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王女人夢:歐影大勝

法國導演Jacques Audiard自編自導的《毒王女人夢(EMILIA PÉREZ)》在第37屆歐洲電影獎上大獲全勝,編導演製包下四項大獎。

Jacques Audiard是當代法國電影先鋒,得獎無數,《毒王女人夢》先在坎城影展拿下評審團大獎及影后,又代表法國角逐明年奧斯卡最佳外語片。風風光光,備受矚目。

《毒王女人夢(EMILIA PÉREZ)》描述一位墨西哥毒梟,既想變性,又想漂白成大善人的故事。牽扯到法律、黑道與變性主題,Jacques Audiard坦承如非遇到真正變性成功,又在娛樂圈享有盛名的西班牙女星Karla Sofía Gascón,這部電影他根本不知道如何進行,因為所有變性細節,只有她能以過來人身分說yes 或no。

這部電影已經在Netflix 上架。

以下是本屆歐洲電影獎主要獎項得獎名單:

歐洲電影:

《毒王女人夢(EMILIA PÉREZ)》

最佳導演:

Jacques Audiard《毒王女人夢(EMILIA PÉREZ)》

最佳編劇:

Jacques Audiard《毒王女人夢(EMILIA PÉREZ)》

最佳男演員:

Abou Sangare《借來的人生故事(SOULEYMANE’S STORY)》

最佳女演員:

Karla Sofía Gascón《毒王女人夢(EMILIA PÉREZ)》

最佳紀錄片:

《家不成家—我生於巴勒斯坦(NO OTHER LAND)》

最佳動畫劇情片:

《貓貓的奇幻漂流(FLOW/STRAUME)》

歐洲發現-費比西獎

《阿曼德(ARMAND)》

一部未完成的電影:颯

「解封」至少有雙層意義:回顧新冠疫情,對照的是封城的慌張與肅殺;面對歷史檔案,訴說的是穿越煙塵,揭露秘密,面對歷史。

中國導演婁燁的《一部未完成的電影》從「解封」電腦檔案起手,連結了被遺忘/割捨的電影片段,以及遭遮掩/迴避/誤導的疫情訊息,透過「虛構」的「疫情」視訊,參雜「曾經」網上廣傳再廣傳的「真實」影片,虛與實在疫情擴散期間相遇、握手、交錯、融合、新生……戲劇更有張力,真實更得著背書,婁燁的膽識與才情,讓技術與藝術碰撞出燦爛火花,也讓世紀疫情的真實面容,得著不容閃躲迴避的紀錄與記憶。

議題如此沉重,婁燁卻有舉重若輕的高明策略:由虛入實,一切如真;從實看虛,真上加真。

「紅樓夢」玩的是:「賈雨村/賈化/湖州人(假語存/假話/胡謅人」與「甄仕隱(真事隱)」的文字迷猜。婁燁則是「真假並存雜混的影像辯證」,不管是「重現真實」或「再造真實」,真的假不了,假的更逼真。

所以,先是男主角秦昊目擊染疫患者當場倒下的「驚惶」再現,再連結他和發病人曾經短暫肢體觸碰的「焦慮」,極其寫實的「再造真實」,就準確呼喚出當代人共同面對的疫情記憶。

然後是緊急封館(旅館)的一門之隔,兩個世界:有關係的想盡辦法找後門,對照新疆烏魯木齊隔離中無處可逃的高層住宅火災。虛構的,你沒有懷疑;真實的,逼真到讓你止住淚水。諸如這類把一加一的數學結果,擴散成無限大的化學效應,讓《一部未完成的電影》有如駕馭著虛實雙頭馬車,一路往前奔馳,咻咻馬鞭和達達馬蹄都擊中了觀者心房。

婁燁的選材與剪裁,兼及了傷痕與不得不隨遇而安的苦衷,有傷痛淚水,也能苦中作樂,呼吸節奏快慢有致,情緒轉換也拿捏精準犀利。

例如,劇組人員透過群組連線在除夕夜的縱情解放,比對方艙醫院的廣場舞,一個苦難族群因應世紀劫難的「實況重現」,就此得著感性與理性的交叉互動,再從九宮格畫面擴大的加倍堆疊的影像排列,你早已無法分辨虛構與真實,因為早已混成一體,而且越翻滾越巨大。

