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店的影像詩:侯季然

書店,可以靠一面牆,拍得比恐怖片更驚悚。

書店,可以靠一只鳳梨,拍得比比菜市場更喧鬧。

書店,可以靠一位老闆娘,拍得比靈媒電影更傳神。

侯季然導演的《書店的影像詩》已經拍到第三季了,每回四十家書店,他依舊找得出新角度訴說書與人的故事,那是台灣的生命力,也是創作者的詩心,更是愛書人的福音。

《書店的影像詩》一直都是夢想家的故事,數位年代還有一群傻子四處收書、搜書、賣書,甚至還有能耐號召200多位店長來顧店,還有堅持做自己就好的爸爸媽媽,開著書店,唸書、唱歌給孩子聽……侯季然的凝視與再現,同樣富藏著夢想家的癡情與才情。

那面被火紋身的書牆,來自台灣最早的舊書攤-松林書店。侯季然的犀利在於他不只是目視,他另外添加了各式音效:燃燒、腳步、輾壓、風乾……攤開講述癰病的章節時,你也同時看見了已經斑駁生鏽的裝訂針痕,書的傷口與人生病痛在此相會,聽覺與視覺在此握手,侯季然的用心與巧思,書明白,你也明白。

《書店的影像詩》藏著很多人生的選擇,例如開在市集旁的「貿易風」書店,乾脆擺一顆鳳梨在書架上,甘美的滋味,是祝福,也是寫真。

例如,以工換宿的店長招募則是青春冒險的短期「出走」與「承擔」。

例如,很少被視作獨立書店,專賣心靈成長或宗教書籍的書店,服務,也滿足了多少特殊族群?

例如,挨家挨戶去收書的「書奴」,解決了多少書滿為患的愁眉,又撫慰了多少等待知音的寂寞?

看書的人,真的越來越少了嗎?《書店的影像詩》其實是為你點一盞燈,邀請你靜靜讀一本書,個人福報個人知。

女兒的女兒:生命選擇

1989年,張艾嘉前往紐約拍攝了《三個女子的故事》,獲得最佳女主角提名;2024年,張艾嘉再度前往紐約拍攝了三代女子的故事-《女兒的女兒》,又再次獲得金馬獎女主角提名。

相隔35年,張艾嘉的表演更內斂沉穩,過往容易緊繃用力的人生線條變得輕鬆自在,演技又跨越新山頭。

乍看之下,《女兒的女兒》的片名似乎有些繞口令,卻極其精準說出了故事核心。

張艾嘉在片中飾演的小艾既是母親,也是女兒,林嘉欣和劉奕兒是她女兒,也各自有了兒女。往上推,往下數,主詞是母親,或者是女兒,三代女人的期待與焦慮,都各有生命篇章。

演女兒,她們或許任性自在;演母親,她們或許跌跌撞撞。人生如果能夠重來,她們會做得更好嗎?導演黃熙關照著當代女性的獨立或依附,也帶出了無可奈何的割捨或不捨,很有普世共鳴。

金馬獎肯定了張艾嘉與劉奕兒,卻忽略了林嘉欣,對我而言是不可思議的抉擇。因為,林嘉欣是《女兒的女兒》最複雜的角色,她的溫言暖語,逼得張艾嘉無言以對;她的堅決果斷,有如定海神針,讓張艾嘉無從陷溺在感傷自責之中。

換言之,她的理性通透明晰,她的感性另有澎湃暗潮在皮象下翻滾,人海孤鴻的勇敢與脆弱,層次分明,不但極具說服力,更散發強大魅力。

劉奕兒則是叛逆外顯,脆弱內藏。黃熙給了她最鮮明的叛逆符號,卻又另外給了她極大的聲音空間。看得見的尖銳,不難;與看不見的惶恐,則透過一次又一次的電話交談,滲透外溢,交代出角色的成長與蛻變。

黃熙不但深諳女兒心,更知道如何顯隱交錯,很能勾動觀眾心弦。

電影中的小艾一直要面對的議題是:「我要過怎樣的人生」。少不更事,選擇逃避:半生追逐,依舊心想事不成;退休之齡,更被命運追到無處閃躲。挫敗是她的小名,放手是她的選擇,命運卻半點由不得她。

做不好女兒的小艾,又能做得好母親嗎?過往的虧欠,伺機蠢動來討債;殘酷的現實,排山倒海來折磨,小艾的進退失據,符合了高戲劇張力的dilemma ,小艾的困窘與惶恐,很容易處理成神經兮兮模樣,張艾嘉把「表演」縮到極小極微的「不演」,才讓這個角色盡得人間本色。

過去的張艾嘉,努力入戲,刻意求工,表現有如有如蘇軾筆下的「廬山煙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不消。」

如今的張艾嘉則是洞見頓開,有如這首詩的下半兩句:「到得原來無別事,廬山煙雨浙江潮。」該有的,一點不少,唯獨少了雕琢與斧鑿,多不容易的體悟與進步啊!

