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我愛你:真情假意

有些電影很深沈,看完電影,總要咀嚼反芻,才能悟得更多;有的電影很淺白,一看就懂,噱頭玩完,熱鬧也就看過了。

 

拍過《尖峰時刻:巴黎打通關(Rush Hour 3)》、《 X戰警3:最後戰役(X-Men: The Last Stand)》、《鬼膽神偷(After Sunset)》和《紅龍(Red Dragon)》等片的導演布萊特.雷納(Brett Ratner)在《紐約,我愛你(New York, I Love You)》之中,就以一場由三個意外組成的片段,說出了一則當代「愛情神話」。

 

第一個意外來自於安東.葉爾欽(Anton Yelchin)飾演的年輕人。涉世未深的他,以「打工賺錢」和「飛來豔福」的雙重喜悅心情,接受藥房老闆詹姆斯.肯恩(James Caan)之請,陪同他的女兒Olivia Thirlby去參加畢業舞會。那一天,白衣如雪的奧莉維亞.沙爾畢(Olivia Thirlby)打扮得有如天仙公主,只可惜,她的身旁多了一具輪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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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奧莉維亞美如天仙,但是肢體殘障,錯愕愛驚的安東,也只能咬著牙繼續完成自己的承諾。

 

第二個意外來自於奧莉維亞的激情。舞會結束後,他們原先訂好的禮車卻被人給捷足先登了,安東只好推著奧莉維亞的輪椅漫步回家,但是他們走進了中央公園,舞會縱情狂舞的興頭還正濃,於是奧莉維亞和安東在月下花前,不,正確的說法是大樹下,座椅上有了一場性的冒險。

 

是的,奧莉維亞雖然肢體殘障,行動不便,但是她雙手懸吊樹上,撐起身體,採用女上男下的體位,與安東來了一場匪夷所思的「野戀」。

 

第三個意外則又回到安東身上。安東原本答應詹姆斯要在午夜前把奧莉維亞送回家,一晌貪歡,他誤了事,一覺醒來,雖然奧莉維亞還是奧莉維亞,沒有從公主變回灰姑娘,但是他只能急急忙忙推著輪椅,要把奧莉維亞送回家,到了家門口,遇見詹姆斯,安東還來不及道歉,奧莉維亞卻已經自行走下輪椅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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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她四肢健全,昨夜的一切全是演戲,此時,詹姆斯不疾不徐地註解說:「紐約每天有上萬個演員在找尋演出的機會…」這一回,不過是奧莉維亞在練習演出一位殘障人士的歷程而已。

 

意外,之所以動人,主要則是超乎預期,始料未及。善用意外的戲劇創作,最重要的就是讓所有的意外轉折,都閃動得極其動人自如,毫不勉強,明明是雕琢,卻合情入情,刀法深藏。這一段故事的三個意外,只要回歸一切只因奧莉維亞要磨練演技的前提,就有著讓人恍然憬悟的力量。

 

震驚和趣味其實全落在了安東身上,從有美女陪舞,到以輪椅代步的尬舞,再轉向「垂直體位」的做愛,最後再面對健步如飛的美女真相,最大的挫敗不在於奧莉維亞肢體健全,而在於奧莉維亞「騙」了他的愛情:天下情人都試圖遮掉自己的醜與憾,盼能以最好的一面獻給情人,偏偏,奧莉維亞反其道而行。

 

這則片段最精彩的部份不在意外,而在結尾。安東重新回到了他們做愛的那棵大樹下,昨夜的一切明明是真實的,從肌膚之親到汗水體液,那個不真實?偏偏,讓人神魂顛倒的愛情神話卻來自於「謊言」,愛情世界的真相究竟是「真情」?還是「謊言」?安東摸著自己的頭,如夢似幻的人生奇遇,他亦只能啞然失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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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有趣的是,導演布萊特.雷納告訴紐約時報記者說:「那棵樹,其實是棵道具樹。」輪椅或許是真的,殘障卻是假的;性愛或許是真的,愛情卻是假的;既然如此,公園是真的,大樹卻是假的,又有啥不可能呢?問題關鍵在於:「為什麼?」因為,布萊特.雷納說:「中央公園的環境可以拍戲,有上萬棵樹可以當背景,但是你不能碰到任何一棵樹。」真樹不能用,只能用假樹,沒有觀眾會發現的,心愛的情人究竟是真情或假意,你又如何發現呢?

7月17日電影最前線節目重點

717電影最前線節目重點

第一小時

第一部份: 《台北電影節─給獎總評》

 

欣喜的是《乘著光影旅行》拿到了最佳紀錄片和百萬首獎(還有剪接啦),那是遲來的肯定,我的心得是:一,好片不寂寞;二,作品得不得獎,要看誰做評審啦。

 

picx_f1tw9980821102.jpg去年金馬獎,《乘著光影旅行》輸給了《音樂人生》,我是不服氣的,台北電影節給予的肯定,我則是欣喜的;評審把最佳女配角獎給了《父後七日》的張詩盈,我亦有歡欣感受;鄭文堂能以《眼淚》獲得最佳導演獎,我同樣覺得好棒。

 

《艋舺》的未能勝出,只得一個美術獎,鈕承澤或許很失望,但是票房的成功同樣很重要,外國評審看多了這類幫派青年成長電影,未必看出了本土趣味,這亦是評審名單決定給獎結果的必然邏輯。

 

本段音樂:

《戀戀風塵》原聲帶

《艋舺》原聲帶

《鐵汗》

《善變的女人》

 

第一小時       第二段

最新電影:《上海》

這是以中國上海為背景的電影,明星陣容很強,從約翰.庫薩克、周潤發、鞏俐到渡邊謙,只可惜,故事卻是以外國人的觀點,拍給外國人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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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焦點之一是美國人差點發現了日軍偷襲珍珠港的蛛絲馬跡,之二,則是神秘的鞏俐,滿足了美國人的東方幻想;之三,上海租界有各國勢力角逐傾軋。

 

問題在於這些趣味的格局都忒小了些。讓我懷念起了《太陽帝國》

 

本段音樂:

《喜福會》原聲帶

《太陽帝國》原聲帶

《上海夢》

 

第二小時    第二段

最新電影:最新電影:《荒島.愛》

 

很多電影都強調歷史和文化印記,有些太過刻意,所以變得牽強;有些低調,卻渾然天成,反而讓人驚歎。《荒島.愛》屬於後者,關鍵在於防空演習的防空警報。南韓的歷史傳奇,且讓我們從《共同警備區域》《魚》來講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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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的主題很簡單:一位「孤男」,飄流到了城市裡的沙洲;一位「宅女」,選擇把自己困在房間裡。「孤男」對「宅女」,人生突然就不寂寞了。

 

一,困居荒島上的文明省思:曾經在意的,如今全變成沒有意義了;錯過的,反而格外珍惜了/對照《浩劫重生》

二,人都不是島嶼,但是當代人誰不把自己困在一座荒島上呢?

