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內涵風格的堅持

她很瘦、很單薄,有時會瞇著眼瞧你瞧半天,有時會在捷運站迷路,拍起電影卻是另一個人,率性又堅持。

把海量的菁英訊息裝填進銀幕裡,請你的耳朵咀嚼,再請你的眼睛回味,讓你的五官擴充了新功能,光是這一點,王明霞的《她說》就取得了「不俗」的高度。

《她說》描寫一位已經在生命洪流中翻滾過的紀錄片工作者開車載送一位感情困擾的女孩沿路前行的一天旅程。

搭車的女孩一路提問,女人是司機,負責設定議題,也提供答案。例如她說:「……人不能一輩子憤青。」女孩追問:「憤青是什麼意思?」女人快速回應:「就是你照鏡子會看到的啊。」女孩的評論更快:「很冷。」

曾經嚷著「想死」的女孩稚嫩卻好奇,出口成章的女人把這輩子閱讀及參悟的智慧心得傾囊反芻。問與答像打乒乓式的來來回回,讓電影節奏伴隨車窗風景快速前行,然後王明霞導演堅持把每一句經典再用不同的字幕與方式,顯現在螢幕上。超高密度的知識含金量伴隨著黑白影像,形塑了《她說》兼具書寫與論說的獨立風格。

把自己會的、想的、做得到的…….用非常簡約卻精準的方式執行到位,就是獨立製片與眾不同的靈魂與核心。《她說》的發想與執行精準呼應著辭典上對獨立電影的字詞解釋:「Independent films are sometimes distinguishable by their content and style and how the filmmakers’ artistic vision is realized.電影工作者如何落實他們的藝術視野?特別的的形式與內涵就會讓影片格外突顯。

知識分享容易因為炫耀而粗暴,很有自覺的王明霞先是透過女孩不時插話:「白話文?!」要求女人用更平易方式把資訊表達得更容易理解;繼而再穿插旅行照片、歷史檔案、紀錄影像或動畫,豐潤著所有章節。

例如:女人走訪紐約911事件遺址時,目擊了廢墟上十字架的建築,參悟了歷經了傷害陰霾的人們渴望光明的卑微希望,她拍下了十字符號的光影悸動,當然遠勝千言萬語;例如:女人走訪中國四川汶川地震的災區,看見地上插著一隻隻木板條,下面睡著一位位來不及長大的孩童,體會出光是閱讀還不夠,於是開始用攝影機開始記錄人生片段。說與看的對話與牽扯,不也是每一部電影都在翻攪提煉的事嗎?

攝影師廖敬堯的光影捕捉讓全片有了非常精彩的視覺召喚。你貪戀著每一個畫面捕捉的台灣光影;你享受著速度與空間的對話;你感受著女孩與女人在不同的空間構圖中所呈現的生猛與老練(最後駕駛座上的人物變化,相信每個人都懂)。

全片設定在一天之內,主角就是女人與女孩兩人,多數場景只在那輛車子裡面,要讓觀眾看得津津有味,不被事件和空間給捆綁,都極不容易,《她說》煞費苦心用形式攝影與剪接超越了古典戲劇三一律可能帶來的重複、不耐與厭煩。如果你知道這部電影只花了五天時間拍攝,你或許就更明白導演王明霞與攝影師廖敬堯事前做了多少功課在分鏡與構圖。

當然,女人與女孩才是《她說》的核心。飾演女孩的范宸菲有著青春的叛逆與飛揚,吳伊婷飾演的女人其實像發動機,要純熟又自在,如果再講慢一點,不疾不徐再悠然一些,一緊一鬆,全片的聲音效應與化學磁場就更有力了。

王明霞是一位愛讀書、愛旅行、也愛聽音樂的女孩,《她說》就是她的生命報告,想說的、愛不釋手的、推薦的書單與曲目都在電影裡,任憑有緣人選取自己想要咀嚼與回味的片段。

以愛之茗:霧中的問號

電影出現許多漢字,繁體招牌,壁面字畫,你疑惑,因為你知道,那應該不是臺灣。

電影出現許多漢語,口條緩慢,好隔閡、好刺耳,你確信那應該不是臺灣人會說的話。

看了劇情簡介,你才明白愛亞來到了廣州?是的,不看簡介,一切如在霧中。

電影出現許多臺灣演員,任導演指揮,形體俱美,卻生硬刻板像傀儡,你開始揣想到底怎麼了?

