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我:命運交響曲

 

艾倫.庫特(Allen Coulter)執導的《記得我(Remember Me)》有一個出人意外的結局,一個破碎的家庭,就在父親、兒子和女兒各自經歷了一段心理煎熬後,終於有了大和解,不知道該如何疼愛女兒的父親,不願意面對父親的兒子和渴望父愛的女兒,心頭都有了親情的溫潤,誤會冰釋,真情流露,新的人生即將展開。

 

變生肘腋,人生無常,就是《記得我》在最後高潮的一記人生逆襲。

 

男主角羅伯.派亭森(Robert Pattinson)飾演的泰勒,在2001年9月11日的早晨走進了父親查爾斯(由Pierce Brosnan飾演)的豪華辦公室,等著見父親一面,重新規畫自己的人生藍圖,那天陽光明豔,那天心情睛朗,一切都看似那麼平和安詳,空氣中有蜜甜的滋味。

 

但是,後人稱呼那一天為911事件。

那一天,兩架自殺飛機撞進了紐約的雙子星大樓,傲人的摩天地標就在眾目睽睽下著火冒煙,然後坍塌崩毀。人就在大樓裡的泰勒,因而無法生還。

 

《記得我》前面九十分鐘的劇情裡,無一字一句暗示著911事件的陰影,唯一提到恐怖份子的議題是泰勒的同班女同學艾莉在課堂上,面對教授詢問時,簡單的兩句對白。多數人不會想到,亦不會連結上911事件,然而,一旦遇見,除了錯愕,還是錯愕。

 

是的,這正是《記得我》著力再三的「劫難人生」素描,命運暴力經常狙擊來襲,來不及因應,只能順受,太多的遺憾,太多來不及說出口的話語,只能就此停格,前一刻的溫存與幸福,就這樣突然消失了。

 

這種突兀的生命暴力,《記得我》的劇本曾經悄悄滲透進男女主角的命運中,男主角泰勒的兄長在二十二歲生日那天自殺,重挫了一家和樂的幸福;女主角艾莉(由Emilie de Ravin飾演)則是親眼目擊了母親遭人殺害。人生無常,幸福無常,是電影開場時就已書寫完成的命運藍圖,終場前再度呼應此一無常主題,其實是刻意的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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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1事件發生前,無人曾經預見,一旦目擊,只能捶心肝,《記得我》在毫無警戒的情況下出現911事件的情節,亦是試圖要重現這種突襲震撼,差別在於命運縱然無情,但是泰勒想做的事都做了,青春雖短,但是他的遺憾已然降至最低。

 

艾倫.庫特安排泰勒的最後一場戲在於他走進父親的辦公室,和長期打理他私人瑣事的秘書小姐談心,意外地在父親的電影銀幕上發現了自己的童年照片,永遠總是忙於公務,不曾好好靜下來與子女談心的老爸,在自己的私人城堡裡,對於家人卻有一股掛念,沒有說出口的,不代表沒有,人的深情其實自有一套運作邏輯,毋需多說,真相只有在相關當事人查覺之時,一直都在沸滾的溫度與熱度才得以外洩。

 

那一天早晨,雖然父親查爾斯遲到了,但是泰勒知道他是因為接送小妹卡洛琳上學,才耽擱了行程,為了親情,誤了一會兒公事又何妨?那一天早晨,泰勒悄悄發現了父親的鐵漢柔情,唇角上揚的他,走到陽光燦爛的窗台前,心頭應該有太多說不出的溫馨感動,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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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生命時針,卻就凍結在那一刻。

 

導演沒有再讓我們看見大樓內的場景,他要求其他人物的視線全都轉向雙子星大廈的那個角度,從凝視到懸念,沒有歇斯底裡的哭喊,但是焦急與心痛卻都烙印在他們的眼神裡,大悲無言,無非如此!

 

乍然在大銀幕上遇見911事件,觀眾必定錯愕驚悸難適應,但那不也是多數目擊者當時的心情嗎?艾倫.庫特置換了等量的驚悸元素,讓觀眾有了感同身受的意外震撼,這其實是美學的高招,更重要的是,泰勒有了愛情,有了親情,生命有過的缺憾,他都已彌補完成,他不能改變宿命,但是所有他能做的,想做的,他都已親手實踐了,有憾的或許是命運,無憾的卻是青春的堅持。

「記得我」此時已從一個單純的片名,擴散成一聲聲的人生歎息,那是看似殘缺卻另有幸福歎息的美感經驗,導演知道觀眾會帶著這種感受走出戲院,面對自己的人生,面對親友,記得的,不記得的大小事,因而都會起了小小的質變,這不亦是電影人生的精彩互動嗎?

