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境誘捕:嗜血交響樂

《實境誘捕(Primetime)》是一部心緒、言詞與行動雜沓疊加的交響樂。

Primetime意指黃金時間,適用大有為的青壯人生;用在傳播學上,指的是電視收視率最高的黃金時段。

收視率攸關節目能否持續佔有黃金時段,名利雙收,既然收視率決定一切,從業人員就得想出各種噱頭,創造話題,留住觀眾的眼睛與遙控器,走偏鋒、灑狗血因此成為媒體業者很難抗拒的誘惑。

《實境誘捕》的片名清楚交代戲劇情境,「實境」指的是形式:節目採現場播出,眼見為實;「誘捕」則是指內容,節目主持人設局誘惑有侵犯傾向的嫌疑人來到現場,讓犯意在眾目睽睽下轉成具體行為,罪行一旦成立,警方隨即就現身逮人。

誘捕就是設計陷阱,讓嫌犯墜入落網,誘捕要能成功,全看誘餌的魅力夠不夠?《實境誘捕》因此請到醉心表演的新人扮演小鮮肉,節目主播(Robert Pattinson飾演)同樣得連哄帶騙說服嫌犯上鉤,製作人也得有隨機應變的應變本事,換句話說,整個節目就是以「正義(揭露真相)」之名,一路扯謊的連環套。目標正確,過程可議,這款靠誘騙得知真相的作法,是新聞?還是節目?當事人擺盪在道德/良知/名利/私欲之間,每一個選擇,都反射著他們內心最渴望的物件。

坦白說,類似這種批判媒體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前輩電影,都已經方方面面呈現了媒體/記者的嗜血性格,《實境誘捕》的新意來自讓當事人嘟嘟啷啷碎念著心事,既得兼顧瞬息萬變的突發狀況,還得耐著性子誘導獵物走進陷阱,聲音是內外夾纏、還得瞬間轉換角色/台詞,而且在現場節目壓力下,各式語音是瞬間爆發、簡單來說就是一個「亂」字了得。

偏偏情節就在手忙腳亂、眾聲喧嘩中,堂堂來到爆炸點,剎那間,就像滿空煙火炸裂,轟轟隆隆讓你無從分辨究竟話語出自誰口,事實已經造成,有人錯愕、有人悔恨、有人囂張、有人閉眼……最後的一聲槍響,就像交響樂團的指揮來到休止符時的猛然收手。

不只是聲音追求現場立體聲,攝影機的運動模式也隨著幾位角色的位移與視線飄移輪轉轉。這款「造景/造境」的美學經營,尤其在偏多夜景、雨景與室內暗黑空間的色調控制下,凸顯了電影主題,算是極盡巧思的雕琢。至於觀眾是否看得頭暈目眩?抑或興味盎然?就看你對這款美學手法來不來電了。

我的答案是:知道導演蘭斯·奧本海姆(Lance Oppenheim)想做啥,但是太用力,太想另創新猷了些。

記得我:命運交響曲

 

艾倫.庫特(Allen Coulter)執導的《記得我(Remember Me)》有一個出人意外的結局,一個破碎的家庭,就在父親、兒子和女兒各自經歷了一段心理煎熬後,終於有了大和解,不知道該如何疼愛女兒的父親,不願意面對父親的兒子和渴望父愛的女兒,心頭都有了親情的溫潤,誤會冰釋,真情流露,新的人生即將展開。

 

變生肘腋,人生無常,就是《記得我》在最後高潮的一記人生逆襲。

 

男主角羅伯.派亭森(Robert Pattinson)飾演的泰勒,在2001年9月11日的早晨走進了父親查爾斯(由Pierce Brosnan飾演)的豪華辦公室,等著見父親一面,重新規畫自己的人生藍圖,那天陽光明豔,那天心情睛朗,一切都看似那麼平和安詳,空氣中有蜜甜的滋味。

 

