是民調結果就把他給推上最高峰,不管你信不信,不管實際的投資人會不會考慮這個民調結果,總之,就是一個紀錄嘍。

克里斯多夫.李是英國知名的老牌演員,1947年開始進入演藝圈,至今已經演了快要三百部電影,最大的長處是幾乎沒演過好人,然而在五十九年的從影生涯中,他的反派角色最教人難忘,從《科學怪人》、《吸血鬼》到《傅滿洲》都是影史經典,二十一世紀後,他先後在《魔戒三部曲》中飾演了邪惡魔法師薩魯曼,又在《星際大戰二、三部曲》中飾演杜酷公爵,戲份雖然都不多,但是戲少卻有味,短短一點戲就有狠勁,讓人不寒而慄也是功力。

不過,「今日美國報」的民調結果也讓從影快要一甲子的他,再度獲得媒體青睞,他對影壇的批評意見,也格外有看頭。

他最近接受電視談話節目訪問時,就對影壇的俊男美女提出了嚴厲的批判,他說:「今日影壇最大的問題就是一群十八歲到卅歲的毛頭小夥子,他們人生歷練有限,卻已經要在大片中挑大梁,自然就很難激發光與熱。」乍聽之下,這話說得是有些道理,但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天王巨星不都是從青年時期就走紅的嗎?伊莉莎白.泰勒和馬龍.白蘭度的那個世代如此;茱莉亞.羅勃茲和湯姆.克魯斯的世代不也都如此嗎?紅不了,就是流星,紅得了,就是巨星,演藝圈其實很殘忍的。

他接著說:「年輕小夥子的處境是很危險的,如果他們接連失利後,人家就會說他們有漂亮的臉蛋,但是卻吸引不了觀眾上門。」這句話也是至理名言,古往今來多少漂亮臉蛋就如曇花一現,禁得起時間和票房考驗的漂亮寶貝才得以戴上巨星桂冠。

他最懷念的是以往片廠制度的秩序井然與認真嚴謹:「我們那個年代的工匠技師們大家都穿襯衫打領帶,煞有介事模樣,如今呢,老闆不像老闆,權大勢大錢又多,可是看起來都像是玩票的門外漢。」

影壇前輩的真心話,也許不中聽,也許有些不合時宜,畢竟還是生命歷練的結晶,還是有參考價值的。

索德柏:發行大革命

李安過去三個月裡飛遍美歐亞三洲為他的新片《斷背山》做宣傳,可是他還是悄悄看了陳凱歌的新作《無極》。

李安沒有時間去戲院看電影,他是利用飛行的空檔,看了片商提供的《無極》DVD。

今天的好萊塢奧斯卡大戰中,DVD滿天飛,每位影藝學院的會員們都會收到許多新片的DVD,前提很簡單:「怕你沒空上戲院看電影,不如直接把DVD送給你們看吧!」

DVD拉票學在過去五年來越演越烈,一度引發了美國電影學會的反彈,認為第三世界的盜版影帶過份囂張,主要就是因為好萊塢自己違反了市場秩序,還不到發行時間,為了宣傳造勢,為了拉票,不惜血本,也不怕盜錄地就被正版的DVD四處送人,給了盜版商人太多下手翻版的機會,「DVD隨時隨地都租得到,電影院還活得下去嗎?電影市場會不會崩盤呢?」傳統電影業者都會這樣義正詞嚴到責難那些只想得獎,頭腦不清的片商。

到戲院看電影,一直是美國人引以為傲的社交與娛樂傳統,你只要曾經到戲院裡去欣賞好萊塢的A級或B級娛樂電影,你一定會覺得美國人很吵,看電影很激動,該笑的戲,他們一定瘋狂大笑,遇上太白爛的劇情,他們也會毫不留情以噓聲羞辱創作者,不然,就是把手上的爆皮花灑向銀幕去。不到戲院,你看不到觀眾的喜怒哀樂,不到戲院,你感受不到那種集體騷動的快感。

當然,有時候你也會對很臭屁的影迷嗤之以鼻,因為有的人就是會搶先猛笑爆笑,而且頓足跳躍,搞得左鄰右舍雞犬不寧,一副眾人皆笨我獨天才的囂張德性;不然就是品頭論足,當場大發議論,好像只有他是電影的知音,遇上這種人,你會恨不得有人就一刀把他給砍了(就像華納威秀所拍的第一隻戲院裡關手機的宣導廣告一樣)。

當然,你也可能會遇到一兩位在恐怖片裡,風還沒吹,草還沒動就已經嚇得驚聲尖叫,或者是不該笑的時候,卻表錯情,瞎笑一陣的人,這些人有時是做了不少功德,可以緩和驚悚片的緊張氣氛,反而帶來娛樂效果。

但是戲院文化是不是會消失呢?這才是美國電影文化最大的隱憂。

曾經拍過《天人交戰》和《永不妥協》的美國導演史蒂芬.索德柏在歷經新世代,新媒介的刺激後,歷經「天人交戰」的煎熬之後,原本「永不妥協」的他,終於也向時代趨勢妥協了,他元月二十日推出了新片《泡沫(Bubble)》,這是一部低成本的謀殺推理片,卻意外成為美國媒體爭相報導的焦點,因為他公然挑戰了美國的戲院傳統,電影上映四天後,就將於有線電視上播映,並發行DVD。也就是說,你不用再出門排隊買票進戲院了,只要坐在家裡,你也幾乎可以同步看到最新的電影。

