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影展:回首半世紀

前兩天登入美國林肯中心的網站,赫然發覺其所主辦的紐約影展已然五十周年了,大大小小有各種影片和影人的回顧或討論或給獎的活動,煞是熱鬧,最吸引我的是林肯中心選出了過去五十年來,每一年各一部曾經在影展映演過的代表作品,那些電影的創作者其實大多都是紐約影展的常客,早已都是知名的電影大師,有他們的光環加持,紐約影展更加耀眼,他們也透過紐約影展的管道開發了美國的影評與商業市場,鞏固了大師地位。

 

紐約影展不比賽,純做觀摩,以介紹和曝光為重點,紐約做為美國的文化與經濟首都,市內又有來自全世界的移民,堪稱民族與文化的大熔爐,辦起影展,也以視野寬廣,多元品味自豪,更重要的是他並不想與其他影展競賽(很多影展都有排他性,堅持要新鮮,要全球首映),反而是以「群賢畢至」之心,希望能夠網羅天涯才子的力作,能在重要國際影展揚名的創作身影,當然歡迎;最好還能開發新的創作人才,引介新的創意風格。

 

我曾在1989年時旅經紐約,還專程去看了張藝謀的《紅高粱》在那兒映演的盛況,只可惜觀眾太多,旅程又緊,沒有多做停留,浮光掠眼,就匆匆告別。

 

以下這份五十年回顧名單,儼然就是一張涵蓋過去半世紀精華電影的推荐片單,逐一整理翻譯片名及導演名字,我至少體會了三件事:

一,還有半數左右的電影,迄今都還未曾得見(有的至今尚未發行DVD),需要加把勁去張羅補看。

二,名單上有些作品,確實已在自家片架上停駐許久了,再不懂得細品,直的暴殄天物了。

三,每份名單都暗藏觀點與故事,就看如何解讀,例如1960年代的選片,呼應著法國新浪潮,1970年代的選片,則見證著德國新電影的崛起;1980年的東歐電影,似乎亦預告著冷戰年代的終將結束;至於被荷索譏笑的紀錄片《天國之門》,則有著更多電影創作者相互激勵的前塵往事了。

 

其實,我個人還有些私人感懷,就不在此贅述了,請大家參考這份片單吧:

1963:《泯滅天使(The Exterminating Angel)》路易.布紐爾(Luis Buñuel

1964:《哈姆雷特(Hamlet)》葛利戈理.柯辛茨夫(Grigori Kozintsev

1965:《口袋裡的拳頭(Fists in the Pocket)》貝洛奇歐(Marco Bellocchio

1966:《狩獵(The Hunt)》卡洛斯.索拉(Carlos Saura

1967  《阿爾吉爾戰役(The Battle of Algiers)》吉洛.龐蒂柯沃(Gillo Pontecorvo

1968:《我所知道她的二三事(2 or 3 Things I Know About Her)》尚盧.高達(Jean-Luc Godard

1969:《慕德之夜( My Night at Maud’s)》侯麥(Eric Rohmer

1970:《鷹與男孩(Kes)》肯.洛區(Ken Loach

1971:《緣起(The Debut)》 格列布潘菲洛夫Gleb Panfilov

1972:《狂熱的愛( L’amour fou)》賈克.希維特Jacques Rivette

1973:《殘酷大街(Mean Streets)》馬丁.史柯西斯(Martin Scorsese

1974 《恐懼吞噬心靈( Fear Eats the Soul)》法斯賓達(Rainer Werner Fassbinder

1975:《賈斯伯荷西之謎The Enigma of Kaspar)》荷索(Hauser Werner Herzog

1976:《道路之王(Kings of the Road)》溫德斯(Wim Wenders

1977 《市民電台(Handle with Care a.k.a. Citizen’s Band )》喬納桑.德米(Jonathan Demme)   1980:《天外橫財(Melvin and Howard)》喬納桑.德米

1978:《天堂之門(Gates of Heaven)》艾洛.莫里斯(Errol Morris

1979:《黑神駒(The Black Stallion)》卡洛巴拉德(Carroll Ballard

1980:《最後地下鐵(The Last Metro)》楚浮(François Truffaut

1981:《鐵人(Man of Iron)》華依達(Andrzej Wajda

1982:《溝渠明月(Moonlighting)》史柯里莫斯基(Jerzy Skolimowski

1983:《鄉愁(Nostalghia)》塔科夫斯基(Andrei Tarkovsky

1984:《水手的三枚硬幣(Three Crowns of the Sailor)》Raul Ruiz

1985:《沉默太陽年(A Year of the Quiet Sun)》贊努西(Krzystof Zanussi

1986:《警察(Police)》皮雅拉(Maurice Pialat

1987:《警察故事(Police Story)》成龍

1988:《菜島帕克(Bird)》克林.伊斯威特(Clint Eastwood

1989:《羅傑與我Roger & Me)》麥可.摩爾(Michael Moore

1990:《菊豆》張藝謀

1991:《男人的一半還是男人(My Own Private Idaho)》葛斯.范.桑(Gus Van Sant

1992:《光之夢(Dream of Light)》維克多艾里斯(Victor Erice

1993:《鋼琴師和她的情人(The Piano)》珍.康萍(Jane Campion

1994:《籃球夢(Hoop Dreams)》史提夫.詹姆斯(Steve James

1995:《(Lamerica)》吉安尼·阿米里奥(Gianni Amelio

1996:《迷離劫(Irma Vep)》阿薩亞斯(Olivier Assayas

1997:《櫻桃的滋味(Taste of Cherry)》阿巴斯(Abbas Kiarostami

1998:《海上花》侯孝賢

1999:《酣歌暢戲(Topsy-Turvy)》  邁克.李(Mike Leigh

2000:《歡樂之家(The House of Mirth)》泰倫斯.戴維斯(Terence Davies

2001:《我要回家(I’m Going Home)》曼諾迪.奧利維拉(Manoel de Oliveira

2002:《悄悄告訴她( Talk to Her)》阿莫多瓦(Pedro Almodóvar

2003:《厄夜變奏曲(Dogville)》拉斯馮提爾(Lars von Trier

2004:《世界》賈樟柯

2005 《無醫可靠(The Death of Mr. Lazarescu)》克里斯帝.普伊伍(Cristi Puiu

2006:《花樣足球少女(Offside)》賈法潘納西(Jafar Panahi

2007:《寂靜之光(Silent Light)》卡洛斯.雷卡達斯(Carlos Reygadas

2008:《娥摩拉罪惡之城(Gomorrah)》馬泰歐葛洛尼(Matteo Garrone

2009:《白色縀帶(The White Ribbon)》麥可.漢內克(Michael Haneke

2010:《黑色維納斯(Black Venus)》阿布戴拉提夫.柯西胥(Abdellatif Kechiche

2011:《安那托利亞故事(Once Upon a Time in Anatolia)》努瑞.貝其.錫蘭Nuri Bilge Ceylan

 

 

羅密歐與茱麗葉:情歌

Was it a vision, or a waking dream? 是幻覺,或是寐夢?
Fled is that music:–Do I wake or sleep?
歌聲已遠:我是醒著?抑或睡著?      

