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時代:鳥籠裡的人

創作者一旦採取了突兀或特殊的形式,初看乍識,肯定就會讓人停下腳步,細細品味,許鞍華《黃金時代》有著動人起手式,但是真要波瀾狀闊,氣象萬千,還是要回頭看看這個形式到底能與主題結構產生多大的漣漪效應。

《黃金時代》的主角是1930年代的中國知名女作家蕭紅,電影書寫的就是她短短卅一歲人生中與當時文人的交流互動情誼。她有多本小說傳世,有書信留存,亦有同輩文人的追憶文字,資料不可謂不少,但是生命的某些幽微宛轉,即使親如家人或夫妻,亦未必知曉,這正呼應了編劇李檣借蕭紅之口,自創的核心概念:「我們每個人都是隱姓埋名的人,並沒有人能知道我們的真相,連我們都不知道自己的真相。」所有的傳記其實都只是瞎子摸象,各取一隅;所有的傳說都是選擇性篩錄,偏聽一方。

《黃金時代》的劇本表面上放棄了全知觀點的論述,反而是刻意套用了新聞報導體例,讓當事人自說自道。蕭紅說她自己,弟弟、男人和女人,各自站在他們的立場訴說他們的蕭紅印象與史實註記,表面上這種「受訪者」告白,屬於來自第三人稱的「客觀」論述,確實可以營造一種「中立」氛圍,但是她/他們真的是第三者嗎?這種形式其實是個幌子,看來犀利,其實狡滑,算計聰明,迴響不少,卻禁不起更細一層的檢視。

犀利在於新聞體的結構,創造了證人背書的作證氛圍,也混淆了劇情片與紀錄片的邊界,目擊者言之鑿鑿,可以啟後,可以承先,更可以豐潤劇情的可信度。讓電影劇情的縱深與寬幅都更擴大。

狡滑在於新聞體也只是一場表演,是照著劇本述描的演出。看似有人主述故事,有人附和旁證,其實一切還都是演。不像表演的表演,就能夠帶出一種「似假還真」的錯覺。

固然那是編劇多方考證的資料排列,只是套進角色的嘴中來進一步渲染,差別在於這些內容都上了定向列車,就朝著編導鎖定的方向隆隆前行,偶有反挫,亦只是借力使力,並非真的想要辯證是非,一切只彷彿是印章學上的陰陽刻,看似兩類,實為一體,卻有了平地一聲雷的氣勢。

其實,戲劇片與紀錄片的跨界融合,正是當紅趨勢,紀錄片追求更戲劇化的呈現,劇情片追求更真實的質感,誰能讓那座原本橫亘在兩類電影之間的高牆逐步鬆動,誰就是高手。《黃金時代》的劇本試圖透過這種偽紀錄片形式來帶動戲劇高潮,當然是勇於創新,膽識不凡,但是關鍵不在形式,而在骨肉。

父女關係是謎,文學淵源如霧,她和汪恩甲、蕭軍、魯迅、端木蕻良及的駱賓基五位男人的遇合,只像是時間座標的自然浮現(那是文學史話的細說重頭,終究要出現的人影,也就出現了,唯獨看不到蕭紅的情與思),做為一個甘冒不諱,衝撞時代,追尋「想怎麼活,就怎麼活」,「想愛誰,就愛誰」的女子,《黃金時代》觸碰了傳奇,卻也只是蜻蜓點水而已,我們看到了人家的不愛她,卻看不到何以為她神魂顛倒的關鍵。

內在一旦空乏,就不是任何形式可以遮掩唬弄過去了,這也說明了《黃金時代》布景與陳設、攝影與光景都那麼鮮活地呈現出時代質感,何以整齣戲卻一直鑽不進角色靈魂。

更麻煩的是,《黃金時代》陷進了文學史的框架之中,要同輩文人來論述蕭軍或蕭紅的小說誰更有才氣?誰更大器?當然是量秤文學的一種技法,偶一為之或許有趣,再三致意就嫌嘮叨了。其實多一點蕭紅的文字文本,而非他人的形容詞,或許才是文人電影的正辦,例如蕭紅旅居日本時的文字情懷:「自己就在日本。自由和舒適,平靜和安閒,經濟一點兒也不壓迫。這真是黃金時代,是在籠子裡過的。」文字正在畫龍,真正點睛的卻是湯唯的旁白。說完黃金時代,停頓了半會兒,才又悠悠來一句:「是在籠子裡過的。」那還是蕭紅與張愛玲那個時代最有份量的文字重錘了。

其他如魯迅(王志文的揣磨,形與戲都有幾分神似)月旦同志的話語,許廣平讚許蕭紅寫貧窮的感慨,都屬於文學掌故的範疇,如數重演,其實有些像在溫書,倒不如反轉過來演出一些矛盾戲,才更有韻味(蕭軍家中不時有程小姐拜訪,竟然和蕭紅不時拜訪魯迅家的情結有了遙相呼應的趣味,這就是編導看似輕輕觸及,其實已經很有主見的論述了)。