在商言商,《泡沫》成本很低,全片用HD拍攝,片長只有七十五分鐘,絕對算不上是可以創造票房奇蹟的大片,正因為投資不大,所以才用來做為充滿實驗革命精神的發行實驗,而且,一連串的價格策略也很有趣,例如到戲院看電影的價錢大約是九塊五美金。四天後去買《泡沫》DVD的價錢大約是廿九塊九毛八美金(折合就大約是三張戲票的價格),至於每個月都已經交了月費,收看 HDNet 電視網電影台的訂戶則不要另外付費,就可以在家中收看了。

過去,電影市場的營收以戲院為主力,首輪下片後半年,才會發行DVD、錄影帶、轉賣有線電視等,市場秩序井然,想嘗鮮的人就先花大錢去買戲票,不急的人就等著租DVD或者是再等電視免費播映,破壞市場規則的「頭號要犯」,突破規短的身價總是比一般行情要高,但是更重要的概念是一般消費者的消費觀念己經起了大變化,生活步調的緊湊,網路的普及,都使得繭居族的風潮橫掃各地,讓讓消費者自行選擇看電影的時間、地點與方式,就是廿一世紀的重要娛樂革命,而且越普及,門道越多,可能會帶來更多元的收益,雖然,戲院的收入也勢必受到影響。

從1895年電影誕生的那一天,從1927年電影開口說話的那一天,電影一直都在熱情擁抱著、利用著、配合著最新科技,《阿波羅13》導演朗.霍華同意說得最好:「上電影院的經驗需要保存,但科技與觀眾最終會告訴我們,他們真正想要的東西。」

一切正如我在去年底所寫的影壇趨勢分析報告一樣,電影市場的秩序正在加速崩毀之中,就像電影底片和拷貝放映的形式,很快就會被衛星數位播放系統取代一樣,21世紀的電影模樣,一定會有旋乾轉坤的大突破,電影一詞會不會被新名詞取代?沒有人能給最明確最肯定的答案。

電影人郵票:宣傳花招


雖然我已經很少寫信,也很少再去集郵了,但是看到美麗的郵票,還是會停下腳步,好好把玩欣賞的。

很多人或許知道,奧斯卡獎的選票一直是用郵寄送達會員,會員圈選後再寄回統計的,幾年前,還曾經發生選票在郵寄過程遺失的大烏龍事件。不過,2003年時,美國郵政總局為了慶祝美國影藝學院成立七十五年週年時,曾經發行過一套名叫:《美國電影:幕後英雄(American Filmmaking: Behind the Scenes)》的紀念郵票。

這套《美國電影:幕後英雄》郵票包括了導演、編劇、服裝設計、音樂、化妝、藝術指導、攝影、剪接、特效和音響十個領域,從名導演約翰.卡薩瓦帝(John Cassavetes), 《科學怪人》的 Boris  Karloff, ,以及著名的E.T. the Extra Terrestrial 都留下了精彩的影像,讓人看到郵票圖案就像是重新又看到了經典電影的光華。

據說,2003年的所有奧斯卡選票就是用這一組的郵票寄送給所有會員的,而且是導演工會的導演群們接到的選票上用的就是導演類的郵票,每一個專業工會都有一組郵票讓同業來使用。

寶劍贈英雄,格外有意義,讓電影工作者收藏電影工作者的郵票,是不是更有意義呢?至少,我很敬佩美國人的用心。

這一套把戲,唯美國人是尚,唯奧斯卡馬首是瞻的台灣人沒學到,但是大陸人卻學會了。

李行導演的助理吳國慶兄今天打了電話給我,說李行導演要送我一套大陸替他出版的李行紀念郵票,裡頭有他童年、青年的成長照片,還有他從影人生中最重要的代表作品劇照,我心頭就突然歎了口氣。是啊,台灣人又走慢了一步。

去年是中國電影誕生百年紀念,中國國家郵政局與中國電影資料館就選在電影誕生日十二月二十八日當天,發行了“中國電影百年百片百枚版”個性化郵票,限量發行5000版。

據瞭解,這百部影片是由中國電影百年百部影片評選委員會推選出的。既有滿清時期拍攝的電影《定軍山》,還有民國三0年代前後拍攝的經典電影《神女》《夜半歌聲》《馬路天使》,連後來的《臥虎藏龍》和《英雄》都名列這一百部電影中了。李行導演的個人化郵票則是這一套郵票之外的電影人郵票,我知道,我是不會使用這一套郵票的,只會好好收藏他,我只是羨慕人家懂得怎麼來經營電影,怎麼來保存電影的光華與紀錄。

李連杰:採訪情仇恩怨

頭一回見到李連杰,是在紐約,1980年代初期,我們幾位從台灣來的同學,初從台灣柵門給放了出來,有機會到紐約華埠看電影,不約而同選了「匪」片,就是李連杰主演的《少林寺》,新鮮與好奇是主要的原因,但是我們不時回頭四顧,深怕被人認出我們是台灣出來的人,看了大陸電影,將來回到還沒解嚴的台灣會惹麻煩(其實,那還真是杞人憂天,不過是看一場電影,特務才沒那麼多閒功夫打這種小報告的)。