茅利塔尼亞出生的非洲導演西薩柯(Abderrahmane Sissako)最新作品《以愛之茗(Black Tea )》一如其中英文片名,曖昧,但是訊息混亂,難以理解參透,更別說咀嚼回甘又有餘香。

電影描述一位名叫愛亞Aya(Nina Mélo飾演)的象牙海岸女生,到法院公証結婚時,因為準夫婿拍殺蟲子的粗魯動作,確認彼此無愛,不會幸福,毅然悔婚。愛亞輾轉來到漢人城市,遇見相愛的茶商王材(張翰飾演),也才知道王材旅居非洲時曾有外遇,育有一位私生女,多年未聞問探識,夢中相會,卻如情侶席地觸頭。劇情轉彎處,問號緊隨而至,久久難釋。

王材曾以「紅茶」形容愛亞:「入口溫潤如玉,餘韻無窮……」似乎那是對茶葉香氣的「頂級」形容,但是紅茶的英文Black Tea,難免讓人想及愛亞的膚色。同在茶室工作的男女,如非相濡以沫,又如何體會盈口茶香?

導演Sissako安排王材與愛亞對坐品茗時,愛亞略為靠後,王材卻朝前極近,少了品茗的悠閒與從容,反而透露著獵人與獵物的關係。一如王材傳授茶藝時的肌膚廝磨。曖昧,其實不避諱;隱晦,其實都看在眼裡。

Sissako的搖擺不定,帶給觀眾只有更多的朦朧與困惑,一如吳可熙與愛亞沒頭沒腦的三秒鐘肌膚相親,是夢?是真?是潛意識?還是恐懼的投射?Sissako到底想講什麼?才是重點,交給夢,交給觀眾自行解讀,其實都是創作貧血的托詞。

語言的緩慢與不食人間煙火,也是困惑與混亂的起點。愛亞的漢語講得很流暢,雖然帶有外國人的腔調,合情入理,反而是眾家臺灣演員刻意慢條斯理,贅詞又多,盡失生活本色,全在浮面打轉,全無靈魂。語言生疏一直是跨國合作電影的雷區,《以愛之茗》的黑人之間,也不講母語,而是以漢語溝通,也是讓人滿頭問號的安排。

黑人與白人的文化隔閡與偏見,無所不在,過去已有極多論述,如今換成漢人與黑人一樣存在,Sissako察覺到了,但他卻像包裝過度的茶具,把訊息藏進層層包裝底層,直到祖孫在餐桌上爭論「黑人與猩猩」和「一帶一路」的傲慢與偏見時,主題才驚鴻一瞥,讓人了悟何以這座城市何以有這麼多窺伺人民的警察與社區巡守員,但也只是微微亮相,卻又快閃轉身。

臺灣有能力,也有機緣支持知名導演拍片,把台灣的軟硬實力帶上國際都是好事,畢竟Sissako的前一部作品《在地圖結束的地方(Timbuktu)》針砭亂世暴政既犀利又精準,在國際間極具號召力,《以愛之茗》入選柏林影展競賽就是一例。

但是《以愛之茗》從發想到執行,都還在摸索琢磨,尚待採摘、發酵、揉捻與培火,並非成竹在胸,理念與技藝已經渾然天成的成熟作品。我的挑剔與評論是影片完成後的「後見之明」,未能反映文策院等臺灣出資單位初讀劇本時,究竟投與不投的猶疑為難,然而《以愛之茗》的成品,卻可以讓大家就國際合作的實務與決斷,開啟更多的討論機制。

夏日文化洋行:敞篷車

不受傳統捆綁,自由自在找尋最合適的表現方式確實是文夏歌曲能夠世代傳唱的原因之一,歌詞清楚明白,旋律琅琅上口,人人都能唱。所以廣播電台每天一定要播他的歌.

文夏在1960年代就開著敞篷車載著文夏四姊妹,巡迴各地演唱.。敞篷車?在今天都依舊騷包拉風,更何況是1960年代?可想而知,所到之處歌迷能不瘋魔?

1960年代的台灣也還沒有出現女子樂團,文夏四姊妹載歌載舞的演出,在電影中場登台表演,更是開啟了電影結合演唱會的新形式,萬人空巷是一點都不意外的結果。

問題來了,這輛敞篷車雖然還在,歷代文夏姐妹感情也依舊濃烈,但是《夏日的文化洋行》要怎麼樣來表現這輛敞篷車的昔日風情?