從張愛玲到蕭紅,許鞍華已經多次改編文學和文人故事,更懂得取捨,成績也一步一步往前邁進,只可惜,《黃金時代》依舊是形式勝過內涵,不過,肯定能讓更多人想要一窺《生死場》或者《呼蘭河傳》的丰采,就文化傳薪的工程而言,《黃金時代》完成了它的使命。

模仿遊戲:歷史的角落

看到Benedict Cumberbatch 演活了宅男的「癡白」,你就看到他的用力之深;看到Benedict Cumberbatch噙淚向妻子坦白自己是同志的「絕決」,你就看到他的入戲之深。能夠兼具「癡白」與「絕決」,Benedict Cumberbatch 是我心中今年奧斯卡大賽中,最佳男主角的第一人選。

在《模仿遊戲(The Imitation Game)》中,Benedict Cumberbatch 飾演在二次世界大戰中率領一隊解碼高手,破解了德軍 Enigma通訊密碼,終能制敵機先,贏得戰爭的數學家Alan Turing,他研發的 Christopher計算機,就是後世電腦的雛型。

《模仿遊戲》的劇情大綱可以用以下廿八字總結:他的研究,救了一個文明;但是一個文明的偏見,卻害慘了他。

為了講述Alan Turing的故事,導演Morten Tyldum選擇從聲音切入,那正是Benedict Cumberbatch的強項,亦是英國影劇最傲人的傳統之一,不過,Benedict Cumberbatch不像Peter O’toole那樣慷慨激昂,亦不像Michael Caine那樣以韻腳惑人,他遊走兩者之間,用聲音註解了Alan Turing的脆弱與自信。

故事從一個黑畫面開始,Benedict Cumberbatch邀請「聆聽者」要專心聆聽:因為「如果你不專心,你就會漏失重點。我不會暫停,亦不會重複,你也不許打擾我…因為是我在掌控接下來的發展,不是你,因為我知道你不知道的事。

這是一個既高明又吊詭的開場設計:聽到一句一接一句的你,觀眾不會問誰是聆聽者?誰是那個你?

那是一個有前因,然而觀眾並不知情的開場。劈頭就要「你」仔細聆聽,觀眾很容易就為對號入座,其實那也沒錯,每一場的電影放映都是創作者侃侃而談,不會暫停,亦不容觀眾打擾。可是,等到觀眾明白那個「你」是誰的時候,那個「你」已然不重要了,因為觀眾已經接受他的引領,接受他所詮釋的那個苦難靈魂。

其次,面對Charles Dance這位器度狹窄的長官,兩人的脣槍舌劍,其實是兩個平行世界的對話,這位半世紀之前,就只沉浸在數學世界,不懂得人情世故的「宅男」,確實會撩撥起「話不投機半句多」的情緒,或許他的頻率不對,措詞不對,但是每句話都凸顯了他,雖然不解世事,說話又太過直白,只有在專業中有神,有靈光,偏偏,那正是那個解碼宇宙中唯一需要的能力。

第三,Alan Turing的團隊中,他唯一傾訴的對象是Keira Knightley飾演的Joan Clarke,電影先給了讓遲到的 Joan破格應考的機會,再讓她先拔頭籌,再讓兩人不時午夜幽會,繼續工作,「近水樓台」的暗示都已充份,而且就在Joan最為難的時刻公然求婚,情真意切,絕非後來他自己所說的只是一時「需要」,一切只盼計畫成功的「權變」,但是日後的轉折,其實也說明了他何以能夠那麼堂而皇之地演出「樓台會」,而Joan Clarke亦不負紅顏知己,從「攤牌」(觀眾清楚接收到Alan Turing唯恐殃及池魚的「愛」)到「臨難伸出援手」,兩人的互動,堪稱是最美麗的人間感情。

《模仿遊戲》最犀利的一筆則在於同志的悲情。21世紀的孩子很難想像那個「孽子」有罪,身敗名裂的肅殺氛圍,戰爭時期,那是間諜威脅他的把柄,戰後,卻是國家機器追殺敗德名人的祭品。他對國家的重,國家對他的輕,對於一位一心一意守護著他的「Christopher」的「男孩」而言,才是比「化學去勢」更無情的打擊。正因為如此,Benedict Cumberbatch莫可奈何的黯然陳述,才會讓仔細聆聽的觀眾丟甲棄兵,全都站在他的身旁,為他一掬同情之淚,光看那場告白戲,即已值回票價,那場戲,亦夠讓Benedict Cumberbatch登基影帝了。

伊達的抉擇:太上忘情

《伊達的抉擇(Ida)》以伊達為中心,帶出三個半徑不一的同心圓,分別叫做:宗教、政治與記憶,讓人看到了一個時代,一個選擇性的殘缺記憶。

電影從修道院開始,一心要奉獻宗教的伊達(由Agata Trzebuchowska飾演 )正在擦抹耶穌像,不管是要拭淨或上漆,此舉都在榮耀她的神,她的細心呵護,直接書寫了她的宗教虔誠,也預告了日後她得向耶穌告解,才能展開人生新旅程的抉擇之難。