名媛教育:古典樂把妹

有人學音樂是真心喜好音樂,有人學音樂則是基於必要的文化美容,丹麥導演Lone Scherfig 執導的《名媛教育(An Education)》中則是既探討了學音樂所為何來,同時也在樂器上玩文章,譜出很有趣的音樂對話。

 

《名媛教育》係根據英國名記者Lynn Barber在2009年出版的回憶錄改編而成的1960年代青春往事,她的父親雖然經濟狀況不是很好,卻也勉力供養女兒去學費昂貴的女子高校(Lady Eleanor Holles School)就讀,後來則又進入牛津大學的聖安妮學院(St Anne’s College)攻讀英國文學,電影劇本把林恩的名字改成了珍妮,

找來凱莉.墨里根(Carey Mulligan)擔綱,故事的年代就設定在她即將從高校進入大學的那段青春時光。

 

珍妮的父親雖然支持女兒唸名貴私校,但是卻不太支持會拉大提琴的女兒花太多錢及時間去學琴,女兒會拉大提琴就夠了,技藝精不精湛,不頂重要,音樂只是文化包裝,一種身份外衣而已,他告誡女兒的名言是:「拉琴可以是妳的嗜好,嗜好卻未必要妳天天耗在裡面。」學樂器,演奏音樂,對他而言只是一個社會進階的包裝工具而已,既然未來不會下演奏家,又何必花那麼大力氣去學琴呢?那是完全不符合中產階級的投資報酬率的。

 

珍妮其實並不確知她對音樂或樂器究竟有多狂熱,但是參加了學校樂團,至少可以與同學有共通的社團話題,不會太孤單或者太特立獨行,重要的是,她也在樂團中享受到男同學的仰慕與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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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名媛教育》最精彩的兩場樂器戲卻是在男主角Peter Sarsgaard飾演的大衛出場之際。那天,多雨的倫敦正在落雨,珍妮帶著大提琴正在路邊等公車,大衛開著跑車經過,看到淋著落湯雞的珍妮,於是就下車搭訕,從「我愛音樂,看不得樂器淋雨,妳絕對不會搭陌生人的便車,但是妳可以把大提琴放上車,不要讓它再淋雨了,如果妳不放心,一把大提琴值多少錢呢?我可以先付給妳…」風趣幽默又貼心的開場白,讓珍妮笑開了懷,她只在雨中走了幾步,就不再堅持,欣然地對大衛說:「我可以和我的大提琴坐一起嗎?」

 

大提琴先上了車,珍妮也上了車,這時候的大提琴不再只是文化美容的實用工具而已,它已經進化成為男女追求愛情的媒介了。

情竇初開的珍妮對於未來人生有著各種的想像與憧憬,父親期待她能申請到牛津大學就讀,她也相信進了大學之後就可以讀自己想讀的書,聽自己愛聽的音樂,隨意看畫展或者法國電影,跟博學多聞的人天南地北聊天,大衛的利害之處就在於他正是什麼話題都接得上的博學多聞之士,很快就套出了珍妮正在演奏艾爾加的「第三號交響曲(Symphony No. 3)」,然後扯出了艾爾加與猶太人並不搭調的話題,逼著珍妮澄清:「我不是猶太人。」然後再不急不徐地回應說:「我是啊!」多是多高明的泡妞交心手段啊,一段雨中邂逅,就在音樂和樂器交會中得到會心一笑的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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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大衛果真說服了珍妮雙親,讓他得能帶著珍妮去聽一場拉威爾(Maurice Ravel)的《前奏與快板(Introduction et allegro)》音樂會,隨行的還有Dominic Cooper飾演的丹尼與Rosamund Pike飾演的海倫,那是一場得正襟危坐,全神貫注聆賞的音樂會,但在此時,珍妮才發現海倫雖然衣裳華麗,卻不識法文之妙(那也是一種尊貴品味的文化標籤),而且很受不了拉威爾的音符催眠,海倫在音樂會之後還講了句讓人捧腹大笑的名言:「每一回聽古典音樂時,我都覺得好像是來參加自己的喪禮(I always think I’m going to my own funeral when I listen to classical music.)。」

是的,強要附庸風雅,強做解人,確實是痛苦至極的折磨,珍妮或許衣著平庸,但是她的音樂修養與品味,卻也在大衛的友朋友中顯得極其突出,淑女風華與青春才情就在珍妮與海倫的並列與排比中,得出高雅與庸俗的鮮明結論了。