洪榮良導演顯然掌握到了文夏自由自在精神,跳脫了傳統紀錄片的拍攝框架:就讓這兩敞篷車重新奔馳在台北街頭吧!就讓就讓文夏姊妹們重新坐上這一輛敞篷車呼嘯而過,而且引吭高歌吧!

昔日人來瘋,萬人迷;今日自然風,吹回多少美麗回憶!而且節拍超快,就像昔日旋風兒!就像時代風雲兒!

因為這份野勁,因為這份豪放,《夏日的文化洋行》找回了台灣歌王的豪情本色。

女兒王文姬說,紀錄片是拍給爸爸看的,相信文夏看到這一幕一定會開懷大笑。雖然他很難搞,雖然他要求很多,一旦發現年輕人比他更敢嘗試新的表現形式,一定會點頭讚許的。

夏日文化洋行:文夏傳

觀賞文夏紀錄片《夏日的文化洋行》時,全場笑聲不斷,不時也有人在啜泣,我則是從中填補了許多無知與忽略的細節,知性與感性都飽滿豐實。

文夏的父親姓沈,母親姓王,他的本名叫王瑞河,因為排行次男,從母姓。我想很多人跟我一樣事先並不知情,看了紀錄片才恍然大悟。

《夏日的文化洋行》從裁縫機與線團轉動開始,因為母親王錦曾經留日學習洋裝設計,後來更開設的洋裝補習班。文化與文夏的日文發音都是Banga,文化洋行就是文夏洋行,慈母心,兒子銘記終身。

既然母親深受先進時尚啟蒙,文夏的表演服裝,文夏四姐妹的服裝全出自王錦之手。

文夏登台演出,母親會捧著茶守在後台,想要滋潤兒子嗓子。

1970年代台語歌受到打壓,文夏憤而帶領四姐妹出國巡演,大半年不能回家,讓他有感而發寫下「黃昏的故鄉」的思鄉歌詞:
叫著我 叫著我
黃昏的故鄉不時地叫我
叫我這個苦命的身軀
流浪的人無厝的渡鳥
孤單若來到異鄉
不時也會念家鄉
今日又是會聽見著喔~
親像塊叫我的

痛苦啃噬內心,歌詞自然撼動人心,世代傳唱。

思念母親的心情,也讓他寫下「媽媽請你也保重」的歌詞:
若想起故鄉目屎就流落來
免掛意請你放心我的阿母
雖然是孤單一個 
雖然是孤單一個
我也來到他鄉的這個省都
不過我是真勇健的 
媽媽請你也保重

你會唱,我會唱,大家都會唱,而且願意大聲唱,文夏的詞如此平易近人,引吭高歌何等療癒。

這一切都源自母親的愛。

《夏日的文化洋行》讓觀眾知道文夏的璀璨人生,也讓大家認識了王錦女士,也明白他的父親雖然不悅他唱歌,被迫遠行時,還是會塞錢給他。

聖經說:Honor Thy Father, 《夏日的文化洋行》 也Honor Thy Mother,你看見90多歲的文夏用顫抖的聲音感謝父母親的疼愛,你其實很難克制淚水,但你也會和他一樣,鼓足氣力再歌聲在唱一句:親像塊叫我的!

她說:聽女人們說故事

女人比男人會說故事;男人喜歡聽女人說故事。

例證一,《1001夜》的Scheherazade(雪赫拉莎德),每晚講一則故事,讓波斯國王Shahryar放下屠刀。

例證二,《遠離非洲(Out of Africa)》的Meryl Streep 營火邊的小故事,讓Robert Redford徹夜未眠。

例證三,《英倫情人(The English Patient)》的Kristin Scott Thomas,同樣在營火邊輕輕說著傳奇,讓一旁踱步的Ralph Fiennes目光再難離開她。

例證四,瑞典導演Roy Andersson 的《千日千夜(Om det oändliga)》,總是以磁性女聲開場:「我看見一個男人,他迷路了;我看見一個女人,她無法感受到羞愧……」你好想好想聽下去到底是怎樣的故事……