導演Pawel Pawlikowski選擇黑白色澤,來突顯伊達的潔淨與肅穆,前十分鐘只要是伊達的特寫,人物都只佔了三分之一的比例,讓伊達有如聖殿使女,亦有如從古典名畫走出來的仙子,全片的純淨美學就透過色彩與構圖,準確傳達了伊達有如小白花的清純無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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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伊達的抉擇》畢竟還是一部從清修到紅塵再回返清境的公路電影,修道院的院長要獻身之前伊達先行返鄉,紅塵斷根,才能了無遺憾,況且伊達又是從小在修道院中長大的孤女,唯一的親人Wanda 姑媽(Agata Kulesza飾演)可以多年不聞不問不見她,不理她,連信也不回,但是伊達不能不知道她的血脈出身,唯有嘗過紅塵的萬般辛酸或甘美,伊達的決志才更堅毅與甜美。

政治與記憶的圓弧,就在她返鄉後逐一漾盪開來。每天泡在酒精和欲望中的姑媽打開了記憶庫,伊達這才知道她是猶太人,猶太人和基督教有歷史恩怨,但是基督教卻在戰亂時分收容了逃過納粹刀斧的伊達;反而是其他的波蘭人在納粹迫害時,跟著落井下石,巧奪家產,若不返鄉,伊達不會明白,那個時代的罪惡與黑暗,不只是元兇納粹而已。

歷史的傷疤總是腥臭又醜陋,選擇迴避的不只是唯利是圖的鄉民,也同樣包括了投身共黨,變相當極權走狗,用司法鎮壓異議份子的Wanda 姑媽,尤其是共產國際歌響起時,對照昔日理想,如今成了政權包裝,靈魂墮落至此,更讓人不忍回顧了。

姑媽開著車,帶領伊達走訪隱身在歷史與記憶角落的故鄉,每一處的暫歇,都讓伊達得見歷史與人性的傷口,但是其同樣見證了紅塵的多姿多采,完全不解世事的伊達唯有在聽見男伴讚美她的美麗時,才有了蓓蕾初開的喜悅。

只不過,這趟生命旅程只是情報蒐集,固然點滴在心頭,但是宗教紀律型塑出來的安靜人兒不再安靜,澎湃在血管裡的人性,讓她走出「太上忘情」的清貧守貞殿堂,也要一嘗「情之所鐘」滋味的俗人。

這個時候,伊達在夜半時分來到耶穌雕像前的告白,就極其沉重且有力,她在奉獻大典上澘然流下的淚水,更因兼具著覺悟與不捨的酸度,格外動人。

不過,這些都遠不如最後的那條回院道路,天上飄著雪,迎面有一輛接一輛的車子駛過,她從紅塵歸來,車往紅塵奔去,不是這兩趟的紅塵行,她不會如此心甘情願,也無法就此了無遺憾。

伊達沒有用話白註解自己的抉擇,青春的行動,搭配青春的臉龐,讓白雪映照下的修道院格外聖潔,看似天成,看不出雕琢手痕的鏡位處理,說明了導演Pawel Pawlikowski完全明白如何用影像來書寫生命密碼。

鐵獅玉玲瓏:七桃人生

要評澎恰恰執導的《鐵獅玉玲瓏2》,我用「兩長三短」來評分。

兩長指的是:樂音響起就來勁,說文解字就有神

三短包括了:短簡殘篇;人多戲亂;諧彷不夠辣。

樂音有兩美:首先是只要聽見董榕森的「陽明春曉」,走過1970年代的台灣孩子就會唇角上揚,因為那是華視「每日一字」節目的招牌配樂,許效舜只要想要解讀台語用詞之美,梆笛樂音就會浮現,讓他得以話說從頭,大展博學,音樂召喚了台灣兒女的時代憶,解說則是韻角有致,亦有人間道理(理趣兼具,黑的亦能掰成白的,正是《鐵獅玉玲瓏》當年轟動江湖的主要魅力之一)。

正因為《鐵獅玉玲瓏》的編劇與演出都擅長自由遊走在古文學與當代人生之中,澎恰恰撥動吉他弦,與樂團班底一起說唱時,自然趣味橫生。

問題在於,這款《鐵獅玉玲瓏》和當年電視節目有何不同?如果只是重複昔日橋段,豈不如逆水行舟?又何必來拍電影呢?

澎恰恰「有所為,有所不為」的堅持,讓《鐵獅玉玲瓏2》節制了傳統勁味,另闢蹊徑,要讓電影更有電影感,偏偏這是他最弱,也最待琢磨的一環。

《鐵獅玉玲瓏2》的開場走的是諧彷(Parody),參考了 David Zucker《笑彈龍虎榜(Naked Gun)》,由他和許效舜學習Leslie Nielsen的冷面笑匠手法,逐一模彷知名電影的橋段《從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大尾鱸鰻》到《痞子英雄》的知名橋段,Kuso有之,顛覆有之,只可惜彷是彷了,但是諧得不到位,爆笑指數就弱了。