             —-濟慈(John Keats)夜鶯頌 Ode To A Nightingale

 

據英國電影史學家羅傑.曼威爾(Roger Manvell)的考証,從1895-1927年的默片時期,以莎劇為素材的電影至少400部以上。電影從1927年進入有聲電影後,讓觀眾聽見優秀演員朗誦莎士比亞的動人對白,更是時髦風潮,2012年之前取材或改編《羅密歐與茱麗葉》故事原型的電影至少亦達百部以上,這些電影都有以下三點共同特色:

1.遵守(或尊重)原劇的基本架構。

2.尋找符合當代趣味的詮釋手法。

3.以現代人能夠理解的電影語言,重現莎士比亞的詩劇韻味。

 

有古典做藍本,以創新做靠山,不同版本的莎劇電影Romeo_Juliet03.jpg往往都會遵守以下四大特色:歷史考據,美術新詮、演員魅力與音樂點題。

 

其中,義大利導演Renato Castellani贏得1954年威尼斯影展金獅獎的《羅密歐與茱麗葉(Romeo and Juliet)》,全力從用色、服裝到布景,都試圖從古典名畫中找尋靈感重現文藝復興時代風景;義大利導演Franco Zeffirelli1968年作品《殉情記(Romeo and Juliet)》則是找來了年齡最貼近莎翁原著的年輕影星來擔綱,其中,飾演羅密歐的李歐納.懷汀(Leonard Whiting )只有18歲,飾演茱麗葉的奧麗薇.荷西(Olivia Hussey)更只有17歲,青春嬌豔的肉身,散發出極其迷人的癡情魅力;勞勃.懷斯(Robert Wise)的《西城故事(West Side Story1961)》則橫移了時空,把世家恩怨換成了天主教徒和猶太人的衝突,而且改以現代芭蕾探索歌舞電影的可能空間;1996年,澳洲導演巴茲.盧曼(Baz Luhrmann)更上層樓,在《羅密歐與茱麗葉(Romeo + Juliet)》中添加了更多當代元素(迷幻藥、加油站、直昇機、爵士樂……)

 

做為莎士比亞的信徒,他們拋不掉莎劇的對白,卻可以最動人亦最煽情的對話場景,適時用音樂的元素來做詮釋,例如羅密歐乍見茱麗葉就「一見鍾情」的內心悸動,光是唸出「火炬遠不及她明亮…她是天上明珠降落人間…像鴉群中一頭白鴿蹁韆」的經典對白都不足以撼動觀眾,電影必需透過「特寫」的功能,「放大」驚見美麗的的那聲歎息,那個場景正在舞會上,於是音樂有了合理的滲透空間,不管是講究古韻的版本(1954年的素樸重現,1968Nino Rota的彷古新曲),或者大膽嘗新的版本(1961年的芭蕾舞韻;1996年的爵士抒情),都配合著兩人在舞池間的「蝙韆(旋轉起舞)」散發著騷動的音符,撒下了浪漫煽情的種子。

 

接下來,隨著「互看對眼」的羅密歐與茱麗葉兩人開始尋尋覓覓的驚豔探索,羅密歐先要偷襲捉住茱麗葉的手,讓狡滑的羅密歐得以在「要是我這俗手上的塵污,褻瀆了你的神聖的廟宇,這兩片嘴唇,含羞的信徒,願意用一吻乞求你寬恕」的經典台詞中,死纏活賴地但求一吻,等到茱麗葉脫口說出:「掌心的密合遠勝親吻。」再被羅密歐得以「讓手的工作交給了嘴唇」,兩人的相擁相吻已然實踐了愛情信徒的最高夢想。不過,Franco ZeffirelliBaz Luhrmann兩位導演卻不約而同另外選擇了歌曲來點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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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z Luhrmann在《羅密歐與茱麗葉》用了Des’ree 演唱的「Kissing You」做出熱戀狂戀的聲音註解,當我們聽著如泣如訴的歌聲傳唱起情人心思的歌詞時:

Pride can stand thousand trials 傲氣能抵千百試

The strong will never fall 意志從不妥協

But watching stars without you 但是沒有你陪我觀星

My soul cries   我的靈魂哭泣了

Heaving heart is full of pain   忐忑的心其痛無比

Ohh, ahh the aching   噢,這個痛

‘Cause I’mmm kissing you, ahh   因為我正正正在吻你,噢

I’m  kissing you, love  我正正正在吻你,親愛的

 

我們同時看見了茱麗葉用「kiss by the book」讚美羅密歐的吻技,那是情人心花怒放的甜美時光,聽見這款旑妮軟語,愛情的芳香早已從銀幕票進觀眾席了。

 

但是,Baz LuhrmannKissing You」,只達到了摹擬的抒情功能,Franco Zeffirelli在《殉情記》裡用的「What is a youth」一曲,才是真正高明的點題歌曲,那是舞池樂音方歇之際,眾人簇擁著清秀伶童出來高歌,當他用顫顫巍巍的嗓音問起大家「青春為何物/What is a youth」時,李歐納.懷汀就與奧麗薇.荷西躲在人群後方玩起「大手握小手,雙唇換手心」的愛情遊戲,正當兩人終於不再背誦莎翁詩句,終於忘情長吻時,伶童的歌聲已然飄揚到了「畫龍點睛」的四句歌詞:

 

Romeo-Juliet02.jpgA rose will bloom,  玫瑰盛開,

It then will fade, 很快就會淍零;

So does a youth, 青春如此,

So does the fairest maid.  美麗少女也是如此

 

是的,他們的青春很快就會凋零,一如玫瑰,就在愛情最飽滿酣暢的時刻,作曲家Nino Rota已然用歌詞點出了他們的宿命,最甜美與最感傷的矛盾元素,就在此際揉合出最淒美的詠歎調,為日後的無奈命運,鋪排下黯然神傷的警世預言。

 

《西城故事》的音樂安排卻另有選擇,羅密歐變成了東尼,茱麗葉改名成為瑪莉亞,即使作曲家Leonard Bernstein譜寫了一首動人的主題情歌「Tonight」,要兩位癡情種子唱出:

Tonight, tonight  今夜,今夜
It all began tonight
一切從今夜開始
I saw you and the world went away
自從看見你之後,世界就消失了」

 

west side story 03.jpg但是兩人在舞池相會的那場舞,踩著「Dance at the Gym」的樂音,卻只透過萬黑叢中一點亮的燈光技術,突顯了兩人「眾裡尋他千百度」之後,只有相看兩不厭的「看對眼」情懷,美雖美矣,卻太像舞台劇的直接橫移,少了專屬電影的寫實張力,難免讓人有點悵然若失了。

神鬼認證4:薪傳困境

前頭如果橫亙著一座山,攀過它,超越它,或許是最好的方式。繞過它,就顯得太沒志氣;可是一旦攀不過,或許就魂斷山中了。

 

曾經替《神鬼認證三部曲(The Bourne Franchise)》三部曲包辦劇本的Tony Gilroy,接下製片交代的第四集任務,另起爐灶,在沒有了麥特.戴蒙的(Matt Damon),但是卻又完全耍脫不了Jason Bourne巨大身影的壓力下,完成了吃力不討好的《神鬼認證4The Bourne Legacy)》,取代麥特.戴蒙的傑瑞米.雷納(Jeremy Renner),雖然身手更矯健,精神更專注,但是少了清純無辜的氣質,也就少了讓人同情憐惜,少了得以取而代之的明星魅力。

 

blegacy021.jpg《神鬼認證》的關鍵行動在於神秘的「絆腳石」行動,Jason Bourne的失聯與失控,讓CIA章法大亂,《神鬼認證4》的核心就在於長官下令結束「絆腳石」行動,其他成員都在換服新藥後斃命,唯獨,傑瑞米.雷納飾演的Aaron Cross早一步避開了火箭追殺,一位天涯孽子就此成為CIA的絆腳石,組織一手訓練出來的高手,最後顛覆了組織,是該慶幸青出於藍?還是怨大水沖了龍王廟?