讀完王明霞的新書『她說』之後,我想起了《千日千夜》,想起了每一位會說故事的女性,因為『她說』既是小說,也是電影,說什麼?怎麼說?都耐人咀嚼。
於是我答應寫序,其中一段這樣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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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是女性言述,是女性觀點;
『她說』是公路電影,也是療癒電影;
『她說』為你讀遍百家名言,也為你梳理鋪排存放取用的座標。
『她說』很現代,也很古典。現代指的是無需明言時序,在在皆是當下素描;古典則是因為全書符合希臘戲劇的三一律:一天之間,一輛車子,一程交心。現代讓你得著對照感,古典讓你感受高張力。


知識含金量超高則是『她說』另一特色。一般小說大概不會如『她說』有這麼多的備註,每則備註都是人生金句,處理稍有不慎,就給人賣弄之感,然而王明霞卻極其細膩地將博雜溶入幽趣。


看著她優遊穿梭於吳晟、木心和韓波之間; 又從容在曼德拉、安迪.沃荷和山本耀司之間左倚右賴;又逐一唱名村上春樹、卡爾維諾和海明威;當然也不會忘記女作家的靈光花羽,閨閣綺思如張愛玲與席慕蓉,前衛激進如Virginia Woolf和Delphine Minoui……


生活在時興拼貼(collage)資訊的我們,其實對都「Nothing is original」一詞深有體會,一切誠如高達所述:「It’s not where you take things from — it’s where you take them to.」 王明霞就像是個貪婪書癡,吞噬千書萬冊,再反芻重生,看著她四處灑花,卻又各成花雨,你會含笑擊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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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已經上市,電影即將登場,有空先找書來看吧。當然,這樣就會看到我推薦你聽誰的音樂陪配這本小說。

念念眷村:文學的雕刻

因為,當年國防部有過的八百多個眷村多數已經拆遷。而且,第一代,大半凋零;第二代,開枝散葉;第三代,漸漸淡了。只有文學家的文字還雕刻著昔日光景、聲影與故事,雖然,不讀書的人越來越多,離文學也越來越遠。

黃玉珊與陳堯興聯合執導的《念念眷村-文學裡的眷村故事》,試圖留住已經淡薄到比黑白老照片還蒼白的眷村往事,就算房舍已殘,住戶也雲散,眷村畢竟曾經是1950-1980特殊時空下的台灣故事,不該忘,也不能忘。

電影採集、也訪問了司馬中原、瘂弦、洛夫、袁瓊瓊、朱天心、蘇偉禎和張啟疆、封德屏和陳芳明等作家分享記憶與故事,他們會寫也會說,繪聲繪影建構那個窮困年代的吉光片羽,然而紀錄片起步晚,未能即時留下眷村空間與聲音的多元情貌,徒留唏噓。

還好,作家們回憶起左鄰的山東腔,右壁的湖南音,前有廣東,後有貴州,大雜院式的眾聲聲喧嘩,簡直就像是1949年後的一闕台灣交響樂。至於張啟疆形容村頭村尾穿牆而來的各式打呼聲,似砲彈四射,又似夢魘亂彈,更是薄牆矮房難以迴避的共鳴箱,當然都是極其珍貴與特殊的眷村特色。

這個聲音特質其實也替台灣主體文化與所謂的台灣聲音做出更開闊的註記:黑熊和雲豹的吼聲,當然是台灣的聲音;南島裔族的吟唱人聲同樣也是;後來的荷蘭語、西班牙語和日語也各自在不同時空座標留下聲音印刻,閩客先人以來自中各省的南腔北調,同樣也是四百年來的時代聲音。來到21世紀,台灣的聲音又多了印尼、菲律賓、泰國和越南的東南亞之聲,台灣快步邁向明天的此刻,聲音的多元性有如陣陣波濤洶湧而至,捲起千堆雪。

原初,眷村只是政府安置八十萬國軍的權宜之計,政治現實與悠悠時光讓過客落腳生根,讓無墳可拜的遊子也有了族譜牌位,血緣融合,族群攜手,眷村的消失或轉型也是一頁台灣文化演進史。

三月二十八日辭世的齊邦媛教授是最早標示「眷村文學」的文化導師,第一代的軍中作家或許偏多「失根懷鄉」之思,第二代作家則多了「本色深耕」的銳猛傲氣,都用生花妙筆刻劃出時代面容,再也不是陌路異鄉人,翻滾交融成為台灣文化不可或缺的記憶DNA。