然後,吹哨者李文亮的最後影像浮現,再搭配全城吹哨的「紀實」影像,婁燁面對可以快速取得影像,卻又因為資訊氾濫而快速遺忘的數位人生,提出了極其關鍵的積極主張:「隨便拍點什麼,幾年後看都會很有趣的。」

「私影像」原本只是一人或一家之私,卻在有意或無意之間留住了時光參數,內含的資訊因此超越時光,成了歷史文件,這一切像極了電影誕生初期的Lumiere兄弟與Edison 順手留住的時光印記。

這一點巧妙呼應了開啟電影敘事的「十年前」沒拍完的影像內容,劇情片能夠幸運重生,私密又隨興錄下的手機影像,同樣可以提供詮釋時代的重量,在在提示了數位年代瞬間即逝的影像,擺進合適的框架裡,就能取得新詮能量。

回頭凝視/檢視武漢疫情的時代面容,當然是婁燁的主線,但是他沒有偏廢電影片名中清楚指涉的「未完成」電影。這個「籠統」卻半點不含糊的名稱,既是在明示/暗示著婁燁被官方壓制的《春風沉醉的夜晚》,卻也在連結曾經廣為流傳,卻又被快速「消失/失聲/扭曲/誣指」的網路影像。

然後,如果你知道婁燁的《頤和園》曾經翔實紀錄六四學運,就更能體會他在本片中大量使用被官方誣指為虛偽作假,卻查核為真的網路影像,更能明白他為什麼要在電影中做出「夫子自道」的誠實告白:「如果電影拍了卻不能被看見,導演為何還要拍,拍了也過不了審批,上映不了,給誰看?」

這是非常誠實的剖白與告解,答案就在他完成的每一部電影中,他沒有向壓力屈膝,沒有因為寂寞而退縮,更沒有沉溺在「熟能生巧」的創作框架中。每總能一次,他都在挑戰自己,也超越自己,《一部未完成的電影》就是他駕馭數位科技的新嘗試。一旦有人有影,總能衝撞出翻天巨浪。

婁燁知道怎麼為時代傷口留下影像見證,更多方為藝術創作找到新出口。他無需開口批判政治,卻讓人看清楚更多政治現實,那就是影像不死,電影歷經百年滄桑,依舊挺進觀眾內心與夢想的真實力量。

一起發想與編劇的婁燁與馬英力夫婦,以及所有參與的幕前幕後工作人員,能夠在那個體制與氛圍中協力完成《一部未完成的電影》,他們所需承受的風雨壓力,其實是生活在台灣的我們難以理解的,正因為體制落差,被電影擾動又刺痛的政治氣壓與現實風波,都讓這部電影的成色更加醇厚與珍貴。

有十四億人無緣觀看《一部未完成的電影》,重新認知與重溫那起改變歷史腳步的疫病風雲,唯獨台灣人可以,唯獨金馬獎可以。從婁燁與耿軍這些獨立製片的勇士不懼刀口,帶著電影來到台灣的那一刻,就已經說明了台灣的獨特與幸福。

陽光普照:經典再相逢

經典修復的意義就在於美麗與缺憾一視同仁,盡皆收容,回復原初模樣。

從錄影帶時期就看過René Clément 執導的《陽光普照(Plein Soleil)》,見證過Alain Delon的年輕邪氣,領教過原著小說Patricia Highsmith的人性透視及犯罪細節描寫,一直困擾我的是尖銳刺耳的對白聲音。今天在金馬影展看到4K修復的《陽光普照》,美麗如昔,缺憾亦如昔,有些扼腕,卻也輕嘆收納。

關鍵在於Maurice Ronet飾演的富家少爺Phillippe Greenleaf 驕縱任性,動輒叫喊鬧事,音頻高亢,聲聲刺耳,這款表現符合角色性格,卻超越日常標竿,幾近破音。mono 年代的收音本來就呆板平滯,欠缺層次,修復也只是恢復原初模樣,無法增益或者柔化滑潤。多年來的針刺感受,絲毫未減。