《女兒的女兒》唯一可惜的是無需再告訴我們兩年後的故事。黃熙導演要對自己和觀眾絕情一點,藝術上,懸念絕對勝過清澈透明。

福田村事件:謠言人性

謠言會殺人,沒親身遇見,你都不肯,也不會相信。

砍下第一刀的竟然是她?

現場所有人都呆住了。

她受傷了,她絕望了,1923年日本關東大地震之後,外出工作的先生音訊全無,聽到的都是朝鮮人趁火打劫,井水下毒的負面訊息。

面對村民懷疑從香川縣來的15人賣藥商隊可能就是朝鮮人的時候,刻板印象取代真相、謠言變成信念、震災後的身心創傷在這些陌生人身上找到宣洩出口,恐懼與憤怒讓他們狂囂叫嚷,遂行正義,「為國除害」。

日本紀錄片導演森達也拍攝的劇情片《福田村事件》,描述的就是百年來日本人一直迴避的一頁「黑歷史」:1923年關東大地震後的第六天,日本千葉縣福田村自警團員與民眾200多人,聽到有人叫囂商隊成員口音不正確,懷疑他們可能就是傳言中到處作亂的朝鮮人,就開始圍殺商隊,最後導致孕婦和3幼兒,以及那位還未出生的肚中胎兒共10人死亡。

一開始,有人呼籲理性,畢竟商隊有證件,很快可以查明真假,但是謠言比感冒的感染力更強,刀子濺血的剎那,所有的理性全都被血性覆蓋吞沒了。

《福田村事件》是一帖穿越時空的人性檢測試劑,反應出人性中自以為是、理未必直,氣卻很壯的盲從特質,在資訊匱乏的100年前造成悲劇,來到資訊爆炸的100年後,情況依舊沒有改變,「正義魔人」四處出征的荼毒危害,絲毫不減當年。

有人開了第一槍,動了第一刀,星星之火就燎原了。人性就是這麼不理性。

《福田村事件》首先質問的是:謠言會殺人,沒親身遇見,你都不肯,也不會相信。遇見時,你可能無能為力,你可能欲哭無淚。

其次是:真是朝鮮人,就該殺?該死嗎?偏見與歧視,是災難,也是禍害。

第三,就如導演森達也說的也:「善良的人僅憑自我防衛意識,就可能成為加害者……換言之,加害者不是怪物,而是普通人。環境可以讓人變成怪物,也可以讓人成為聖人。」誰讓善良的人變成加害人?

電影最犀利的控訴在於:砍下第一刀的人,竟然見到了音訊全無的良人。眼淚有用嗎?悔恨有用嗎?

日本的「黑歷史」,日本人一向迴避不願多談,《福田村事件》製片人小林三四郎認為這麼一部直接講述「日本」作為加害者的電影,更應該在曾被日本殖民的「台灣」和「韓國」上映。逃避不能解決問題,面對也未必能夠,至少是覺醒的開始。

光是這份「發心」,你就更能體會「良心」的珍貴,不管是在日本,或者台灣。

當妳轉身時:死生契闊

昨天觀看綠光劇團《當妳轉身之後》整排。上一回整排經驗是六年前的《當迷霧漸散》。

戲劇整排,代表還有調整空間;整排就願意開放旁觀,一方面是聆聽建議,追求完美,另一方面則說明了團隊信心。

第一張照片就是女主角得知自己罹癌後,依舊燦笑的神采,然而與病魔搏鬥,很難一路微笑。

感傷很難與微笑連在一起,綠光世界劇場《當妳轉身之後》,卻把這兩款情緒送到眼前,時而淺笑,時而滴淚。

例如,蔣捷 「虞美人」,從少年、壯年到鬢已星星的老年,三個階段聽雨聲,心境層次故不相同,最動人的那句:「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相信很多人都會背誦。《當妳轉身之後》同樣用這首詞大作文章,卻把「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改成「一任一桶(點滴)到天明」,雨聲變成營養劑的了「滴落」聲,是幽默,也是苦中作樂的嘆息。

