秒速5公分:真人雕塑

雖然主角名字一樣,內容同樣源自新海誠的創作,《秒速5公分》與《秒速5公分真人版》其實是不同的電影,各有所長,也各領風騷。

不只是片長不同,觀影感受更不同。《秒速5公分》只有63分鐘,《秒速5公分真人版》122分鐘;我享受《秒速5公分》的浪漫,我相信《秒速5公分真人版》的浪漫,從享受到相信,說明了動畫與真人的毫釐之差。

導演奧山由之改編新海誠原著的真人版《秒速5公分》,承繼了新海誠的浪漫與純情,重新排列組合了動畫版的三個篇章:「櫻花抄」、「太空人」和「秒速5公分」,以男主角遠野貴樹為核心,敘述他的寂寞、癡情與追求,針對青澀的、放在心上的海誓山盟,吹出了一顆顆沁人心脾的青春泡泡。

是的,山盟海誓不難(動動嘴皮子就可以脫口而出),記住才難,履行更難。

不論是漫畫或電影,《秒速5公分》都在鼓吹/販售一種純真情懷,為所有沒能變成自己討厭的大人的年輕孩子獻上祈禱與祝福。

動畫版因為精練、也因為縱情揮灑絢麗色彩,凝聚了純真的嚮往、悸動與勇氣,打造了讓人嚮往的理想境界,讓不盡完美的失落,也能在胸口存一口氣,唏噓也好,感嘆也好,都讓(主角的)遺憾不再是(觀眾的)遺憾!

真人版的松村北斗很有魅力地詮釋了男主角遠野貴樹的孤僻、寂寞、癡情與追求,

動畫版讓人流連陶醉的關鍵魅力在於詩情,「秒速5公分」指的是櫻花落下的速度,動畫速度的秒速感覺更慢更長、更有咀嚼餘韻;真人版的秒速則太寫實、太匆匆,留不住、握不了,雙手空空,不堪,也不及擁入懷中。

詩情或許薄了,真人版的寫實另有魅力,導演新增了宮崎葵飾演的老師和吉岡秀隆飾演的天文館長就是最佳綠葉。

特別是在天文館的劇場裡,就在貴樹述說舊夢往事的座位旁,不久前,不也正有高畑充希飾演的明里對著館長傾訴心情嗎?因為時間差,緣慳一面;因為同一位聽眾,斷線悄悄又串了起來。這款偶然與巧合,參照電影中多次出現的「人生相遇的機率只有百分之0.0003」話白,不就讓對這段「刻在心裡的青澀情懷」更有耐人溫存的微熱脈動,也就更讓人相信嗎?

當然,真人版從成年的貴樹說起,比對不時回想的少年往事,所有的孤僻落寞不合群,無法與親近卻無從貼心的女伴花苗(森七菜飾演),都在註記貴樹無以名狀的惦念與牽掛。不論是一廂情願或者兩情相悅,不論是天涯咫尺的青梅竹馬或者咫尺天涯的辦公室同志,都對「愛不著/愛無能」的惆悵,有了更立體,也更深刻的雕塑。

至於風雪夜的煎熬、還有岩舟驛站的溫暖火爐,動畫版的想像還是遠勝實景的素描。想像,無限遼闊;實拍,反而侷限。

就像童年版的遠野(上田悠斗飾)與明里(白山乃愛飾),畫的世界就是比真人世界更讓人心馳神往。

就像平交道上的擦肩而過,再回首人事已非的白描,太多電影用過,就給人招式用老的扼腕輕嘆。

改編就是要改要編,復刻經典還是要找到新點切入,《秒速5公分真人版》做到一半,已經不容易了,略為傾斜的蹺蹺板,還是可以盪呀盪的盪出個風景。

聽見墜落之聲:世紀拼圖

人生像是一條長河,記憶也是,歷史也是,德國導演Mascha Schilinski的《聽見墜落之聲(Sound of Falling)》更是。

長河因為夠長,沿岸風景許可從不同座標審視、體驗與感受,《聽見墜落之聲》提供了四個座標:1900初期、二戰末期、冷戰東德與當代德國。導演Mascha Schilinski像打水漂一般,在四個座標自由跳閃,Alma、Erika、Angelika和Lenka四位不同時代的女性各自在座標中訴說她們在同一座農莊中難忘的夏天與親友。

四個座標的交集在於:德國、農莊、女性、慾望與恐懼。各自看似碎片,串聯組合起來就成了具象拼圖。

非線性敘事,是導演Mascha Schilinski雕塑《聽見墜落之聲》的美學選擇,創造一種靈光悸動。時間座標忽後忽前看似隨興,容易讓人迷航錯亂,其實都有脈絡可循,突兀的,都有補述;怪異的,都有緣由,只是往往天外飛來一筆,點到為止,沒接著的觀眾就會迷失,再加上人物眾多、名字相近、容貌近似、對記名字、辨識人臉有障礙的影迷確實是艱難折騰。

然而導演任性將這些元素都塞進電影框架中,漫天飛舞的容顏、情緒和事件有如萬花筒在翻轉,一翻一花色,一旦塵埃落定,就有了恍然大悟的水落石出,也都有了就算被騙也心甘情願的釋然。Mascha Schilinski算是手法精巧又有大器的編織高手。

