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德聖:夢幻騎士開講

「臺灣就這麼一個小島,這輩子,至少有一次,用走的、或者騎腳踏車、摩托車……好好繞上一圈。」

第11屆楊士琪紀念獎得主魏德聖導演以訪談方式,在「魏德聖的浪漫與溫柔」講座上,侃侃而談,每則故事都動人。

臺灣環島就是他的浪漫之一。「當兵是步兵,被迫行軍,退伍多年,也拍了電影後,在能量匱乏之時,再和當兵夥伴相約徒步環島,一走就是30多天。」

「臺灣土地真的太美,到處都有奇妙故事,有一回,經過一座村莊,街道空空,幾乎不見人蹤,以為農村人口流失,沒想到一到下班時間,大半村民都從一座工廠走了出來,村子頓時活了開來。」

也因為一趟縱走花東縱谷的徒步之旅,一向很少談心的父子,卸除了心防與陌生,聊出好多事,「現在,甚至會告訴我,他喜歡的女孩…..」故事如魔法,魏德聖的電影人生起伏,也像魔法。

他是楊德昌的徒弟,一開始只是拍攝助理,負責開車打雜,聽說楊德昌很會罵人,第一次見面時戰戰兢兢,就怕很會熄火的汽車突然熄火,丟了工作,「我的腳都不太敢鬆開離合器……」他的戒慎恐懼,楊家班都明白,昨晚的聽眾都明白。

魏德聖拍電影,一直都在為「找錢」忙,困頓時常會想起楊德昌,「他都沒錢了,竟然可以拍完《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我為什麼不行…..」山窮水盡時的柳暗花明,讓他即時完成了《海角七號》,當然還有《賽德克巴萊》、《BIG》等片。

製片要找錢,還要節制花錢,導演也要找錢,那種壓力實在太大,大到幾乎要崩潰。」魏德聖坦承他最嚮往的就是編劇,「想寫就寫,想停就停,想改就改,不必煩惱究竟怎麼拍,要花多少金錢和氣力去拍…….」

他的夢很大,錢花得多,所以即使票房屢屢創下三億、五億的天花板,結算下來都還有虧損,他坦承自己是貪心了些,不顧一切去追求自己的夢想,「我一直想說的是動人故事,沒去想藝術表現,也沒那個藝術天份,楊德昌是電機系畢業,我是電機科畢業。」他的坦白與自嘲,總是能贏得哄堂大笑。

座談會前夕,他剛結束《BIG》的巴西放映推廣,「沒想到這部電影可以做到2000多場包場,甚至得了歐洲和南美洲,年前台灣還有包場,只要有人包場,天涯海角我都願意去。」魏德聖就是夢幻騎士,到處讓人知道、也看見台灣電影,也許,有一天…..」誰也不知道種子會開出什麼樣的花朵?唐吉訶德不就這樣一路往前衝去?

「你知道台灣歷史上曾經有71天的無政府狀態,那段期間發生了空難、山難還有颱風,不同族群、立場的人們要共同如何完成一場災難任務呢?」魏德聖的心頭還有夢想,說起電影故事,就是這麼的吸引人。期待他在完成台灣三部曲之後,還能繼續說出更多的電影故事。

12月13日晚上,在華山光點辦完「魏德聖的浪漫與溫柔」講座後,楊士琪紀念獎委員會主任委員胡幼鳳,將重責大任交棒給中央大學林文淇教授。

楊士琪紀念獎活動從1986年開始,肯定及鼓勵在電影路上慢慢耕耘的傑出電影工作者,前三任得主分別是明驥、吳天明和林添榮。

因故中斷27年後,在胡幼鳳積極奔走、敦促與協調下,終於在2017年開始重啟楊士琪紀念獎活動,甚至請王童導演重新設計製作非常漂亮厚重的獎座。重新讓年輕世代的電影工作者與影迷認識楊士琪的故事和精神。

第四屆起迄今的得主包括詹宏志、陳國富、陳俊志、江泰墩、鍾孟宏、聞天祥、蔡崇隆和魏德聖。

昨天是黑色星期五,擔任主持的鳳姐精心製作的簡報檔案,多達5G,體積龐大,電腦無法因應播放,於是就不靠簡報,如數家珍地誘導魏導侃侃而談,舉座歡暢,既展現了鳳姐累積半世紀的採訪功力,也見證了魏德聖浪漫又柔軟的才情。