點滴變奏曲清楚標示出《當妳轉身之後》的人生老病主題:一位教學嚴謹的文學女教授,意外發現自己身患卵巢癌,而且已經到了末期,昨日光環毫無意義,只能躺在病床上接受最高劑量的化療,卻也註定等死。是的,「生老病死總無情」聽著「點滴」到天明,還真的有點像奪魂鈴。

《當妳轉身之後》改編自1999年普立茲文學獎得主Margaret Edson的得獎作品《W;t》,主角是英國文學教授,縱貫全劇的詩詞是英國詩人John Donne的十四行詩「Death Be Not Proud」,綠光劇團譯成中文後,身分改成中文教授,文學內容則是李商隱、李清照、蔣捷和莊子都滲透了進來,詩詞意境更能同感共振,也更能催動笑聲和淚水。

王琄是《當妳轉身之後》的關鍵核心,一上台就下不了台,從幕啓演到幕落,從活生生演到病懨懨,從直立再到平躺,春夏秋冬在一身,悲歡離合在眼前,這個角色既是演員夢寐以求的機遇,也是考驗。身型靠服裝、髮飾幻化,口條和身段才是動人所在,抑揚頓挫、悲歡轉換、滄桑驚夢,全都落在她身上…….整排結束後,所有演員抱著她哭在一起,是感佩,也是感傷。

生病後、 罹癌後,人生全變了,這種感歎其實多數人都有感,《當妳轉身之後》加了很多醫病現場的描寫,教授讓學生觸診的尷尬與不適,確實不難理解與同情,只是對醫護團隊稍嫌尖銳苛刻了些,尤其是成為用藥實驗個案,最後成為論文主角的「無情」現實,可以轉身為肉身獻祭的犧牲,不必陷入怨嘆泥沼。

倒是最後明明都已簽署「放棄急救」同意書,事到臨頭還是急到拚命搶救,《當妳轉身之後》對人性真情的實感描寫,確實會在觀眾心頭丟下一顆顆石頭,看看劇中人,想想家裡人,心頭激盪的漣漪就是戲劇送給觀眾的禮物了。

《當妳轉身之後》探討的生死議題其實全民有感,綠光劇團的企圖與努力,讓我願意再次走進劇場,再次感受「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的生死握手。

神鬼戰士2:丹佐奪目

《神鬼戰士2》有三大亮點。

首先,片頭的英文片名設計,很有巧思,不是傳統的《Gladiator II》,而是《Gladllator》。 II字擺中央,強調「二」,既標示了續集,也說明了故事核心:兩位奴隸改變了帝國歷史。

其次,外傳Denzel Washington拿了2000萬美金片酬,這個投資是正確,而且划算的,因為,他用眼神就偷走了所有的戲。

他在電影中的角色,像極了呂不韋,有眼光,有膽識,知道該投資誰,達到自己的目標。「幫我獲勝,我給你人頭!」精明幹練的上任知道怎麼承諾,知道怎麼收割,更知道如何選邊,或者背叛。動靜之間都有戲,他才是主角。

《神鬼戰士》是Ridley Scott的孩子,要他透過複製生產線上再生個子,一點都難不倒他,戰爭場面、競技場上的角鬥士廝殺,對他而言,都是小菜。Harry Gregson-Williams的音樂也只要復刻Hans Zimmer的主題樂章就夠了,《神鬼戰士》原本框架就夠他吃吃喝喝20年,何況是再次搬用。

就算Paul Mescal比不上羅素.克洛,甚至一直活在羅素.克洛的陰影下也無妨,押寶Denzel Washington就對了。

Denzel Washington最精彩的表演就是提著人頭,轉著人頭,向唯唯諾諾的元老院要求授權和效忠。政壇角力,遠比競技場上的生死決殺好看太多。

媒體報導,羅素.克洛曾經抱怨第二集沒找他參詳(他自認當年有些設計是他的點子),Ridley Scott的回答簡單明白:「他在第一集已經死了。」

這句話只對了一半,肉身已滅,魅影猶在,《神鬼戰士2》還是不能沒有他,至少使用了三小段第一集中的舊片段,即使只是驚鴻一瞥,卻是很重要的血脈連結,我很好奇,羅素躺著不必演,靠著昔日肖像,可以分到多少片酬?還是當年一切賣斷,分不到半杯羹?