死亡陰影對任何一家百年農莊中都像是揮之不去的魘夢,Mascha Schilinski卻偏好在遊戲嘻樂中埋下陰暗魅影:釘上鐵釘的鞋子、人間蒸發的躲貓貓、河中游泳的同伴不見了……甚至一開始綁腿裝瘸拄著腋下拐杖的「體驗」,既是遊戲,又帶有殘忍無情,無可回復的生命脆弱本質。遊戲是戲,一旦成真,身心靈都是重創,這款書寫功力,就像解剖刀一般,精準又犀利。

以斷肢為例,英俊挺拔的Fritz何以斷肢?背後的戰爭恐懼,荒謬的「工傷意外」,都是讓人不忍直視的生命悲歌,然而,堂妹Erika不但拄著拐杖學起堂哥傷殘模樣,還會觸探堂哥肚臍、甚至偷窺女僕如何照顧堂哥……健壯與殘肢並列、悲傷與慾望並存、每一回只要聽見一步步暈染開來的嗡嗡作響聲,都像是自由落體的人性試煉。

Mascha Schilinski的畫面經營也有不落俗套的鋪陳,曝光過度、失去焦點的構圖、前仆後繼的時空錯位、都讓漂盪在時間長河中女子情思從寫實跳進恍惚。

明明是身心俱創的挫敗與羞辱,卻像是過眼雲煙的夢幻泡影,這麼逼真卻又這麼不真實,矛盾共生的美學導引恰好呼應了電影劇本開宗明義引述法國大導演布列松(Robert Bresson)的名言:「 我寧願大家在理解電影之前,先來感受他(I’d rather people feel a film before understanding it.)

就像電影中的冰棒與鞋子,看似平凡物件,卻轉彎成為孺慕情懷,你草莓我香草,想要「同甘」卻落空;你赤腳跑開,我趕緊穿上你的鞋,想要「溫存」,卻只有餘溫…..只要感性達陣,對導演的迷宮敘事,你就有豁然開朗的舒暢感。

是的,《聽見墜落之聲》就是感官先行的藝術創作,世代女性面對父權壓抑、霸凌的扭曲血淚,都收納進膠卷中,感受它、理解它,《聽見墜落之聲》是一部回聲隆隆的精品。

日租家庭:表演真假辯

你為什麼要說謊?你為什麼要表演?看似風馬牛不相干的話題,卻藏著神秘等號。

布蘭登.費雪 (Brendan Fraser )主演的《日租家庭(Rental Family)》,描寫一位在日本靠「表演」維生的美國人Phillip,從一位sad American到假丈夫、假爸爸到假記者,每一次的演出都在探索表演的真諦:你是在成就自己?撫慰他人?更殘酷的是:傷害與療癒往往只有一線之隔。

《日租家庭》可以和《影星傑.凱利》對照來看,因為兩部電影都告訴大家:演別人容易,演自己最難。

電影中的核心對白是:「人為什麼喜歡說謊?」「因為,講謊話比較容易,講真話太難。」真與假的辯證就是《日租家庭》反覆致意的趣味。

演員演出角色能夠演得栩栩如生,富貴榮華都會伴隨掌聲而來。演得像,其實是演員本事與本色,一旦跨不過作戲門檻,表演段數就落了下層。雖說情真戲就真,然而演員究竟要入戲幾分,才不會逾越邊界,搞亂真實人生?過或不及的分寸拿捏成了電影的發問與趣味所在。

Phillip是經常碰壁、找不到機會的小小咖演員。一方面美國人在日本找機會,原本就不容易;一方面則是他一直陷在天人交戰的表演迷宮中:熱情會失控?冷靜則疏離?

而且,為什麼在舞台/銀幕上「騙人」,你沒有罪惡感?在真實生活中,卻無法忍受「欺騙」!不管是騙人或被騙!

雖然,電影迴避了他滯留東京的心理癥結,觀眾也不清楚父親魅影究竟傷害他多深?然而,好不容易演到爸爸或者如友如子的角色時,他認真入戲,甚至不惜違反契約、走出邊框,間接證明了表演對他是一場自我療癒的洗禮。

布蘭登.費雪演活了信心不足,卻總是全力以赴的「頂真」氣質,憨厚的笑容、寬厚的身材,都讓他的角色詮釋多了足堪信靠的溫度。因為信心不足,所以怯場;因為頂真,所以每一次的「脫稿演出」都更接近角色的本質,更符合原初設定的目標。電影中,他是actor in need,最後更成了 actor indeed。

《日租家庭》更進一步提出了表演如果是「客製化」的服務業,該當「顧客至上」,「以客為尊」?還是,回歸人性倫常,讓表演更符人性、更有人味?才讓表演得著「立體」質感?