 

《神鬼認證》的公式包含三項參數:(一)從失憶中找尋真相拼圖;(二)從冷血殺戮中發現老長官翻臉無情;(三)Jason Bourne要以驚人的體力和速度,在人群中逃竄,在屋簷上奔跑,在追逐中險勝。《神鬼認證4》只改動了第一條參數:Aaron Cross頭腦清楚,沒有失憶問題,但是他同樣被組織的滅口行動搞得很火大,需要知道真相,前提是他得先找到續命的強化藥丸,擺脫組織的藥物控制。換言之,與前集相似度過高的《神鬼認證4》,雖然兌現了續集電影的履約保証(招牌戲,關鍵架構一點沒少),卻少了自己的靈魂。

 

關鍵不在演員稱職與否(Jeremy RennerRachel Weisz其實算得上是很合適,化學效應亦帶勁的配對),而在於劇本的拿捏失當。

 

首先是節奏失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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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鬼認證4》的開場採三線進行,先是Aaron Cross被派往阿拉斯加寒訓,要在冰湖雪地中求生,同一時間,CIA則在世界各個角落結束「絆腳石」成員的性命,此時,我們亦看見了Rachel Weisz飾演的女醫師在研究室裡為一身是膽的幹探抽血換藥。看似並不關連的三線論述,其實都在為Aaron Cross的拚死做鋪排,但是開場了半小時,才終於出現了雪地飛機的追殺戲,過緩的節奏,就失去了《神鬼認證》的行動魅力了。

 

其次是論述破綻。

 

CIA清理門戶的行動無往不利,目的或在突顯CIA的心狠手辣,卻也不啻暗示「絆腳石」成員警覺不夠,應變不靈,這其實是很讓人困惑的開場論述;其次Aaron Cross能夠提前結束寒冰訓練,意謂他膽識過人,但是寒冰訓練與他後來的出生入死有任何關連嗎?沒有,唯一與後續劇情有關連的設計是他只要服下藥丸,就有能耐不吃不喝熬過惡劣天候的折磨。開場大張旗鼓,卻與後續的情節無法連結,不是白忙一場,就是配置失當了。bl308.jpg

 

至於CIA要終結「絆腳石」行動,大可悄悄清理,需要安排一個神經成員在實驗室裡大開殺戒,鬧成媒體爭相報導的新聞事件嗎?而且竟然還有Rachel Weisz這尾落網之魚,讓急著找藥的Aaron Cross就能立時找到她的住家,還登堂入室救了她?

 

最後則是行動描紅。

 

描紅是書法名詞,行家高手的字帖用紅色印刷,讓初學者逐一描摹,體會指腕用力之道,《神鬼認證三部曲》最為人津津樂道的當屬導演Paul Greengrass在二、三集中所打造的追逐場景,演員拚命跑,鏡頭拚命追,一氣呵成的緊湊力量,讓人看得目瞪口呆,《神鬼認證4》確實在菲律賓的窄牆、屋頂和街頭上如數翻製了這些場景,CIA還從泰國調來了超級殺手一路追逐,驚險歸驚險,卻因為冗長而有如失控的描紅習作,重複到了讓人煩燥,尤其最後旋乾轉坤的那一腳,則是突兀得讓人不知如何面對(突兀又意外,反而是反高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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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鬼認證4》的英文片名《The Bourne Legacy》,脫不了Jason Bourne的包袱,但是電影中的Jason Bourne只剩下一張照片,一份檔案,主角缺陣,靈魂缺席的《神鬼認證4》,總給人若有所失的缺憾,如果麥特.戴蒙不肯重出江湖,還能有《神鬼認證5》嗎?我的答案是否定的。

 

BBS鄉民的正義:商榷

在短片創作的年代中,林世勇一系列的《木偶人》動畫確實讓人既驚豔又欣喜。主要在於小而美─概念簡要,執行精準。轉向長片創作,林世勇的第一部劇情長片BBS鄉民的正義》,勇於開創台灣電影的新類型,卻受限於太過皮相的概念,掌握不住戲劇核心。

 

關鍵在於人生專業上的未盡深入。

 

例如,郭雪芙飾演的菜鳥記者藍苡晴跑不出好新聞,主管乾脆要她去BBS上面找新聞,剪剪貼貼就好了。bbs004.jpg

 

這段戲有些可以商榷的空間,第一,藍苡晴不知BBS是啥,還得跌跌撞撞去摸索,問題是有多少年輕人不知道BBS是啥?如果,設定她是BBS的老鳥與高手,面對工作壓力,直接從中發現問題,戲劇濃度會不會更密實?

 

第二,主管把藍苡晴的稿子丟到垃圾桶去,氣得藍苡晴直瞪白眼,其實那是十五年前的媒體作業模式,現在的報紙或雜誌,有多少記者得要交書面稿紙?即使是平面媒體的內部都盡量無紙化了,大都是在電腦上搞定一切嗎?一部針對年輕人而拍的電影,如果能多一點符合現況的鋪陳,寫實氛圍會不會更上層樓?

 

第三,BBS確實是網路世代的消息來源之一,BBS鄉民對懶惰記者的鄙夷(經典台詞是八卦版上常見的那句「記者快來抄八卦阿!),其來有自,但得是多白目的長官,才會要大剌剌地要自目記者去BBS上抄新聞?電影對這位記者與工作職場的素描,如果能更專業更精明些,戲劇張力會不會更強?

 

例如,陳意涵飾演的夢想版版主李澄湘罹患了癌症,卻每天依舊在醫院裡上網,渴望著「紫爆」。bbs005.jpg

 

這段戲的商榷有二,第一,罹患癌症的女人不忍愛人傷心與分心,於是選擇悄然分手,讓讓男方有了誤會,甚至怒氣斥指,那是多拔辣的八點檔劇情,新生代的愛情敘事如果開發出新的介質,而非套用電視劇常見的老梗,讓病痛與人生多一點溫度,會不會更催淚?