那一年是1982年,大陸的第五代導演還在唸書呢,算是傳統老派技法的張鑫炎導演所拍的《少林寺》,最大的號召就是到了少林寺實景去拍片,其次則是片中的男主角李連杰是貨真價實的武術高手,俐落的身手,英姿勃發的銳氣,讓老掉牙的劇情結構,以及稱不上演技的呆板表情都不再是那麼重要了。

第二回再見到李連杰則是在1987年了,地點在第二屆東京映畫祭的開幕酒會上。個頭不高,沈默寡言的李連杰站在鄒文懷先生身旁,多數都是含笑點頭,看不出他是身懷絕技的武林高手。

接下來,就都是他從中國走向香港,陸續在銀幕上的英姿了,不論是《武狀元黃飛鴻》或是《東方不敗》,李連杰不老不油不溫不火的娃娃臉,以及煞有介事的功夫身手,配合著徐克導演的俐落運鏡,很快就風靡了台港,成了台港片商爭相投注的動作片紅星。不論是《方世玉》、《太極張三豐》或《中南海保鑣》都有了更寬廣多樣的戲路,誰能爭取到李連杰,就篤定可以大賺一票,爭取不到的人,就只好講閒話,傳八卦,道是非,一時搞不清真相的我,就不知不覺陷進了一場片商之間的恩怨情仇中了。

九0年代初期,武打電影在徐克和李連杰的天衣無縫搭配下,再創成龍肉身神話之後的新高峰,李連杰這棵搖錢樹,不是每個人都攀得上的,即使先後找到了趙文卓和于榮光接棒,也很難撼動他的天王寶座,於是那個時候,一位搶李失利的片商就私下散播流言:「李連杰根本不能打,都是替身幫忙的。因為他腿斷了。」

這句話基本上對了一半,腿斷過是真的,醫生也真的曾經診斷認為他真的不能再硬打了,但是在九0年代就要說李連杰不能打,那就犯了兵家大忌,此舉意味著:1.他玩假的─林青霞可以靠替身和鋼絲,因為沒有人相信她會功夫,但是李連杰如果真的是靠替身幫忙,就毀了他的武生形象。2.不能打的武生,就等於斷了他和片商的財路。一旦有人敢公開如此宣稱,不但李連杰不會承認有這件事,片商更會展開撲天蓋地的反制行動。

當時,我沒有採訪到李連杰(就算問到他,那時他也不會坦承的),唯一的消息來源是搶李失敗的敵對片商,如果直接引述,當事人也一定會否認他說過這樣的話(事實亦是如此,那位片商並不是世上第一位敢說不敢當的男人),所以只能以迂迴的手法說片商要力捧有真功夫,真的能打的趙文卓與于榮光來挑戰李連杰。

就報導的立場而言,自以為是曲筆寫來,輕描淡寫到了極點,根本是不關痛癢的,但是對於李連杰的投資人而言,一丁點的塵土,一絲絲的懷疑都是難以容忍的,誰都不願意見到星星之火來燎放原野火勢。文章見報後,我就陸續聽到片商跳腳的消息,走在西門町的巷弄裡都還疑神疑鬼的(其實,那也是自己嚇自己的風聲鶴唳)。

這件事的真相一直要到2005年底,李連杰主演的《霍元甲》完成後,他接受了中國中央電視台新聞頻道《新聞會客廳》節目訪問時,才有了最真確的第一手自白:「…訓練的時候,我腿摔斷了,那是非常嚴重的斷,內側韌帶、十字韌帶、半頁板全部碎了,手術做了七個半小時,不到十九歲,全中國人、全東南亞的人都認為這是一個了不起的武功高超的高手的時候,我已經被醫生宣判,我能夠幫你做到的是你可以能正常走路,我已經做不了運動員了,已經結束了。我哭了很久,我問醫生,如果我再運動的時候,後果是什麼,他說是再斷,再手術。我說再做呢,他說斷,如果你斷得太厲害了,筋就接不過來了,你走路就會跪倒 …從《少林寺》以後,我每一部電影都要打著繃帶拍戲,每一部戲都要咬著牙去做,但是那個時候對商業來講,要保密,不能講出來,電影公司不講這件事,怕媒體知道,怕觀眾知道對我失去信心,廿多年,我一直就是這樣拍下來的。 」

我從來不覺得李連杰會演戲,但是他的冷酷造型真的很有觀眾緣,咬牙擺弄出來的身手也別有韻味,我特別喜歡他的清裝造型,一根辮子在腦後飄來飄去,前額頭薙個精光的俊美造型還真是台港第一人,等到他進軍了好萊塢,不再以清裝亮相後,總覺得冷酷依舊,帥逸亦不缺,就是少了他最本色的風采,《霍元甲》不只是回歸到李小龍振衰起蔽的《精武門》傳統脈絡,更讓擂台搏鬥有了更多十八般武技的華麗展示,而且能夠正邪並存地探討了霍元甲曾經有過的偏執、迷途及覺醒。

這種回歸,讓我想起了初識李連杰的往事,想起了十多年前的風風雨雨,我的記者生涯曾經因為血性、愚勇、偏見和無知,惹過不少麻煩,時隔多年,往事一一浮現,還真是萬般感慨呢!其實,是非恩怨早已隨風而逝,就讓自己曾經跌跌撞撞的血淚採訪經驗,與年輕的朋友一起分享吧。