拍電影很辛苦,需要更多浪漫騎士並肩前行。

隔壁的房間:死生契闊

縱然有光芒萬丈的Tilda Swinton和壓抑內斂的 Julianne Moore,搭配「安樂死」的人道與罪責議題,以及James Joyce的感性文字和的Edward Hopper畫作風貌,《隔壁的房間(The Room Next Door )》依舊無法成為Pedro Almodóvar的代表作。

所有Almodóvar偏好的色彩、名牌、禁忌元素,《隔壁的房間》一應俱全,裝飾得繽紛奪目,視聽設計無不賞心悅目,卻因為話講得太多太白,電影感大失,我們看到的是一場大型的Almodóvar裝置藝術秀,華麗有之,感性有之,感動不多。

《隔壁的房間》 描述戰地記者Martha (Tilda Swinton)來到癌症末期,要求好友Ingrid (Julianne Moore)住進隔壁房間,陪伴自主善終。Ingrid 卻選了樓下的房間。

生命來到最後時刻,難免會問自己還剩下什麼?還擁有什麼?還想怎樣度過最後時光?希望誰陪伴身旁?

Martha親人寥落,只剩友人,親人是遺憾,朋友成依靠,但也依舊有親疏遠近之別,能夠談心,能夠陪伴,就已屬難得。患難濃度,回憶純度,都有好戲可看。

美憾往事,透過Tilda Swinton委婉細數,每則生命風景都很淒美,但因都是補白,都是交代,都是浮漂在水面上的直線述描,水花濺射,華而不實。就算拍了一場女兒生父直撲火場的戲,直寫戰爭症候群,卻又不能呼應她從事戰地記者的內心呼喊與志業選擇,孤單直線少了曲折迴旋,就少了共振力量,殊為可惜。

至於Edward Hopper的名畫「people in the sun」更是直接說了白話文,圖畫是什麼,角色就做什麼,Edward Hopper專擅的寂寥之美,Almodóvar復刻得栩栩如生,意境清楚明白,無須彎轉,無須用心尋覓細思,也就少了千回百轉式的Almodóvar風格。

明明是Almodóvar電影,卻少了Almodóvar的深層韻味,應該就是《隔壁的房間》最難以形容的迷航滋味。

雖然我是那麼喜歡Tilda Swinton的母女魔法,也喜歡Julianne Moore面對死亡驚嚇的層次變化,更喜歡Almodóvar透過「The Dead」雪花飄落文字幻化而生的聲影交融……我遠遠欣賞著這些美麗,卻無法擁抱落淚。

優雅的相遇:陋巷流光

選對了場景,電影就活了。

《優雅的相遇》那條三角陋巷,不能閃躲迴避的、命中註定的都終必在此相遇。

選對了象徵,電影的意境就跳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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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芽菜在《優雅的相遇》中,就有著點題功能。批發價一斤14元的邊緣食品,卻是被疫情拖累的阿勳(林政勳飾演)賴以活命的稻草,聽著他每餐咬食豆芽菜的咔嚓聲,阿勳的卑微、脆弱與困頓,一如豆芽菜,精準對位。

選對了連結,電影的魔法就火了起來。

阿勳是接受換心手術的患者,那顆心,那心跳,在《優雅的相遇》成了魔法師的魔法棒。人生有如南柯一夢,百年才能修得同心緣。

1937年,袁牧之導演拍出《馬路天使》,開啟中國社會寫實主義的左翼電影路線。

1963年,李行拍出了《街頭巷尾》,開啟了台灣健康寫實的電影風潮。

張作驥導演也是社會寫實主義的信徒,自1996年的 《忠仔》開始,舉凡《黑暗之光》、《美麗時光》、《當愛來的時候》、《醉,生夢死》到《夏日天空在那匹紅馬》,他始終關懷著比角落更邊陲,比卑微更貧賤的人群。

社會現象的犀利圖描,張作驥信手拈來;健康寫實的溫潤,他用理解與洞見融入角色內心。但是,他更偏愛用魔幻寫實轉換人間不幸,在絕望中滲透陽光,《優雅的相遇》是他終於找到在風雨中優雅歌唱的方法,向大家報告,一度霧迷津渡的張作驥回來了,重新站穩戰鬥位置了。