 

本段音樂:

《共同警備區域》原聲帶

《魚》原聲帶

《浩劫重生》原聲帶

《荒島.愛》原聲帶

紐約我愛你:天涯知音

懂,是人生極高境界,藝術家因為「懂」,才能捉著人生深情;鑑賞家因為「懂」,才能坐享臥遊之樂,解讀妙境;人生友朋,同樣因為「懂」,才能夠細心陪伴,細數星辰。

 

十一個導演合作拍攝的《紐約,我愛你(New York, I Love You)》,讓我看得興味最盎然的要屬德國/土耳其裔導演法提.阿金(Fatih Akin)的那一段,主要原因是他「懂」得舒淇的美,而且他懂得「畫龍點睛」的人生趣味。

 

法提.阿金並不諱言,他接愛
約,我愛你
》製片人邀請接下其中一段紐約愛情故事時,心中想到只是一個模糊的概念:「講一個沒人講過的愛情故事。」(A)

 

他第一個諮詢對像就是土耳其的作家兼導演Ugur YucelUgur的回應很簡單:「那就拍一個老頭子與少女的愛情吧。」(B)但是法提.阿金心中的藍圖卻是想要拍一位藝術家愛上自己作品的故事。(C)

 

(A)┼(B)┼(C)的結果就成了這一段畫家與模特兒的「藝術愛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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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gur Yucel飾演一位垂垂老矣,猶在追尋人間絕對的畫家,他在紐約華埠的中藥店裡遇見了店員舒淇,一見就驚豔,以買靈芝為名,就近觀察,然後憑著印像迅速畫下了舒淇的肖像。輪廓不難,厚唇亦不難,長髮飄逸更容易,但是萬事俱備,獨缺雙眸,畫不出流轉電波,肖像畫就少了神采,就無法讓人感受到他所見證的那種震撼力量。

 

就在他畫作初定之際,畫家整個人就仆倒昏迷了過去。畫家老了,體日不濟了,來日無多了,偏偏,就在最後的夕陽時刻,他似乎正要攀上創作人生的最高峰,第二天從畫布上清醒過來時,他輕輕吻了一下畫作中的舒淇,起身就上中藥店去找舒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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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素不相識的老頭子突然對妳說:「我想要畫妳,做我的模特兒好嗎?」一般人通常會嚇一大跳,藉機搭訕的男人常常不懷好意,對方若是體面帥哥,還可以解嘲是小小豔遇,偏偏Ugur Yucel既老又醜,讓人信靠的安心指數太低,舒淇沒有鬆弛戒心,輕聲婉拒了,但也收去了畫家的名片。

 

除了每天枯燥地獨守櫃台,舒淇還得兼理剪裁草藥,有一天誤傷手指之後,心頭起了厭煩愁緒,想起了畫家,想要換一點人生滋味,於是就溜班去找畫家。不幸,她去晚了,畫家已經辭世,經紀人正在清理畫家舊作,她只能在牆角邊瞄見畫家似乎曾以她為本,為了好幾幅畫,只是全都少了眼眸,更神奇的是她也撿到了畫家初驚豔時隨手畫下的手稿,一張沒有眼眸的女性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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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家錯過了她,她亦錯過了畫家,生命的遺憾已然造成,卻非無法彌補,於是她去拍了快照,比照畫作尺寸,放大沖洗,然後剪下自己的眼眸,再貼到畫家的手稿上,龍得著了眼,就活了,就飛上青天了。

 

這則畫家傳奇原本是個傷感的故事,見到了美,卻不能留住美,何等遺憾,多數人的生命都是類似如此被遺憾的巨輪匆匆輾過。她的美,畫家「懂」(畫家上前搭訕的那天,法提.阿金還特別要舒淇以素顏亮相,美女就算不曾化妝,風情依舊動人);畫家的夢,她亦「懂」;彼此心中的遺憾與傷痛,她卻更「懂得」用自己的方式來補實。

 

有眼眸的肖像圖,是不是比沒眼眸的肖像圖更迷人?答案其實見仁見智,但是法提.阿金的選材與鏡觸卻深諳了人與人之間最珍貴的那個「懂」字密訣,我們的頻道相通,心意相通,感動亦就更巨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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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提.阿金究竟有多懂呢?答案要到畫家作畫的那家餐廳去尋找,畫家快速畫下自己記憶的美女肖像時,空間迴盪著一首中文老歌「天涯歌女」,只是演奏版,沒有歌詞,懂得歌詞的華人影迷,或許不會忘記《色戒》中的王佳芝同樣在日本酒館中為著先生演唱了這首歌,一句天涯呀海角/覓呀覓知音/小妹妹唱歌郎奏琴 郎呀咱們倆是一條心/噯呀噯呀 郎呀咱們倆是一條心」,多麼深情,又多麼癡心。法提.阿金選用了「天涯歌女」或許只是巧合,但是我們的天線收到了弦外之音,多添了美的感動,電影世界多的是這款的偶然與巧合之美。

荒島.愛:癡情的吶喊

多數人的此生最大夢想,絕對不會只是一碗麻醬麵,南韓導演李海準執導的《荒島‧愛》卻告訴大家,男主角鄭在英受困在沙洲上,不但渴望再吃一碗麻醬麵,而且最不可思議的是,他真的吃到了。

 

一碗麵,一世夢?這種說法對多數人而言真的太誇張了,《荒島‧愛》卻選擇了這麼誇張的論述當主軸,主要是導演看到了只有在物質匱乏的年代裡,世人才會反身檢視自己最懷念的事物,確認自己最在乎的夢想。

 

滾滾紅塵,多數人都是既現實又功利的,只有癡人才會說夢,才願放下手邊的一切去逐夢,只有癡人才懂得怎麼樣的癡情才動人,李海準夠格算癡人的。

 