大導李行:從影半世紀

第一次見到李行導演,是在採訪《玉卿嫂》的拍片現場,當時他出任該片的監製,導演張毅算是他的徒弟之一了,對戲的要求,對品質的追求,兩個人都很堅持。那一天,大家都很尊敬李行,不太敢上前去搭訕,畢竟他是台灣電影的前輩巨人,對於初出茅廬的年輕人,他沒有多搭理,對於經常言不及義的電影記者,他也懶得多聊八卦,只聽他有若洪鐘的大嗓門,迴盪在華國片廠相當考究的《玉卿嫂》場棚中。

接下來,李導演獲得國民黨文工會的贊助,在台灣電影製片廠的協助下,開拍了《唐山過台灣》,大家都到了霧峰片廠去採訪開鏡典禮,李導演的企圖心很強,台影那時候也很想大幹一票,要和台北的中影文化城打對台,不但蓋起了清代民房宅院的街道實景,也引進了三百六十度的環形劇場,李導演不但要重現吳沙開台時的史詩場景,也要利用棚內特效,拍出先民跨越黑水溝來到台灣的颱風特效。對於年輕記者,導演沒空多做理睬。

02-49 《唐山過台灣》殺青映演後,票房不如預期,評論亦不肯定,讓李導演有些灰心,那時,英國知名影評人艾德禮(Derek Alley)每年年底都會來台灣看片,順便為英國的電影年鑑撰寫台灣電影發展章節,對於白景瑞導演拍出了《日內瓦的黃昏》、丁善壐的《八二三砲戰》和李行的《唐山過台灣》都有些批評意見,看到艾德禮的文章後,我摘議了部份內容在當時服務的聯合報上,當天晚上,我頭一回接到了李行導演的電話,但是他一開口就破口大罵,罵說電影沒拍好就算了,事情都過了一年了,何必再雪上加霜,加進外國人的批評文字。而且不等我辯解,他氣得就把電話給掛了。

年輕氣盛的我,當時亦時有滿腹委屈的,外國影人批評了台灣電影,記者可以報導,可以不報導,報導出來就供大家參考好了,不報導,並不代表事情就不存在。當晚,李行導演的好友張雨田先生打電話給我,他也是《玉卿嫂》的投資人之一,知道李行光火的事,他居間做調人,代我約了李行,三人就見了面。李導演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對於我的報導他是有意見的,但是脾氣發完了,也就算了,反而是很少遇到雷公的我,面對轟隆隆的雷鳴,很不適應,還好,見面三分情,大家喝喝茶,說說談談,開罵掛電話的事情就這樣拋到腦後去了。 02-48

吵過一架後,李導演卻和我結成了忘年交。

李導演看得出我對電影的熱情,也知道我的筆還算管用,所以他也就不客氣,先是要我在全國電影會議中,在兩個小時內幫著他寫出了電影人的結論心聲,雖然大家都知道那只是聊表心意,不可能有效變更台灣政府的電影政策;後來,李行導演出掌金馬獎執委會擔任主席,我更是默默地扮演獻策出力的工作,包括悄悄替他募到了百萬元的捐款,包括替他寫出了一篇又一篇的主席心情文章。

我們的合作是愉快的,而且我由衷敬佩他對電影獻身的熱情,所以多數時候都是來做義工的。他雖然對我知無不言,但在新聞分寸的拿捏上,也很堅持原則,該發通稿的,他絕不會發獨家給我,至於我是怎麼從他滴水不漏的天羅地網中跑出獨家新聞的?他也從不追究,還會替我打圓場說:「人家就是勤快嘍!」

認識李導演二十多來,蒙他一路提攜,去年的《華語電影一百年紀念音樂會》上,李導演熱心又熱情地提供了他所拍攝的電影片段,又親自聆賞,在謝幕時分,又堅拒上台,不願搶去音樂家的榮光,這些生活和工作上的細節,我都是點滴在心頭的,今天看著他送給我的這兩套紀念郵票,前塵往事全都上了心頭,謹以短文做註解。

王晶雀聖:重複與拼貼


王晶和朱延平都曾經是台灣和香港片商視為搖錢樹的電影導演,他們曾經風光一時,但是陸續拍出太多欠缺品管與創意的作品,卻也讓許多觀眾傷心離開戲院,不願再走進戲院看台港片了。

以前,王晶只要口訴一個故事,再開出演員組合,台港片商就會搶著出錢買下版權,然而,風光輪流轉,王晶執導的電影《雀聖》,不但台灣戲院排不上檔期, 中國也以情節偏重賭博,太多細節描寫裁定禁演,台灣真正能看到這部電影的機會只有在衛視電影台了。

雜抄百家,一向是王晶電影的特質,別人的造型,別人的橋段,只要有趣,只要有賣點,王晶一向隨意借用,毫不心虛,毫不手軟,而且連版權也不用付,例如《功夫》風靡華人圈,給觀眾留下最深刻印象的「包租公」元華和「包租婆」元秋,就被他橫向移植搬到了《雀聖》之中,元秋照樣是從頭到尾叨著菸的兇婆娘,元華照樣是色厲內荏的老滑頭,兩人都是大隱隱於市的賭國英國,也依舊是青梅竹馬的情侶(甚至還有一場泛黃的青春回憶戲,夠讓人雞皮疙瘩掉一地),同樣也有提攜後進的練功術,差別的是沒有生死存亡的拳腳追殺,只有牌桌上的爭雄決戰而已。

《雀聖》的劇情基本上就是《功夫》┼《睹神》┼《鎗火》的混血大拼盤,雖然刻意添加了郭晉安來演出那位有過目不忘本領,不用手記,就可以把所有客人點菜菜單如數背誦出來的茶餐廳夥計阿旺,但是他的真功夫也不過只是12345678加上87654321等於99999999的白癡級心算本事,以及隨口說說,查無實証的144張麻將牌的排列位置,甚至還一定要像「賭神」周潤發一樣短暫喪失記憶,而能在至於其他牌桌上的決勝關鍵戲,都是偶然加巧合的編劇噱頭而已,欠缺實戰邏輯可以服人,反正就是熱鬧一場,意圖博君一粲,可是啊,還是會有人會看得坐立難安。

我比較好奇的是元秋與元華為什麼要接演《雀聖》?