導演宮崎光代HIKARI(光)懂得如何取悅觀眾,她的手痕算是精巧,只需輕輕一撇,只求得著神韻,不致陷溺在「窺奇」或「剝削」的坑洞中。不管是當代社會「老者安之」、「少者懷之」的議題;或者日本文化的「貓妖」、「萬神」傳統,她都只是微沾醬油,就已香氣四溢,火候拿捏得極其精準。

搭配演出的柄本明、平岳大和山本真理都各有神采,完成日本當代浮世繪情貌,且有暗香浮動,成就了讓人帶看了神清氣爽,又有共鳴的一部電影。

當然,布蘭登.費雪的流暢日語,再次告訴大家,口條自如,角色就鮮活立體,偏偏很多演員連基本功都做不來,人家影帝不是隨便混到的。

魔法公主:合縱與連橫

《魔法公主(もののけ姫/もののけひめ) 》得能成為經典,不只是吉卜力團隊與動畫技術 更在於編導宮崎駿運用合縱/連橫的敘事手法,說出了從矛盾對立中汲取生命智慧的動人故事。

對立中有矛盾,從矛盾中找出口是《魔法公主》設定的劇情基石。

首先是人為了存活,所以砍伐森林;森林毀了,眾獸如何生存?恨透人類的森林眾獸因此成了誓不兩立的對頭。

其次,男主角阿席達卡眼見變成邪魔的拿各神,帶著憤恨怒火要去毀滅村莊,被迫拉弓射箭,擊殺拿各神,然而阿席達卡的右手腕感染了拿各神的怒火詛咒,遇到緊急危難,恨意陡生,殺機大萌,他得靠理性壓制,才不會也成了憤怒邪神。是的,他是不時面臨愛恨拉扯的男子。

阿席達卡為了解除右手詛咒,來到「達達拉城(たたら場)」,男人敬畏他,女人崇拜他,帶頭的黑帽大人以友待之,卻也擔憂他別藏禍心,畢竟外部既有覬覦礦產的勢力,也有著想要消滅人類。是的,一個在火焰中煉鐵求生的村莊,暗中也有不同意見相互激盪,再加上行事詭密,行動快速的疙瘩和尚想要在日出前砍掉山獸神的頭,他與黑帽大人的交易默契,更是邪惡心靈人間証明。

阿席達卡與達達拉城男女同屬人類,他想與森林共存,黑帽大人卻相信只有開發才能存活,價值觀與理念不同,必然要走上對立面嗎?想要面俱到的阿席達卡,所有的選擇與行動,就成了滾動故事的發電機。

人類間有矛盾,森林眾獸也各有盤算。猩猩族早就認定人類是毀壞森林的敵人,不爽山犬神莫娜收養了人類小桑;莫娜則是一心一意要除掉森林殺手黑帽大人;山豬神乙事主更不惜犧牲全族也要替冤死的同胞復仇。是的,他們有共同敵人,仇恨的火焰燒紅了他們的雙眼,但在復仇的洪流巨浪裡,彼此也都有芥蒂,互不相信,也互相拉扯牽制。

當然,黑帽大人還背負著人定勝天的自大與自負。她是善待麻瘋病人的良醫,也是從風月場中救出女性的能人,更是能號令全村男女的領袖,對她而言,開發森林是舉手之勞的小事,她更想證明自己有「殺神」本事,天皇的諭令只是讓她師出有名,讓手下不用擔心是否褻瀆神明,其實,愚民不會追細究天皇是否真比神明更有神通?位階更高?她是懂得利用體制遂行一己心願的政客。

當然,殺神更是疙瘩和尚的陰謀,假朝廷之名,求千秋不死之身。問題是神都可殺可滅,哪來長生不死能耐?疙瘩和尚的愚昧驕狂恰來自人類貪婪私欲的罪惡淵藪。

小桑也有矛盾。她是山犬之女,意味著曾遭棄養。對人類的恨,除了來自莫娜母親認定人類才是毀壞森林的元凶信念,拒絕與拋棄她的人類共存,也有著根深蒂固的創傷症候群。

全片最引人深思的一點在於被砍頭的人與獸都會有恨,被破頭的山獸神會不會也被憤怒驅使成了惡魔,讓生態盡毀?是不是把頭還了就沒事了?以眼還眼不就是人格化的希臘神話眾神的特質之一?宮崎駿相信愛,也相信唯有寬恕才能人獸相安,才會把所有的仇恨種子都交給阿席達卡來按耐。

阿席達卡理解人類與獸群各自的出發點,夾纏在不同勢力的衝撞拉扯中,他有時與人合縱,有時與獸連橫,而且極力避免被仇恨給吞噬滅頂,他是宮崎駿寄情最深的人格者與少年英雄,至於他在重傷倒下前對小桑的那句「你好美」三個字的禮讚,應該算是宫崎駿筆下最甜美的情書了。

人之患,在於執念太深,圖謀太多,《魔法公主》對人類惡行與劣蹟批判極重,也是宮崎駿想對功利文明念茲在茲的叮嚀與勸誡。至於滿山遍野的小精靈應該是宮崎駿最浪漫的祈願,看完《魔法公主》,能夠帶著小精靈回家,必能一夜好眠,那就是他的魔法。

影星傑凱利:好萊塢夢

一口吞下Marlon Brando,吃什麼補什麼,你就會得到神功加持,轉眼就成巨星?