電影中的每個元素,每場細節都絕非偶然,這兩場音樂戲,既鋪排了一見鍾情,又展示了一往情深的電力交流,雖然最後情節逆轉,結局出人意料,但有音樂的地方,就有一曲難忘的魅力,短短兩場戲,卻已餘韻無窮,電影的密度就在音符護送下,創造了雋永高潮,對我而言,這就是精湛功力了。

 

外慾殺機:男人的嫉妒

看完李察.艾爾(Richard Eyre)執導的《外慾殺機 (The Other Man)》,至少會有三聲歎息!

 

首先,義大利的第三大湖科莫湖(Lago di Como)確實極美,不但心念舊愛的女主角想要重遊舊地,旁觀的我們亦會心生一遊之念。

 

其次,人比人氣死人,女人如此,男人亦然,特別是外遇受創的世間男女。

 

第三,連恩.尼遜(Liam Neeson)真幸福,都快六十歲了,偶而也演過《超世紀封神榜(Clash of the Titans)》這類擺擺姿態就可以賺錢的作品,卻也能有《即刻救援(Taken)》和《外慾殺機》這類量身訂做,有戲可看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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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點與連恩.尼遜無緣,且是他心中的痛;後面兩點,則全看連恩.尼遜的獨角戲。

 

連恩.尼遜的演藝高峰要算1993年的《辛德勒名單(Schindler’s List)》,後來雖然也有過《豪情本色(Michael Collins)》和《金賽性學教室(Kinsey)》等獨挑大梁的機會,個人魅力未獲突顯,整體表現亦不如預期,反而不如他在《星際大戰首部曲 威脅潛伏(Star Wars: Episode I – The Phantom Menace)》、《紐約黑幫(Gangs of New York)》、《蝙蝠俠:開戰時刻(Batman Begins)》與《冥王星早餐 (Breakfast on Pluto)》等片驚鴻一瞥的配角演出來得讓人動容,直到近兩年的《即刻救援》和《外慾殺機》,他才突破了一向呆板嚴肅冰冷的外型,流瀉出男人的急憤交迫的心緒。

 

連恩.尼遜擅長的戲份其實跡近於大男人的樣板,特別在於捍衛自己的女人。《即刻救援》中,他要救的是自己的女兒,不容人肉集團綁架玷污;《外慾殺機》則是不相信心愛的妻子有外遇,不相信別的男人的手曾經觸摸過妻子的肌膚。不管是做人父,做人夫,一旦尊嚴底限受到挑釁,反擊的力道和受傷的心緒都成正比,急著復仇的中老年男人,力道絕不輸年輕人,連恩.尼遜的詮釋恰如其份,極有說服力,充份說明了只要戲好,中老年的資深演員就能夠盡情發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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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慾殺機》改編自德國小說家徐林克(Bernhard Schlink)的短篇小說,徐林克深諳女性心理,但是卻不愛平鋪直敘,總是轉彎繞一大圈之後,再從男人身上回頭檢視女性的神秘,《為愛朗讀(The Reader)》如此,《外慾殺機》則是更上層樓了。

 

連恩.尼遜飾演的彼得原本事業成功,家庭幸福,自以為美麗的妻子麗莎(蘿拉琳妮/Laura Linney)一輩子只愛他一人,直到妻子因為癌症去世,才意外發現妻子另有隱情,不但手機上有陌生男人的留言,電子郵件中亦接到了一位署名雷夫的男子來信,電腦硬碟中還有個加密的「愛情」檔案,收集了妻子和情郎雷夫的電子郵件與歡情私密合照,不甘綠帽罩頂,是天下男人的私人禁地遭人硬闖之後,必然會有的激烈反應,羞愧又憤怒的彼得因而就被復仇的妒火驅策前進,死命要找出雷夫,想要殺了他。

 

憤怒歸憤怒,連恩.尼遜在復仇的規畫上,卻有著獵人的精明與沈著,找出並鎖定獵物其實不難,但他卻在確定雷夫的真實身份之後,以下西洋棋為藉口與雷夫交上了朋友,他的兵法很簡單,「知已知彼」,才能百戰百勝,但他更想確定的是自己條件這麼優秀,何以不能滿足妻子?為何妻子還會有婚外情?世間失戀情傷的男女,誰不想知道自己挫敗的答案?連恩.尼遜的追尋,其實符合了觀眾的期待。