 

其次,幾回因病住院,老被醫生罵,住院就是休息養病,就把工作放下吧!住過的病房,上網困難,醫生也勸大家關掉手機,不是怕電磁波傷害人體,而是怕電磁波干擾儀器,李澄湘抱著電腦不放的認真模樣,固然顯示著她與BBS的互動深情,卻少了對她的癌病的關懷。

 

此外,太多刻板印象的人物戲份,更是BBS鄉民的正義》的致命傷,例如,陳柏霖飾演的顏正宇可以是代號king的電腦梟雄,如果不安排他積極去謀職又受挫,會不會更顯得他不畏人言與壓力的瀟灑叛逆?畢竟謀份正當差事,容易被解讀為屈服於體制,少了王者之風?當然,陳柏霖除了擺出幾招帥氣手勢之外,如果在他初試身手的大學選課那場戲,多加幾句專業話語,秀出幾記駭客絕活,會不會就讓李澄湘的一見鍾情,更有說服力?

 

例如,修杰楷飾演的黃冠軍,駭客比賽中瞬間落敗後,就有再戰復仇之心,固然是人情之常,如果讓他正面單挑,在專業上決戰(不管是勝出或落敗),會不會讓一場夾藏駭客的對決,不再是非黑即白的陰謀,反而更多添了三分英雄決戰的悲壯?

 

 

至於蔡阿嘎等人串演的鄉民三人組,競相以誇張的嘴臉來詮釋小奸小惡的喳呼與起鬨,固然符合了丑角的功能,但是一切都來得太淺白,從圍剿到後來的覺悟,所有的情緒變化,都太必然,太簡單,也太廉價了。

 

郭雪芙、陳意涵和陳柏霖的聲音表演,都有著咬字不清的通病,激動時,除了用高頻吼喊,再無層次,只剩情緒,削弱了心理轉折與戲劇層次,容易陷進表相的感官渲染,那是從動畫轉進戲劇片創作的導演可以再要求的細節了。bbs0013.jpg

 

全片最經典的口條,就屬陳意涵站在天台頂上,尖聲淒厲地喊著:「我要他們記住,他們曾經用BBS殺死一個女孩!」透過電視廣告每天的強力播送,這句key word儼然已經成了畫龍點睛的主軸,可是除了電話騷擾與網站灌爆之外,她真的被憤怒的鄉民,高喊「出來面對」的鄉民,逼到了生死決絕的地步嗎?BBS世界裡確實發生過隱版風暴,也曾讓當事人不得不出來對質及道歉,但是扯到了生死,比重顯然失衡,更讓所謂的「正義」在「暴動」的對應下,成了極其曖昧錯亂的顛覆語句了。

 

BBS鄉民的正義》的動畫風格亦有再琢磨的空間。

 

從最初的短片到《BBS鄉民的正義》,林世勇團隊確實呈現了台灣自製動畫的能力,看到高雄捷運美麗島站的鮮豔圖案幻化成了皇宮,我確有驚豔的感動;中正紀念堂廣場做為鄉民攻伐的主戰場亦見本土文化的共鳴巧思。

 

正因為如此,看到king與Queen這些光鮮亮麗,造型俊俏的動畫角色時,難免就有了更多的期許,因為似乎都曾在《星際大戰》電影或者是美日動漫作品中窺見相彷脈絡,固然,當代人生中已經很難看見什麼純粹的原創,「拼貼」成了後現代主義的基本精神,也成為當代流行次文化中,百無禁忌,又能創造諧彷趣味的綜合效應,但是做為一位本土動畫的先鋒,BBS鄉民的正義》若能多開發一點帶有本土風味的角色原型,會不會這次的作品更讓人驚豔呢?

 

BBS的世界是林世勇熟悉的世界,BBS鄉民的正義》算是他對青春時光的深情回顧,不過,走向戲劇創作的林世勇,若能在戲劇細節上多琢磨一二,或許就更能調劑出帶有人味的對白及故事了。

 

 

攔截記憶碼:翻臉夫妻

結過五次婚,也離婚五次的人,對愛情應該是有不滅的嚮往,但是對於婚姻可能亦有說不完的恐懼。

 

辭世已經卅年的名作家菲立普.狄克(Philip K. Dick), 1966年的舊作“We Can Remember It for You Wholesale”最近又搬上了大銀幕,不管片名是叫做《攔截記憶碼(Total Recall,2012)》或者《魔鬼總動員(Total Recall,1990)》,都很精準地捉住了Philip K. Dick的恐婚潛意識:把枕邊人直接塑造成了惡魔。

 

1966年的狄克已經有三次失敗婚姻,那一年他仍然勇敢娶了第四任妻子Nancy Hackett(而且還維持了七年夫妻關係),只是從字裡行間和角色設定上,仍可看出他的女人與愛情的不信任。

 

“We Can Remember It for You Wholesale”的故事核心是Philip K. Dick最感興趣的議題:你相信的,你經歷的,未必是真的;夢中的,虛幻的,未必是假的,一切只因為人的記憶是一段又一段可以植入的程式,也因為是可以外力植入,信以為真的,可能只是程式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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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攔截記憶碼》的開場戲是一段夢中戲,機器人裝配廠的工人Douglas Quaid(由柯林.法洛/Colin Farrell飾演)做了一個與一位不知名女性携槍奮戰,卻難逃追捕的噩夢,那是他「記憶」中從未有過的人生經歷,莫名得此怪夢,無法清楚說明原委,只能喃喃說給妻子Lori(由凱特.貝琴薩/Kate Beckinsale飾演)知道,心情苦悶的他,見到了記憶公司Rekal的廣告,想要買一段愉快回憶,卻意外被老闆斥責他是警探,而且還與聞風而至的警方槍戰,一個人就撂倒了十多名幹員,顯然,他的本能反應超越了自己的記憶範圍。

 

這一段戲的論述,其實只是想鋪排:夢中世界是往事的真實片段,只因為遺忘(或被刪除)了,而失去了驗証的憑藉;真實世界的火拚,則是遇上危難時的本能反應,不可思議的肢體動作,也召喚回來了部份失落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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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趣味在於Douglas逃逸回家,發現自己成了新聞人物,老婆Lori忙著替他安撫壓驚,卻險些就把他給勒悶窒息,一位「工人」的身體求生本能,再度讓他發揮了「超級幹探」的身手,逃過老婆非致他於死地不可的毒手,但在交手過程中,他才明白,他「以為」的老婆,並非真的老婆,而是政府派來臥底,監視他的情報員,既然理應失憶的他已然恢復了部份記憶,成為殺警兇手,她就毋湏再虛與委蛇,而是讓他人間蒸發了。

 

天下沒有不吵架的夫妻,吵到要分手的夫妻不再有濃情蜜意,反而變臉無情,恨不得想要摧毀對方,都是婚姻故事中不時可聞的吵架章節,《攔截記憶碼》的情節則是繞了一個彎,整理出三個有趣的(亦很殘忍的)婚姻生活論述:

一,你真的認識你的枕邊人嗎?

二,愛人的甜言蜜語,是否別有所圖?

三,翻臉比翻書還快,不再有愛,是否就只剩恨與毀滅?