這是《影星傑.凱利(Jay Kelly)》最逗趣,也最讓人黯然神傷的情節。

電影探討大明星與經紀人的互動情誼,George Clooney 飾演的巨星Jay Kelly仰賴好友Ron(Adam Sandler飾演)張羅大小事,一旦Jay來到倦怠期,想要息影了,他的中年危機也就牽動始終把他擺在第一位的Ron。

中年危機的第一槍來自他婉拒借名字給恩師拍新片,導致恩師抑鬱以終;第二槍來自多年前的密友Timothy (Billy Crudup)控訴他偷走了他的人生;然後,他就是沒辦法和兩位女兒好好說上兩句話,因為銀幕上的他是個顧家男人,私底下卻完全相反。

Timothy 的指控並沒有錯,陪同試戲的Jelly硬行插隊,結果超車搶走演出合約,一路順風成為巨星,電影玩的噱頭就是試鏡前Jay要Timothy吞下Marlon Brando的劇照,Timothy 斥為無稽,結果神蹟顯示在囫圇吞下那張紙的Jay身上。

其實,這場戲的核心在於敢走偏鋒,不按牌理出牌,就有機會贏得更多關注。登龍有術,機會稍縱即逝。

不過,《影星傑.凱利》最殘酷的事實是戲裡Jay搶走了Timothy的人生,銀幕上Adam Sandler卻搶走了George Clooney的光采,是的George Clooney就是明星,Adam Sandler才是演員。這位柔中帶硬,有求必應,又懂得如何循循善誘巨星的經紀人,不但是巨星背後的操偶師傅,在表演層次的複雜度更勝巨星。

簡單來說:一位是擅長表面功夫的繡花針,一位是暗中作業的棉裡針。互為表裡,一團錦繡;針鋒相對,玉帛碎裂。

不是說George Clooney不會演戲,確實,他舉手投足就是天生巨星,他的任性、排場除了好萊塢樣版的奇觀示範,滿足觀眾「窺探」心理,相當程度也調侃了巨星班底的浮誇:豪華的私人飛機、四輛豪華汽車的繞場架式、巨大的偶像海報、永遠不可缺少的起士蛋糕、還有跑兩步就瘸腿的保鑣……門道與熱鬧兼顧,娛樂性極高。

中年危機容易與過去決裂,利益共生,情同家人的Jay與Ron雖然會因一句撕破臉的真心話:「You’re my friend who takes 15% of my paycheck.」友情、親情和合作關係都難再續,但是再一句挖心掏肺的:「能走到今天,都是我們一起努力所致。」卻也成了鐵石心腸也會回心轉意的的潤滑劑了。

《影星傑.凱利》屬於好萊塢人調侃好萊塢的類型電影,即使尖酸刻薄指數不高,卻有一點就通透的犀利。至於巨星進退失據的中年危機也少有出人意表的意外,然而只要看著George Clooney與Adam Sandler能量較勁,既能窺見影視產業的本色,也能看到職人尊嚴的火花燦閃。美國電影中心選擇《影星傑.凱利》進入年度八大電影之林,有其道理。

《影星傑.凱利》既然是巨星寫真錄,核心對白就是:「演自己最難。」Jay演什麼像什麼,唯一演不好的就是真實人生的爸爸角色,不是自己心不在焉,就是頻率不對、動輒得咎;Ron同樣為了迎合Jay的善變,只能透過電話遙控親子關係。兩人望盡千帆後,體悟富貴榮華都會過去,唯有親情才是真正靠山,又回歸好萊塢的萬靈丹:「家庭」。

好萊塢終究是好萊塢,George Clooney不會是馬斯楚安尼,《影星傑.凱利》也無法成為《八又二分之一》。倒是Adam Sandler
濃縮具現了當代中年男子的焦慮症候群,值得給個獎。

情感的價值:藝術精品

能夠看見《情感的價值(Sentimental Value)》是一種幸福。一種在畫廊裡遇見經典名畫的感動、喜悅與慶幸,只是畫框換成了巨大的銀幕,一切變得更清晰、明亮,更耐人咀嚼。

《情感的價值》的精彩,先是劇本、再是飾演父女的兩位演員Stellan Skarsgard與Renate Reinsve(連兩位配角Inga Ibsdotter Lilleaas與Elle Fanning都光輝耀眼,把綠葉的晶瑩綠意發揮得淋漓盡致),至於攝影、美術、剪接和音樂更像四大金剛穩穩護鎮,最後則必須歸功導演Joachim Trier從容自在又深沉內斂的統御本事。

破題,決定一部電影的敘事基調與力度。《情感的價值》採用了一款非常迷人的敘事手法:古往今來,探索家庭關係的電影千千萬萬部,極少從家的建築本體切入,雖然只是從大女兒Nora的一篇以「物件」為主體的作文出發,然而舉凡樓梯承載的重量,走廊和房間裡迴盪的聲音,都在敘述這間百年建築有過的滄桑喜樂,連房屋都會懷念那些曾經喧嘩,如今卻已淡逝的聲音與重量時,字裡行間透露出來的纖細與敏感,即爲電影的Sentimental Value烙上不俗的印記。

因為,整部電影的核心都繞著這間古色古香,混合石板與厚木,有弧形窗櫺、圓頂尖塔的Dragestil式房舍發生。建築有古趣、房子裡的一家人透過放大鏡與解剖刀的審視,釋放出頗能激發共鳴的普世心情。