從《馬路天使》、《街頭巷尾》、《當愛來的時候》到《優雅的相遇》,困居在陋巷雜院中的底層小人物都是戲劇核心,張作驥這回也加進疫情參數,恰與婁燁的《一部未完成的電影》形成有機對話。婁燁用虛實交錯的筆觸,重現疫情風暴下的緊繃苦樂,向那個混亂時代委婉致意與致哀;張作驥則是細數一個個離開的靈魂與糾結,再張臂迎接曙光乍現的冬陽。貼在違建雜院牆上的「命運改變」標語,不是嘲諷,也無法救贖,卻是默默刻在他們心中的祈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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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頭運用應該是《優雅的相遇》最魔幻的武器。因為是陋巷長巷,張作驥大量運用了淺焦鏡頭,遠景不是那麼清晰,近景纖細如現,而且不時緊跟男主角阿勳身前身後運轉,觀眾聚焦他的周遭困窘,也明白他能伸展的空間有多擠壓,更讓陋巷雜院裡看似隨意堆疊的物件都得著「靜觀凝視」的能量。點點滴滴都在呼應著電影的貧困書寫,卻又因為凝視,也得著了「靜物畫」的「詩意」,或許這也是他最終選擇黑白影像的「詩心」。

長年在底層打滾,聽過無數離合悲歡,做過翔實田調,張作驥電影中的傳統民俗、喪葬前亡都不是裝飾花瓶,而是火中取栗的煎熬淬煉,肅穆唱腔、「南柯一夢」的詞文提點,都有著穿刺人心的震撼。即使只是操偶師對文戲小生的腳步挪移,或者左右互換的心情告白,在在都讓人細思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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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前,看完《夏日天空的那匹紅馬》後,我盛讚林尚德的優雅弦樂,低鳴卻非嗚咽,繞旋而非陷落,為絕望人生帶來昂首希望。《優雅的相遇》中的林尚德蛻變昨日身影,搭配陳品珍的感性筆觸,交出更繁複的配樂章節,有時低限反覆,有時委婉穿梭,有時熱力激昂,肯定要多看兩次電影才能明白他在配樂上灌注的心力與才情。

一次訪談中,張作驥告訴我,得空時,他喜歡就騎著單車,穿梭大街小巷,觀察也想像著每家宅院的背後故事,《優雅的相遇》的三角窄巷就是他花了五年時間才敲定的拍攝景點,他知道那兒就是故事的開始,他的花要從那兒的牆角邊往上竄。

但我更喜歡張作驥分享的少年故事:他是個在瑠公圳內潛水嬉戲的孩子。浮浮潛潛,自娛娛人,總能帶來無數驚喜。Welcome back,張作驥!

黑鴿:老套新戲輕鬆笑

Keira Knightley 是臥底在英國國防大臣枕邊的間諜,唯一的要害是一對雙胞胎子女。

Ben Whishaw是一位能制敵機先、又會善後的殺手(他自稱the trigger, 扣扳機的人),唯一的罩門是同性愛人。

不管他們多神勇能幹,打蛇打七寸,針對小孩與愛人,他們還能反抗?還需動用一個比一個大咖的黑道集團嗎?

《黑鴿(Black Doves )》就是一套破綻百出的間諜、暗殺與喜劇影集,是的,別懷疑,影集沒想搞笑,可是看到大夥正經八百,瞎忙一場,很難不噗嗤一笑。

正因為網羅了Keira Knightley和Ben Whishaw兩位巨星,所以《黑鴿》花了極大篇幅來妝點Keira Knightley 的美艷和癡情(她最擅長的戲路總是愛上不該愛的人,又永遠穿得花枝招展),也不忘凸顯Ben Whishaw的心軟和多情。然後,圈子兜啊兜的,悄悄避開他們的致命傷,東扯西扯扯出美、中、英的國家特務像黑道份子一樣在街頭火拚。

Predictable(可以預測)正是《黑鴿》的膿瘡,就像虛與委蛇混到內閣核心的Keira Knightley,怎麼會輕信天上掉下來的婚外情?她主演的,別人相信了;別人假裝的,換成她信以為真?還堅持不肯相信,是她的世界太單純?還是愛情永遠是盲目的?

《黑鴿》的故事發生在耶誕前夕,耶誕樹、耶誕歌都讓全劇裝點得漂漂亮亮、輕鬆愉快地述說起一位中國大使的意外死亡引爆的政治風暴。其中最華麗的詠嘆調就是Ben Whishaw偕同兩位不知天高地厚的辣妹殺手,高聲唱著「Deck the Halls with the Boughs of Holly」的耶誕歌曲,直衝匪窟,就在「fa la la la fa la la la」的歌聲中強虜飛灰煙滅。