 

《外慾殺機》的魅力在於找到了安東尼奧.班德拉斯(Antonio Banderas)來飾演雷夫,他露面的第一場戲就是西裝筆挺的翩翩君子模樣,人長得體面,名牌服飾的加持,以及沿街有金髮女郎的搭訕親熱,都強化了他的神秘模樣,而他走進小酒館,擺起棋譜時被服務生尊稱為棋王的名號,都更添謎樣色彩,於是彼得扮起棋迷想辦法接近雷夫,近距離觀察他的談吐舉止與手勢,再聽著雷夫分享他的私情故事,時而嫉妒,時而不平不甘的情緒交錯激盪,卻也巧合地總在雷夫下棋將軍時之際爆發,就在彼得脫口而出,大罵:「x的!」之際,又順手怒摔棋盤之際,總被雷夫解讀成:「不過是一盤棋嘛,何必呢?」布下天羅地網的獵人卻被毫不知情的獵物激怒失控,形勢逆轉,孰令致之?

 

唯一的可惜是,安東尼奧太矮了,兩人並肩而立時,雄性氣勢不成比例,愛情戰場上的優勢似乎也遜色了不少,不過,換個角度來看,地虎亦能擊敗天龍,不亦說明了愛情的世界,不能光看外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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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慾殺機》探討的是受傷的男人如何檢視傷口,又如何療傷,從必欲殺之的血衝腦門,到最後發現坦承及面對自己的偏執盲點,回歸女人的觀點,接受每一個男人只是女人愛情生活一部分的現實(男人的心可以同時多位女人,女人的心亦有同樣的空間容量,只是要不要,選不選而已),對於愛情的自私與獨佔性格有了更寬容的認知。連恩.尼遜放下傲慢身段的煎熬轉折,有悲有淚,有怒有恕,絲絲入扣,無愧原著,亦無愧好戲了。

乘著光影旅行:工藝紀

梵谷一生有無盡哀愁傳奇,但只有從他的畫作中,才得見他的不凡與卓越。一位攝影師的創作紀實電影,怎能少了他創作的影像?又怎少得了他創作時的內幕視野與專業解讀呢?

 

品評現成作品,不難;趕上創作節氣,才難。

 

《乘著光影旅行》的課堂教學,至少示範了三個創作美學:首先,在真實與美感中拔河;其次,活用現成素材;再者,像風吹過。

 

電影的魅力在於記錄和再造,記錄吻合劇情的時代光影風華,是最起碼的視覺工程。從《海上花》的煤油燈影,到《戲夢人生》的閩南天窗光束,時代氛圍悄悄透過李屏賓的鏡頭就轉換出來,聽著侯孝賢提出的「減光」要求,看著李屏賓偷偷「加光」因應,技工的手和創意的腦,看似對立又矛盾的關係,卻能夠拔河出古典氣息濃郁的經典。真實與美感,從對立到融合,所有我們在觀影時曾經有過的驚歎與驚豔,原來是這樣激盪而生的。

 

李屏賓一句:「要學攝影,就要先懂得光。」簡單扼要,卻已夠讓人受用無窮,所以《千禧曼波》那段「爆米花傳奇(李屏賓請求舒淇演出pub狂歡戲時,別太急著吃爆米花,因為那是他的反射光源)」,透過舒淇的笑訴回憶,猛然就有了醍醐灌頂的震撼;然後再對照吉爾布都導演的《白色謀殺案》(Inquiétudes)中,把光打在塑膠袋上所創造的奇幻光影,坦白說,師父早已帶領學徒登門,餘後的修行頓悟,就看個人了。

 

至於日本導演行定勳作品《春之雪》中,男女主角妻夫木聰和竹內結子在房間裡擁抱的激情場面,李屏賓的鏡頭就像窗外的風輕輕吹過,緩緩凝視著室內糾纏的人影,似有若無、似見非見的鏡頭運動,讓熱力四射的春情場景,猛然多添了窺視的趣味(電影觀賞原本即是集體偷窺,但是李屏賓的鏡位運動,卻也讓觀眾有如看見在窗外窺視的陌生人影;說故事的人,聽故事的人,彼此看見,彼此體會,也共同見證這一段來不及開口、以致抱憾終身的愛情)。攝影機出人意表的空間運動,讓原本通俗的情愛故事有了詩情縱深。

 