沙洲就在城中央,就在河中央,樹木花草和鳥兒都不少,垃圾當然也不少,打魚捕鳥吃野菜都是他要活下去,就不可或缺的謀生手段,獵食生活的挫敗,提供了電影觀賞的趣味(鄭在英先是想吃臉蛋,卻被鳥屎淋頭,鄭在英先是攀樹無力,最後卻能飛身上樹,挫敗與突破的歷程都饒富趣味),從垃圾中找到了麻醬泡麵的包裝塑膠袋,亦也勾起了鄭在英的私密回憶。

 

不過是一包泡麵,值得這麼大驚小怪嗎?值得大張旗鼓,用一部電影的長度來書寫嗎?持否定或懷疑態度的人,肯定過著不愁衣食的富裕人生,但是高明的導演就是懂得在最尋常的事物中看到人生最迷人的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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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是一包泡麵,值得這麼大驚小怪嗎?值得大張旗鼓,用一部電影的長度來書寫嗎?持否定或懷疑態度的人,肯定過著不愁衣食的富裕人生,但是高明的導演就是懂得在最尋常的事物中看到人生最迷人的本質。

 

正因為沙洲上沒有便利商店,沒有超級市場,除了土法獵食,別無生機,但是偶而撿拾到一只麻醬泡麵的包裝紙袋時,原本已經消失、淡忘的記憶,卻突然就從心田深處翻滾而出,塑膠袋裡明明沒有泡麵,只剩一包調味醬,然而光是看到包袋上的麻醬泡麵圖案,口水就生津,唇齒間曾經有過的記憶,全都甦活了過來,漫天飛舞的前塵往事讓鄭在英只能狂吼,只能用包裝袋把臉罩住,希望重新再聞嗅到麻醬泡麵的勁猛滋味。

 

狂吸一口氣,只是抽象的滿足,只是前奏曲,《荒島‧愛》最動人的傳奇,則是讓鄭在英真的能在這個鳥會拉屎的沙洲上,變出了麻醬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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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鍵就在鳥屎。

 

鄭在英的邏輯很簡單,鳥會吃種籽,太硬的,消化不良的,就會排出,只要把田犁好,種下鳥屎,或許就能種出植物,或許就有玉米,就有麥子,就有機會能磨成玉米糊或麥糊,據以做成麵條,再加水煮熟後,不就完成了克難式的自力更生煮麵記?

 

李海準的厲害在於他不會只耽溺於單向論述上,鄭在英急著想吃麻醬麵的心情全都看在遠遠守謢眺望的鄭麗媛眼裡,於是足不出戶的她竟然就打了電話,要求麻醬麵的外送服務,一定要送出各式麻醬麵到沙洲上給鄭在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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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意外的逆轉安排,當然是脫序出格的狂想,卻也使得原本只有男女主角各自在自己的世界裡演出獨角戲的《荒島‧愛》,突然有了變數,有了生命的可能選項,鄭在英究竟接不接受施捨與同情?也就在觀眾心中起了七上八下的猜測組合了。

 

鄭在英終究吃到了土法煉成的麻醬麵,他的佐料是那包僅存的麻醬料理包,存下所有的資源,只求快意一餐的卑微心情,搭配著再也不能控制的淚水,《荒島‧愛》中的基本食欲,就此達到了酣暢淋漓的絕美境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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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粒種籽,一個希望,一碗麻醬麵,一個夢想。有的人,生命壯闊華麗,鄭在英的小世界,即使微不足道,卻也可膨脹到無限巨大,渺小與偉大,其實全看你的生命天平究竟有多少砝碼?又有多少的恆心與毅力去追求,鄭在英的癡情不悔,就是《荒島‧愛》最動人的生命論述了。

荒島.愛:國族的吶喊

提到朝鮮半島,你想起的第一個人名是誰?金正日?李明博?李英愛?全度妍?鄭大世?李準基?還是裴勇俊?你想起的政治名詞又是什麼?青瓦台?平壤?還是板門店?

 

朝鮮半島的上空,在過去百年裡曾經有戰爭烏雲籠罩,有太多的電影直接描寫著戰火下的人性考驗,從直接取材的《太極旗生死兄弟》、《魚》和《共同警戒區》,以及採寓言體例,曲筆側寫的《駭人怪物》,戰爭氣息都餵養了創作者無盡的靈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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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韓導演李海準執導的《荒島‧愛》是一部現代城市的愛情寓言,卻出人意料地在底片中滲透了朝鮮半島最特殊的國族記憶:戰爭陰影。

 

城市愛情究竟如何與歷史戰爭扯上關係呢?刻意連結,必定做作,不著痕跡,才是功力。李海準的選擇是:每年春秋各一次的防空演習。

 

防空演習的目的是為了因應敵國外患,讓民眾聞警報聲知所防範,讓官員聞警報聲得能操演防敵科目,南韓如此,台灣亦然,每年都可或聞的防空演習,多數人只視做是人生中的一個風景而已,絕少運用成為驅動劇情的關鍵元素。

 

李海準不但懂得運用防空演習,悄悄在愛情元素中書寫進南韓的國族記憶與政治符號,更懂得轉換成為旋乾轉坤的關鍵能量,值得好好分析。cast00133.jpg

 

首先,春秋各一次的防空演習,只要警報放響,街上人車都得停下,道路淨空,那是宅女鄭麗媛最開心的時刻,她可以放手打開窗子,呼吸外頭空氣,窺見真實人生,不怕被外人打擾,就在她拿著大砲照相機,喜孜孜開始尋覓人間風景時,卻意外發現了困居在河中沙洲的鄭在英。

 

換句話說,這對孤男寡女的邂逅,起源自那場防空演習;如果只是偶然的巧合,《荒島‧愛》的格局只能算是一場美麗的意外,偏偏不是,鄭麗媛在春天瞧見了鄭在英,她能不能在秋天遇見鄭在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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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二場防空演習的警報聲響起之前,一切只像是虛幻的空氣,然而,警報響起時,一切全不同了,原本看似不經意的巧合安排,最後証明卻是極其精巧的布局,就不得不對導演的迂迴繞道,最後卻能總其成的論述功力,用力鼓掌了。

 