 

答案其實既簡單又明白:

 

一,愛情常是盲目,人常因了解而分手;

二,看不清對方真面目,就不會明白對方的企圖,只會傻傻往死胡同鑽。

三,恨往往大過愛,心狠手辣地摧毀曾經親近的人,亦是一種自我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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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ri的角色設定在於推翻「夫妻本是同林鳥」的成見,換成以摧毀對方為目的「憤怒鳥」,不但大難來時必定各西東,甚至還會反啄一口,直取罩門要害,多次離婚的菲立普.狄克當然深諳夫妻分手的苦澀與折磨,但是用多長的篇幅來處理臥底老婆,卻因人而異,《魔鬼總動員》選擇驚鴻一瞥,卻是觸目驚心,很難忘懷;《攔截記憶碼》則是一路追殺,至死方休,關鍵在於專業上的不甘屈居老二,多添了心理競技的層次,趣味就又更寬廣了些。

 

《魔鬼總動員》是莎朗.史東(Sharon Stone)展露豔色胴體的代表作品,不但迷惑了觀眾,也讓導演Paul Verhoeven驚為天人,才有後來量身訂做的《第六感追緝令(Basic Instinct)》。她在《魔鬼總動員》初亮相的嫵媚神采,確實讓觀眾羨慕起男主角阿諾(Arnold Schwarzenegger)的婚姻幸福,後來兩人殊死鬥時,苦練過跆拳道才上戲的她,也讓人看見了壯健肌肉的必要性,雖然她很快就輸了戰役,卻成就一代豔星的名號,贏得了自己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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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對之下,凱特.貝琴薩的戲份則是貫穿全片,既有殺紅了眼的終結者怒火,亦有幻化成焦慮難安的愛妻模樣,創造虛實難辨的趣味,當然,導演也不忘安排一場前後任「女友」(與Douglas Quaid的前女友,Jessica Biel 飾演Melina)大打出手的肉搏戲,凱特.貝琴薩的身手確實不賴,只是她的恨何以那麼深?是奉命犧牲色相的情報員,不甘於肉身遭人玩弄?還是不甘於這麼平凡的一個男人,竟然會是頂尖幹探?電影沒有解答,亦沒有多往下鑽探的問題,使得凱特.貝琴薩的Lori只剩情緒,沒有讓人同情的心理轉折,殊為可惜。

攔截記憶碼:特效趣味

重拍1990年的知名科幻片《魔鬼總動員(Total Recall)》,《攔截記憶碼(Total Recall)》面對的第一個挑戰就是特效能否符合新世代的科幻需求。

 

答案是《攔截記憶碼》費了很大功夫來打造特效工程,只可惜新意有限,處處有別人影子,亦即《攔截記憶碼》既是重拍,就陷進了「重拍」的舊思維裡,少了開天闢地,自啟山林的新鮮點子,盡皆在前輩的舊框架中打轉,難免有憾。

 

首先,《攔截記憶碼》省去了前輩的火星之旅探險,確實少了偽裝變臉的二十年前動畫特效迷思,但是,柯林.法洛(Colin Farrell)靠著磁圈變臉要闖過海關的那場戲,在他前面的就是一個胖女人,熟悉《魔鬼總動員》經典場景的觀眾一定不會忘記,那個胖女人層層剝落裂開的變臉缷臉特效就是當年阿諾.史瓦辛格(Arnold Schwarzenegger)玩得最火的一場變臉戲,偏偏,柯林.法洛的本尊不是那位胖女人,導演故意要錯亂資深影迷的小戲法,不巧,卻也暴露了他難以擺脫前集作品陰影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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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攔截記憶碼》最大的美術盲點在於集合了太多科幻經典的場景感覺,其中那座老是下雨,老是擁擠,老是有許多亞裔人種穿梭來去,甚至有很多漢字商招的場景,都活生生脫胎自1982年科幻經典《銀翼殺手(Blade Runner)》的場景,就算導演和美術又加進了一些運河及捷運的混血元素,卻還是擺脫不了「不新」的歎息,科技強調的無非就是時代尖端感,「不新」不就遜了?

 

我願意相信《攔截記憶碼》的導演藍.威斯曼(Len Wiseman)是想透過向前輩致敬的手法,向年輕世代的影迷推介過去的精華(例如電影中的空中交通圖,明顯就是直接套用了盧.貝松(Luc Besson)《第五元素(The Fifth Element)》的創意,但是若加繁複來發揚光大了。年輕人未必看過《銀翼殺手》、《魔鬼總動員》和《第五元素》,但是花這麼大氣,只能做出「承先」的特效,少了「啟後」的啟蒙震撼,怎麼算都不算是聰明的投資。

 

無意來吹毛求疵,《攔截記憶碼》就算有不少前輩影子,但是敢於把電梯的概念發展成「天梯」,把大樓化身成為巨型交通工具,還算勇氣十足了,只是少了穿越地心時的重力變化特效(只有短暫的失重凌空場景),不過,我真心欣賞電影中打敗所有手機商人的「人肉手機」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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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真的就在手上,多有趣,又多勁爆的狂想!但是肉身手機沒有顯示螢幕,怎麼辦?電影提出的解答,就更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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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隨便找個玻璃就可以有畫面連結,巧思驚人,可是,你的手掌怎麼發聲呢?特效人員解決了影像難題,卻沒有辦法解釋手掌怎麼發聲了。

 

雖然我們早在《第五元素(The Fifth Elements)》中看過在空中世界穿梭來去的行車奇觀,《攔截記憶碼》的特效工程則是想要進一步把磁浮行車技術結合好萊塢最擅長的飆車戲連結在一起,因此才有了確實讓人眼睛一亮的特效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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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這場戲很唬人,懸空行車,而且還要快速碰撞,對很多觀眾而言都是當新鮮的刺激,而且除了橫向空間的追逐撞車戲之外,電影還不忘來一段失速直墜的縱深戲,立體感出來了,趣味亦就橫生了。不過,下面的實拍場景圖,固然可以一眼就解釋了電影的拍攝奧妙(下面的真車載著道具車狂奔,從背景空間到車底陰影全都可用數位合成或數位修圖法來瞞天過海),你還是不得不佩服數位時代,移花接木或者改頭換面的無所不能了。tr0013.jpg

至於從《星際大戰首部曲》就玩得得心應手的複製遊戲,在《攔截記憶碼》中亦玩得不亦樂乎,但是從機器人到大軍壓境的場景,「複製」不只是數位技術而已,同樣暴露了《攔截記憶碼》欠缺原創力的盲點,看著這些似曾相識的畫面,難免會感歎,這樣辛苦忙數位特效,卻到處有別人影子,所為何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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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小貓二十隻換來千軍萬馬,看以一本萬利,划算得很,但是只有數量,沒有感動,又有啥意思呢?一再重複老技法,或者一再複製,觀眾能不審美疲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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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敦奧運:約翰藍儂浮雕

就一場運動賽事的閉幕典禮而言,2012倫敦奧運的閉幕典禮,嫌冗長了些;就一場音樂會而言,2012倫敦奧運的閉幕典禮,卻是流行音樂的精華盡現,好或壞,讚或眨,一切就看你從什麼角度來解讀了。

 

一如開幕式,倫敦碗千變萬化的現代化燈光機能值得大筆一書,從燈光到色彩,視覺意像的精準與突出,舞台區塊的組合變化,觀眾席隨時變身電子看板的圖形搭配,中央舞台可以切割成為英國國旗,再配合主題變身成為大型遊樂場,甚至是博奕特區裡的一尊輪盤賭桌,可大可小,隨心所欲調整變形,堪稱是凝聚了英倫表演藝術的五百年精華。lo-closing-ceremony004.jpg