其次,賀歲電影要想群星熠耀,人人沾一點醬油,戲份就難以突顯,以致於期待看一齣完整大戲的觀眾,只能看到一段接一段的過橋小戲。換句話說,電影還是搬演著電視橋段,並未善盡電影文法來圓一個電影夢(正因為轉場與剪接太過粗糙,欠缺內在邏輯,以致於斷簡殘篇,少了一氣呵成了之力。

第三,《鐵獅玉玲瓏》的故事核心在於澎恰恰想要東山再起,重現江湖,於是重新召集舊班底,想要長征廈門,揚名國際。澎恰恰誠實點出了語言障礙是他們很難進軍中國的門檻(選擇廈門,兼具了鄉土與語言的合理考量),即使蔡阿嘠很夠力地把台語文學做了「普通話」翻譯,全片華采卻也僅此剎那,他們的出征還是看不到縱橫出入於台語和普通話之間的自由自在(如果劇本能兼及此點,全片格局就截然不同了),其實光是有韻就押,有韻就成章的台語趣味,已然足夠。

澎恰恰導演功力還很嫩,逗樂本事還不錯,先做好自己最會做的事,再慢慢磨劍,或許才是正辦。

電影書林:字字句句讀

2015年開始製播《藍色電影院》的原始企畫中,提到想介紹一些電影書,因為電影有電光石火之效,許多精彩畫面一閃即逝,訴諸文字,或可記錄當下一些感動;訴諸文字,當下,或者多年後則可多方回味咀嚼。

最重要的是文字讓人沉澱,讓人安靜,讓人有更多門道可以接近電影。

因為《歡迎來到布達佩斯大飯店(The Grand Budapest Hotel)》的導演Wes Andersen在片頭特別註明了係受作家褚威格(Stefan Zweig)的啟發,所以找到了帶給他靈光的「The World of Yesterday/昨日的世界」,二十世紀兩場最慘烈的世界大戰都以歐洲為中心,褚威格本人就是古歐洲文明崩毀的活生生見證者,書中對於一戰爆發前的人民生活著墨甚深,正好呼應著電影的傷逝主題。

當然,電影對文字作者的致敬,不只是銅像,不只是鑰匙,同時也描述作家很難逃脫生活的繁瑣糾纏,卻又可以文名在外,得聞人生奇遇。那也是文人世界的美妙想像。

日本編劇橋本忍的《複眼的印像》一書,則是讓我們看見了他如何與黑澤明合作寫出了《羅生門》、《生之慾》和《七武士》等著名經典的幕後歷程。

不重視劇本,黑澤明就不會一早就和眾家編劇關在旅館內寫劇本,《複眼的印像》如實重現了當年大導演的工作實況:有好劇本才有好電影。三個臭皮匠關在房間裡,各自寫出草稿,再相互辯駁討論,正因為黑澤明有定見,卻也能博採眾議,虛心聆聽其他觀點,海納百川所以成其大,當然,《生之慾》的故事大綱從一句話發展出來的轉變,最是經典。

久石讓寫作的《感動,如此創造》則是因為他即將來度來台演出,加上他配樂的《輝耀姬物語》入圍了奧斯卡最佳外語片,所以我再度展書重讀。

感想有三:首先,久石讓一定是被人問煩了他究竟如何配樂?如何與宮崎駿合作等問題,所以乾脆夫子自道,一次講清楚,其他人就別再問了。

其次:靈感是創作世界教不來的事,他鼓勵大家多看多聽,量勝於質,旨哉斯言,平凡我輩,就算囫圇吞棗,必能有所獲,所謂熟讀唐詩三百首,不能作詩亦能吟,那是多激勵人心的事!

第三,精彩作品的樂譜亦必像首美麗的圖畫。我想起了手稿年代,那是用心和用力雕刻出來的手痕證物了。

好萊塢編導Blake Snyder撰寫的《先讓英雄救貓咪》有個副題《你這輩子唯一需要的電影編劇指南》,誇張了些,但是卻很吸睛,坦白說,這不亦是好萊塢的編劇最務實的技法嗎?要讓觀眾心甘情願掏錢買票,就得有三兩三。

這本書對我最有用的概念有二:

首先,要用最短的句子介紹你的作品。電影行銷要這樣推銷你自己的作品,所有的文章或廣告寫手,不也遵奉同樣道理?

其次,每篇文章都要有新意。如果只是重複,誰會想看?電影如此,影評寫作不亦如此?

重返20歲:情歌老的好

搞穿越,有花錢和不花錢兩種策略,《重返20歲》和《似曾相識(Somewhere In Time)》一樣,都採取最低消費額,不花錢玩特效,亦不用大場面,前者靠拍照,後者靠念力,就可以隨心所欲,自成章法。

不過,《似曾相識》至少還服膺「怎麼來,就怎麼去」的邏輯,男主角穿上舊衣服,關進舊房間,就要回到舊時代的念力作用,最後就是從口袋中掏出當代物件,「戳破」念力假象,就像一陣黑煙,回到原本時空;照相固然曾經有過攝人魂魄的道聽塗說,但是一拍照就還老返童,確實太過神奇,真要照片是因,再又是果,就太牽強了,《重返20歲》明知掰不下去,也就不囉嗦多費神去解釋照片魔法,而是用「輸血」來脫困,也算是另起爐灶的高明策略了。