透過文學家的筆與口,《念念眷村》精練又富魅力地提煉出舊日風華,從飲食到習俗,從封閉、對抗到開放、匯融,就算建築已經隨時代巨輪遠行,文學和影音仍將眷村記憶揉成時間膠囊,留待後人撿拾回味。

追思張照堂:快門時光

文章標題是:人物專訪》快門下的濃濃鄉愁——張照堂、沈昭良回望青嫩台灣

文章破題是: 攝影家也會有職業傷害嗎?號稱台灣現代攝影之父的攝影家張照堂,從中學時就開始接觸相機,迄今已然一甲子,4年前為了在北美館舉辦的《歲月/照堂》展覽,每天埋頭修照6、7小時,一抬頭,左眼就此失了焦距,就如右眼失明的日本攝影家荒木經惟調侃自己如今成了真正「單眼」。

張照堂雖然加入「類單眼」行列,但對攝影的熱愛絲毫未減,他和另一位攝影家沈昭良聯合策劃的「回望―臺灣攝影家的島嶼凝視:1970s―1990s」,2018年在台中國立美術館展出,民眾可以「回望」這些攝影家當初按下快門的心情,重新找回觀看的樂趣。

張:傳統相機的年代裡,因為膠捲有價,費用又不便宜,拍照是一件很慎重的事。如今數位科技這麼便利,人們很難再以慎重的心情按下快門。以前是慢慢觀察後,才慢慢按下快門;數位時代改變了拍照速度,記憶卡這麼便利,機器這麼容易操作,坦白說,人們很難不浪費。再加上可以隨拍隨看,拍完後急著馬上檢查照片,人們很難再安靜下來觀察現場的情境變化;例如,過去拍人物照時,很難看到相中人物雙目緊閉,但這種畫面在數位相片中比比皆是。數位相機這種「浪費」的便利性,會導致攝影美學的退化,過去每一次按下快門,都是極其慎重的創作,要靜,才能有所得;數位時代的快門按鍵,似乎只剩記錄功能,之後得花比拍照多十倍的時間整理圖檔,太可怕的災難。

問:你們策劃的《回望》展,海報選用謝三泰所拍攝的〈風櫃〉做為展覽的主視覺,這張照片裡既有歷史縱深,更有地域文化特色,我們從一場婚禮看到家族成員穿上最好的衣服,在他們最好的時光裡歡慶喜宴,也讓人們重見那個年代最美好的台灣,成功傳達「回望」的本質,當初怎麼選中這張?

張:這張是我挑的,做為一個關於台灣的攝影展主視覺,就應兼顧地域性及人的特徵,最好也能帶點喜事氛圍。照片中是風櫃村民,光從穿著,就可看出他們並非都市人,而是為了婚禮慎重其事的鄉下人;他們笑容滿面,還有一個人歪頭出來偷看,不像一般傳統死板的站立照,甚至新娘禮服被風吹動了起來,讓畫面更加立體;最重要的是,他們都站在海岸邊,傳達出島嶼的凝視。照片中的人和觀者互相凝視,當主視覺選擇直瞪觀者的照片時,那吸引力是十分強烈的,因為照片正對著你,也探問著你的回應。

我認為一張好的照片不是只有當下的紀實,而是留下空間,牽動觀眾的想像,這也是紀實照片之所以動人的原因。這次展覽,也是期望大家可以回望當初這些攝影家的心情,能夠緩慢與安靜下來,甚至改變按下快門的速度與心情,因為只有仔細觀察人與周圍的景物,最後才能創造出動人的影像。

沈:我認為時間是最好的催化劑,經過多年的時間後,可以感覺到照片也在凝視著我們,所以展覽名稱定為「回望」,希望透過十一位攝影家們在那個年代以不同族群、區塊、角落的觀察,反過來凝視現在;希望藉由前輩的作品,做為未來有志於攝影者往前邁進的基礎。

沈:七○到九○年代是台灣社會變動比較激的世代,像是一九七一年退出聯合國、七九年中美斷交,加上解嚴前後的社會運動等,但我們選擇的照片除了一部分是社會運動現場,較多的還是鄉土與生活環境。