或許你應該問我說:「為什麼不演?」

不是《功夫》,沒有多少人還會記得以前有個女星叫做元秋,《功夫》顛覆了江湖女俠的形象,突出了元秋的魅力,卻也讓她的戲路陷入了一個很難突破的瓶頸,元秋到底要怎麼創新突破?說來容易,卻不一定做得到。

就算元秋後來真的因此獲得香港金紫荊獎和台灣金馬獎的最佳女配角,但是多數導演是不懂得用她,不會開發她的戲路的,也就是說除了重複,一時很不知如何接演其他戲路,導演王晶一口氣開出50萬元的片酬請她重複自己最熟的包租婆戲路,演出牌林高手,對她而言是駕輕就熟的事了,有錢賺,為何不賺?有戲演,為何不演呢?

王晶曾經在接受媒體採訪時提到影壇的現實生態:「如果你一炮而紅,那就請你準備面對無限量的壓力、是非和困難。尤其是你越紅,人家越不想你好。這時候你一定要記得要學會自己去挑戲,態度定位必須準確。否則其實要掉下去很快,只要八個月,全香港就不再有人記得你了。」

元秋的處境大致就是受困於這種情境下,卻又無力突破的尷尬。周星馳開啟了她的第二春,王晶卻只要她重複自己,她不原地踏步,是不是連這五十萬港幣都撈不到?血氣方剛的我們,對人生很苛刻,要求很嚴格,覺得演戲就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要堅持品味,要努力開創;年齒漸長後,承受了許多的生活壓力後,慢慢就能體會現實的無奈,以及妥協的必要。

你不會期待王晶拍出什麼藝術電影,從出道到今天,他都在努力扮演精打細算的市場風向球,香港雙周刊對《雀聖》的評論是:「這種『快餐式』的劇本注定不會有太好的口碑,不過倒是可以拿來做純粹的消遣。」 確實是相當中肯的論述。

沙寶:惡魔與良知

每個人都可能有一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名氣越響亮的人可能越害怕往事被人揭發,壞了自己刻意隱藏或打造的形象。

在極權政府的暴虐威嚇下做線民,做告密者,可能是最被人瞧不起的事,因為,你可能就是為了保命或保有榮華富貴而出賣了自己的同志,洩露了不該走洩的機密。

最近幾天來,最轟動匈牙利的新聞就是鼎鼎大名的國寶級導演伊斯特凡.沙寶 (Istvan Szabo)竟然在1950年代做過共黨秘密警察的線民。

匈牙利的近代史相當混亂,第一次世界大戰奧匈帝國戰敗,領士被迫大量割讓給鄰國;二次世界戰,原本是德國的軸心國盟友,卻先被德國質疑入侵,繼而又被敵對俄軍解放,進入共產黨統治的年代, 1956年10月發生了反共產主義革命,也就是所謂的「匈牙利抗暴事件」。匈牙利人一心希望成為中立國,並退出華沙協約,但是蘇聯不能接受,一個月之後就派軍隊佔領匈牙利,革命失敗,匈牙利成為蘇聯的傀儡附庸,直到1990年,蘇聯解體,才恢復獨立國格。

今年適逢匈牙利抗暴事件五十周年,匈牙利全國上下掀起熱烈的扒糞與追思行動,要對塵封在歷史灰燼下的史實做全面檢視,因為蘇聯老大哥鬆手十五年後來,匈牙利政府一直沒有公布官方秘密檔案,誰在共黨統治時期做過秘密警察的爪牙,廹害自己同胞的往事,也就一直不曾撥開雲霧見陽光。據說,蘇聯秘密警察曾經監控著一百五十萬匈牙利人,其中有二十萬人因而下獄或勞改。

伊斯特凡.沙寶是匈牙利最具創意,也最具國際知名度的大導演,1982年以《千面惡魔梅菲斯特(Mephisto)》獲得奧斯卡最佳外語片時,更是舉國若狂,把他視為匈牙利國寶。1956年時,他才剛考進電影藝術與戲劇學院開始學拍電影,就遇上了旋乾轉坤的動盪歷史,「那段替秘密警察做事的經驗,堪稱是我最勇敢也最大膽的時刻,因為我在大革命之後救了可能因為身份敗露而遭處死的同學。」沙寶在事隔五十年後,第一次公開談及自己的青年往事。

不過,沙寶沒有詳細說明當年是那位同學有生命危險,他只強調當時:「我就隨口胡縐,混淆了警方的注意。」

如果他真的是這麼勇敢,這麼敢於為同學掩護,搶在媒體揭露前先做自我告白,可能風波就不會那麼大,更不致於成為外電報導的焦點。上個星期是先有一家雜誌刊出獨家報導,指稱他曾經替共黨政府做線民,負責監控思想前進激烈的同學,他才出面澄清確有此事,但是他強調自己做的不是出賣同學的走狗,而是保護同學的勇士,但他認為自己的告白會讓「發生在1957 年到1960年之間的歷史輪廓,得能變得更清楚,更鮮明。」