是的,「歡樂殺人、笑談殺人」也是早已用濫的老招,《黑鴿》就是套路用老的新劇,不眨眼,才是真殺手,這兩位都會眨眼,算不上高手,卻能過關斬將,傻眼的是笨賊和觀眾。

不過,反正耶誕假期快到了,聽聽應景歌曲,看看熟悉的影星套用自己的老招握手寒暄,很好打發時間的。

餘燼:原聲黑膠細細聽

創作者唯一要在意的事就是,邁開大步往前邁進,不怕烈焰!不閃狂風!更不怕知音稀。

今天收到了最精彩的耶誕禮物,盧律銘創作的《餘燼》原聲黑膠,厚實實的一大盒包裝,沉甸甸的兩大張黑膠。

值得仔細聆聽,越聽越有深意的唱片。隨機挑了三首,聽著聽著就忍不住落下眼淚。

第一首曲子「他是你的」


盧律銘用小號定了基調,那是Fa-Sol-La-Fa-Sol的主旋律,先用清亮高音吹出軍國時代印痕,慢慢氣虛氣弱,沒想放棄的人拚盡全力,迴光返照的尖聲再次昂揚。然後,濁音、亂音、混音交疊振響,Fa-Sol-La-Fa-Sol的主旋律被暗黑的低沉窒悶給吞噬到一息尚存…鼓聲下的變奏,都是被扭曲與踐踏的人啊…….

樂器是時代的符號,更是靈魂。

第二首「誰是王大鵬?」


先是風吹的時代之風,繼而是鋼琴的折枝飄搖,繼而烘爐鍛煉的焦烤。

第三首「鞋子」


輕輕的吉他撥弦,Fa-Sol-La-Fa-Sol換成小曲,有些歌只能放在心底哼,有些怨只能唱給風兒聽。不能理解的,不能放下的,就讓我再為你彈一曲吧。


輕,其實一點都不輕,無需大聲,無需沸騰,舉重若輕的控訴,聽懂就好。

《餘燼》原聲黑膠,Abbey Road製作,層次比電影院更細緻豐富,
絕對值得珍藏。

鷹與男孩:肯洛區筆觸

Billy Casper的生活裡只有兩種聲音:大小聲和無聲。

大小聲來自家庭、課堂、以及所有涉及大人的世界。Casper的校長批評「頑劣」學生是不肯聆聽的世代,聽不進師長的苦口婆心,然而只要你聽見那些喳喳呼呼的大小聲,聽見那些自以為是的大小聲,你完全同意Casper的充耳不聞。

無聲來自Casper飼養的那隻飛鷹Kes,Casper迷戀它的羽翼、飛行英姿,以及靜靜凝視的銳利鷹眼。「只要它肯靜靜看著我,那就太美好了。」Casper強調他沒能耐馴服老鷹,他只是找到彼此共存的方式,鷹與男孩各自自在快樂。

英國導演肯.洛區(Ken Loach/Kenneth Loach)執導的《鷹與男孩(Kes)》精準透過聲音的對比,描繪了1969年代英國少年面對的教育/教養體系的崩毀。

Casper出身自單親家庭,母親不像母親,哥哥不像哥哥,足球教練只活在自己的世界,只會在學生面前神氣活現,只會霸凌學生……正因為如此,Casper與Kes在草原上的飛翔與互動,成為最幸福的甜美時光。

肯.洛區的電影強調生活切片,有時零碎,有時片段,然而都真實可信,尤其是飾演Casper的Dai Bradley,瘦骨嶙峋的清純與無辜,沒人疼、沒人懂的落單茫然,都給人不捨感受,肯.洛區透過他完成了他對1960年代英國少年的素描,那是你在狄更斯的《孤雛淚》看過的素描,他的見證與重現,反射了一個帝國的落日餘暉。

看見Casper拿著鏟子要埋葬Kes的終場,你明白電影導演不想下結論,然而你接收到的訊息,都是青春的傷逝與嘆息。

《鷹與男孩》是1969年的電影,我直到2024年才知道這部電影,才即時得見,感謝台北圖書館的典藏,這世界還有無數經典等待認識。

毒王女人夢:歐影大勝

法國導演Jacques Audiard自編自導的《毒王女人夢(EMILIA PÉREZ)》在第37屆歐洲電影獎上大獲全勝,編導演製包下四項大獎。

Jacques Audiard是當代法國電影先鋒,得獎無數,《毒王女人夢》先在坎城影展拿下評審團大獎及影后,又代表法國角逐明年奧斯卡最佳外語片。風風光光,備受矚目。

《毒王女人夢(EMILIA PÉREZ)》描述一位墨西哥毒梟,既想變性,又想漂白成大善人的故事。牽扯到法律、黑道與變性主題,Jacques Audiard坦承如非遇到真正變性成功,又在娛樂圈享有盛名的西班牙女星Karla Sofía Gascón,這部電影他根本不知道如何進行,因為所有變性細節,只有她能以過來人身分說yes 或no。