防空演習的警報響起,時間凍結,行動凍結,理論上,渴望和遺憾也都得凍結了,不過,李海準卻揀到了「時間凍結,行動凍結」的契機,填充進全新的生命選項,讓轉眼就要從眼前消失的風景,在緊急剎車之際,得著了逆轉的可能空間,原本不懂得如何與外人溝通的宅女,就在內心的強力呼喊下,邁出了她自己都不曾想像的行動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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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最大的力量來自於欲望,其中,愛情常居於主導地位,在南韓人生活中每年都會遇見的防空演習中,穿插進愛情欲望的伸展空間,國族記憶與私人記憶因此濃稠混雜,密度稠密到再也難以化消,《荒島‧愛》原本只是一男一女的私密對話,卻在春秋各一次的警報聲中,昇華成為朝鮮半島的愛情寓言,不但情人溫度增溫,也加註了獨一無二的家國密碼,時空座標和政治歷史符號都融鑄其中,成功示範了以小搏大的創作心法。

 

荒島.愛:不變的吶喊

一旦受困荒島,人生所有的價值全變了,南韓導演李海準(Lee Hae-jun)執導的《荒島‧愛(Castaway on the Moon)》以當代寓言的手法,拋出了一個想像的命題,質疑了人生中的變與不變。

 

看到《荒島‧愛》,你一定會想起《浩劫重生(Cast Away)》,在國際快捷公司服務,講究時效的男主角湯姆.漢克斯(Tom Hanks),一旦困居與世隔絕的荒島,才發覺自己在職場上所堅持與信仰的一切,都成了何其可笑的荒誕。但是《荒島‧愛》卻輕易就跳過了《浩劫重生》的瓶頸與障礙,關鍵就在於李海準選對了「寓言」體的結構。

 

Castaway on the Moon21.jpg《荒島‧愛》中的開場戲是婚姻失敗,卡債纏身的金先生(鄭在英/Jae-yeong Jeong飾演)決定跳橋投江,但是他沒死成,他飄到了一處荒島,不,正確的說法是漢川上的一處沙洲,城市大廈就在他的眼前,但是他觸摸不到,他的呼喊,沒有人聽聞,亦沒有人關切。

 

鄭在英的角色是職場和婚姻上的失敗者,不論是離群索居,或者是自我放逐,他的困居荒島,可以解讀成一種對現實的逃避,明明城市就在眼前,偏偏咫尺就是天涯,可望不可即的荒謬矛盾性格,其實是一種旗幟鮮明的象徵符號,印照了當代人生困居私有天地,既失落又無法溝通的寂寞寓言。

 

Castaway on the Moon06.png鄭在英超越尋常人生的荒誕寓言,其實是一種已然不食人間煙火的「超寫實」神話,李海準因而帶出了另一款「極其寫實」的當代宅女神話,差別在於一個是實體荒島,另一個則是象徵荒島,地理位置或許有別,選擇程度或許有別(一個是被迫,一個是自願),實質精神卻是一體兩面,這種充滿對照趣味的劇情設定,反應出導演李海準極其精準犀利的文明觀察。

 

鄭麗媛(Ryeo-won Jeong)飾演的金子小姐是足不出戶的「宅女」(或許因為額頭上的胎記/傷疤?),成天窩在房間裡的她,雖然只靠著手機、長鏡頭照相機與電腦和外界接觸,卻也謹遵自定的生活規律,直到有一天,她從長鏡頭照相機裡發現了困在沙洲上的鄭在英,世界才起了變化。

 

明明都是孤男寡女,巧合,卻讓他們不再孤單,鄭在英在孤島上拋棄了手機和塑膠貨幣,學會了最原始的存活方式,他的奮鬥歷程,讓同樣懂得利用當代文明,把自己困在公寓房間內(那也是另一個都市荒島)的鄭麗媛似乎也得著了共鳴與啟示,於是最愛拍攝月亮照片(因為月球上沒有人,也就沒有了寂寞,正是電影的英文片名要叫做「Castaway on the Moon」的精神核心)的鄭麗媛發覺自己不再孤單,她不但是全世界唯一知道鄭在英下落的人,也是唯一關心鄭在英死活的人,於是她嘗試走出斗室,雖然她堅持的時間點是城市大半已然熟睡的三更半夜(那是放逐人生的自我防衛),必備的穿著更是用全罩式安全帽把自己包得緊緊的(那也是寂寞人生,不願沾惹世俗紅塵的自我保護),但是透過酒瓶,透過最簡單的英語對話(不用韓語,而用英語,因為鄭麗媛認為鄭在英都是與南韓社會格格不入的「外」星人),她們開始有了互動,沙洲上的人知道有人看見了他,斗室中的人明白世界上有人需要她,也值得她來關心了。

 

cast00124.jpg荒島上的人,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應,文明失去了運作系統,喪失了所有的附加價值,但是「我要活下去」的生理欲求,不但喚醒了人類求生的感官本性,也突顯了文明儀式的誇張(信用卡的最大功能成了刮鳥糞的最佳工具);「有人看見我,我並不孤單」的溫暖,同樣喚醒了心理層面的知音渴求,突顯了即使是「天殘與地缺」的人間孤兒,也能在溝通與互動中彼此取暖。

 

更重要的是,他們不知道彼此的名姓,不曾肌膚相觸,更沒有刻意包裝的風光與美麗,他們在最落魄的生命角落裡相逢相遇,在最原始的呼吸中油生了最有默契,亦最親近的心理依靠,《荒島‧愛》中的愛情,既顛覆了愛欲世界的肉體效應,也改寫了戀愛男女的教戰守則,唯心主義的堅持對照著唯物世界的誘惑,因而激盪出動人的愛情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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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可老,天可荒,相愛的人,卻讓蒼白的月球有了顏色,《荒島‧愛》成就的是一闕「此間有深意,欲辩已忘言」的當代愛情寓言。

暗戀桃花源:遙想當年

電影的現實就是:沒有了票房,就不能再拍電影了

 

● 問:整整花了半年多的時間,完成電影版的《暗戀桃花源》,這和以前的舞台工作,最大的差別何在?

答:電影這個東西,我想只能用「殘酷」來形容。其實過去半年多的工作歷程,我比多數的導演都幸運,過程也順利,但是我最深的感受卻是在台灣作電影,實在是一件很殘忍的事情。

 

● 問:是片商殘忍?還是觀眾殘忍?

台灣的觀眾都已習慣美國式的電影和港片的節奏,我有個比方,台灣觀眾都好像已經習慣「立即的」性高潮,不要任何的前戲,不必任何的心理準備,一進電影院就急著坐雲霄飛車,其他慢節奏的小把戲全都不夠看,高潮不是一開始就有的電影,或者不能隔著三五分鐘就來個高潮的作品,似乎就要注定被淘汰,這還不夠殘忍嗎?

 

● 問:在這麼殘酷的環境中,你如何生存呢?