餘燼:兩代父子未了情

生死餘燼。野火春秋

有些電影只需打開五官享受,有些則需用心感受,鍾孟宏的《餘燼》兩者兼具。電影走類型電影套路,其實是一種拉近觀眾的策略,電影帶來的涙水是壓力的釋放與救贖,笑聲則是對人生的揶揄與嘲諷,而且以重錘敲響了電影主軸,迴聲隆隆。

「我們捉到了兇手,可是真相呢?」飾演隊長的陳以文這句對白,就是畫龍點睛的一筆。鍾孟宏想說的無非就是:真相和正義其實都薄得像一張紙。

真相與父子是《餘燼》的雙軸心,既是平行線,又包覆糾纏,有如螺旋相互牽扯。朱嘉漢與鍾孟宏在鋪排平行線與螺旋線的結構上煞費苦心,也讓咀嚼《餘燼》成為饒富嚼勁的腦力娛樂。本文試從七個面向解讀鍾孟宏的《餘燼》。

首先,文字障。

《餘燼》的英文片名叫做Ember,是中文直譯,但在電影中卻是字謎遊戲Burning without a flame的解答,第一次出現時,是迷途老人馬邦國對著協助警察喃喃自語的話白,字幕不加解釋,直接就打出「Burning without a flame」。隨著警方辦案腳步,透過馬太太揭露,才知道旅居美國的馬邦國為了精進英文能力,花了很多精神來玩報紙上的字謎遊戲。他不但解不開「Burning without a flame」的字謎,卻還被這道謎題刺中了心中痛處,昨日憾恨一直縈繞難去,在心頭悶繞;同樣地,張震飾演的警方小隊長張振澤則是努力想要解開「王大鵬」究竟是誰的謎團,卻也困陷在歷史的泥沼之中。

兩個時空的文字障各自隱藏著不同層次的謎底。交集之一是報紙,之二是人工製造。材質相同,困惑相近,結果更是近似:馬邦國一直被看不見火光的悔恨懊惱給啃噬,張振澤則是穿不透被誤導的歷史迷障,上下內外都在煎熬,都有壓力。兩款文字謎障遙相呼應,又互為表裡,既有算計,又有樂趣,在尋找謎底的過程中,形塑出張力極高的戲劇桶箍。

其次是畫像。

《餘燼》中出現三幅畫,一幅是傷心記憶,兩幅是破案線索。各自延伸開展出淚水與笑聲的枝椏。

原本掛在自家牆上的畫,如今落在冤仇人家手上,不就說明了對方已經侵門踏戶,予取予求?真相不就是擁有權力者說了算?你不是很難抗拒或懷疑對方從這幅畫就編造出的論述?

警方辦案需要線索,殺人案欠缺影像,只能據目擊者描述畫出涉案人的圖像,圖像與真相距離究竟多遠的拔河,呼應著《餘燼》的核心論述。

目擊證人有的胡扯,有的認真,因此完成兩款不同圖像,畫錯圖,一定找錯人,多少冤錯假案就此匆匆結案?這是真相變奏曲之一。至於那張畫錯的圖,卻可以發展出一個假掰的真情假話。不知道真相的人,樂在其中;知道真相的角色和觀眾,直擊那份癡愚,有如得著了「真相」優勢,得意地訕笑起那位茫然無知的蠢人。這是真相變奏曲之二。

鍾孟宏的圖像遊戲正是《餘燼》最關鍵的「真相」辯證。有人將錯就錯,有人卻分不清對錯。white lie因為無傷大雅,因此成為茶餘飯後的笑談,然而white lie終究還是謊言,明知是謊言,卻笑納或坐視竄行,而且笑得無比開心,其實是凡夫俗子對真相不求甚解的慣常反應,陸遊名詩「身後是非誰管得?滿村爭說蔡中郎」,在《餘燼》中再度蔓燒擴延,而且是在多數人不察的情況下,無煙蔓燒。

第三是licence to kill。

《餘燼》中出現兩組人,各自擁有國家核發的殺人執照,早年叫特務,近年叫警察。《餘燼》的故事主軸是透過菜市場命案帶出五十年前的白色恐怖冤死案件。擁有「殺人執照」的人,不管是特務或警察 如何運用這張執照?一旦犯錯,又會如何因應?