問:強調紀實攝影是因為它更能清楚看見時代印痕?
張:「紀實」是攝影最重要的元素,因為紀實攝影反映人的生活及人性,甚至也擴及時代變遷。紀實攝影可說是人的見證,強調攝影家的風格,也就是強調從攝影者的眼睛看到的事物樣態,和現在流行的作者概念不同;更進一步來說,紀實攝影會與觀者產生對話,這次的回望主題,就希望傳達這個年代中觀看與被觀看間的關係及心情。

我這次展出的照片定名為「歲月之旅」,呈現我在七○到九○年代所看到的人文風景,還有時代氛圍,我在這段歲月裡所觀察到的情態,當然也包含這些被我拍進照片裡的人物在其中流動的歲月以及鄉愁。

我向來對鄉愁很有感覺,鄉愁是回望好一段時間的過去才會產生的情感,像是人們並不會對去年的事物產生鄉愁之感,甚至鄉愁是比懷舊更加親密的情感。尤其你在一個小鎮村莊待久了,你跟人會有親密的連結,這是在都市感受不到的,當拍完照片過了十年、二十年的時間回過頭看,這種鄉愁會特別濃厚,因為你是回望到過去家鄉的人事物。

我私心認為,會讓人印象深刻的影像,通常都是靜態的,因為靜態的攝影是凝聚最精粹的剎那,也留住瞬間的光影與情感,這個「剎那」是連續影像或是肉眼不一定能感應或抓到的,靜態照片卻抓得住。多數攝影師都有共同經驗,那一剎那到來時,你根本沒辦法多看細看,只能趕快拍,等到沖洗後才發現這真是一張好照片,這種意外與無法預期的特性,讓靜態影像更珍貴了。

更進一步來說,靜態的攝影往往單兵作戰就能辦到,動態的影片往往得要一組人來製作,且動態影片的製作在大陣仗下,難免會驚動許多人,但拍照就是一個人可以安安靜靜地融入其中。當然,紀錄片也有迷人的地方,像是聲音及透過影片傳達的連續性情感,這些是靜態影像無法做到的。簡單說,靜態影像是冷靜與理性的創作,紀錄片則是傳達感性的感受過程。

張:我大學時就開始聽搖滾樂,古典樂與具實驗性的民族音樂都會聽,音樂給予我許多情感的呼應與安慰,尤其是當我在暗房裡沖洗照片時,我都是讓音樂充滿整個暗房;也因為音樂讓我在暗房裡不感到孤單,也舒緩與解放了我,聽著聽著,漸漸就把這些音樂記在腦海裡,甚至因工作出差到國外時,就是一直買各種唱碟,後來製作影片,就將這些音樂運用其中。對於動態影像來說,我認為音樂的重要性其實和影像一樣重要,沒有音樂,影像就會弱化,以前節目播出後,常常有觀眾打電話到電視台詢問音樂的資訊,充分說明了音樂的撼動力。

感謝楊媛婷協助整理文稿 沈昭良和羅沛德攝影

周處除三害:蒼涼華麗

《周處除三害》分三段,第一段以「無名」始,以「無名」終。「無名」成就他的江湖傳奇,「無名」則讓他孽恨纏心,主動開展「成名」旅程。

初始的「無名」,阮經天以「鬆」上場,鞋帶會鬆,再加上一副什麼麼都無所謂的輕鬆模樣,顛覆了行動前的緊繃與緊張,畢竟,無人注意,才能伺機行動。吃起便當時的輕鬆快意,呼應著道上兄弟奉命捧場,渾然不知危機將至,這股鬆,製造了懸念與期待。

殺手要冷靜,才能一擊就中,穿著寬鬆西服的陳桂林「鬆到」讓人不起疑心,還要接通奶奶來電,表達孝孫心思,直到要擊殺的洪爺到達現場,節奏頓變,起身自報名號,斷然拔槍擊射,落差越大,氣場越大,烏合之眾悉數聞聲蹲避,傲然挺立的他,就更能為所欲為了。

一旦引爆,黃精甫就火上加油,熱炒翻滾。桂林強奔,刑警陳灰(李李仁飾演)猛追,運動線條從直線到橫線,再轉成直線墜落,再加料狹小空間的肉身搏擊,搭配兩次始料未及的兩次快車側撞,有如雲霄飛車般的視覺衝擊,完成動作電影的心跳結構,也透過李李仁拳拳到肉的劇變轉型(帶給我最大的驚喜),襯墊出桂林仔的慓悍。