《重返20歲》是南韓電影《奇怪的她》是同卵雙胞胎,都是老太太到了青春照相館之後,生命回春,曾經錯過的遺憾,因而都有了第二次機會。台灣導演陳正道找到了歸亞蕾與楊子姍來詮釋這位老來嘮叨,春青也依舊喳呼的女主角,老的騷,少的俏,各有魅力,亦都豐富了可看性。

《重返20歲》的劇情趣味之一是善盡「嘴」功。老年歸亞蕾,只剩一張刀子嘴,外面唸,回家也唸,那張嘴界定了她的勢力範圍,那張嘴,同樣也雕塑了她的個性;少年楊子珊的彈性就寬多了,她一開口,有時是「時地不宜」外(忘記自己年輕了,卻還要倚老賣老,光是這種錯亂,就有笑點;發揚著老人本色,卻又是一以貫之的性格展示,同樣亦有笑點);有時卻是「因地制宜」,讓人驚豔,其中,最大的本事就是唱起老歌她在行,唱起新歌亦能款擺有致,她本人獻唱的歌聲,從咬字,運氣到唱腔,無不讓人驚豔,在在標示了她的專業高度與能力寬度。

其次,20歲的對照組就在老,所以內在外在全都不忘「老」態。年輕楊子珊不時就出現老婦動作,那種表演方式雖然像極舞台劇,略嫌誇張,卻也準確傳達了「老邁多時」的生理制式反應;至於平常穿著不趕流行,依舊是舊時印花布,讓她既享受著青春,同時亦保持著自己的「清明」心態,才能續念舊僕之情,才不會鬼迷心竅,真以為可以揮霍縱情。

第三,讓觀眾扮演知情第三者,從頭到尾,不搞玄虛,也不玩曖昧,立場清楚明白,觀眾因此既知心又貼心,主角所有道德和情緒的危機,觀眾都能陪她度過,她的選擇或反應(尤其是餐桌上的挑剔,以及見到兒子返家時的自然關切),就更有共鳴。這種「知情第三者」的敘事法,又有《環珠格格》來插科打諢,就更添時空混亂的趣味(不是只有老人家愛看這種重播舊劇嗎?那是生活習慣的延續;至於岌岌可危的亂倫危機,或者用劇中對白來呼應角色心情,同樣都發揮了喜劇電影崑亂不擋的拼貼個性)。

唯一的可惜與真正的可惜在於女強男弱,從陳柏霖到鹿晗全都只是刻板印像的花瓶,看不到內心轉折與波動,少了撼動靈魂的內在波動,他們能夠散發的光與熱一如鹿唅的樂團一般,曲不成調,歌不成聲,當楊子珊唱起《給我一個吻》與《償還》都遠比《我們的明天》更有韻味時,嗯,她還是回到老太太的軀殼中比較穩妥可靠。

《重返20歲》雖然老梗不少(最終還是要以一場「意外」來扭轉乾坤,那是多瓊瑤式的老梗),新意有限,但是陳正道處理得中規中矩,流暢好看,票房的熱度顯示觀眾很能接受這種偶而出軌,卻終又回歸正常的人生出走,就算短短一回,嗯,也是風險不大的蜜甜冒險了。

推拿:黑暗中欲望流動

《推拿》的張磊應否得獎?只有看過全部作品的評審們可以仲裁。但是張磊該得什麼獎?卻是看過《推拿》的觀眾可以一起討論的話題。

我完全沒有眨抑張磊之意。確實,她在《推拿》中表現極為亮眼,確實,她原本就是視盲,演自己,全不陌生,重要的是,她拿捏精準,讓觀眾「看見」她的惶惑與心跳,著實不易。但她畢竟不是演員,日後也不會再來演戲,評審真要肯定她的表現,該考量的是她夠不夠格角逐最佳配角,而非新人,畢竟,「新人獎」對新人的期許在於有潛力,有未來(當然,這或許亦是我的偏見,畢竟有太多得過「新人獎」的新人,快速就像泡沫般消失了。畢竟,給獎這回事代表的是當下的論斷,誰知道未來究竟如何)。

秦昊是明眼人,但是他在《推拿》中飾演的盲人,從外形到舉止,何其傳神,那是一位敬業演員應該追求的專業高度,他做到了,唯其如此,表演才可信,唯其如此,全片才有戲。金馬獎漏了他,那就是創作、評審和觀眾三輸的結果了(入圍肯定,也是部份觀眾的選片參考)。

花這麼長的篇幅來討論《推拿》的演員表現,主要在於婁燁強力發揮了集體統御的引導力量,明眼人與盲人同處一室,既沒有參差不齊的層次感,反而是因盲人有戲,是真又帶勁;明眼人有型,又有技藝從容優遊,不論是寫實指數或戲劇濃度,都有魅力,正因為少了「生嫩」的距離隔閡,《推拿》的好看密度就更高了。