從選景觀點出發,《情感的價值》就已經說明美術可以替一部電影提供多少光熱能源。

更精巧的是,小小年紀就能寫出這款從建築衍伸的作文,Nora與眾不同的細膩感性就此凸顯出來。長大後的犀利與挑剔,就像DNA的應然與必然,合情入理。劇本的深層結構是這麼氣息與血脈相通。

《情感的價值》同時探討了戲劇與電影創作的艱困與折騰,這種劇情設計原本不易討喜,主要是前輩已經玩過極多,難有新意,導演Joachim Trier卻找到了悠遊其中的方法:戲劇針對女兒Nora,電影則留給父親Gustav,都用來註記他們的Sense與Sensibility 。

Nora的第一場高潮就是上戲前的舞台症候群:從焦慮到爆發,期間的驚惶、逃跑、紓壓與咬牙,都在瀕臨崩潰邊緣時刻展露本性,也為日後的父女矛盾架出可預測的行為模式。Renate Reinsve用失控的肢體、鄙視的眼神、受傷的靈魂逐步揭開Nora的內心糾結,層次鮮明,讓潛伏的身心靈都能浮現銀幕,堪稱教科書等級的表演。

聽或看Stellan Skarsgard拍電影或者說電影,則是《情感的價值》另外一個精巧設計。

他飾演的父親Gustav是一位生活只有電影的藝術家,不惜離家出走,對家人罕有聞問。送限制級DVD給小孫子,註記著他不為禮法羈絆的個性,也說明了他不懂得如何扮演父親與祖父的角色,但是他教起孩子用手機拍電影的鏡位構圖,卻也輕描淡寫交代了烹小鮮也可以成大師的機關。至於面對Elle Fanning無法進入角色的惶惑,從勸解到理解,那種老練與豁達,又是人生閱歷有如走過千江萬水的歲月風帆才能臻致的境界了。

在外是大師,返家卻是出幽靈。子過世後,悄然回返老家,面對兩位女兒的態度比陌生人更疏離。但是只要提到電影,即使已經十多年沒拍新作的他,眼神依舊有火光。特別是重回故居講解新片的最後一場戲時,他在房舍內一方面娓娓說故事,一方面比手畫腳穿針引線,示範一鏡到底的鏡頭運動,悄悄就將故居內發生的悲傷故事細細召喚了出來(確實,很多導演都說得一口好電影),更厲害的是這部尚未完成的電影充份說明了歷史傷痛在每個人的成長過程中烙下的印記。很多電影都是導演的傳記或者回憶錄,看似坦誠告白,多數都摻混了他人元素,Gustav則是將劇本獻給女兒:父親雖然常年在外,沒盡到父親責任,然而他的銳利感性證明他是個肉體尺在,氣息卻未曾遠離的幽靈。劇本是他的橄欖枝,能將藝術追求及人性告白融合一氣,再次印證好劇本決定了電影成敗,更讓演員能夠從容悠遊。負責編劇的Eskil Vogt和Joachim Trier就這樣把一個平凡家庭的私密往事昇華成為能有普世共鳴的感性告白。

處理這麼細膩的人間情感,導演Joachim Trier在聲與影上都用力雕琢。視覺上,他大量採用特寫鏡頭,直視演員的眉宇肌肉,放大投射在的銀幕上,接受觀眾的凝視與審親,各個角色千迴百轉的吶喊與呼喚,歷歷如現;聲音上,未曾透露敘事都身份的女聲,優雅沉穩說著這幢百年老屋的歷任房客,盡得《莊子.知北遊》中所說的「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之過隙,忽然而已」的神韻。而且故事從房子展開,最後又在老屋定格,觀眾似乎也回到了開頭,老屋有靈,他也會懷念樓梯踩踏的重量反應,以及迴盪在空間裡的悲觀聲波。首尾一氣,《情感的價值》確為禁得起細細檢視的傑作。

恨女的逆襲:拳拳到肉

《恨女的逆襲》打給我一連串的驚喜!因為電影中,處處是細節,處處有眉角,那是編導演從土地裡打過滾,提煉得到的結晶,晶瑩剔透,活力四射。

女主角陳家玲(林怡婷飾演)是最大的驚喜,她熱愛拳擊,練習場與擂台上的揮拳英姿承載了汗水與毅力,逼真能量遠勝其他運動類型電影的演員,但她最酷的背影卻是騎著送貨便當機車的自在與自若。

因為,《恨女的逆襲》的拳賽雖然是核心,然而導演要說的卻是一個女孩的故事。拳賽重要,人更重要,她的生命力擺盪在拳擊與便當中,所有的生活細節都具體回答了憤怒緣由,真正是從艱困土壤中開出的一朵孤挺花。

台灣電影能出現《恨女的逆襲》這樣一部電影,非常珍貴,更值得驕傲。負責編劇的李宜珊與何平,田調做得紮實,重點拿捏也精準到位,一個小家庭的混亂宇宙,生命擂台上的假假真真,直如台灣社會的病理切片,看得到鮮血淋漓的病灶,也直擊了野生女力掙脫環境、命運,即使落寞孤單,也要昂首前行的風景。