但是,後人稱呼那一天為911事件。

那一天,兩架自殺飛機撞進了紐約的雙子星大樓,傲人的摩天地標就在眾目睽睽下著火冒煙,然後坍塌崩毀。人就在大樓裡的泰勒,因而無法生還。

 

《記得我》前面九十分鐘的劇情裡,無一字一句暗示著911事件的陰影,唯一提到恐怖份子的議題是泰勒的同班女同學艾莉在課堂上,面對教授詢問時,簡單的兩句對白。多數人不會想到,亦不會連結上911事件,然而,一旦遇見,除了錯愕,還是錯愕。

 

是的,這正是《記得我》著力再三的「劫難人生」素描,命運暴力經常狙擊來襲,來不及因應,只能順受,太多的遺憾,太多來不及說出口的話語,只能就此停格,前一刻的溫存與幸福,就這樣突然消失了。

 

這種突兀的生命暴力,《記得我》的劇本曾經悄悄滲透進男女主角的命運中,男主角泰勒的兄長在二十二歲生日那天自殺,重挫了一家和樂的幸福;女主角艾莉(由Emilie de Ravin飾演)則是親眼目擊了母親遭人殺害。人生無常,幸福無常,是電影開場時就已書寫完成的命運藍圖,終場前再度呼應此一無常主題,其實是刻意的設計。

rm402.jpg

 

911事件發生前,無人曾經預見,一旦目擊,只能捶心肝,《記得我》在毫無警戒的情況下出現911事件的情節,亦是試圖要重現這種突襲震撼,差別在於命運縱然無情,但是泰勒想做的事都做了,青春雖短,但是他的遺憾已然降至最低。

 

艾倫.庫特安排泰勒的最後一場戲在於他走進父親的辦公室,和長期打理他私人瑣事的秘書小姐談心,意外地在父親的電影銀幕上發現了自己的童年照片,永遠總是忙於公務,不曾好好靜下來與子女談心的老爸,在自己的私人城堡裡,對於家人卻有一股掛念,沒有說出口的,不代表沒有,人的深情其實自有一套運作邏輯,毋需多說,真相只有在相關當事人查覺之時,一直都在沸滾的溫度與熱度才得以外洩。

 

那一天早晨,雖然父親查爾斯遲到了,但是泰勒知道他是因為接送小妹卡洛琳上學,才耽擱了行程,為了親情,誤了一會兒公事又何妨?那一天早晨,泰勒悄悄發現了父親的鐵漢柔情,唇角上揚的他,走到陽光燦爛的窗台前,心頭應該有太多說不出的溫馨感動,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了吧?

rm26.jpg

 

他的生命時針,卻就凍結在那一刻。

 

導演沒有再讓我們看見大樓內的場景,他要求其他人物的視線全都轉向雙子星大廈的那個角度,從凝視到懸念,沒有歇斯底裡的哭喊,但是焦急與心痛卻都烙印在他們的眼神裡,大悲無言,無非如此!

 

乍然在大銀幕上遇見911事件,觀眾必定錯愕驚悸難適應,但那不也是多數目擊者當時的心情嗎?艾倫.庫特置換了等量的驚悸元素,讓觀眾有了感同身受的意外震撼,這其實是美學的高招,更重要的是,泰勒有了愛情,有了親情,生命有過的缺憾,他都已彌補完成,他不能改變宿命,但是所有他能做的,想做的,他都已親手實踐了,有憾的或許是命運,無憾的卻是青春的堅持。

「記得我」此時已從一個單純的片名,擴散成一聲聲的人生歎息,那是看似殘缺卻另有幸福歎息的美感經驗,導演知道觀眾會帶著這種感受走出戲院,面對自己的人生,面對親友,記得的,不記得的大小事,因而都會起了小小的質變,這不亦是電影人生的精彩互動嗎?