 

敦奧閉幕式不再像開幕式時玩了那麼多的電影元素與技法,但是只需畫龍點睛的輕輕一筆,同樣可以劇力萬鈞Kim Gavin在執行製作人Stephen Daldry(電影《時時刻刻(The Hours)》的導演協助下,剪接刀法極其犀利且精準,就在 Emeli Sande 演唱Read All About It」時,先是以標準音樂會格局的畫面呈現演唱風情,但是主歌歌詞唱完一輪時,進入第二輪的演唱時,一張張哭泣的臉孔出現了,有人是勝利奪牌之後的百感交集,有人是不幸落敗後的崩潰抽搐,有人孤單坐在競技台的角落黯自神傷,有人則是精疲力盡卻又心有不甘的無奈…流淚的原因或許各不相同,但是伴隨著歌聲浮現運動員的眼淚時,奧運精神就從影像與音樂的對話中,自然溢射出來了:

I wanna sing, 我想唱

I wanna shout,我想吼

I wanna scream till the words dry out 我想喊到聲嘶力竭

So put it in all of the papers, I’m not afraid 就讓一切聲音印成書頁,我不畏懼

They can read all about it, read all about it  任誰都可以讀到它,讀透它

Oh  

Nothing to hide   沒啥好藏的

Strive for the smother 努力去撫平

Suffered and cried 受苦的與哭泣的

Strife made me tougher 奮力讓我更堅強

Never mumbled or shy’d 絕不囁嚅或羞怯

The trouble i rise above em 我會超越困難

Expectations to get rep 我會完成期待

Ain’t never begged yet 絕不乞求

When I wanted to get pence, hustle,無論是求分文或者勞役

To be, I’m exactly what my neck says.. Lucky 我的頸姿說明我的一切

 

流行音樂大集錦是敦奧閉幕式的主軸, Emeli Sande 開場後(只有她一人跨兼開幕與閉幕表演,別忘了她在開幕時演唱的「Abide With Me」,同樣唱得真情畢現,前無古人,來都亦難追矣),一代新人,多代舊人,接力上場,只能說英國流行音樂界真是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年,但是只有約翰.藍儂(John Lennon)一人偷走了所有的光采。

 

關鍵在於主辦單位採用了「Imagine」這首歌,先是男童合唱團的齊聲誦唱(很合理啊,藍儂都已經辭世卅二年,如何重返舞台,但是敦奧少了藍儂,不就像是缺了一角的拼圖嗎,重現藍儂的風采(取得他的珍貴影像,讓一代巨星的聲與影,重現舞台,你可以想見那一剎那,倫敦碗的八萬人群有多強烈的騷動),成為主辦單人的秘密武器,而且兵分兩路,先從音樂下手,當你聽見他做為一代先行者的歌手,透過「Imagine」的歌詞點出當代人的問題癥結,來對照有多少運動選手是全力在為國爭光?又有多少人真正在意自己的是否「更快更強」?這首「Imagine」因此成為全場真正讓人去咀嚼歌曲意義的經典歌曲了。

 

Imagine there’s no heaven 想像如果沒有天堂

It’s easy if you try  只要去試,很容易的

No hell below us  亦沒有地獄

Above us only sky 在我們頭上的只有天空

Imagine all the people living for today 想像所有的人們只為今天而活

 

Imagine there’s no countries  想像如果沒有國家

It isn’t hard to do  這也不是什麼難事

Nothing to kill or die for 不必為啥去殺戮或者犧牲

And no religion too  如果也沒有宗教

Imagine all the people living life in peace 想像所有的人都能和平相處

 

You, you may say  你或許會說

I’m a dreamer, but I’m not the only one 我是個夢想家,但不是只有我一人

I hope some day you’ll join us 希望有一天你會加入我們

And the world will be as one   那麼世界就大同了

還記得1985年的四月天,從電影《殺戮戰場(The Killing Fields)》中,看到吳漢飾演的高棉難民死裡逃生,歷經千辛萬苦,逃出共黨掌控,終於看到難民營的紅十字會旗時,導演羅蘭.約菲(Roland Joffé)同樣在此刻插進了「Imagine」這首歌,用詩人的情懷來質疑人間的戰爭與屠殺,聽見旋律,再細品歌詞,就一定心酸,果然就掉淚了。誰知,2012年的八月天,同樣這首歌,同樣讓我感動莫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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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動的不只是「Imagine」的再現,另外一半的原因則在於約翰.藍儂的圖騰。

的確,現場的大銀幕(我們的電視機畫面)出現約翰.藍儂的演唱神采時,現場就起了歡呼與騷動,但是Kim Gavin想玩的不只這些,他另外玩起了肖像拼圖遊戲,用沙雕的構想,用拼圖的概念,把一張張的紙板截疊成藍儂的肖像雕塑,特別是那具架在鼻樑上的眼鏡,真的有畫龍點睛之效,而且是橫看成嶺側成峰,每個角度都有如藍儂再生,煞是迷人,更別提最後的鳥瞰鏡頭了(敦奧真的該把這尊藍儂立體浮雕保留在倫敦碗的空間上,因為那象徵了英國人的才情巧思與工藝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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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其他知名歌手的演唱,只能用繽紛華麗來形容,場面規模或許堪稱一時之選,也是英倫軟實力的一次展現,但是如果能夠再濃縮一點,多一點運動精神,少一點嘉年華狂歡,倫敦奧運閉幕式才更貼近運動的本質了。lo-closing-ceremony009.jpg

馬文漢立許:曲終人散

美國音樂史上只有兩位作曲家曾經完成大滿貫,一個人包辦了奧斯卡獎、葛萊美獎、艾美獎、東尼獎和普立茲獎的五獎得獎紀錄,一位是《南太平洋(South Pacific)》、《國王與我(The King and I)》和《真善美(The Sound of Music)》的作曲家Richard Rodgers,另一位則是美國時間八月六日過世的馬文.漢立許(Marvin Hamlisch)。

 

美國時間八月八日晚上八點鐘,美國紐約曼哈頓四十家的百老匯劇場,全部熄燈一分鐘,向馬文致哀與致敬,這是百老匯的傳統儀式,只要對劇場有貢獻的人物過世,都會用這種方式致意。

 

有關馬文的生平與貢獻,請大家參閱「馬文漢立許:往日情懷(http://4bluestones.biz/mtblog/2009/09/post-1733.html)」的部落格舊文,那是我在2009年慶祝他獲頒比利時根特影展的世界電影音樂獎終身成就獎而寫的文字,他的人生成就與重點大致都已包含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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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文章漏了他的傳奇童年,馬文出生自猶太家庭,父親是手風琴高手,也是樂隊領班,一直鼓勵馬文朝音樂發展,馬文在1992年出版自傳「往日吾懷(The Way I Was)」 中就以開玩笑式的筆法形容父親的期許壓力:「我常可以想見父親在天之靈釘著我看說:『你怎麼回事?怎麼一首協奏曲都寫不出來?蓋西文(George Gershwin )在你這個年紀早都死了,人家好歹也寫了協奏曲,你呢?」