《乘著光影旅行》針對李屏賓創作出的現成作品來解說,透過擷取,突顯了創作精神,透過解讀,更點出創作趣味,確實符合了紀錄片「深究人事神髓」的基本規格,提供不時咀嚼回味的素材,更是珍貴的電影課教材。無需老師在課堂上諄諄教誨,影片本身即已說明一切。

 

但是,《乘著光影旅行》更可貴之處在於它另外提供了三場珍貴的現場拍攝紀錄,從侯孝賢替《浮光掠影:每個人心中的電影院(Chacun son cinéma)》所拍攝的《電姬館》三分鐘短片、侯孝賢的劇情長片《紅氣球》,以及香港導演岸西的作品《親密》,每一段示範都具有彷若實習醫生在老師帶領下,終於臨床操刀的刺激快感。

 

《紅氣球》的珍貴,在於讓觀眾看見電影創作的源頭活水。

 

先是侯孝賢站在巴黎街頭,眼睛看著天,手指朝天比畫著,嘴裡喃喃說著蜻蜓飛來飛去的動線,然後李屏賓順著他的手勢往天空看去。導演的「視界」,他明白了嗎?導演的話語,他聽懂了多少?「導演,你真的要像蜻蜓那樣飛嗎?……」李屏賓的不解、掙扎、突圍、苦笑,正是創作現場真實流動的感覺:先「溝通」,再「執行」,謎一樣的言語,撲朔迷離的情緒,讓攝影師必須像一位全能捕手,捕捉來自四面八方的怪速投球,轉化成為充沛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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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氣球》的珍貴同樣也讓觀眾看見「即席」創作的旺盛活力。氣球天上飛,光影地上跑,原本劇本上無一字述及,只有人到了現場,在光影的撩撥下,眼睛看見了,心靈感受到了,於是手腳跟了上來,機器追了上去,氣球有了生命,沈默不語的石板地,也因此有了生命。渾然天成的人生美景,固然需要觀眾的慧眼詩心去解讀,但攝影師做為第一位現場目擊者,他的即席反應才是活水源頭。只有他明白了,也捉住了,剎那與永恆也才有了對話並立的空間。

 

也就在紅氣球沿著鐵路飛行、投射在巴黎街頭的光影畫面中,侯孝賢不愛複製劇本、拒做希區考克、追尋「靈光活力」的「創作論」,讓觀眾悄悄點起了頭;侯孝賢認為有了李屏賓這樣的合作夥伴,讓他能夠更大膽往前衝刺的說法,也因此有了最精準的參考對話。

 

人生因為意外,所以有了活力,電影亦然。

 

《乘著光影旅行》雖然繞著李屏賓的世界打轉,其實也有著自己的生命活力。在《電姬館》的拍攝現場,一位摩托車女騎士把車停靠在侯孝賢和李屏賓身前,伸出手向侯孝賢致意,「很少人來麻豆拍戲……」女騎士一面問著侯孝賢拍什麼片,一面兀自說著自己在台南鄉下面對知名電影團隊來此拍片的感動。近在咫尺卻已斑駁的「電姬館」,或許連她們都很少進去了吧?外來的旅人會否讓他們得空再回頭檢視一下先人的足跡?

 

然而,最最難得的卻是:面對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你會有多大的耐心?侯孝賢娓娓道來,相待以誠的自然回應,李屏賓暫停討論,眼神卻依舊專注在戲院場景,心頭還盤算著待會兒要怎麼運鏡。兩位工作夥伴的生命腳步,為此暫時停格,但是他們各自的人格特質就在這場意外闖入的生命遇合中,渾然天成地被旁觀的攝影機記錄捕捉下來。

 

這就是生命。這才是電影。

 

至於岸西的《親密》,極多的戲都在男主角鄭伊健的車子內搬演,李屏賓要把香港的光影投射在擋風玻璃上,要為「愛在心裡口難開」的情緒,透過雨水和街燈的反射,提供內心層次的對位空間。聽到他提醒女主角林嘉欣試戲時別太用力、別把感情都用光的淡淡幾句話,彷彿也聽見他對表演的理解與需求了。

 

所有的精雕細琢,或許在大銀幕上一閃即逝,但是只要多一份細膩,電影就多得著一分能量。每一回的藝術創作,李屏賓都像是追風戰士,急速往光影邊界衝撞而去,越快越猛越大力,風就會讓他的藝術行囊更加鼓飽滿脹,我們能見證到的藝術之美,也就更豐沛飽滿了。

記得我:從紳士到霸主

看到皮爾斯.布洛斯南的演技精進,看電影的樂趣也就更豐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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