比較有趣的是沙寶的知名作品都很強調良知與現實的矛盾衝突,例如《千面惡魔梅菲斯特》就描寫著名演員為了在纳粹手中繼續享受榮華富貴,繼續在劇場工作,就極力討好納粹軍官,他在舞台上演活了把靈魂賣給魔鬼的浮士德,生活裡也是不惜出賣尊嚴,迎合當權者的投機客。

2002年他執導的《抉擇(Taking Sides)》更是以知名的指揮家福特萬格勒(Wilhelm Furtwangler)為主角,描寫美軍佔領柏林後,開始調查這位知名指揮家在納粹當權時期,是不是用音樂來激勵或撫慰德軍士氣,還是只是忠於藝術,別無政治企圖的藝術家。

音樂史上,著名指揮家托斯卡尼尼曾經指責福特萬格勒說:「凡是在第三帝國當指揮的人就是納粹份子。」福特萬格勒的解釋則是:「如果,納粹政府當權,我就成了納粹份子;一旦,共產黨當政,我不就成了共產黨人嗎?不,一千個不!音樂是另外的一個世界,與偶然的政治無關。」福特萬格勒強調的是:「我在一個希特勒當權的國家,指揮偉大的音樂,我就必定代表希特勒嗎?」電影中飾演福特萬格勒的瑞典明星史載倫.史卡斯格 (Stellan Skarsgard),面對強勢的美國軍官哈維.凱特(Harvey Keitel),氣勢上有點被比下去的感覺,但是在音樂世界前悠遊自得的神情,還是讓人動容。

沙寶是救了同學?還是害了同學?真相只有他清楚,重啟歷史調查未必能還原真相,然而,走過歷史的夾縫,從《千面惡魔梅菲斯特》到《抉擇》,我可以看出他對藝術的堅持,也相當程度探索了藝術家的無奈與妥協。

這個時候,回頭看看他在《十分鐘後.提琴魅力》中的那場夫妻情仇短戲,或許也是深入理解沙寶人生觀的重要線索。

那段電影就在一間人家的餐廳中:十分鐘前,妻子精心佈置餐桌要慶祝結婚紀念日,香檳、蛋糕與V8攝影機都準備好了,就等著丈夫回來的那一刻給他驚喜。丈夫回家卻帶著全身酒氣,妻子哄著丈夫寬衣休息,不慎將蛋糕刀刺向丈夫…十分鐘後,救護車與警車來了,妻子卻成了謀殺親夫的兇手?人生是什麼?十分鐘前後,喜劇成了悲劇,五十年前後呢?國寶大師會被人指責為劊子手的走狗嗎?

斷背山:想見與看見

李安的《斷背山》,顛覆了美國西部電影的傳統,也顛覆了美國影評的解剖與書寫模式。

因為《斷背山》採用了中國山水畫的意像境界,描寫了中國人含蓄卻澎湃的的暗流愛情,明明是一部探索華人靈魂的電影,卻借寓了美洲山林,卻託付白種人的肉身來踐履。

傳統的電影分析要從象徵、敘事和觀點來解構一部電影,但是這些技法一旦遇上了李安的《斷背山》卻突然不管用了,只因為李安深悟「無招勝有招」的至高武功心法,每一個傳統用來解剖電影的手法,在《斷背山》前都突然不知該如何下刀了。

先從象徵談起。

「每個人心中都有座斷背山!」這是李安導演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有點禪機,然而內含的夢土、避難所、烏托邦、桃花源的意境和旨趣,卻又不是那麼鮮明,《斷背山》中的斷背山即是片名,也是主角的魂魄所繫,山影山形何等重要,但它就是存在,就是靜靜屹立眼前,不像傳統電影那般刻意去打造「奇峰一見驚魂魄」般的壯觀意像撞擊。觸目是有朗朗睛空,清風明月、密林煙樹的意像,入眼的卻不是雄峻偉大的山勢,你很難在「奇觀」上做文章。

這樣的景色選材,其實不是美學上的大躍進,而是回歸傳統畫論的內斂隱約美學,一切就像北宋山水畫家郭熙在暢論自己的山水畫理論時所說的:「畫見其大象,而不為斬刻之形;畫見其大意,而不為刻畫之跡。」《斷背山》存在人的心中,而非眼前的奇景,它不是要你「看見」,而是要訴諸你內心的「想見」;它不會像《大河戀》或《輕聲細語》的好萊塢傳統美學那樣,先讓你撞見奇山好水,心生慕羨與愛歎之情後,歷經人世擾攘,終究再回到夢中淨土洗滌傷口。

斷背山的華美與聖潔,不在山色,而在人心。對智利牧羊人與美國農莊主人而言,斷背山只是座放牧營生的山頭,羊群走過,營火燒過;對恩尼斯與傑克而言,卻是他們魂夢依止的唯一淨土。是的,一切只因為他們愛過。