「對手強,我更強」的書寫方式,一向是動作電影的萬靈公式,「強」的強度攸關娛樂滿意度,《周處》的第一張成績單超過90分。

此時最有趣的是是盧律銘「蒼涼又華麗」的音樂註記:蒼涼屬於江湖,華麗屬於拚搏。前者要人聽見不歸路上的靈魂,不是英雄,而是西風瘦馬的口琴獨唱;後者要召喚風召喚熱,以旋風般的鼓棒翻攪帶領觀眾飛翔。至於桂林仔昂揚逃脫,鏡頭高吊遠觀他的背影時,盧律銘無意華麗歌頌,回歸熱風追究散去的弦樂尾韻,是的,桂林是主角,不是英雄,電影刺激,卻不想單純做爽片,音樂的節制透露出極多角色定位訊息。

警察局裡都是撿到錢去自首的人潮,其實是劇本很精練的一筆。一則過場的電視新聞,讓桂林仔感受到自己屁也不是的渺小失意,再看見通緝犯榜單上,自己排名第三,甚至被其他布告遮住半張臉,廢話沒有,失落滿滿,江湖白混的憤恨,帶出癌末亡命一較長短的嗔念,人性計較歷歷如現。

多疑是黃精甫為香港仔(袁富華飾演)打造的人格特質。可以喝酒,不許妄想,更不准訕笑,對手下酒瓶砸頭既說明了他的敏感暴氣,也帶出只聽小美(王淨飾演)的罩門,雖然他對小美的柔情也是另一款更粗暴的剝削宰控。

香港仔怎麼知道桂林仔在對街窺視?這是劇情急轉直下的重點,卻凸顯了角色的盲點。因為即然他都可以持拿剃刀威逼乍見面的桂林仔,點明他隔街偷窺的潛伏事實(甚至還把住宿房間徹底翻查一遍),多疑如他竟然無感於桂林仔槍已上手?竟然不擔心桂林仔去而復返?強大氣場的快速消風,讓夜晚的追逃動線也相對遜色。

那句「我認識你嗎」的問話,讓已經氣虛色愣的香港仔的龍蛇紋身淪為飾品,燈光異常閃動也不能讓守候兄弟察看異狀,更是烏合之眾的素描,盡失黑幫本色,《周處》的第二張成績單勉強只剩50分。

唯獨小美要走或留的飛快決定以及陳灰的鍥而不捨,算是第二段最靈光閃動的片刻。

第三段「新心靈舍」是全片想講最多話,企圖心最大的章節。陳桂林仔從「不信」到「信服」再到「幡然悟覺」的歷程,其實是在指涉他殺手人生的演進歷程:口吐黑血的設局,剃髮鞕身的皈依,到救童反遭斥辱的轉折,儼然就是昔日走上歹路的青春重現,邪教與黑道、尊者和老大在此畫上等號。

桂林仔從「無名」回歸「無明」的原初狀態,乍看是洗禮新生,其實是生命迷航的緣起;尊者拋棄「牛頭」林祿和之名,同樣也是一場精心策畫的「無名」騙局,才得以吸納「無明」信眾。桂林仔的身外物僅剩奶奶給他的小豬手錶,又是嗔癡孽結,大開殺戒的他不是仲裁者,依舊是癡妄中人。至於不能逃、不想逃與無處逃的信眾,則是苦海無涯無可渡的螻蟻,在信奉歡唱的歌聲中躺下,毋寧也是得其所哉的救贖,反英雄反悲情的筆法明顯就是《周處除三害》的核心肌理。

黃精甫在第三段交出的成績單,思考多過血性,寓言多過直述,開拓更多思辨空間,光影與色調的對稱呼吸也簡明有力,就話題討論性就有80分的高度。

謝瓊煖飾演的黑道醫師張貴卿是穿針引線的關鍵人物,集所有秘密於一身,佛心是她,孽障也是她,謝瓊煖演來搶眼,可惜弱在太過功能性的角色設計,真相大白的最後告白卻也讓編劇手痕歷歷如現,是的,意圖自圓其說,又要轉折意外的心機鋪陳,多了人工,少了天意。《周處除三害》就是一部雕工繁複的娛樂片,盧律銘稍事飄揚旋就下墜的主旋律為氣場強大的阮經天留下癡戀浮名的印記。