 

其實,馬文從小就有音樂神童美名,父親早早就買了鋼琴要子女都要學琴,馬文在五歲時,只要聽過姐姐的鋼琴課,就可以精準模彷姐姐彈琴,而且他還有過耳不忘的本事,只要聽過流行的音樂,就有本事能夠重彈出來,所以六歲年紀時他就得以參考茱莉亞音樂學院(Juiliard School of Music)的入學甄試,隨手把同一旋律變換各種音調混彈而出,讓音教授都為之動容,同意發給他獎學金,也使得他成茱莉亞音樂學院校史上最年輕的學生。

 

但是他在茱莉亞音樂學院混了兩年後,就已經發現自己對古典音樂完全無感,也做不成父親期許的大鋼琴家霍洛維茲(Vladimir Horowitz),原因是貝多芬或莫札特的音樂並不能激動他的心靈,反而是Richard Rodgers與蓋西文的音樂能讓他發狂,所以他一心一意只想朝百老匯去發展,卻也因父親堅持古典音樂的教育訓練才是最紮實的基礎工程,還是乖乖唸完學業後才去就業。

 

後來的發展果然証實,強摘的果子不會甜,順著自己的心意去找,才能找到自己的樂園。寫不出協奏曲的他,卻寫過很多動人情歌,在另一個音樂世界中完成自己的夢想。

 

馬文一輩子最感念的影人當屬女星芭芭拉.史翠珊(Barbra Streisandhamlisch-02.jpg,因為他離開學校時的第一個工作就是參加《妙女郎(Funny Girl)》,擔任排練時的鋼琴伴奏家,後來兩人又合作了《往日情懷(The Way We Were)》和《越愛越美麗(The Mirror Has Two Faces)》等片,光是那首「The Way We Were」的情歌就足以讓他躋身音樂名人堂了(不過,他亦曾經透露的靈感其實來自「My Funny Valentine 」的啟發,有興趣的朋友不妨拿來比較比較)。

 

後來他替史翠珊的電視特別節目「Barbra Streisand: The Concert」擔任音樂總監,又贏得兩座艾美獎,。史翠珊每回的公開表演都有馬文壓陣督導,所以都以兄弟好友稱呼他,並且在他過世後發表悼文,推崇他「反應快又機智,人慷慨又幽默,相處好愉快」,人生能得此好友,能有如此美麗遇合,也算不枉此生了。

徬徨之刃:正義與私憤

血債不能血還,那一位受害者的家屬,嚥得下這口氣?改編自日本推理作家東野圭吾長篇小說的電影《徬徨之刃》,卻更想問觀眾:「血還,就真的償了債?了結了恨嗎?」

 

保護人民,追緝兇手,是警察的天職,一旦你得去保護兇手,免遭受害家屬報復,這還算是正義嗎?又是那門子的正義?《徬徨之刃》直接問觀眾:「法律是要保護弱者?還是成為冷血狡詐者的護身符?警察真的要保護這款人嗎?法律不忘給予兇手改過自新的機會,誰又來替受害者伸張權益?

 

寺尾聰和竹野內豐是吸引我注意《徬徨之刃》的主因,但是作家出身的導演益子昌一顯然找不著核心重點,明明就是正義不能平息私憤,司法卻又不縱容私刑的簡單議題,卻翻來滾去,無法深入,導致《徬徨之刃》的節奏有些拖泥帶水,想要營釀外弛內張的氣氛,卻因冗長又蕪雜,且痕跡太露,使得《徬徨之刃》張力盡失,殊為可惜。hb405.jpg

 

《徬徨之刃》的劇情描寫少女繪摩在回家路上遭惡少強行架上汽車,並予姦殺,警方遲未破案,讓悲傷的少女父親長峰重樹(寺尾聰飾演)更覺人生無力,但他卻意外接到一通告密電話,知道了兩位凶手的名字及住所,於是決心自力救濟,大膽闖入其中一位的住家後,赫然發現了女兒生前遭凌辱的錄影帶畫面,憤怒髮指的長峰重樹於是決定血債血還,因為司法既然認定兩位惡少都未成年,理應感化,不能以命償命(對青少年犯罪的主題思考大致與《告白》非常相近),誰來安慰這位受創的父親呢?原本應該保護善良公民,追拿惡少的警方,此時又得去制伏悲憤的父親,而且還認定這位父親比惡少更「危險」。hb407.jpg

 

電影開場的平行剪輯手法已然說明了導演益子昌一的能力局限,先是繪摩和女同學走在街頭的場景,繼而是三位惡少開車前行的喧囂畫面,看似不相干的兩條劇情線,交錯進行後,就已暗示了他們終究糾纏在一起的宿命,此時,川井憲次的音樂又以節節高增,層層進逼的旋律「暗示」即將有事發生,所以,當繪摩打手機告訴父親:「我快到家了。」長峰重樹也滿面欣喜自在地開始熱菜盛飯,準備迎接女兒回家時,那種悲劇即將發生的正面對撞,已然難以迴避。但是這麼清楚明白的雕刻刀痕,還能有什麼意外張力呢?

 

一如預期,沒有意外,其實正是《徬徨之刃》的致命傷之一,竹野內豐和伊東四朗飾演的刑警,一少一老的搭配,一位熱情,一位沈穩的個性鋪排,一如過去的警察電影,都是老規格的趣味,推理並無過人之處,歷練亦無驚人之舉,就算兩人以速食麵佐餐的場景,也都只是平鋪直述地緩慢推進,平淡而不動人,亦乏生命火花,年輕人總想追求正義,寧走偏鋒,老夥計則堅持司法底線,不肯放水,所以最後誰會開槍?一點都不意外。少了懸疑,歎息的力道就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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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地,山谷初男與酒井美紀飾演的民宿父女明明識破了長峰重樹的真實身份與企圖,先是同情,所以願意協力,但是後來再報警的心理轉折,就顯得不近情理(酒井美紀如果相信自己勸退復仇意願甚強的長峰重樹,後來又何以主動報警?),良知與行為之間的不對等關係,更讓劇情的逆轉,喪失了說服人心的內在邏輯了。

 

步調遲緩,則《徬徨之刃》的致命傷之二。自力救濟的長峰重樹何以得能一路搶在警方之前行動?有人告密固然是原因之一,但是警方的辦事不力,才是長峰得能一馬當先的原因(長峰明明都已成了殺人犯,行蹤亦不難預料,而且唯一的扮裝,也只是多了一副眼鏡而已),業餘殺手都能自由來去,鬆散的辦案能力,就更使得全片的節奏變得慵懶乏力了。

 