「一個女孩子學什麼拳擊……」開場的女主角被打得鼻青臉腫回家,家人看見她那張臉,都會這樣調侃她。是的,調侃,而非心疼療傷。

為什麼?仔細聽,杜篤之的音效設計讓你清楚聽見,家玲的出拳聲,先是虛空軟弱,然後逐步上揚,聲音層次如同家玲的成長、蛻變與覺悟,即使她也只是一位業餘拳手,即使打不過專科高手,她就是要奮力出拳。李宜珊沒想拍台灣版的《洛基(Rocky)》,更不相信勤練苦練就能反敗為勝成為拳王的好萊塢神話,陳家玲的每一拳都在回應家庭、父母、教練前後不一的混亂邏輯與生命態度。她沒有拳王夢,她的每一拳都是為自己而打。

「出拳」與「恨女」有著明暗對照的意涵。陳家玲的「恨」源自成人(父母、教練)的失能、失職與失蹤。所有的疑惑與不解,她只能默默承受,自己找出路。

以拳賽為例,打贏有錢,打輸也有錢,甚至拿到更多的錢!啥?陳家玲腦袋裏的問號,就像冰山展露的頭角,她終於會懂得底層的眉眉角角,更會明白現場何以有晃動的黑衣人影。

蔡振南飾演的教練強調他教的都是實實在在的真拳。但是他的眼神、耳語和瘸腿,都另外有故事,這也符合了印象畫派的點畫法,細節各自獨立,最終卻互相援引,串聯出完整意象。

以便當為例,生產線作業一人兩人或三人不時可見,機車後座塑膠籃的沉重搖晃,全靠單兵作戰,陳家玲的嬌小、嫻熟與沉穩,讓家計重擔與個人意志都在她的軀體上反射出巨大能量。

至於便當的「加料」細節,當然就是陳家玲的「本性」書寫;家人對她廚藝的反應更註記了陳家玲的「獨立」本色。甚至母女的兩場廚房對槓攤牌戲,更將小小廚房空間升格成戰場與治療室,EQ滿點、AQ(逆商)也滿點,反覆致意,沒有廢戲,密度極高。

嬉皮笑臉的父親終日在外伺候小三,分不清椰子樹與檳榔樹;好賭的母親重男輕女含怨煮食,只給她剩菜三明治充飢,但是她的裝備腰帶上卻有母親月娥大大的名字,她的才藝表演更是童年時父親逗樂她們姐弟的捉塑膠袋遊戲,她的思親心情就在這些微小細節上,這場戲搭配「月亮浮光」樂音,月娘對月娥,思念、祈願與呼喚就在細碎的鋼琴樂音中,悄悄送進遠方的母親心坎裡,這種不張揚,卻富藏款曲的配樂,細膩又高明,聽懂也看懂的人都會目睭紅紅,你看到的不是恨女,而是思親孝女。

這種低調的詩意書寫,也可以從電影中的兩幕火車中看到李宜珊的影像敘事能力。火車出現時間極短,不過三五秒時間,頭一回是介紹陳家玲的居家環境,火車軌道比住家高,轟隆隆駛過,說明了生活的邊陲與困頓。第二回則是家玲頂著風迎著光騎車上路,路旁鐵軌上的火車轟隆隆快速超越,時代快速前進,速度落後又如何,她繼續含笑前行,她還是陽光與自信的孤挺花。

「恨女的逆襲」也是一本漫畫書,從垃圾堆撿回來的漫畫,卻帶給家玲無數勇氣與啟示。一如棲身在荒草堆裡的破廟,以及那尊斷手少腳的菩薩像,卻是家玲可以談心祈願的神明。人生境遇的藝術象徵,說明了導演深諳影像敘事之道。

《恨女的逆襲》的選材、素描與執行都刷新、也締創了台灣新電影以來未曾達到的寫實張力。

悠唱藍調:閃電悲喜劇

讓人相信,讓人投入,才能一起歡喜一起哭,《悠唱藍調(Song Sung Blue)》的導演克雷格·布魯爾(Craig Brewer)成功完成了這項任務。

電影一開場就註明《悠唱藍調》「based on a true love story」,故事有所本,是真實故事,更是愛情故事,接下來的130分鐘裡,濃濃的愛情,滿滿的音樂,全方位的Neil Diamond,還有不可置信的命運之錘,構成了一齣足夠滿足有著懷舊靈魂,也相信情歌的影歌迷。

Hugh Jackman能歌善舞,早已是公開事實,《悠唱藍調》帶來的驚喜則是Kate Hudson真的能唱,而且即使已是有兒有女的中年婦女,被邱比特射中心房時,那份悸動的喜悅,依舊熱力四射,也就是她既能唱又能演,音樂與愛情都能緊緊握在手心裡,觀眾相信了,也被她渾身上下的熱浪感染了(對她而言,其實是一段漫長的旅程。即使有星媽Goldie Hawn和繼父Kurt Russell為她引路,從童星時期就在好萊塢打滾,卅年來,她的銀河之路走來並不如意,《悠唱藍調》應該是她演得最自然又自在的代表作)。