臨暗漂流:聲音有與無

BIG:夢幻騎士魏德聖

倘若畏讒憂譏,唐吉軻德只會宅男一生;倘若人生無夢,唐吉軻德永遠無法仰望星辰。

從《海角7號》開始,我看到了魏德聖深耕台灣,從土地、歷史和人身上取材的寬闊視野,以及強大敘事能力,《賽德克·巴萊》如此,《KANO》亦然,就算我對《52hz I love you》的音樂不來電,但我也能體會及明白,他想超越好萊塢音樂劇的努力,做到媲美法式音樂電影《秋水伊人》的用心及努力。」

不盡完美,但是永遠往前衝。恭喜魏德聖獲頒今年楊士琪紀念獎。

去年觀看《B IG》時,心頭有根弦被觸動了,那是平安健康的生命祈願,平凡渺小卻真實,天下做父母的都明白,何況是做到爺奶的人。

《B IG》描述癌症病房的生命戰鬥,主題是癌症兒童,週遭是父母親友,宇宙不大,卻聲氣相通,電波互感,生命走進困局角落的人都能感受到魏德聖透過電影傳送的熱能。

半年過去,因為口耳相傳,《B IG》捲土重來,又是另一次的魏德聖奇蹟。他的電影不說大道理,卻能讓人有一種壓力釋放後的暢快嘶吼。我特別喜歡黃鐙輝、曾珮瑜這對夫婦和小童星謝以樂的心情轉折,人生來來去去,生命起起伏伏,很多事情明知無能為力,還是帶著微笑活在當下,而且曾是戰友,就一路結伴前行。他們開著遊覽車出現時,我就被魏德聖無可救藥的樂觀主義給催淚了。

他的人如此,電影更是如此。

去年觀影後,我寫下以下文字:

最懂得跟觀眾對話的導演,我選魏德聖。
因為,敘事明白流暢,熱血總會澎湃,熱淚總會盈眶。最努力開創新類型的導演,我選魏德聖。因為從愛情、史詩、棒球到歌舞,他沒有重複故技,還努力開山闢路。
最新作品《BIG》中,他做到了三重黃金古典:

首先,童言童語童真最是難,癌症病房的生死拚鬥,期待你長大的祈願,不但天下父母看了揪心,有病沒病都會好好活著,更是古典電影的動人黃金律。

其次,真人演出的動態捕捉,讓手繪動畫更有立體質感。
魏德聖親自示範了他懂技術也懂藝術。
當年先拍了五分鐘短片,證明自己有能力,創造史詩《賽德克巴萊》。
未來的臺灣三部曲《首部曲:火焚之軀》、《二部曲:鯨骨之海》、《三部曲:應許之地》,改用動畫呈現,肯定另有新貌。古典技法創新猷,我引頸期待。

第三,《BIG》催淚動情固然得力於一群初生之犢的生猛無忌,就連爸爸媽媽的老戲骨們,也演活了一家人的嘰嘰喳喳,金馬獎應該認真考慮集體演出獎

但是你更應細看魏德聖的場面調度與剪輯細活,一氣呵成,渾然天成,古典電影的黃金剪接,再搭配特效合成的技法。好看,所以動人;流暢,所以動情。
這麼會說故事的導演,我們該用行動支持,讓他繼續拍下去,讓他一直拍下去,別讓他老困在財務漩渦中。給他BIG,他會給你BIGGEST。我享受今天眼眶濕潤的小確幸。

昨天接到魏導來電,告知《B IG》又要重演,我期待更多人能從816病房中接收強大能量,一如再大的挫折,他還是含笑追逐著the impossible dream。唱歌不難,行動才難。to try when your arms are too weary,to reach the unreachable star.他的追求我明白,我嚮往,我為他喝采。

以下是魏導來電的的部分摘要:

我自己認為,B I G也許不是我們最大的製作、也不是票房最好的電影…但是我想說這是我拍得最好的一部作品…

B I G要在4月4日熱血重映了,這是一個用童言童語來講述「生命」的精彩故事,裡面每一個演員,不管大人、小孩的表演都非常的到位,非常的精彩,而我們整個工作團隊的表現也很棒喔…

請不要擔心題材的問題,請不要擔心類型的問題,請不要相信那些完全無厘頭的惡意批評…請你們相信我,我絕對不會交出讓自己丟臉的作品…請相信我,我一直還是那一個很愛講故事,很會講故事的小魏… 4月4日再相信我一次,我不會讓你們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