益子昌一導演其實浪費了寺尾聰和竹野內豐兩位演員,光以最後一幕的街頭交付現金陷阱來說好了,兩位涉世未深的年輕人竟然能夠輕易耍脫跟蹤的天羅地網?竹野內豐更像是迷路的獵犬,看是若有所感,卻是最後才到達現場,就算他能挺身而出,要求不要開槍,但是導演刻意隱去他所知道的真相與懺悔,就太過一廂情願了(既然竹野內豐早就能夠打手機給寺尾聰交談也交心,何需繞這麼一大圈,何不直接螳螂捕蟬?固然那可以用他刻意放水,以成全被害人父親的心意來做解釋,卻是破綻連連,要想解釋或彌補,都益顯左支右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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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掉兇手不能洩憤,嚇壞兇手又能出多少氣呢?或者達到多少預期的效果呢?《徬徨之刃》提出的是司法亦未能解答的問題,電影選擇了遺憾做為終場,勉強可以解釋讓受苦的人不再受苦,也是一種解脫;讓還沒有受苦的人,能有生死一瞬間的恐懼,也是一種懲罰!但在司法天秤上,這兩個砝碼一點都不等值,失衡效應下,就讓觀影人的更加失落了。

 

多桑的待辦事項:微笑

沒有砂田知昭這種父親,應該就養不出砂田麻美這種女兒,沒有他們兩人,就成就不了《多桑的待辦事項》這部真情紀錄片。

 

砂田知昭是日本最典型的生意人,一生奉獻給公司,退休前夕,得知罹患胃癌末期,他的第一件事就是開始製作「終活筆記」;得知父親罹癌,一輩子都奉獻給電影工作的女兒砂田麻美,則是拿起攝影機,紀錄父親的最後時光。在死亡的陰影前,誰能如此從容?在死亡的無邊暴力前,誰能如此鎮靜?

 

紀錄片《多桑的待辦事項》之所以動人,絕大部分的原因來自砂田父女的生命特質:砂田知昭有日本中產階級一絲不苟,事必躬親,按部就班的仔細性格,工作筆記與生命筆記,其實差別不大;愛電影的女兒麻美,應該早就習慣用攝影機拍攝家人的生活點滴,家人亦都習慣這位電影女兒以鏡代筆的生活紀錄方式,專業技術搭配不設訪的心態,成就了她最貼身也貼心的拍攝工程。

 

但是不管多麼熟悉攝影機跟隨的模式,死亡這場大戲,終究不能重來,不能補拍,不知何時是終點,不知明天會如何的電影工程,對很多人而言或許是種煎熬,砂田家族卻能轉化成為陪伴與慰藉,反而因此得到重生與祝福。

 

去日無多之時,善用餘生,預立遺囑,或者先行舉辦告別式,都需要莫大的智慧與勇氣,類似的題材曾經在《一路玩到掛(The Bucket List)》和《非誠勿擾2 》出現,但是那些都是劇情片,是虛擬的人生,主角換個面具,換套戲服,會繼續在其他作品出現,碰觸的議題就算深刻,多少帶點諧趣的影子,《多桑的待辦事項》卻是砂田知昭活生生的告別,死亡假不了,亦不可能重來,絕對的真實,不能閃躲的真情,就構成了絕對的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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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實人生中,坦然面對死亡,寫下「終活筆記」之人,性格多半龜毛,不願假手他人,亦不願麻煩他人,遺言或者身後事,只要交代清楚,條理分明,人我兩安,《多桑的待辦事項》選擇了一個「後設主義」的錯覺做開場,明明都已經是砂田知昭的喪禮了,他卻能侃侃而談,如同在訴說別人的事,明明砂田知昭是男生,說話的卻是女生,死者還能談自己的生前事,標榜的就是「後設」趣味;陽身卻由陰聲來註解,父親的話語卻由女兒來代唸,卻也能產生疏離劇場的距離美學與錯亂趣味,如此奇特的敘事風格,就已經旗幟鮮明地標舉出 《多桑的待辦事項》的迷人特質。


電影的開場,其實有點匪夷所思的浪漫氛圍,身體還算硬朗的砂田知昭還沒有與癌細胞到達近身肉搏的體力消耗戰,意志亦未被死神的暴風所摧折,因此才能一步步按照清單完成自己想做的事,他的生命選擇在女兒的巧手剪接對比下,具現了日本傳統歐吉桑的文化表徵:五分大男人(要不要背叛自民黨?從未對妻子說過我愛你?身後事的安排全都得聽他的,不能妄改)、三分赤子心(陪老母親再出遊一次,陪孫女再過一次耶誕節,再吃一次鮑魚餐)、兩分機會主義(臨終受洗的機關盤算),再加上他不想在死神前面屈膝哭嚎,他的迂迴承受與自作主張,反而有點近似真實人生的黑色喜劇。dosan66.jpg

 

但是,罹癌是真,砂田知昭快速在鏡頭前老去,人瘦了(15公斤),髮白了,氣虛了,唯一沒變的是他說話的語氣始終平淡自如,很少看到他的慌亂、氣憤與沮喪,但他也總是心平氣和,卻也毫不退縮地逼問醫生:治療是否失敗?死期還有多遠?訊息不確定,他如何即時完成自己的「終活」規畫?(本片的英文片名叫做《Ending Note (Death of a Japanese Salesman)/一位日本推銷員之死》,固然是搭《推銷員之死》的便車,尋求一種文化共鳴,其實卻亦有著向日本歐吉桑致敬的深情)。

 

正因為砂田知昭的心理如此強軔,他的最後身影才能如此堅強與動人,正因為他告訴自己的待辦事項,都經過深思熟慮,也都是他最由衷的體諒與告白,所以當觀眾看見他再陪九十四歲的母親出遊一次,向母親告白說我們要能一起走有多好,甚至到了臨終之際,還有氣力再和母親通一次電話,道歉告別……死神雖然巨大,但是砂田昭知卻能憑細心周到,得能敗部逆轉勝,讓所有的目擊者都豔羨起他的幸福與幸運(特別是孫女到病榻前淚眼相送的真情對話,隔了一天他又還能勉強撐起身子,聽著孫女描繪死亡的意義……)。

 

砂田昭知的公司曾經握有八釐米電影膠捲的材料,他最挫折的商場經驗就是未能爭取到Sony的採購契約,但是這段生命往事,卻也精簡交代出砂田家族與家庭影像的密切關係,砂田麻美用影像紀錄,陪著父親走完生命的最後時光,但是家族過去留下的影像紀錄,同樣也讓這部紀錄片有著更多可以參照對比的元素(包括失智的祖父、父親的退休場合,還有不時浮現的照片與影像片段),一輩子的青春,一輩子的影像才能提煉出如此作品,足夠的影像材料,當然有其魅力。dosan64.jpg

 

只不過,最重要的關鍵在於你如何來解讀這些看似私密,其實瑣碎,看似個人,其實又能激發共鳴的素材?電影課堂上,老師經常告誡學生不要只會拿攝影機拍家人的故事,不要耽溺難家族相簿的迷思上,其實,那往往是因為思想不夠深刻,體會不夠周密,才會不知所云,只好無病呻吟,砂田麻美卻用《多桑的待辦事項》告訴大家:人只能死一回,只因為他們家多桑有此胸襟,願意如此面對,所以他全力留住多桑的真,最透過自己的巧思與慧心,讓多桑的往生變成一則美麗傳奇,日後若感動有緣善男好善女子,不也是人生的善事一椿嗎?

 

沒有砂田知昭這種父親,應該就養不出砂田麻美這種女兒,沒有他們兩人,就成就不了《多桑的待辦事項》這部真情紀錄片。這是我的開場白,亦是我的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