這部電影已經在Netflix 上架。

以下是本屆歐洲電影獎主要獎項得獎名單:

歐洲電影:

《毒王女人夢(EMILIA PÉREZ)》

最佳導演:

Jacques Audiard《毒王女人夢(EMILIA PÉREZ)》

最佳編劇:

Jacques Audiard《毒王女人夢(EMILIA PÉREZ)》

最佳男演員:

Abou Sangare《借來的人生故事(SOULEYMANE’S STORY)》

最佳女演員:

Karla Sofía Gascón《毒王女人夢(EMILIA PÉREZ)》

最佳紀錄片:

《家不成家—我生於巴勒斯坦(NO OTHER LAND)》

最佳動畫劇情片:

《貓貓的奇幻漂流(FLOW/STRAUME)》

歐洲發現-費比西獎

《阿曼德(ARMAND)》

冷血動物:刻意求冷耍靜

片名叫做《冷血動物(Reptile)》,第一次拍劇情長片的導演Grant Singer選擇低調風格,緩慢又斷裂,名副其實的冷血警探電影。

電影關鍵人物是西班牙影星Benicio del Toro,他參與了編劇,也擔綱主演一位搭檔曾經犯錯的警探,換了城市和夥伴,卻發現天下烏鴉不但一般黑,甚至可能黑得更徹底。

低調是《冷血動物》的基調,Benicio del Toro一亮相就給人看透事態炎涼的蒼涼感,他充滿線條的那張臉,以及冷冷看著周遭人事的「冷眼」,不但呼應著電影的「冷血」主題,更是能幹警探的辦案本色。

然而,Benicio del Toro的低調,同樣有著現實的無奈。外調也是外放,前任搭檔的錯,他有著難以言說的痛與無奈,再出發,但求平安無過?還是依舊堅持要水落石出,不惜得罪眾生?

堅持才有好戲可看,《冷血動物》有三場戲好看。

其一,有警察之友拉攏他加入保全集團,只因他讚美對方手腕上的Rolex錶,對方立時摘下手錶相贈,收下等同結盟,他收是不收?人格與考驗在此激盪出火花。

第二,他要緝捕殺人嫌犯,對方搶了警槍就想跳窗逃逸,他朝對方背部開槍,結果槍槍致命。但是,警方追究責任:下次,不要背面開槍,要正面擊射。這就是坐辦公室的與現場搏命的差異。

第三,緝兇有功,長官幫他爭取獎章,榮譽其次,另有三萬美金才是重點。而且希望他就此結案,別再追辦下去。這不又是一種收買或賄賂嗎?

電影不時可見的隱藏訊息(hidden message)透過Benicio del Toro冰冷又犀利的眼神,成功傳達了他的「不合時宜」以及「冥頑」不靈。過去,他因此挫敗,如今呢?

《冷血動物》就是一位個體對抗整個腐敗體制的故事,好戲全在Benicio del Toro身上,其他的隱晦暗密細節,含糊交代,又牽扯太廣,情節像蜘蛛網纏繞太遠,最後收得不夠細膩,可惜了Benicio del Toro的型與戲。在Netflix 上看看,打發時間,很好入睡的。

非想非非想:優鼓樂章

看見《非想非非想(No No Thought)》這個片名,心頭必然會浮想起一個問號:這是啥?

看見《非想非非想》的海報,看見黃誌群揮棍舞動的英姿,或許就得著「優人神鼓」的連結,得著輪廓概念:這是一部有關舞蹈、音樂、劇場的電影。

非想非非想》紀錄的無非就是從蘭陵劇坊到優劇場,再到優人神鼓的臺灣劇場發展小史;核心從劉靜敏、秀秀再到劉若瑀的進化小史,經歷過蘭陵盛世的戲迷一定不會忘記劉靜敏的荷珠,更好奇她何以搖身一變成了從靜坐、禪定再入世的紅塵布施。

片名有趣,片名也能帶動思考。「非想非非想」語出佛經,玄妙難解,一般人未必說得明白。然而,陳懷恩的敘事則讓觀眾從「非想」看見優劇場成員透過靜坐、擊鼓、舞蹈與武術訓練一己的身心變化;再從樂器、燈光、服裝的設計發想與執行,體會到「非非想」的劇場實務,內化的修行終究要外顯成群體共鳴的「演出」。「非想」與「非非想」的往返擺盪,也是修行與紅塵的對話。