不過,型或技都只是寫實工程的地基而已,婁燁與編劇馬英力的真正功力在於從原著小說畢飛宇的盲人浮世繪中,提煉出「欲望」主軸,給了畫龍點睛的勁力一筆。

《推拿》的欲望主軸有三個層次:同理、盲從和摸索。

以推拿為業的盲人,鎮日以手觸身,對肉體最是熟悉,對浮動在體內的欲望亦全不陌生。他們的七情六欲與凡夫俗子並無不同,不管是朝夕相處的日久生情(王大夫與小孔),或者不經意觸及的溫度與香氣(小馬);或者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或者同為天涯淪落人,欲迎還拒的兩難……其實亦都是人間百態的複刻版,只是因為眼睛看不見,反而讓蠢動的欲望濃度更加鮮明且火燙,相較之下,「看得清楚」的觀眾另外亦有了「攬鏡自照」的感受了。

盲從,則是《推拿》最犀利的批判。秦昊飾演的推拿店老闆沙復明,成天聽著客人脫口而出的讚歎,才明白店裡來的新小姐都紅(梅婷飾演)豔冠群芳,更為她的失明叫屈,眾口可以鑠金,更可以引導風潮,沙復明從傾心到追求,發動機不在他的內心,而在他的耳朵,是他相信能有如此美麗女伴,可以在明眼人的世界上備受注目,愛情一旦不盡純粹了,成色自遜,都紅不肯就範,不肯遷就,反而更凸顯了沙復明「聽見」就「相信」,就「附庸尾隨」的「盲從」心態,人生一旦「從俗」真的就不俗了嗎?嗯,大哉問。

欲望的核心在小馬(黃軒飾演)。內心一旦澎湃了,即使名不正言不順,他亦要大剌剌地黏纏而上,他對小孔的愛,難以名狀,理未必直,氣卻壯極,油生的失落與懊惱,另外還有放不下,捨不得的惆悵,都屬於愛情重傷的相關症候群;至於他與都紅的閒閒絮絮,無關風月,卻也卻能輕風拂面,終究無緣;比較犀利的是他想買春,卻因為癡與蠻,而在小蠻(黃璐飾演)身上撞見春天,這段因緣,可能玉石俱焚,亦可能修成正果,畢竟一隻手掌拍不響,人生機遇能夠如響斯應,就值得拚力以赴了。

當然,電影中所有的濺血畫面,亦都分別註記著人生欲望的不同情貌:有的是失去視力的痛;有的是欠債還血的狠絕;有的則是衝冠一怒為紅顏的血性,再加上生計乍斷的痛楚哀嚎……血花噴灑處,在在讓人悚然心驚。

除了欲望書寫用力極深之外,婁燁亦不忘在形式美學上「提醒」本片的盲人素材,攝影機上肩的搖晃感,錯焦後的視覺混淆,或是低光圈底下的人影晃動,屬於視覺上的模擬;工作人員字幕用唸的出現(不再是文字輸出),或者相親時的三毛詩句朗讀,形式改變了,效應就浮現了,婁燁的技術處理都反應著他對盲人世界的思考與探索,是實驗,亦是突破,在在都能讓人停駐思考了。

推拿:黑暗中欲望流動

《推拿》的張磊應否得獎?只有看過全部作品的評審們可以仲裁。但是張磊該得什麼獎?卻是看過《推拿》的觀眾可以一起討論的話題。

我完全沒有眨抑張磊之意。確實,她在《推拿》中表現極為亮眼,確實,她原本就是視盲,演自己,全不陌生,重要的是,她拿捏精準,讓觀眾「看見」她的惶惑與心跳,著實不易。

但她畢竟不是演員,日後也不會再來演戲,評審真要肯定她的表現,該考量的是她夠不夠格角逐最佳配角,而非新人,畢竟,「新人獎」對新人的期許在於有潛力,有未來(當然,這或許亦是我的偏見,畢竟有太多得過「新人獎」的新人,快速就像泡沫般消失了,畢竟,給獎這回事代表的是當下的論斷,誰知道未來究竟如何)。

秦昊是明眼人,但是他在《推拿》中飾演的盲人,從外形到舉止,何其傳神?那是一位敬業演員應該追求的專業高度,他做到了,唯其如此,表演才可信;唯其如此,全片才有戲。金馬獎漏了他,那就是創作、評審和觀眾三輸(獲得入圍肯定,對於部份觀眾而言也是選片參考)。

花這麼長的篇幅來討論《推拿》的演員表現,主要在於婁燁強力發揮了集體統御的引導力量,明眼人與盲人同處一室,既沒有參差不齊的層次感,反而是因盲人有戲,是真又帶勁;明眼人有型,又有技藝從容優遊,不論是寫實指數或戲劇濃度,都有魅力,正因為少了「生嫩」的距離隔閡,《推拿》的好看密度就更高了。