1960年問世的《陽光普照》在2012年完成的4K修復成績平平,底片的色彩與影像銳利都不如預期,可能受限於年代久遠,加上底片保存環境不佳所致。

不過,René Clément 真的捉得住亞蘭.德倫的魅力,俊帥歸俊帥,電影中他是黏蹭Philippe的吸血鬼,Philippe吃的、穿的、用的、愛的,他都要沾一點、分一點,Philippe想甩開他的厭憎心情很有感染力。被Philippe設計,棄置小艇上的身心受創,也讓未來殺機埋下可信鋪排。

亞蘭.德倫的眼神會放電,穿上Philippe的衣服,對著鏡子模仿他的談話神采,最後乾脆親吻上鏡中自己,可以解釋是自戀,也可以是同志,也可能是變身幻化,比起《天才雷普利》的麥特.戴蒙,亞蘭.德倫的詮釋更有魅力,一部《陽光普照》讓他成為天王巨星,絲毫不是偶然僥倖。

透過投影機模仿簽名,用膠膜偽造官方鋼印,製造假護照的犯罪手法,以及製造不在場證明的直球對決,放在今天依舊很有說服力。即使最後他志得意滿享受日光浴的時候,卻也是真相揭曉的時刻,都說明了René Clément 駕馭這個題材,以及營造明星的本事(即使只是逛菜市場的買菜戲,都在百般無聊中,另有巨星韻味)。

《陽光普照》的音樂出自大師Nino Rota 之手,先是義大利民謠曲風的主題,然後再幻化出輕重緩急,情貌特殊的變奏樂章,萬變不離其宗,形塑了綿密的包覆力量,首尾呼應,極盡巧思,也是適合電影音樂愛好者深入研究的範本。

經典就是經典,重逢《陽光普照》,我的電影記憶重新梳理一回,獲益良多。

馬龍白蘭度:超人傷心

影迷或許都知道,Superman 的地球名字叫做克拉克(Clark Kent),未必知道他在Krypton星球上的本名叫做Kal-El。更未必知道他爸爸叫做Jor-El 。

影迷或許都知道,飾演Superman的影星叫做Christopher Reeve,卻未必記得飾演他父親Jor-El 的是Marlon Brando。因為誰來演好像都差不多,關鍵戲份在克拉克,不在他老爸。

影迷或許都知道,《教父》的編劇名叫Mario Puzo ,卻未必知道Puzo也是《超人》的編劇。就是他說服導演Richard Donner 一定要找Brando來演超人爸爸。

演出《超人》之前,Christopher Reeve只是新人,聽到能與超級巨星Marlon Brando合作,他非常期待也備感興奮,但是電影拍完後,他幻想破滅,面對採訪,坦言不諱,直指巨星太不敬業,從頭到尾都在虛應故事,不能以身作則,帶領大家前進。

《教父》確認了馬龍白蘭度超級巨星的歷史定位,我相信他是打心眼裡排斥漫畫改編電影。不過,《超人》在1978年開出的片酬是370萬美金加上11.75%的票房分紅,換算今日幣值超過千萬美金,而且只要工作12天,看在錢的份上,看在他想為美國原住民拍攝紀錄片,需要用錢的前提下,他還是點頭了。

可是,Brando 拍戲從不準時,導演三催四請才慢慢走出車房,懶懶上戲。據說一旦沒能在12天內拍完他的戲,還得加錢,導演被迫每天連哄帶騙才能請動大老爺。

而且這位大爺還不背台詞,現場得另外準備提詞板,讓他看稿演出。

這些誇張的大牌行為,看在菜鳥Christopher Reeve眼裏,完全不可思議,對偶像的崇拜之心完全幻滅。

但他不敢當場發飆,直到1982年,他已經以超人之姿征服全球影迷,又以《似曾相識(Somewhere in Time )》賺足觀眾眼淚後,才公開宣洩他的不滿。

超人家族縱使有超能力,但也挽救不了Krypton星球的毀滅,克拉克終究得來到地球,投靠新父親展開新人生。

Christopher Reeve公開批判Brando,等同「弒父」,讓影迷知道巨星的黑暗面,也才知道為什麼Brando 號稱是影史上最難搞的巨星。

教父殺手:黑手黨演員

我其實不記得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曾是職業摔角手,更不知道他退休後混過黑幫,擔任Colombo 家族的保鑣。