答:九年前回台灣發展,我一直就抱著「有什麼就做什麼」的理念,台灣有怎樣的人才,有多少的財力,我就做人力和財力可以負擔支應的是。這是一個實際的理念,不少人在海外也許學到不少東西,但是在國內碰不到輔助的手,就怨東怨西,結果什麼也沒做出來。其實,每一行都是殘酷的,電影的現實就是:沒有了票房,就不能再拍電影了。

 

我既然要搞電影,當然就要接受電影的遊戲規則,我也不是一個賭博的人,所以我尊重「票房」的大前提,選了《暗戀桃花源》,作為自己的第一部電影題材。

 

● 問:《暗戀桃花源》曾是成功的舞台劇,不少人看過,也有好評,不怕因而減少了電影觀眾上門嗎?

答:我很了解觀眾對於這部舞台劇的熱愛,因為大多數人都從劇中情節找到一些似曾相識的經驗,可以印證,可以感受,或笑或哭,有太多的詮釋角度可以去發展。這種大眾性格,自然就符合電影票房的要求。

BLO002.jpg電影我才剛起步,說我謹慎、保守都好,我的想法是先把電影拍好,讓出錢的人都不虧錢,觀眾也都能有所體會有所得,未來想拍啥,就可以去拍啥!

 

像洗三溫暖一樣,一冷一熱一調和,荒謬也是一種幽默

 

● 問:當初,怎麼想到會把一古一今,一喜一悲的兩齣舞台劇雜揉在一起呢?

答:原始靈感就來自台灣環境。我常說,台灣的美感,就是一群亂七八糟不搭調的東西,用超現實的手法並置在一起,不論市容環境,政治環境,都一樣。更奇特的是,台灣人每天看到這麼不搭調的東西,卻不覺得不搭調,願意、也很快樂地繼續忍受這種不搭調。


從我個人經驗來說,在台灣作舞台監督,第一件要做的事不是看佈景燈光怎樣吊掛,而是要去捉劇場裡的貓,否則待會兒戲演到一半,舞台上出現一隻貓,那就慘了!夠荒謬吧!這是千真萬確的事。


至於從學術經驗來看,熟悉希臘悲劇演出狀況的人都知道,連著三場悲重沈鬱的悲劇演完後,最後一定要來齣荒謬喜劇,日本能劇的搬演也一樣,演完兩幕後,一定要穿插一段「狂言」表演。這種古典戲劇的搬演結構,一方面是藉著不同形式的陳述,讓觀眾看懂劇情主旨,另外則是讓影迷透過一收一放的心情調整,取得心理均衡,否則看戲的經驗就不算完成。這種學術理念對我的創作極有啟示,就像洗三溫暖一樣,一冷一熱一調和,觀眾都可以看到人生的荒謬性,荒謬是糟糕,荒謬也是一種幽默。

 

● 問:你這種悲喜交加的戲劇結構,最後切割得非常厲害,反而有了拼貼藝術的味道?

答:當代的生活其實就是一個拼貼的年代,「暗戀」和「桃花源」雖為兩齣戲,卻有互相說明、對照和評論的功能,更貼切的說法是兩齣戲,就像兩面鏡子互相對照,光線或許會亂射,但是會存在的東西還是都存在的,只不過,影像和效果也許更豐富吧!

BLO003.jpg當代生活中拼貼的事物很多,用拼貼的手法來搞戲劇,拍電影,關鍵就在於我很不滿足於以平鋪直敘的手法來直接講一個故事。我看港片時就常疏離了出了神。


至於喜劇悲劇交叉切割,甚至相互干擾,我的看法是干擾本來就是我們生活的本質,我們早也習慣了被干擾,像MTV作品,不到一秒就換上好幾個鏡頭,破碎的很,我們看電視時,若沒有被廣告干擾,我們也許還會很不習慣呢!

 

● 問:對電影,你抱持什麼樣的態度?最欣賞什麼樣的導演?

答:我愛看電影,但不看為娛樂而娛樂的電影;我欣賞的是電影中所流露出來的思想、智慧和人情世故。


這些特質,在卓別林和伍迪艾倫的作品中,都有相當雷同的部分:就是用喜劇談嚴肅的話題。特別是伍迪艾倫吧,他雖是從單口相聲發跡,和一般的導演傳統路線不同,但是他很能抓住生活和藝術的關係,所以常能談一些很深的問題,我就特別欣賞他的《開羅紫玫瑰》,那種真實人生和戲劇人生雜揉得分不開的感覺,我不否認《暗戀桃花源》在精神上,其實蠻受《開羅紫玫瑰》影響。

BLO004.jpg當然,伍迪艾倫也有弱點,他一碰到東方哲學就顯得做作不自然。但是,我仍佩服他在好萊塢體制之內,依然可以做他想做的事,不必妥協,追求自己藝術上的成就,主要是因為他夠強才有發言權。

 

電影省略的過程,根本就是夢的形式

● 問:拍了電影後,應該可以很深刻地感受劇場和電影,兩種不同媒體的文化特色?

答:電影和劇場的相同點大概就在零件上。看電影要進電影院,就像到劇場看戲是一樣的。


但是兩種的空間感不同,舞台是集中的,電影則是完全自由的形式,對我而言,舞台像實驗,電影則像夢。


為什麼說電影像夢呢?關鍵就在小孩子不需要解說就能看得懂,有人開門外出,就走到另一個時空的蒙太奇處理手法,這種省略過程,追尋同類意義的蒙太奇手法,根本上就是夢的形式,舞台上的時空觀念和美學觀念,就完全不同。

舞台,就像給你一塊固定的地,讓你蓋房子,讓你去建橋;電影,就像給你一塊不固定的地,讓你隨意去蓋,充滿更多的複雜性與不可知變數。對舞台劇,我有多年的經驗,知道什麼可以做,什麼做不來,判斷上很專業的,但是對於電影,我還在學習。

電影另外還有一點很現實,當你片子一拍完,坐到剪接檯上,真的是有什麼材料就剪出什麼樣的片子,沒拍的就是沒有,想要換個角度補點什麼畫面都很困難,你一定要事先都計劃好,安排好,否則到了剪接室就太遲了。

舞台劇則是每場上演前,都還可以再調整,再修,像《暗戀桃花源》公演到六十幾場時,我們還在作調整,電影就不行了,一攝入鏡頭,是什麼就是什麼。

這種調整,其實全為了戲好,為了讓感覺更對,不是為了迎合觀眾的口味而去改變,那樣的話就是向商業投降,而非藝術創作了。

 

「桃花源」片段就像打快攻,「暗戀」則是打半場

● 問:不少人都說林青霞在《暗戀桃花源》中的表演是最好的一次表演,但我最關切的是你如何誘發一個演員的潛力?