《悠唱藍調》有三句重要台詞,首先是:「Nostalgia pays.」懷舊有市場,懷舊可以是商品。台灣的紅包場如此,台灣每年都有「民歌音樂會」,30年不夠,40年不夠,民歌50還可以巡迴全島,甚至唱進台北大巨蛋,都是「Nostalgia pays」的具體實踐。電影中的男女主角Hugh Jackman與Kate Hudson飾演的Mike和Claire就是在遊樂場.小酒館和睹場表演廳裡模仿昔日紅歌手的初階藝人,Nostalgia既可以賺取生活費,也可以滿足表演欲,甚至找到志同道合的伴侶。

因為共鳴,也因為默契,Mike和Claire合組「Lightning and Thunder」二重唱,重唱Neil Diamond的諸多名曲,Mike甚至複刻起Neil Diamond的髮型與服飾。更重要的是他們不想被人認定模仿或抄襲.只會翻唱也沒什麼意思,想出了一個新名詞:「詮釋/interpret」,是致敬,也是新詮,更是「A Neil Diamond Experience」,也就是帶給觀眾一個再次撩動曾經被Neil Diamond的歌聲與歌曲感動過的生命記憶與體驗。

這款Experience,正是所有歌唱傳記電影的核心靈魂,歌手傳奇的電影就是一趟再體驗,Hugh Jackman與Kate Hudson的重唱有模有樣還有情,再加上現場觀眾的回應與參與(甚至是「珍珠果醬」的主唱Eddie Vedder一起加進來帶動唱),一首接一首的Neil Diamond名曲,從耳熟能詳的「Song Sung Blu」、
「Sweet Caroline」、「Play Me」、「I Am I Said」和「Forever In Blue Jeans」到一直被人誤讀的「Soolaimon」、或者是適用特殊場合的「I’ve Been This Way Before」,在Hugh Jackman與Kate Hudson的互動新詮下,他們的歌聲極具感染力,觀眾相信也接受他們的眼神,Neil Diamond再次光芒四射,《悠唱藍調》站穩了音樂電影的舞台。

正因為二重唱團名「Lightning and Thunder」,當你聽見Kate Hudson說出那句:「Lightning never strikes the same place twice.」的對白時,既是事實,也是調侃,更是對命運之神的回應,還真的有雷霆閃電的萬鈞之力。

人生功成名就是時,一定眉開眼笑,《悠唱藍調》這一點做得火辣滾燙,合情入理,但在處理山窮水盡的困頓時刻,更是幽微細緻,飾演女兒Rachel的Ella Anderson在節骨眼上的冷眼冷語、悲憤寂寞、手持電擊器的歇斯底裡,都發揮了潤滑劑功能,再上泰菜餐廳或著兼任導遊的經紀人,都將電影帶出了更寛闊的人生視野。

看完電影,你會啍著主題曲回家,就顯示電影音樂的穿透力,看完《悠唱藍調》回家,你會想要搬出家中Neil Diamond的唱片再聽一次,那也說明了電影強大的感染力。我享受這種溫熱,更陶醉這款餘波。

陽光女子合唱團:暖流

簡單卻豐盈,通俗卻催淚,林孝謙與呂安弦合作的《陽光女子合唱團》,說出了一個柔軟的親情故事。

林孝謙不迷戀作者論,不在意參考他人傑作,懂觀眾,也懂公式,又會活用公式,冷盤加熱炒,電影院裏笑聲此起彼落,淚水奪眶竄流,因而都理所當然。

《陽光女子合唱團》的故事描述山窮水盡處的一群女囚犯,透過歌聲,找回溫暖與信心的花開歷程。

故事架構其實類似《放牛班的春天(Les Choristes)》,只是把教養院裡的憤怒少年換成了監牢裡的輕重刑犯。歌聲必然是她們的救贖,真情則是她們的陽光。

林孝謙做到的第一件事是:台灣有這麼多會演戲的女演員,給她們舞台,她們會把眼淚與陽光送給觀眾。

鍾欣凌、孫淑媚、安心亞和陳姿陵(7ling ) 都演得眉飛色舞,張狂卻不誇張。從排擠到諒解,從對立到擁抱,林孝謙總能一個急轉彎,即時把戲從陳腔邊緣拉回正軌,戲劇情節有一點點的predictable,更多的猛然醒悟,尤其是關鍵時刻的背影處理,說明了精心鋪排的編導巧思。

曾愷玹和曾珮瑜一冷一熱的交替現身,讓電影有著三溫暖的洗浴感覺;小薰詮釋的年輕翁倩玉,形似又神似,同樣很有說服力。

至於孫淑媚和安心亞的饒舌小曲和「王巴姐妹」的尬舞戲,算是編導要和年輕世代對話的巧思。尤其是鍾欣凌和陳姿陵的街舞本事,不是三腳貓的花拳繡腿,而是真有三兩下的硬功夫,讓何曼希隨後登場的霹靂劈腿相對耀眼,只可惜後來的舞台表演匆匆帶過,不能有更華麗的轉身,否則一定會激發更多觀影驚嘆!