我只記得他在《教父(The Godfather)》中飾演的那位黑手黨殺手Luca ,記得他在教父嫁女兒的婚宴上,緊張兮兮反覆唸著要對Marlon Brando說的詞。

今天才知道他的藝名叫做Lenny Montana,《教父》是他第一次演電影。緊張,其實是本色,死命記台詞,也是本色寫真,真情流露,所以非常傳神。

關鍵之一是Colombo 家族原本強烈反對《教父》,認為污衊了義大利移民,經過溝通,《教父》同意不再使用「黑手黨(Mafia)」字眼。

關鍵之二是談判過程中,導演柯波拉見到體型壯碩的Lenny Montana,認定他非常適合詮釋黑幫角色,又聽他說起以前黑幫「趣聞」:在老鼠尾巴綁上沾過煤油的衛生棉,然後點火引燃,老鼠死命逃竄,就會導致他要修理的對手人家,「莫名其妙」發生火災。

記牢台詞,已經夠折磨Lenny Montana了,要和天王巨星Marlon Brando演對手戲,更讓他手腳發麻,偏偏這麼一來完全符合劇情需要。

正因為是菜鳥,什麼都不懂,所以他最感謝的是Marlon Brando循循善誘,多方包容,才能讓他透過這部經典,留名影史。

人皆有命,後來他又演出多部電影,但都乏善可陳,一部即是永恆。Lenny Montana的摔角人生、黑幫人生,就這樣被銀河人生給遮蓋過去,墓誌銘上的演員這個詞,讓他永遠被影迷記憶。

2024世界電影音樂獎:得主

三點可喜可賀:

第一,世界電影音樂獎終於不是奧斯卡跟屁蟲,沒讓Ludwig Göransson 再以《奧本海默(Oppenheimer)》包辦桂冠,畢竟《奧》片音效勝過音樂。

雖然怪奇比莉(Billie Eilish)作曲主唱的那首 “What Was I Made For?” 《芭比(Barbie)》 依舊橫掃千軍,東征西討,從奧斯卡贏到世界電影音樂獎,無往不利。

因為歌真的好聽,又貼合電影主題,絕對夠格列名百大電影主題曲。世界電影音樂獎如此選擇,我沒意見。

第二,《Poor Things(可憐的東西)》是Jerskin Fendrix 第一次從事電影配樂,初試啼聲,就震驚樂壇。新人大獎全包辦,真是江山代有新人出。

第三,希臘導演Yorgos Lanthimos風格古怪,Jerskin Fendrix 也不遑多讓,怪才遇鬼才,有如七爺配八爺,高低凹凸怎麼配怎麼搭。所以一路又合作了《善良的種類(Kinds of Kindness)》和明年才要推出的《Bugonia》,一家大公司的CEO被當成要來毀滅地球外星人給綁架了,荒誕的劇情,可想而知,音樂又可以大玩特玩了。

本屆世界音樂獎的年度電視作曲家是Natalie Holt ,作品是《洛基(Loki S02)》,還來不及朝聖,日後再補寫了。

觀眾票選獎則是由義大利作曲家Umberto Scipione 獲得,得獎作品是:《爺爺外公搶孫記(La Guerra dei Nonni)》。

巴黎德州:經典修復論

經典電影修復該採什麼標準?

修舊如舊?

修舊如新?

修舊如初?