非想非非想》帶來的思想衝擊有三:第一,劇場為什麼一定要在表演廳?山谷、廟埕、田野,無處不能成劇場。從老泉里到金瓜石,「優人神鼓」選擇的表演場地,對觀眾都是挑戰與體悟。

其次,「優劇場」主張的「溯計畫」,正是向土地源頭探索血脈與文化根源的深耕動力。不管是行腳朝聖,或者重新認識傳統的太極、車鼓、高蹺、歌仔戲或儺戲,都讓劇場人得到從土地反饋回來的新塑、再生的力量。

第三,流動難免,黏著更好。優劇場到優人神鼓,團員來來去去,帶來撞擊,帶走耕耘都是文化種子。

2019年的一場大火,更讓劇團面對浴火重生的淬煉與試煉,看見團員不分男女走出廢墟,展翅再飛的堅定眼神與肢體。你一定能明白劉若瑀面對紀錄片,回首來時路的激動、啜泣與無法言語的內心澎湃。

陳懷恩的非想非非想》其實是一款邀請:電影中的美麗鏡頭有特殊磁力,搭配鼓聲樂音、襯映肌力線條的展示,吸引著你去擁抱這群無視紅塵擾攘,以「非想」之心進行「非非想」的劇場演出。

瓊瑤:揮手告別夕陽紅

瓊瑤(1938-2024)

生前,瓊瑤以她的筆,編織無數夢幻;今天,86歲的瓊瑤以「自主」行動走完人生,引發「安樂死」議“論。

我可以體會瓊瑤的心情,但是也沒忘記她在2018年接受訪問時提到的:「即使是《雪花飄落之前》,我也是用親身經驗告訴大家,死亡應該是要讓人們「自然地來、自然地走」,不能加工後才離去。」如今她選擇的離開方式,勢必又會引發討論,格外讓人唏噓。

那次訪談中,瓊瑤很驕傲自己一直走在時代尖端,「我率先在《窗外》中描述了師生戀,也在《碧雲天》中帶出代理孕母話題,安樂死的善終話題亦是我率先打破禁忌,呼籲大家重視。」她今天選擇「優雅的告別」,雖然不意外,卻還是心驚。

去年四月,再次拜訪瓊瑤,得到她親口允諾:「你們要以影展方式放映『窗外』,就做吧。」

她也說會考慮做口述歷史,但是我相信,她寧願自己寫自己。無需找人代筆。誰的文筆比她高明?如今,願夢成空,只能從她的作品中想像她的追尋與堅持了。

瓊瑤最初是在稿子上一格一格寫下愛情小說,後來電腦取代稿紙,她天天上網,打字飛快,臉友有問必答,「自從我學會大易輸入法之後,我就迷上了鍵盤書寫。」

但是,瓊瑤沒有遺忘爬格子的時光,把過去所有手稿都裝訂成冊,可以清楚看見她如何一筆一劃寫下青春綺夢,每頁字跡都是那麼工整有力,手上生繭的劬勞,只有作家自己明白。

雖然我曾提醒瓊瑤,這些文物都應放到恆溫恆濕的國家庫房典藏,也要逐頁數位化,希望瓊瑤家屬能夠妥善處理。

瓊瑤生前告訴我的最後一則故事是:她的《六個夢》第一版其實收了七篇小說:《婉君》、《追尋》、《啞妻》、《三朵花》、《生命的鞭》、《歸人記》和《流亡曲》。

除了《流亡曲》,全都拍成了電影:《婉君表妹》、《啞女情深》、《花落誰家》、《明月幾時圓》、《第六個夢/春盡翠湖寒》和《深情比酒濃》。

其中,《婉君》是寄給皇冠。但因平鑫濤剛剛接編聯合報副刊,需稿孔急,文章直接改登聯副,就此一鳴驚人。

中影公司連忙花了一萬元買下版權,請李行接連拍了《婉君表妹》和《啞女情深》,叫好又叫座(但是瓊瑤對「表妹」一詞有意見,因為就不是表妹,而是童養媳)。票房雖好,但是言情愛慕電影,牴觸中影宣揚政策的使命,中影總經理龔弘宣布只拍兩個夢,後續就不拍了。

此時的瓊瑤已經成了電影圈的搖錢樹,天天有人登門買故事。不堪各家施壓,瓊瑤回頭宴請中影大老,表明她想比照中影價格,加倍買回其他四個夢版權。

中影困於政宣使命,無法在商言商再拍瓊瑤電影,只好割愛,結果成全了聯邦公司,趕上瓊瑤風潮,同樣賺了不少錢。

瓊瑤加倍買回版權,再賣出版權時,是否加倍再加倍?我忘了問。以後,自己小說自己拍,應該也是瓊瑤經營有術的高明策略。

去年四月訪談的最後,瓊瑤不忘走到欄杆旁,對著淡水河的暮色,笑著吟誦:「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不料,就此永別。