傳統的分析手法會告訴你,他們只能在人煙罕的至山上相愛,因為他們的愛是禁忌的愛,是見不得人的愛,是只能偷偷摸摸進行的愛,孤絕是寂寞的,孤絕卻「安全」的環境因而釋放了他們的心靈,解放了他們桎梏的情欲……就像他們都要靠異性戀的婚姻與子女來包藏最底層的性向,都必需借用世俗的假面來壓抑翻滾的情潮。然而層次僅限於此的創作手法就未免太落俗套了,李安的成就就在於他超越了這個傳統境界。

不求你「看見」,卻讓你能夠「想見」,就是李安電影藝術技法在《斷背山》中的大躍進。不但「斷背山」如此,同志夢魘亦是如此。

恩尼斯的童年曾經目睹同志牛仔被私刑整死的慘狀,老套的心理分析式做法就是恩尼斯會在夜半時分被這個噩夢驚醒,而且是一而再,再而三,以示「父權主流」的強大陰影。然而,李安只讓它出現一次,而且是在營火邊不動聲色地吃著豆子時短暫的意像回述。存在就好,不需指點,更無需強化,觀眾自能心領神會,如果一而再,再而三的反覆致意,不但低估了觀眾,更低眨了電影意境。至於,傑克是死在換胎意外上?還是被人以輪胎私刑毆死?他的妻子有「說法」,恩尼斯則是有「意像」,點到為止,各取所需的人生詮釋,更是意在言外的開放空間了。

然而,李安除了追求類似「寒山頂上月輪孤,照見晴空一物無」的冷靜藝境外,戲劇張力的營釀則是在清冷人生中,添加爐薪,點燃紅焰的手段。

恩尼斯與傑克睽違四年後的重逢,先是一秒鐘的世俗拍肩,繼而一楞,繼而相擁相吻,從「見」、「停」到「動」,三秒鐘不到的節奏旋律,說完了愛情的焦燥與急切;然而,李安再迅速切入恩尼斯妻子Michell Williams的門後窺見,她的錯愕、尷尬、不解與瑟縮則是一併濃縮在她枯坐在木桌旁的身影中了。

這類瞬間爆發或急速凍藏的身心矛盾,先後以各種不同情貌現身,你可以在國慶煙火下的爭辯、洗碗槽旁的吐槽攤牌和感恩節的餐桌上,翁婿爭奪開關電視的主權事件中,都看到了高密度的壓縮與解放力道。

不過,李安念茲在茲的還是意境。

就像原著小說家安妮.普露在這篇只有三十頁的小說中所寫的一段最純情,卻是意像最鮮明的文字:「在那個遙遠夏日的斷背山上,最令傑克憶想、渴望,卻也最無法理解的感覺是:恩尼斯從身後靠近他,抱住他,以沈默的擁抱滿足了某種彼此共享而無關性愛的饑渴。」愛情中,性是必要的宣洩管道,然而,不多言語,不費唇舌,只想留住今生今世的相依偎與相黏纏,卻才是最讓人刻骨銘心的回想曲。

李安一再運用了中長景的鏡頭,人在蒼天下,人在青山間,人在野火旁,他們曾經翻滾,曾經互毆,曾經流血,曾經狂笑,最後,這一切都得藏放在心田的記憶庫內,所以呢,作曲家Gustavo Santaolalla一直用幾聲輕弦,說著同志悲情;所以呢,Rodrigo Prieto 的鏡位一直把最大的空間留給藍天和大地…人是渺小的,他們的愛情是卑微的,在好山好水之下,他們的歎息,風聽見了,雨也聽見了。你和我也聽見了。

專訪鄭文堂:深海心事

問:對你而言,電影到底是什麼?你最想拍的電影是什麼?

答:我想要拍很多人會想要進戲院一起觀賞,會笑會笑,和他的生活有關,會想起家人,親友,這才是我心目中最好的電影。

這和我剛開始看電影的感受有關,看完好電影總會讓人想起某些事情,一種於我心有戚戚焉的感動。例如侯孝賢的《戀戀風塵》中阿遠在鄉下成長的經驗,城鄉差距的明確對比,和女主角淡淡的愛情滋味,以及賴以為生的機車在西門町被人偷走時,那種憤怒、挫敗,好像也想去偷別人的摩托車的那種情緒,是我完全可以感受到的恍如人生已到絕路的悲情。

基本上,《戀戀風塵》拍出了我這一代鄉下長大的青年的共同經驗,影片中方人物故事,不再是虛幻放大的影像,而是和你有密切關係的,心裡面就好像被導演給觸摸到了,那和狄西嘉的《單車失竊記》中那份父子親情很近似,雖然那是義大利在1950年代的電影,但是那種貧窮世代人們共同有過的感覺,你就覺得它和你是沒有距離的。

日本導演山田洋次的所有作品和黑澤明的《電影狂》及《生之欲》,想要那種力量能夠放進自己的作品中。如果能達到庶民性格,那是我一輩子的努力。

《紅鬍子》裡三船敏郎飾演的醫生就要求學生問病如親,一定要照顧到病患斷了氣的最後時刻,那是醫學倫理上很基本,也很簡單的成長教育要求,看到這樣的人生觀照,對於學生和觀眾而言卻是一輩子的影響。

02-56 問;攝影機的位置可以反應創作者的視野和心態,你的《深海》裡的鏡頭是經常貼著地面的,拍了很多人的腳,用了不少仰角鏡頭來拍人生,是刻意用接近地面的角度來描寫邊緣的人生情境嗎?