「死了就死了,過了這麼久了,你為什麼還不能放下?」聖人說這句話,你或許會怨他欠缺同理心,春花秋月等閒過;罪人這樣說,你是否會視為避罪之詞,更加氣憤?《餘燼》沒有輕放這些罪人,卻更想透過「真相」的扭曲、變造與遮掩,質疑又批判著擁有「執照」的人,如何使用這張執照?又如何承擔或閃躲事後責任?

電影提供了兩款答案。首先,許瑋甯問了特務父親一句:「為什麼明明知道不對的事情還要去做?」沉默片刻後,得到的答案是「一種信仰。」

其次,則是兩度開槍的人,明白自己曾被情緒或情勢誤導,即使得著「屠夫」檢察官的諒解與寬貸,依舊坦承自己已經失去了使用這張執照的資格。有人九死無悔,有人亢龍有悔,時代真會大步前進?還是一再循環?《餘燼》訴說著這兩款生命選擇,悔或不悔,生命依舊繼續前行,沒有一體適用的標準答案,毋寧更接近人生真實。

生死餘燼。野火春秋(下)

第四,親子。

從《醫生》開始,鍾孟宏的電影都不曾脫離親子議題,生生死死,各有糾結。《餘燼》的軸心在於兒子對父親的想像與承擔,而且盪漾出更多層次的漣漪。

其中之一是認真執法的警察父親因公殉職,兒子一直沒去細究父親離開的真相,卻一再陷入父親遇害的相似情境中;之二則是愛讀書的醫生父親被誣害遭槍殺,兒子急著想找出涉案關係人,完成真相拼圖。類型電影的命案偵辦過程,讓本不相干的兩條線索開始有如麻花交纏,讓「天真」的警察兒子開始知己知彼,帶領觀眾一起摸探白色恐怖下的扭曲人性。

「不給看」是《餘燼》的第一層真相遮蓋布,鍾孟宏極其無情地用了曬穀用的巨大耙子來翻動每一具屍體,悚目驚心的恐懼,埋下了憤怒種子。

「不想看」則是《餘燼》的第二層真相遮蓋布,鍾孟宏換成極其親切的「X叔叔」、「X伯伯」招呼聲,有如尖刀刺進背叛者的心坎裡,聲聲蜜甜聲聲痛,白恐餘孽這才驚覺即使亡命天涯,依舊無處可逃。

「不敢看」則是《餘燼》的第三層真相遮蓋布,那位一直沒長大的孩子不時會來敲門,找尋那一隻沒找到的鞋子,一再重覆上演的噩夢,就算最多只能換來造孽者的婆娑淚眼,也是如影隨形,揮之難去的終身煎熬。鍾孟宏對於罪與罰的書寫,看似只有輕輕一筆,卻有萬鈞力道。

歷史冤仇的餘波同樣擴及到加害者與被害者的第二代,有的人選擇報復,有人選擇贖罪,有人無辜受害……有如蜘蛛網的恩仇聯動,難以和解,也難以釋懷的糾結,讓《餘燼》的burning flame依舊散發出傷人熱力,和解是多艱難的修練工程?

第五,佛跳牆

《餘燼》的當下時空座標在2006年,台灣人一方面在美國大聯盟球季例行賽拿下19勝的「滾地球王子」王健民歡呼,另一方面則有百萬紅衫軍上街頭,要求追究陳水扁總統國務機要費貪污真相。那是一如「雙城記」的年代,光明中有黑暗,黑暗中有光明,然後再透過一則市場命案翻滾帶出五十年前白恐舊案。明確的時空座標,不迴避史實的多元陳述,都是鍾孟宏驀然回首的膽識與勇氣,那是直球對決的歷史回眸。

就在黑白交錯的時空對位下,鍾孟宏透過佛跳牆這首美食,透過食材的精心講究,帶出受害家屬永難忘懷的回憶。莫子儀飾演的企業家莫子凡在慘綠青春中,就靠著加水的佛跳牆留住一絲甘甜溫暖,行有餘力後才會如數回饋遊民寒士。他可以兼愛天下,卻對血海深仇錙銖必較,茫茫人海有多少這類黑白郎君?鍾孟宏翻動史頁,不是只想對歷史罪人各打五十大板,還原黑白並存,恩仇混雜的人生本色,縱使兩面不討喜,卻一點都不鄉愿,才因貼近人心本色,得著藝術密度。