不過,型或技都只是寫實工程的地基而已,婁燁與編劇馬英力的真正功力在於從原著小說畢飛宇的盲人浮世繪中,提煉出「欲望」主軸,給了畫龍點睛的勁力一筆。

《推拿》的欲望主軸有三個層次:同理、盲從和摸索。

以推拿為業的盲人,鎮日以手觸身,對肉體最是熟悉,對浮動在體內的欲望亦全不陌生。他們的七情六欲與凡夫俗子並無不同,不管是朝夕相處的日久生情(王大夫與小孔),或者不經意觸及的溫度與香氣(小馬);或者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或者同為天涯淪落人,欲迎還拒的兩難……其實亦都是人間百態的複刻版,只是因為眼睛看不見,反而讓蠢動的欲望濃度更加鮮明且火燙,相較之下,「看得清楚」的觀眾另外亦有了「攬鏡自照」的感受了。

盲從,則是《推拿》最犀利的批判。秦昊飾演的推拿店老闆沙復明,成天聽著客人脫口而出的讚歎,才明白店裡來的新小姐都紅(梅婷飾演)豔冠群芳,更為她的失明叫屈。

眾口可以鑠金,更可以引導風潮,沙復明從傾心到追求,發動機不在他的內心,而在他的耳朵,是他相信能有如此美麗女伴,可以在明眼人的世界上備受注目。愛情一旦不盡純粹了,成色自遜,都紅不肯就範,不肯遷就,反而更凸顯了沙復明「聽見」就「相信」,就「附庸尾隨」的「盲從」心態。人生一旦「從俗」真的就不俗了嗎?嗯,大哉問。

欲望的核心在小馬(黃軒飾演)。內心一旦澎湃了,即使名不正言不順,他亦要大剌剌地黏纏而上,他對小孔的愛,難以名狀,理未必直,氣卻壯極,油生的失落與懊惱,另外還有放不下,捨不得的惆悵,都屬於愛情重傷的相關症候群;至於他與都紅的閒閒絮絮,無關風月,卻也卻能輕風拂面,終究無緣;比較犀利的是他想買春,卻因為癡與蠻,而在小蠻(黃璐飾演)身上撞見春天,這段因緣,可能玉石俱焚,亦可能修成正果,畢竟一隻手掌拍不響,人生機遇能夠如響斯應,就值得拚力以赴了。

當然,電影中所有的濺血畫面,亦都分別註記著人生欲望的不同情貌:有的是失去視力的痛;有的是欠債還血的狠絕;有的則是衝冠一怒為紅顏的血性,再加上生計乍斷的痛楚哀嚎……血花噴灑處,在在讓人悚然心驚。

除了欲望書寫用力極深之外,婁燁亦不忘在形式美學上「提醒」本片的盲人元素:攝影機上肩的搖晃感、錯焦後的視覺混淆、低光圈底下的人影晃動,則屬於視覺模擬;工作人員字幕用唸的出現(不再是文字輸出),或者相親時的三毛詩句朗讀,不再套用傳統表現形式,超越制式的視聽效應就浮現了,婁燁的技術處理都反應著他對盲人世界的思考與探索,是實驗,亦是突破,在在都能讓人停駐思考了。

永不屈服:舊瓶釀的酒

這個世界有一個詞,一般人永遠勉強不來,也強求不來,那就是:才情。

曾經有多少明星夢想著自己日後能當導演,冀望自己不但幕前發光,幕後才能呼風喚雨,創造奇蹟,但是Dustin Hoffman失敗了(《唱快人生(Quartet)》只有音樂浮動時,還可一看,其他光采有限);Anthony Hopkins也失敗了(《意外訪客(August)》只得到一個亂字);Angelina Jolie初試啼聲的《永不屈服(Unbroken)》只有一詞可以形容:平淡。

關鍵有二:第一,不能超越,就受困;第二,捉不到重點,就尷尬。

選擇《永不屈服》這個題材,光有勇氣和興趣是不夠,因為這類以戰俘營中敵對雙方的緊張關係做主題的電影,前輩已經拍過太多,而且經典無數,從《桂河大橋(The Bridge on the river Kwai)》、《戰地琴人(The Pianist)》、《美麗人生(La vita è bella)》到《俘虜(Merry X’Mas Mr. Lawrence)》,不論是史詩、親情或情慾,都已處理得如此撼動人心,Angelina Jolie就算可以不鳥投資老闆,堅持一圓導演夢,但是她必需告訴觀眾:我的《永不屈服》和以前這些戰俘營經典電影有何區別?

如果不能揚眉振齒說出不凡之處,《永不屈服》要如何吸引觀眾?又如何證明自己?

《永不屈服》的主角是曾在柏林奧運五千公尺出賽的Louis Zamperini(由Jack O’Connell飾演),其實他沒得牌,只跑了第八,只是他的最後一圈跑出了56秒的佳績(比金牌得主都要快),連希特勒都為之動容,要單獨接見他,推崇他是「最後跑得最快的孩子」。這段軼事,其實可以見證他的耐性與毅力,但是《永不屈服》的劇本割捨了這一點(或許是因為希特勒?),甚至也不能讓觀眾更清楚他的「第八」成績(甚至連老八都沒有提到)究竟有什麼意義?