修舊如舊,把電影當文物。成品就是文物,最終長成什麼樣,都得尊重。要修復,就只能恢復那幅舊時模樣。不能增添,不能改動。因為修復不是新創。

修舊如新,相信電影是文化商品。既然勞師動眾,出錢又出力,就要煥然一新,接軌當代風潮,還要增益添補,不容瑕疵,以最完美情貌亮相。

修舊如初,則是穿越歷史迷霧,回歸創作當下。創作初衷不敢忘,境界追求不曾忘,技術缺憾無從怨,但求洗盡鉛華還素顏,女媧補天問初心。

不同的修復主張,不一的修復倫理。沒有標準答案。

但是,可以問問你的眼睛,問問你的心。

以《巴黎德州(Paris Texas )》為例:

圖一:當年膠卷沖洗技術有限,戲院設備不及格,暗處朦朧,沒有層次。

圖二:調光可以改變亮度,同樣減損層次。看到以前沒看到的細節,缺少了詩情。

圖三:4k修復,老友重逢,舊夢得圓。明暗有序、穠纖合度,如詩如夢,不僅看到了幽微,也看到了原初詩情。

材料保存夠好,科技重現舊夢,原創監修背書,三者都不缺,修復如初我最愛。

喋血雙雄:吳宇森挑戰

雖然片名《The Killer》=《喋血雙雄》,吳宇森執導的2024年版《The Killer》沒能超越他1989年版的《喋血雙雄》。

一方面是因為《喋血雙雄》雄霸暴力經典,極難超越;另一方面則是劇本改動失準,加上選角失當。

1989年的《喋血雙雄》強調殺手與警察惺惺相惜的情誼,周潤發與李修賢擺盪在正義與罪惡間的對峙與理解,油生出相知相惜的曖昧情義;2024年版的《The Killer》,男男情懷不見了,換成女男對話,周潤發角色換成了Nathalie Emmanuel飾演的Zee,李修賢則由黑人影星Omar Sy 取代。

性別變了,膚色變了,曖昧變了,趣味也變了。Nathalie Emmanuel和Omar Sy 彼此並不投契,幾番對話,未起化學效應,曖昧不見了,互動不來電,茫茫人海中的兩個絕緣體,要怎麼相知相惜?勉強湊做堆,怎一個「尷尬」了得?

同志換異性,不是不可能說出好故事,吃虧在Nathalie Emmanuel和Omar Sy 都不是靠眼神演戲的硬裡子演員,論戲份,Nathalie Emmanuel又比Omar Sy 佔比更多,她撐不起全片,電影就吃力了。

Nathalie Emmanuel身手矯健,演出武打戲,縱身旋轉踢打,無不有模有樣(替身功不可沒),然而文戲就尷尬了,對Omar Sy 有如陌生人,對刺客頭頭Sam Worthington也像路人,談不上推心置腹,也就少了背叛受騙的怒與恨。

甚至對槍戰受創的「盲女」Diana Silvers也說不出究竟怎麼個憐惜不捨(建議比對《霹靂煞(Nikita)》中的安娜.芭麗瑤(Anne Parillaud))…….魅力不夠,說服力就弱了。

我相信吳宇森想把《The Killer》拍得華麗熱鬧,從金碧輝煌的酒店裝潢有如象徵主義派畫家Gustav Klimt畫作,到武打動作的翻滾又翻滾,旋轉又旋轉,動作設計信守的標的就像子彈不用錢、血漿不用錢、玻璃也不要錢的爆破、砍殺場面一般,揮霍再揮霍,燦爛再燦爛,炫惑是炫惑了,但又到處似曾相識,力氣和預算沒少花,不新鮮,也就不刺激了。

吳宇森想用行動回應:「廉頗老矣,尚能飯否?」他確實完成了一部串流平台上的動作片,完成了昔日經典的部分復刻,也讓happy ending 取代了原先的宿命悲歌。「曾經滄海難為水」的老影迷應該很難滿意,然而無從看見《喋血雙雄》的新生代影迷,從《The Killer》回頭尋訪A Better Yesterday,倒也不失為不錯的墊腳石(吳宇森的《英雄本色》英文片名叫做《A Better Tomorrow》)。

布魯斯威利:上億片酬

年近七十的他,在紐澤西州的勞工家庭中長大,從未料過老來會有兩億五千萬美元身家。

1988年他主演《終極警探(Die Hard〉》時,片酬500萬美元。結果他演活了這位最倒楣的警探John McClane ,(耶誕節探親,一定會遇上歹徒),最後營收達1.4億美元。