林孝謙做到的第二件事是從藏經閣裡請出「無價之寶」翁倩玉(如果你知道早在1972年,翁倩玉曾經主演過陳耀圻導演執導的《無價之寶》,或許就能明白我的連結與發想)。

老薑確實辣,她不但是全片的發電機,也是定神旗,有這位阿嬤在場,牢房裡的獄友,鶯鶯燕燕怎麼伶牙俐齒,多愛搔首弄姿,全成了她手掌心裡的孫悟空,翻啊滾的最後都聽從她的指揮號令,起立坐下,風吹草偃。翁倩玉帶來的暖流,提醒著台灣創作者,藏經閣裡還有多少見過大山大海的資深前輩(《大濛》裡的潘麗麗就是一例),等待藍天再現。

合唱團取名「陽光」,別有深意,就像小女孩取名「子晴」一般,編導在細節上用心播種,就能開出燦爛花朵,就像主題曲只要唱一句:「那些愛過的人,現在都好嗎?」人生枝椏錯雜,難免對撞、難免咆哮,能夠和解,最好,不能釋懷,也只能一嘆!

《陽光女子合唱團》選擇了溫情回首,像極了「再回首」的歌詞:「曾經在幽幽暗暗反反覆覆中追問,才知道平平淡淡從從容容才是真。」像極了冬陽下的暖流。

狂野時代:汲古強說愁

畢贛導演《狂野時代》的12點思考:

01.電影人是吸血鬼?所有的電影夢都在黑暗空間內飛翔延展。吸血鬼的意象有文學趣味,但也只是部份靈通,致敬電影史,可以理解;然而日照長、陽光豐沛,不才是好萊塢取代紐約的環境參數?喬治.梅里葉攝影棚的透天落地長窗,不就說明了日光參數的必然與應然?

02.Lumiere 兄弟的《澆水記》是最早的喜劇電影,搗蛋嬉戲,渾然天成,要復刻《澆水記》就放開玩耍,放不開,就尷尬了。有的演員擅長本色演出,意思是不演,比演更有味。更明白一點說:不會跳舞,就不要跳舞;不會搞笑,就不要搞笑。

03.一鏡到底捕捉時間與空間的互動,也是真實與戲劇的對話。一鏡到底,考驗場面調度的規劃與執行力,也已經是畢贛導演的註冊商標,玩得不亦樂乎,再度登場的《澆水記》,透過縮時攝影技術,質疑,也顛覆了時間與空間是否需要一比一的平行運作?雖然只有這一點是新的,卻看得出畢贛想要更上層樓的努力。

04.同樣是一鏡到底,黃覺演唱「小李飛刀」是時間的延展,有人吵、有人打,有人傷,氣不斷,戲在演,導演炫技,演員也炫技,一氣呵成,值得擊掌喝采!

05.仰賴演員口白敘事,考驗演員的聲音表演能力與魅力。厲害聲優,挖心掏肺,讓人沉醉神往,遜一點的演員因為講的不是自己想講的話,往往容易出戲。Meryl Streep 的珍貴就在於她的聲音磁場,魅力萬千。

6.Theremin重現江湖,算是畢贛一系列電影復古工程中最動人的魔法玩意,就算不是手指會放電,純踤透過手與天線的遠近距離及移動來創造音頻與聲量,亮相就是讓人驚喜。可惜以合成器音效聞名的作曲家M83沒能像《意亂情迷(Spellbound)》的作曲家Rózsa Miklós一般,譜出撼動人心的Theremin樂音,《狂野時代》最富記憶點的音樂還是鋼琴彈奏出的七音主題。

07.三段式或五段式結構都無妨,硬要套進文青式包裝,不但畫蛇添足,更像為賦新詞強說愁,反而暴露了繡花枕頭的虛空本質。

08.不再作夢,就能得著永生?蠟燭不點,就不會消亡。如果這點思考成立,何需再製造蠟燭?人之患在於有身,人之患亦在於追求永生。電影既然是夢工廠,不再作夢,也就無需再拍電影。沒有電影的永生,還有何趣味?進戲院的你我,不都是愛作夢的?我們可以不理睬佛洛伊德,也無須強行解夢,徜徉夢境的有限人生,才是珍貴的自由。我要夢,不要永生,更不想像吸血鬼那般拖曳蹣跚度餘生。

09.坂本龍一說過很多導演都很任性,畢贛也不例外。電影是蕩麥製拍,電影中還有蕩麥點歌台,蕩麥火柴,蕩麥香菸……無所不在的蕩麥,有惡搞趣味,亦是畢贛念茲在茲的簽名,卻都跳不脫任性的手掌心。

10.畢贛努力複刻電影史上的經典畫面,從盧米葉、穆瑙到奧森威爾斯,壓軸的駁船故事,應該就是致敬法國導演尚·維果的《亞特蘭大號(L’Atalante)》,男孩不在乎女孩在他頸子咬上一口,有愛,就不乎是不是吸血鬼,也在不乎日出了。

11.膠卷放映確實已經成了稀世,但是機體可以不要那麼斑駁陳舊嗎?重現百年前的光熱與美好,應該才是讓人不願割捨的嚮往吧!

12.看得出手痕的特效,反應著時代的工藝水準,刻意求拙,當然是致敬那個已經遠行的年代,拙而能得著樸素質感,其實更動人;拙而簡陋,處處罅隙,美學上誤判就劣了。就像書寫,是為了傳情達意,一旦字體刻意雕琢求奇,就失去了溝通初心。好好講好一個故事,其實是大學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