今天家屬公開的告別影片,使用了李叔同填詞的「送別」,第一段最後兩句歌詞是:「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她的安排,自有深意。

這篇文字,就算一點心意:「一壺濁酒盡餘歡,今宵別夢寒」。

以下摘要整理2018年訪談時,幾段精要:

答:《窗外》前半段確實來自我的人生經驗,但很多故事其實是來自我書迷提供的真實經驗。例如《匆匆,太匆匆》,便是源自有位男大生寄了一箱寫給女友的情書給我,強調這些內容如果適合,就請寫成小說,不適合寫就全數銷毀,我徹夜讀完這批信件後,立刻請他到可園小聚,一夜暢談,很快便完成了這部小說。

至於小說的用字語句,確實是各有時代風貌,「談情說愛」是古人常用的詞,在保守的年代裡,戀愛中人確實需要「談」情「說」愛,而且不是只有說「我愛你」就足夠的。五十年前,如果談情說愛的技術很差,可能連女友都追不到,小說角色的「談」情「說」愛就是那種情境的重現;現在可能不需要這麼多詩句堆疊,只要一個表情符號,就能開始「談情說愛」。

我是一個一旦投入便全力投入的人,我幾乎成天都埋首在工作裡,甚至經常一天工作十六小時,幾乎都趴在書桌上寫稿,寫著寫著,至少寫出兩千多萬字。

我寫愛情小說時,心情非常愉快,當兩人甜蜜或是心有靈犀一點通時,我也會進入到愛情的氛圍裡;寫到悲劇時,也經常邊哭邊寫,幾乎就是「蠟炬成灰淚始乾」。

答:我不會否認寫過的愛情,但只有一句話我想否認,那就是:「愛可以到天長地久!」我現在懂了,愛是無法天長地久,因為死亡終究會使人分離,當相愛的兩個人都不在了,也沒有其他人會在意他們的地久天長。

另外,我也想跟年輕人說,愛情是有階段的,不要以為永遠是濃情密意,那是不可能的。愛情從猜測情意歸屬的醞釀期,再到甜蜜的熱戀期,若走入婚姻,兩個來自不同家庭背景的男女自然會有適應期,如果適應得很好,這家庭就會走入溫馨期,老夫老妻後,更是從愛情轉往親情,最後則是死亡帶來的離別期;但若雙方適應不良,那就是風暴期了。

答:我出生在對日抗戰時期,一路跟著父母逃難,生活非常艱苦,父親雖然是大學副教授,但薪餉不足以養一家五口,經常三餐不繼,一個月常是二十天吃大米,其餘十天只能吃紅薯。既然從小就沒有什麼娛樂,唯一的娛樂就是看書,而且我看的書中外小說皆有,如我愛讀《西遊記》,喜歡看吳承恩的書寫方法,一句「且看那妖」,隨後就用三百字形容妖怪德性,有趣極了;我也看許多外國翻譯小說,從珍‧奧斯汀的作品到那個年代被視為禁書的俄國小說,如托爾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與屠格涅夫的小說。

母親哄小孩入睡的方法很特別,她不愛唱童謠,而是吟唸《唐詩三百首》伴我入眠,因此我最大的娛樂就是在腦海裡做夢、想故事,靠著這些夢想填補轆轆飢腸。

我想,既然能夠在書本裡找到快樂,我也能寫出讓人感動的故事來,所以很早就開始動筆寫故事。

我非常重視角色的命名,因為一看角色姓名,大家就能知曉角色的出身或家庭背景,也能帶出很多聯想,例如《庭院深深》中的章含煙,身分是個茶園女工,卻取名為「含煙」,一聽就知道她絕非普通女工;如果角色出身書香門第,名字自然就要帶有書香味,若是出身窮人家的孩子,我則會取相對普通的名字,如《彩雲飛》的小眉。

答:我的書名命名可能很古典,但內容我認為即使拿到現在看,還是非常現代,像是《煙雨濛濛》女主角跟父母相處時的尖銳,以及面臨困厄的反抗等描寫都很現代。我的書不太受時間限制,也不會受到時間淘汰,我的讀者從十三歲到八十歲都有,甚至第一代讀者可能都比我大二十歲。

我認為古典詩詞會豐富作品,但我從不曾在古典詩詞裡找故事。《在水一方》就是我先寫好了小說,才扣進古典詩詞的象徵意義。受到熱愛詩詞的母親影響,確實我寫作時,有些詩詞就這麼自然地從我的腦海裡跑出來,如《幾度夕陽紅》描寫抗戰時期學生的流亡歷程,以及來到台灣的生活轉變,怎麼樣用一句話概括呢?細想後就是《三國演義》開頭的:「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這群主角經歷動亂離散後,可不是「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嗎?