答:基本上我的創作要求是沒有廢筆,任何看來像胡鬧的東西,都要有存在的目的,喜劇也要注意伏筆。


BLO475.jpg演員訓練上也是一樣,我們採用的即興創作,其實是在嚴格控制下所發展出來的結果,我們鼓勵演員徹底放鬆自己,毫無顧慮地去做,往往就會迸發一些微妙的火花,也許是自己意識中知道的,也許是根本不知道的,都很有趣。譬如我們先設定朝A方向發展,演員也許自顧自的朝B方向前進,結果就會整理出一個C的情境,但是這種走向往往也是朝四面八方,亂彈亂射地發展,所以導演也要適時控制,煞車或調整。

用打籃球作比方,「桃花源」片段就像打快攻,「暗戀」則是打半場,導演就像籃球教練,對不同的打法就給不同的指示。但是不管是打快攻或打半場,演員都得專心,全力以赴,否則一閃神,一跟不上速度,就接不到對手「派司」過來的球,教練就只好換人了。經過這樣的團隊訓練,我想演員的團隊默契和節奏都會很不一樣。

 

我替劇場設想的空間,就像個隧道,有光

● 問:電影版的《暗戀桃花源》和劇場上的最大不同點,就是安排了劇場環境和舞台幕後的戲,人來人往,有等待,有追尋,還有新的愛情遊戲在滋長,雖然是淡淡地點到為止,卻讓人咀嚼再三,很有意思。

答:劇場在電影中,其實也是一個角色,它親眼目擊了所有事件的發生。在開拍前,曾經有人建議就像舞台劇一樣,直接從上海外灘公園拍起,但是我覺得電影就要有電影的想法,若能先替劇場塑造空間,應該會很有趣。


回台灣工作這麼多年,有五六百個晚上是在劇場上度過的,對劇場的感受與看法,我想一定與初到者是不同的。

對劇場的感受,是有一些「流動」的情況,因為劇場的世界就是一個流動的世界,我們在文化中心演出時,有時候會有管理員私下放些人從後台進來,當然,每個劇場的情況都不同,但是很多人走來走去,有些與戲有關,有些與戲無關,真真假假,虛虛實實,也有另一種風貌。

至於我替劇場設想的空間,就像個隧道,有光。隱隱約約有人來人往,所有的事都發生在隧道引進的世界中,至於佈景帷幕的波動、色彩都是在營釀這個劇場的空間個性,這樣的表現,對我而言,也就夠了。

紐約遇到愛:中年危機

愛情不是單純發生在羅密歐與茱麗葉身上的故事,伍迪.艾倫(Woody Allen)的《紐約遇到愛(Whatever Works)》大膽觸碰了困在中老年危機中的熟男熟女戀情。

 

表面上,《紐約遇到愛》看似老牛吃嫩草的電影,Larry David飾演的紐約客波利斯只因收容了Evan Rachel Wood飾演的無枝可棲少女Melody,個性和年紀都天差地遠的他們卻能結成夫妻,伍迪非常機巧且圓熟地處理了中老年人渴望被愛的心情。

 

但是波利斯和Melody的戀情只能算是導火線,伍迪真正想要點燃的卻是Melody滿嘴宗教經的母親Marietta(由Patricia Clarkson飾演),無奇不有的紐約市不但開啟了Melody的視野,也讓Marietta整個人和心眼都為之開竅,從看不慣女兒的流浪冒進,演變成無所不試的前衛藝術家,在三人行的性愛世界,與敢按下快門就能打造素人風格的創作世界中悠遊自在,而且怡然自得。

whatever-works-2.jpg 

敢於嘗試,人生的風景就會有不一樣的選擇,《麥迪遜之橋》是好萊塢一種中年人情愛出界的一種圓夢方式,有性,也有愛;《紐約遇到愛》觸碰到的熟男熟女世界,卻也同樣有著九死不悔的癡迷與執著,因此完全不同於青春校園電影的青澀。

 

愛情的騷動是人都會有的夢,不是青春期男女的專利,只不過俊男美女的純情青春夢,一直被電影商人過度渲染,導致創作者忽略了早已過了青春期的中年男女,可能更激烈,可能更不知如何收拾的內心欲望。

 

從《麥迪遜之橋》到《紐約遇到愛》,我不禁就想起1990年代台灣電影有過的中年情愛嘗試,先是李安的《飲食男女》觸碰到了老爸爸郎雄的寂寞與嘗試,最後郎雄能讓張艾嘉大肚子的神勇,贏得無數的讚歎,然而,就算是暈倒在餐桌上的歸亞蕾,其實也有著老年求愛,當仁不讓的豪情。

 

同樣地,1996年的台灣電影亦在張艾嘉和易智言的領軍下,由白冰冰、郎雄、歸亞蕾、楊貴媚試圖塗繪出中年人生的騷動,有情,也有性,著力點雖不盡相同,但是這些理當為人父母之人,卻依舊追逐「新」戀情的勇氣,同樣都讓理應開明,其實保守的子女們開啟了人生的新視窗,

 

例如《今天不回家》郎雄一眼就被泳池畔,4870_b.gif穿泳裝的幼稚園長給蠱惑了;楊貴媚則被牙醫勁力十足的手臂給吸引了。郎雄因而決定搬新家,楊貴媚則把牙醫帶回了家,當然最後還是不免得面對兒子問她,為什麼要嫁「阿公」的尷尬。

 

只因為《今天不回家》中,年紀足可以當她兒子的杜德偉對歸亞蕾說了句:「妳的眼睛會說話!」正為家變傷心的歸亞蕾,就再也沒回她那個經營幾十年的老窩了。可是當杜德偉真心要替她服務時,她卻決定讓她做乾兒子了,這個迂迴有點保守,也為《今天不回家》留下了些許殘缺。

 

至於《寂寞芳心俱樂部》的白冰冰,每天上班時看著千篇一律的數字報表,在家時卻又忙著和老公及女兒嘔氣,在驚見辦公室「幼齒」的新男同事,開始有了莫名的幻想,然後真的行動了。

 