關鍵戲份交代得不清不楚,《永不屈服》就難以累積張力,創造更多感動。正因為徑賽細節交代太少,Louis後來幾度在戰俘營中被迫低眉之際,都要「蒙太奇」回到徑賽往事,既勉強又乏力,這種手法就得匠氣與流氣了。

其次,日本中士渡邊睦弘(由音樂人Miyavi飾演),特別鎖定Louis釘孤枝的心理癥結為何?英勇男兒不到前方殺敵,卻留在自家門口以凌虐戰俘為樂,觀眾不會想知道何以如此?何以致之嗎?Angelina Jolie難道不明白唯有惡人黑到底,惡到極限,才能讓「善人」的光與亮更加光鮮,Angelina Jolie如果先看過《進擊的鼓手(Whiplash)》或許就明白,只靠Miyavi呲牙裂嘴地吆喝怒斥,不但搔不到癢處,更觸不到痛處,畢竟,就算真的是冤家路窄吧,總要先說清楚何以成冤家吧!

以前,法國作曲家Alexandre Desplat的樂音總讓電影如虎添翼,虎虎前行,這一次的配樂,卻難見光采,一個欠缺銳猛新意的題材,一個找不到戲劇切入點的題材,就連配樂大師也束手無策啊!

上帝的男高音:白話文

南韓電影《上帝的男高音(The Tenor-Lirico Spinto)》用最直白的方式說出了一位罹癌男高音的心路歷程,全片確能催人熱淚,但也太淺太白了。

前途似錦的男高音,聲帶卻遭癌細胞侵襲,他還能夠再唱歌嗎?南韓電影《上帝的男高音(The Tenor-Lirico Spinto)》劇情,以上卅個字就講完了,但這個大綱留下了問號與驚歎號。問號,源自男高音裴宰徹真實遇見的悲慘考驗,若能再唱,還能像高峰時那般完美嗎?驚歎號,則是透過手術刀和導演手法來創造催淚效應。

唱歌是天賦,是老天賜給的禮物,裴宰徹(劉智泰飾演)能在競爭激烈的歐洲歌劇界竄紅,當然就可視為老天賞飯吃,至於後來罹病,除了「苦其心志,行拂亂其所為」,考驗他的靭性與信念,或許還另有「天降大任」的託付,要他在唱歌之外,向世人示範從無可救藥的絕境敗部上演逆轉勝的生命奇蹟。

裴宰徹的生命傳奇曲折彎轉,很有戲劇張力,只不過,導演金相滿卻採取了平鋪直敘的手法,順著時間軸線一路滑動,少了電影魔力,也少了電影語言,以致於《上帝的男高音》的格局只像齣電視劇,催淚有餘,動人能量則有缺憾。

關鍵在於導演把戲劇矛盾衝突都交給了塞爾維亞女明星Natasa Tapuskovic飾演的女中音Melina身上,而且一直要她帶著「勢利」面具往前衝:先是看不起亞洲歌手,要擋人前程;然後則是近水樓台,想要討好裴宰徹,見拒惱怒;既而見他倒嗓,立刻就冷嘲熱諷,鳩佔鵲巢;最後更是破壞裴太太(車藝蓮飾演)的試音,逼她黯然離席……是的,Melina的黑暗之心,是要讓裴宰徹「不經一番寒徹骨,那得梅花撲鼻香」的折磨坎坷更動人,只不過,Melina的惡形惡狀都太可以預期,沒有意外,既然她不夠壞,不夠狠,她的傷害也就有限。

其次,從金嗓子變啞嗓,從雲頂掉入谷底的裴宰徹勢必難以適應,先是失望,既而失意,最後失志。導演讓觀眾看見他的「不適應」在於:化妝室被奪的激動(心理建設不足,無法面對劇院現實),遜角取而代之的悲憤(過不了專業這一關,無法接受人家就是比你幸運的人生機遇)以及滿街海報被撕(這一點有些誇張,只要有新海報取覆蓋而上即可,不必讓他的肖像海報裂成碎片)。這些明顯可見的受傷症候群印證了《上帝的男高音》採用的是通俗劇手法來取悅觀眾。

通俗,不是壞事,但要雅俗共賞,不能只在表面敲敲打打,還是要往靈魂深處挖掘,才能激發更大震動。其實,導演金相滿努力過,例如:裴宰徹在排練《奧塞羅》時病發倒嗓,他的肉身與靈魂依舊纏連著的《奧塞羅》空曠殿堂,頗有對照效果;例如:裴宰徹的復健旅程並不順遂,過去擅長的歌曲,如今唱得支離破碎,於是舞台上出現了昔日與今日的兩位裴宰徹,完美高音對照殘缺破音,美麗與遺憾,帥氣與焦慮的情緒都有了精準對位。問題在於這些都只是噱頭,你還是很難看見裴宰徹千迴百轉的內心糾葛。

不過,裴宰徹的大起大落,確實太過傳奇,他想要振起,卻又幾度遲疑,到最後終於還是勉力一唱,還是很能吊人胃口,特別是他選唱的那一曲「Amazing Grace」,誰不紅眼?誰不落淚?有了壓軸這定音一槌,上帝與男高音的連結就此順利牽手,這亦是通俗劇的必殺絕招之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