答:其實,我只是隱約有這麼一點感覺而已,電影拍了相當日子了,比較知道該怎麼態度來表現人生的。人生小事,沒有這麼多可以生氣的,低一點來和人生相處,沒有什麼不好,從電影來看我是比較保守,但也是比較謙虛一點來和人相處。

我最想拍的電影是肯洛區的風格,《深海》最初的發想就是去拍一群在加工區工作的男女故事,最後是因為經費有限,不能找到大批的非職業演員,不能有那麼長的時間,讓他們自然地在攝影機前演出他們自己的故事。我非常著迷於一群鐵路工人就可以從容自在地穿梭於生活、工作和演戲之中。

問;《深海》的故事充滿了台灣的風情與人文背景,是源自朋友的故事嗎?

答:我周遭親人和朋友之間的確有很多人就像劇中的阿玉(蘇慧倫飾演)一樣,有著焦慮、不安和沒有方向的苦悶。後來我發現當你面對這些焦慮又無助的親友時,多花一點時間去陪伴他們,對他們就是很有用的力量。

你就抱著無所謂的態度,就是伸出一隻手,陪你在旁邊,聊聊天,看看海,喝杯茶,看本書,時間過了,傷口是不是也會結疤了呢?我很喜歡人際之間的這種親密關係,我創作的安安角色(陸奕靜飾演)就是他已經經歷了一定的生活歷練,有了一種寬闊的人生厚度,知道人生有一定會有不如意的事,遇上了就不妨跳一隻舞,跳一首恰恰吧,這就是電影英文名片《Blue Cha-Cha》的由來。其實,他們未必能提供人生困境的解答,對徬徨無助的人或朋友,我們也只要靠近,只要陪伴,不一定能有幫助,卻是最實在的一種生活 。

《深海》的最原始概念是我看過的一批有關珊瑚的紀錄片,我發現生病的珊瑚都很漂亮,都是白的,乍看之下白茫茫的一片,雪白的海底,美極了,卻是它們卻是生了病的珊瑚。這種美與病對立的矛盾和衝突是非常巨大的。阿玉就是這樣一個意念。

02-55 電影中拍了很多潛水鏡頭,最後卻都剪掉了,因為我認為電影中類似這種很表象很明白的意象是不必加上去的,留給觀眾去想就好了。我用力比較多的部份就是用《Blue Cha-Cha》的英文片名來完整表達我的想法,這個片名象徵人生難免有點憂鬱,有點藍色,但是人生遇上不如意的時候,跳隻恰恰,就可以解放,不必那麼憂鬱地陷在裡面,完全解放不出來。

問;看完你的電影,觀眾一定會想《深海》到底意謂著什麼?原本以為蘇慧倫飾演的阿玉會不會在最後就跳進海底,和生病的白化珊瑚一些游泳,但是你卻寧可要觀眾去想像,而非直接看見這樣的畫面。為什麼?

答:我比較希望拍出來的電影是讓大家走出戲院時,會覺得人生有一種比較開朗的感覺。也許和年齡有關,我真的不想讓觀眾走出戲院時還是覺得人生悲苦、無望,帶著愁雲慘霧回家,這是我覺得最重要的一種創作態度,希望能有一種力量能夠迎向新的人生。雖然我不一定想得出解決的方法,至少能夠有一種新的態度來面對人生吧!

問:愛情是《深海》裡很重要的議題,你完全沒有交代阿玉是在什麼樣的情境底下殺了她的丈夫而坐牢,電影就是從出獄時展開的,然而,阿玉遇上的兩個男人,都還是有所遇非人的悵惘和無奈,你想要表達的受情理念是什麼?

答:兩性之間的東西說起來複雜,仔細分析起來都是在很簡單的概念中輪迴糾纏,有點像劇中的阿玉,迷惑和認知錯誤,我不想花太多力氣去抽絲剝繭,因為生活裡太多這類的三角戀情遭遇,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說來說去卻全都糊在一起,沒有辦法分清楚旦非黑白的感覺,我比較想要描述的卻是同性之間可能存在及發生的情誼。

02-54 我所看到的愛情悲劇,很多都是因為太過黏纏,沒有了距離,所以讓人窒息,不能呼吸,因而導致了分離的悲劇。愛情的失敗有很多因素,我不認為這是誰的錯,戀愛過的人都感同身受的,因為這是無解的困局。

問:愛情沒有是非對錯,這就是《深海》裡最獨特的人生觀吧?大家都同情蘇慧倫,可是也不覺得戴立忍或李威有什麼錯,你沒有任何批判這兩個男人的情節,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委屈與無奈,這個尺寸拿捏很不容易的。

答:應該說是很危險的一種嘗試。一旦電影裡面沒有壞人的時候,觀眾的情緒能夠找到出口嗎?會不會進而排斥你的創意?坦白說,我曾經動搖過,想讓戴立忍和李威能夠有一點罪惡附加在角色之上。

台灣演員其實是越來越進步的,例如李威這種演慣偶像劇的演員,他也不會陷溺在既定的模式底下,我一直覺得演戲就是人生經驗的投射,所以我喜歡採取一種集體創作的模式,大家拍戲之前不斷針對劇情和角色來交換意見,用聊天的方式談出大家對劇情發展的意見與看法,例如李威就肯在拍片之初暢談自己的愛情經驗,強調如果自己的生活裡遇上這麼一個黏纏的女人,他一定就會離開;戴立忍也說如果對方真的不分青紅皂白就搶了他的電話,他一定也會失控動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