暮光之城:古典的嚮往

人類生而平等,那是政治哲學上的美麗口號,事實上,人生道路岐嶇不平,出發點不一樣,沿路風景也因人而異,很難享有同樣的出發點。

 

同樣是怪物,境遇似乎亦然。美國時代周刊最近有一篇文章提到說:「你也許還會想跟吸血鬼同床共眠,卻不會想要和殭屍同睡一張床。」為什麼?因為怪物也有階級等次之分。

 

吸血鬼也許蒼白沒血色,但是多數風度翩翩,還有城堡,就算被他在頸間咬上一口,卻也能換得不杇之身,對於天下的愛情傻子而言,還是很有吸引力的;至於殭屍呢?面有腐肉,長相不可愛,氣味亦不佳,見之欲嘔,聞之欲吐,很難有其他的欲望想像。確實,我們生活在一個以貌取人,以香鑑人的社會中。

 

te153.jpg

凱薩琳.哈德薇克(Catherine Hardwicke)執導的《暮光之城-無懼的愛()》是一部吸血鬼電影,也是一部青春校園電影,給觀眾一位帥到不行的帥哥,搭配一位清純至極的女生,就足以構成高中校園的愛情傳奇,而且用了吸血鬼愛上凡間女郎的族群矛盾,跨越一道不可能的愛情鴻溝,也同樣具備了誘惑觀眾深入探索的條件,更重要是哈德薇克掌握到了愛情電影「得不到才香甜」,「徹夜守候才絕美」的兩大要素。

 

戀愛中人都會被愛情衝昏了頭,做出一輩子最瘋狂與最激烈的冒險,《暮光之城-無懼的愛》女主角Kristen Stewart飾演的貝拉認識了帥哥愛德華(由Robert Pattinson飾演)時,立刻被他的眼神給吸引,「一見鍾情」絕對是打開愛人心房的愛情鎖匙,從此,夜深獨寐時,貝拉竟然會在神眼恍惚中覺得房中有人,睜眼一看,似忽就是愛德華,再揉眼細看,卻又空無一人。

 

觀眾的第一個解答必定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情人的幻覺透露著少女不可告人的心情。

 

但是導演給的答案卻是:那不是幻夢,房間裡真的有人。

 

tw26.jpg

那人也真的是愛德華,只是他不是凡人,而是有超能力的吸血鬼,不但力大無窮,而且移動快速,出入別人房間如入無人之境,但是他同樣有著凡人的罩門:愛情。他愛上了貝拉,所以半夜時分就會潛進女孩房間,只是偷窺,只是欣賞,對美麗的驚豔與珍惜,吸血鬼一如凡人,這就是《暮光之城-無懼的愛》最平凡,也最能打動觀眾心房的愛情訴求。

 

清朝詩人黃仲則用了「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寫下癡情守候的苦情;宋朝詞人柳永同樣以「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歌詠天下情癡的不悔真情,這些詞句能夠傳世,其實都是準確傳遞了人心對於愛情的渴望與奉獻,羅密歐與茱麗葉在樓台會後,不也同樣嫌夜太短,日出太急,獨處時光太匆匆嗎?渴望有人徹夜相守相伴,談不完的情話,看不完的深情眸子,其實是再平常不過的愛情囈語了,幸運的貝拉剛巧遇上了這位不需要睡眠的吸血鬼男友,所以可以徹夜談心,倦極累極就躺在愛人的臂彎中沈沈睡去,那是多美麗的愛情境界啊!凡夫俗子最受情人詬病的無非就是男女交歡後,倦極累極的情人就會體力不支呼呼睡去,再不聞問身旁的愛人,吸血鬼男友如果真能不睡不眠,深情凝視夢鄉中的你,那會是多迷人的愛情世界呢?

 

有人說《暮光之城-無懼的愛》的成功在於重新定義了吸血鬼的習性與內涵,但是這部電影能在台北創下三千多萬票房,其實靠的還是最古典的愛情心理學。愛情的魔咒羅網,誰能逃躲呢?凡人躲不開,吸血鬼又何能免呢?情之所鍾,正在我輩,只有愛情的魔法才能把吸血鬼拉成和凡人同一等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