接下來,1990年的續集《終極警探2》,他的片酬漲了五成,拿了750萬美元,電影收入2.5億。

1995年第三集《終極警探3》開拍,他的片酬漲了一倍變成1500萬美元,票房依舊海收3.6億美元。

一億、兩億、三億,他成為好萊塢的搖錢樹,躋身動作片天王,片酬輕輕鬆鬆就跨過2000萬門檻,有錢還未必請得到他。後來2007年的《終極警探4.0》和2013年的《終極警探:跨國救援》據說各拿2500萬美元。

但是,他的最高片酬卻是1999年的《靈異第六感(The Sixth Sense)》,編導是當年沒沒無聞的印度裔導演奈.沙馬蘭(M. Night Shyamalan ),他喜歡這個題材,也欣賞這位年輕15歲的新導演,所以同意降價演出:1400萬(全片預算只有4000萬美元,他拿掉三分之一)。外帶17.5%的票房分紅,以及17.5%的錄影帶/DVD分潤。

《靈異第六感》的關鍵字是:「I see dead people.」結局大逆轉,合情入理,讓人膽戰心驚又催淚,結果電影總收入達6億7千萬美元,他最後分紅一億,拿到的最終片酬高達1億1400萬美元,換算今日幣值約為1億9400萬美元,戰績如此輝煌,後來只有Tom Cruise可以相抗衡。

不過,賺錢靠本事,花錢看福氣。再會賺錢,能花會花享受花,才是真正有福之人。

本該高枕無憂,享受富豪人生的Bruce Willie,2022年患上失語症,隔年又診斷出額顳葉失智症,他的身家可以支持他進行昂貴醫療,缺無法扭轉病情。富貴如夢,天意難料,只能祝福,也祈願,他安靜度完餘生。

蝴蝶夢:譯名學問大

從小說到電影,《Rebecca》都譯成《蝴蝶夢》,可是書中和電影都沒有蝴蝶,也沒有標本。Rebecca是男主角的前妻,也是陰魂不散的魅影,怎麼會扯上蝴蝶?

電影改編自Daphne Du Maurier小說。小說的中文譯者楊普稀在1940年就定名為《蝴蝶夢》(感謝賴慈芸老師考證解說)。1941年電影上映,沒敢逾越,依舊採用《蝴蝶夢》之名,也是呼應小說一開始說的:「Last night I dreamt of Manderlay again.」美麗有之,神秘有之,80多年來蝴蝶一直隨著飛絮飄揚。

前輩譯者滿腹經綸,書名或電影片名翻譯常有神來之筆,例如:《魂斷藍橋(Waterloo Bridge)》明明是滑鐵盧橋,來到華文世界硬生生變成藍橋。

藍橋是唐朝驛站,秀才裴航在驛站遇見少女雲英,一見鍾情,靠著毅力,杵藥百日,終於取得美嬌娘,成了神仙眷屬。

裴航幸運在藍橋圓夢,《Waterloo Bridge》的Robert Taylor也在滑鐵盧橋車站巧遇芭蕾舞者Vivian Leigh,在Auld Lang Syne樂音中 一曲定情,卻遭命運之神戲弄,魂斷輪下。

把滑鐵盧橋車站轉譯成藍橋驛站,典雅有之,夢幻有之,淒清有之,卻容易讓欠學之人,困陷迷霧,參不透文字玄機。

至於《一樹梨花壓海棠(Lolita)》也只有1960年代愛掉書袋的鬻文碩彥,才能從劇情「戀童意象」連結到「十八新娘八十郎,蒼蒼白髮對紅妝。 鴛鴦被裡成雙夜,一樹梨花壓海棠」的古詩。

《一樹梨花壓海棠》導演Stanley Kubrick據說後來對中文片名該怎麼翻譯,都要干預(《大開眼戒(Eyes Wide Shot)》的台灣譯名,據說就諮詢過楊德昌導演),不知是否也是不懂《一樹梨花壓海棠》的典故。

Adrian Lyne導演1997年重拍《Lolita》時,台灣片商譯名沒再朝古詩詞裡死鑽,也沒陷入「蘿莉控」的戀童迷宮,直接音譯Vladimir Nabokov的書名,就叫《羅莉塔》

時代不同,品味不同,譯法不同,看經典舊片不時要考考古文知識,那也是老電影附贈的咬文嚼字趣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