以前,人的寂寞通常都只擺在心中,或許是因為羞,或許是因為無人能懂,伴隨寂寞而生的騷動,都只是水面下的暗流,不會蔚為波濤,翻成巨浪。如今,飲食男女的摸索腳步越來越大膽,踩踏出各樣變奏新曲,舊世界儘管亂了,新世界卻未必那麼美麗如意,一切的一切都只因為人心越來越騷動,越來越不安。

 

張艾嘉的《今天不回家》和易智言的《寂寞芳心俱樂部》,其實都是所「愛LONR.JPG情的騷動」電影。成熟的張艾嘉越來越能體會中年男女的寂寞及心中的蠢動,當我們看到郎雄「臨老入花叢」的裸體背影,看到已經有孫女的歸亞蕾也要扮演「出水芙蓉」的出浴戲,你會自然讚歎他們對藝術的執著,因為只有這樣自然的肉身演出,才可能傳達出他們在張望夕陽時,猶不忘情「青春活力水」的眷戀深情。

 

導演易智言則是用「俱樂部」裡,群賢畢至的雜膾方式,刻畫台北男女的不同寂寞情,不論是從陌生而相近,最後又回歸陌生的「少年」同志戀情,或是終日喃喃細語等待丘比特的「少婦」辦公室綺思,乃至於白冰冰的「歐巴桑」單相思,都像一株息眠多年的花兒,一片花瓣,一片花瓣地重新舒卷開來,特別是白冰冰的媽媽角色,在最不可能的角落裡幽幽等待著新的春天,雖然最後被春雷震醒,用淚水代替春雨,但是心中曾經有過的悸動,已經足夠她回想下半生了。

上海:別叫我安東尼

一聽到鞏俐在片中叫著周潤發「安東尼」的時候,我的心就沈落谷底,心想:「這下慘了。又是一部充滿老外偏見的電影了。」

 

《上海》是一集偏見之大成的作品,集結了外國人對華人女性一廂情願的綺思夢想,對於歷史更是愚昧無知,卻又有著自以為是的註解,上海電影節會推荐這部作品,主事人的品味與標準,確實讓人心頭浮起了一個大問號。

 

片名的誤導,可能是誤會的第一個原因,英名原名叫做《ShanghaiSH263416.jpg,台灣直譯作為《上海》,編導似乎有著不小的企圖,但是顯現出來的卻是戰爭年代中小人物的小情小愛,明明只是個小孩,卻要硬扮成巨人模樣,看起來自然不倫不類,遠不如中國譯名《諜海風雲》來得輕鬆自在些。

 

歷史的誤讀,可能是誤會的第二個原因,《上海》的故事設定在日軍偷襲珍珠港前四個月的1941年,那時的中日戰爭已經進行了四年多了,日軍早在19378月即已派遣兩個師團的軍力,進攻上海,三個月之後整個上海即已成為日軍勢力範圍,著名的「八百壯士」事件,就是那時的諸多戰事之一,日軍只剩下列強佔領的公共租界未曾染指,《上海》編導的開場論述說那時所有的(中國)城市都已陷落,只剩上海,卻包含著兩種解讀:首先,上海是外國人的地盤,日本尚未對英美宣戰,英美人能夠自由出入的上海租界,在這塊租界孤島上,他們才是主人,與中國無關,所以才有「未曾淪陷」的詭異論述;其次,珍珠港事件後,日軍乾脆連租界都一併收歸勢力範圍,才會有倉皇逃命的搭船避難戲。換句話說,《上海》的關切焦點在於外國人的際遇,所有的論述與觀點都是外國人的。

 

準確一點說,《上海》的故事其實是一則美國傳奇,一位美國武官康諾(由Jeffrey Dean Morgan飾演)從日本情婦(菊地凜子飾)身上,似乎打聽到了日軍有不尋常的異動,嗅出了「偷襲珍珠港」的行動前兆,但是他死於暗夜槍聲下,記者好友保羅(由約翰.庫沙克/John Cusack飾演)想要追查死因,卻捲進了上海黑社會大亨藍亭夫婦與日軍情報頭子田中上校(渡邊謙飾)的江湖與國仇恩怨之中,追查好友死因的保羅,差點發現了日軍偷襲珍珠港的情報,但是來不及通報,更來不及攔阻,戰爭還是發生了。

 

SH63412.jpg《上海》不過是一部美國人拍給自己人看的稗官野史電影,無需大費手腳來做歷史考據,只是看到美國人煞有介事地用著自己的偏見來說故事,難免就好笑,鞏俐和周潤發算是好萊塢熟悉的華人影星了,表相符號的象徵意義勝過票房的磁吸能力,導演Mikael Håfström和編劇Hossein Amini卻也只關心鞏俐的色相,完全不在乎她的內心靈魂,只要她穿著若隱若現的緊身旗袍或者呼之欲出的透明薄紗,在煙霧繞遼與煙視媚行中,展現勾魂攝魄的顛覆魅力(約翰.庫沙克飾演的保羅則像極了常是為花忙的蝴蝶了),問題是所有的設計都是陳腔,毫無新意,人都是空殼,自然就不會有任何感動,她的名字是不是叫做安娜,大概都散發不出啥獨特的芬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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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潤發飾演的黑社會老大,同樣像極了紙老虎,同樣也是只有皮相,沒有靈魂的空心老倌。左擁右抱的究竟是NIECE(他自己說的)或者是MISTRESS(鞏俐說的),押了尾韻的情婦狂想曲,其實只是在呼應符老外眼中看待神秘老中的傳統偏見。既是呼風喚雨的老大,又何以坐視妻子的出入賭場(這點情報都不能掌握,他還算老大嗎?),又何以忍受妻子成為交際花,成為外國人覬覦的美色肥肉,容許曖昧的綠雲罩頂?