魏子雲先生曾問我,明明寫的是現代故事,卻又取個古典書名,難道不會有不協調之感?對我來說,這根本不是問題,因為書中這麼多人物,各自的命運都不同,但「幾度夕陽紅」這五字就能點出他們的際遇,即使讀者不知道書名背後的意涵也無所謂,因為大家每天都能看到夕陽,也是個瑰麗的名字。

至於《窗外》呢,當初平鑫濤原本是否定「窗外」這個名字,因為覺得像是散文篇名而非長篇小說,「過輕」了些;但我很堅持,非要「窗外」不可,因為我認為人都活在窗子裡,但一直巴望著可以走出窗外,「窗外」最能貼切呈現少女情懷。我要他冒個險吧,結果這一冒險,就成功了。

答:林青霞。我認為她最能表現出這些女主角靈性與味道,我常想,如果我沒寫出《窗外》,當年才十七歲的林青霞如果不是就這樣演出了她的第一部作品,她的命運會變成什麼樣子呢?我們相處得非常好,不拍戲時就愛窩在我們家,那時有很多人在追她,知道她在我家,也直接上門找人,我還得去問她「這人妳見不見」?

另外,高凌風念文化大學時,因女朋友是我的讀者,這群大學生就常來我家玩,我親眼看到了他們曾愛得如此火熱,但女友到美國後另外嫁人,我就依據他的故事創作了《女朋友》;後來拍成電影時,我特別指定要高凌風來唱主題曲,因為這是他的故事,應該由他來唱,高凌風就此出名。

如果當初小說沒改編成電視劇,林心如、趙薇、馬景濤等人的命運可能也會全然不同,我一個人的一支筆居然會牽動很多人的命運,「蝴蝶效應」好像還是真的存在。

答:最有名的批評文章應該就是李敖一九六五年在《文星》雜誌發表的〈沒有窗,哪有窗外?〉,李敖比我早出道,已頗有名氣,我才剛出道,但我看了篇名很納悶,他認為:「沒有窗,哪有窗外?」但明明我看到處都是窗,我認為李敖連我的書名都沒看懂,也因為李敖跳出來第一個罵我,後來帶起一系列罵瓊瑤的風潮,我是認為挺倒楣的,為什麼會碰到這樣的怪事?

後來很多人寫文章罵我,有人宣稱沒看過我的作品,就寫上幾萬字來罵,沒看過就批評,實在不負責任。甚至還有人寫了兩萬兩千字罵我,其中兩萬字完全抄襲我的作品,他的意見不過兩千字,我實在不齒這些人,後來也不想接觸這些文章,畢竟我的時間是拿來工作,不是拿來浪費的。

我是無神論者,人就這麼一輩子,雖然我的一生有許多挫折,也不是那麼快樂,但即使被罵,我也是被罵得很精采,畢竟沒多少人可以像我這樣被罵。

答:身為作家,看到很多人將我的作品搬上大銀幕,當然是驕傲又開心,原本只是文字描繪的角色,能夠變成活生生的人物,那真是一大樂事。尤其小說改編成影視作品,是作者、出版社、影視公司的三贏,當我賣出版權時,我都會尊重他人的詮釋方式,但若改編得太爛,我也會直接出來罵人。所以最後便乾脆自組電影公司,親自擔任編劇,每場戲的分場、台詞都自己寫,就是希望改編後不會走樣。

我跟別的作家比較不同之處,在於我經歷過小說、電影、電視等不同載體的創作身分,甚至為了宣傳的需要,還為電影和電視主題曲填詞,我很挑剔的,每次至少都要聽過十首以上,選好了才填詞。

答:我的創作就是瓊瑤的創作,瓊瑤可以活多久沒人知道,總有一天,人們會忘掉曾經有瓊瑤這位作家。文學史未來怎麼稱呼或定義我的作品,對我來說沒有意義。在台灣還只有反共文學的年代,我的小說完全改變了台灣文藝的風貌,不過我反對人稱我的作品是言情小說,回頭檢視我的創作,親情其實比愛情更多,我也寫流亡學生、甚至代理孕母等。我認為,我的作品是超越那年代,甚至走在時代前端的,因此更偏向文藝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