 

渡邊謙飾演的田中上校,在《上海》中竟然也只是一位癡情中人,完全沒有日軍情報頭子的威嚴,不但情報失靈(但情婦沈迷鴉片,都無從掌握),也不知捍衛情婦(坐視老美染指),國仇家恨的怨仇,導致他倒臥在雨夜溼地上,但是,他竟然不追究槍擊傷臂的恨,最後卻又故意視而不見地「縱放」敵手,田中到底在想什麼?《上海》不想追究,亦懶得討論,全片就此糊裡糊塗地落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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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中國,是有一些人會以洋名暱稱彼此,以賣弄洋文名姓,做為身份註記,受過洋教育的宋美齡以「達令」稱呼蔣介石,一直是中國拍攝國民黨歷史電影中最愛用的笑料爆點,但是宋美齡畢竟喝過洋墨水,洋名掛嘴上,不算離譜(只是距離民眾太遙遠),《上海》中的鞏俐呢?不管是叫自己安娜,或者叫老公做安東尼,其實都是自抬身份的美容包裝,可以呼應他們周遊列強之間的交際手腕,但是在生離死別之際,卻不以乳名(或本名)相稱,卻也只說明了一件事:他們的名字都是叫給外國人聽的,《上海》從頭到尾也是外國人拍給外國人看的電影,華人明星的軀體都只是空殼,華人的靈魂,編導根本不了解亦不關心的。

騎士出任務:淑女夠力

女主角卡麥蓉.狄亞(Cameron Diaz)在《騎士出任務(Knight & Day)》 僅管不時大呼小叫,但是她的戲份從來不曾被同片男星湯姆.克魯斯(Tom Cruise)給吃掉,甚至還能從任人擺布的玩偶,逆轉成為操控全局的操偶師,從Patrick O’Neill原創到Simon Kinberg最後定稿的劇本,發揮了極有魔力的角色打造工程。

 

《騎士出任務》的劇情不算新,成功的魅力在於演員。一位被FBI視同叛徒,追緝擒拿的幹員Roy Miller,在機場挑中了單身美女June Havens,利用她將超級能源電池穿過海關檢查,然後卻被FBI設局送上了同一班飛機,就此陰錯陽差地展開了老鳥與熟女的全球冒險之旅。湯姆.克魯斯厭煩了老在驚悚中度過的《不可能的任務(Mission Impossible)》系列,雖然《騎士出任務》有一半的結構不出《不可能的任務》的公式框架,然而卻多了該系列欠缺的人物喜趣與幽默,更重要的是男女主角鮮活有力,有情有欲,還有不想被人玩耍的拚鬥性格。

 

湯姆.克魯斯飾演的是總是含笑出任務的FBI幹員,大智大勇之人才能談笑用兵,這個前提因而提供了湯姆耍帥的空間,也讓他得能擺脫《世界大戰(War of the Worlds)》、《行動代號:華爾奇麗雅(Valkyrie)》、《落日殺神(Collateral)》和《關鍵報告(Minority Report)》等片的沈重與陰暗面, 回返他在一九八0年代演出《悍衛戰士(Top Gun)》和《雞尾酒(Cocktail )》時期的瀟灑,沒有變形的身材,依然敏捷的動作,完全看不出再過兩年,他也要五十歲了。

 

耍帥,是情報員電影的必要公式之一,動作片明星大都有兩把刷子,知道該如何擺姿態;然而風度與風趣,則是文藝片明星的必殺裝備,嘴角生風,眉目傳情,更是散發磁力的基本能耐,光看湯姆.克魯斯在飛機上一方面高談「someday」的人生逐夢理想,一方面卻飛快反身制敵的「雙刀流」表演,確實有如看到一場巨星秀的乾淨俐落(但是全片太多劇情盲點,FBI真要捉人,機場就可動手,何必在空中演出劫機墜機事件?硬把毫不知情的June Havens硬要送上這班飛機,更是畫蛇添足的完全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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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有諸多不通之處,但是《騎士出任務》最大的貢獻卻是讓觀眾重新看到了明星的魅力。湯姆的表現,算是他過去十年來最奶油(我的意思是指白潤、華麗又光鮮)的一次表演;但是更有說服力的卻是卡麥蓉.狄亞。

 

《騎士出任務》的主角Roy Miller,本姓Knight(即「騎士」之意),既然無端牽扯進了June Havens,他就不忘「騎士」本色,不但安全護送女士返家(還替她煎好了蛋捲早餐),甚至還攀附車頂,從FBI手中攔下了June Havens,免得她遭酷刑或毒手,騎士精神在湯姆的詮釋下,確實極度浪漫,不過,也虧得有卡麥蓉的精彩回應,騎士與淑女才有了一場乒乓球賽似的你來我往。

 

一開始,卡麥蓉像極了一根腸子到底的傻大姐,連哄帶騙想要趕上飛機,卻糊裡糊塗捲進了FBI與西班牙軍火商的爭奪戰裡,她先是急著在廁所裡整裝補香水,嘴裡碎碎地複誦著湯姆口中那種「『someday』太遙遠,不如即時行樂的」浪漫情懷,然後一見面就擁吻,那種春心蕩漾的神采,讓人絕倒;至於在倉庫裡逃生,才數到一(要數到三),就慌張落跑的「神經」戲,則是好萊塢最愛的「小迷糊」戲碼了;但是因為後來有一場她被西班牙軍火商注射了「老實說」的化學劑之後,毫不遮掩地訴說起自己對「騎士」的春夢綺思,在槍林彈雨中,還是渾身發燙地渴求著一吻解渴,癡情之人總是時地不宜地一往情深,此時,既迷糊又深情的卡麥蓉,其實完全符合了好萊塢傳統女星享受騎士禮遇的「傻蛋」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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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不論是「傻蛋」或「花瓶」都太老套了,「覺醒」與「獨立」成為新女性必備的元素,男人做得到的,她沒有理由做不到(這當然很扯,專業幹員的能耐,豈是一句「爸爸小時候就期待我做男生」的對白,就讓這位半路出家的女生給取而代之了?)。就在騎士受傷之際,她硬是挺身而出,甚至還演出以「其人之道還諸其人」的角色互換遊戲(湯姆可以閉眼拆解槍械,卡麥蓉可以閉眼拆換排氣管,兩人因而都完成了可以閉著眼睛替對方更衣,而不細瞧肉體的挑逗趣味。

 

男女易位的「性別暗示」,在《騎士出任務》中的那種摩托車追逐戲裡,表演得最徹底,原本只能窩在湯姆身後,跟著亡命的卡麥蓉,竟然一扭腰就反身跨坐到了湯姆面前,再以雙槍射殺後方追車,肉體上,她們有著合體的體位,動作上,她取代了傳統的男性攻擊腳色,不再是軟腳蝦的女流,以行動和智慧完成了旗鼓相當的抗衡戲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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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湯姆的電影號總是以他為中心,《騎士出任務》中的柯麥蓉卻和湯姆跳起了雙人舞,正因為共舞,所以化學元素開始噴濺,明星間的動情元素四竄,《騎士出任務》回歸了好萊塢電影最期待的明星主導體制,因為只有明星的血肉活力求,才能真正讓觀眾看得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