第六,明暗敘事。

《餘燼》暗藏著鍾孟宏累積多時的刑事犯罪田調,但他點到為止,不多停步,不想煽情炫技(例如斷肢泡水泡久了,會連皮剝落),更不怕觀眾閃神錯過(例如空包彈的生死選擇),繁複的事實真相全都在閒談中輕輕帶過,唯有在細思反芻時才驚覺他在敘事上的節制與縮手,其實是更有力的推手。不想絮絮叨叨,說得太白的敘事情懷,則交給音樂來補位。

盧律銘團隊替《餘燼》打造的音樂是教科書等級的成就。主題樂章先是鋼琴鍵的重低音,既而浮現出小號的金屬聲。重低音是歷史的腳步聲,小號聲則是軍國時代的符號及尾韻,以國家之名所帶來的人生傷痛,透過耳朵悄悄爬上觀眾心頭,散擴成電子樂章的漫天羅網,再回歸低音BASS與小鼓輪替,時代參數與心理參數,一應俱全,補充也厚實了鍾孟宏在片尾才要交代的歷史緣由。

至於行動出發.追逐拚鬥時的節奏律動,則有如挑動情緒的調色盤,血色紅光挑染得當。吉他、鍵盤和小提琴先後上場,該沸騰的,絲毫不讓;至有有如殿堂聖樂的小調,則負責來撫慰失根失所的靈魂;當然,換用不同樂器演奏的主題樂章,不時現身點綴,更形塑了一股氣旋覆包著整部電影,所有unspoken words都讓音樂補實了,盧律銘根本就是鍾孟宏的靈魂伴侶。

最後,名牌。

《餘燼》的演員陣容極大極強,張震、莫子儀、劉冠廷、陳以文、王柏傑、金士傑、巫建和及馬志翔各有精彩表現,配角更是無一不精彩。花色繽紛的戲份分配,從調度到剪輯都是學問。

鍾孟宏每部電影都不忘挾帶他心儀的表演名牌,從張美瑤、王羽、文夏、許冠文.脫線到《餘燼》的鮑起靜和洪榮宏,有的驚鴻一瞥,有的好戲連台,他都趁著這些名牌體力強健的時刻,完成了「群賢畢至」的「一期一會」,這種名牌大會串不是炫耀,而是珍貴的影史留痕。鍾孟宏不只是創作藝術家,更是見證歷史,留存光影的影史家。

陽光普照:經典再相逢

經典修復的意義就在於美麗與缺憾一視同仁,盡皆收容,回復原初模樣。

從錄影帶時期就看過René Clément 執導的《陽光普照(Plein Soleil)》,見證過Alain Delon的年輕邪氣,領教過原著小說Patricia Highsmith的人性透視及犯罪細節描寫,一直困擾我的是尖銳刺耳的對白聲音。今天在金馬影展看到4K修復的《陽光普照》,美麗如昔,缺憾亦如昔,有些扼腕,卻也輕嘆收納。

關鍵在於Maurice Ronet飾演的富家少爺Phillippe Greenleaf 驕縱任性,動輒叫喊鬧事,音頻高亢,聲聲刺耳,這款表現符合角色性格,卻超越日常標竿,幾近破音。mono 年代的收音本來就呆板平滯,欠缺層次,修復也只是恢復原初模樣,無法增益或者柔化滑潤。多年來的針刺感受,絲毫未減。

1960年問世的《陽光普照》在2012年完成的4K修復成績平平,底片的色彩與影像銳利都不如預期,可能受限於年代久遠,加上底片保存環境不佳所致。

不過,René Clément 真的捉得住亞蘭.德倫的魅力,俊帥歸俊帥,電影中他是黏蹭Philippe的吸血鬼,Philippe吃的、穿的、用的、愛的,他都要沾一點、分一點,Philippe想甩開他的厭憎心情很有感染力。被Philippe設計,棄置小艇上的身心受創,也讓未來殺機埋下可信鋪排。

亞蘭.德倫的眼神會放電,穿上Philippe的衣服,對著鏡子模仿他的談話神采,最後乾脆親吻上鏡中自己,可以解釋是自戀,也可以是同志,也可能是變身幻化,比起《天才雷普利》的麥特.戴蒙,亞蘭.德倫的詮釋更有魅力,一部《陽光普照》讓他成為天王巨星,絲毫不是偶然僥倖。

透過投影機模仿簽名,用膠膜偽造官方鋼印,製造假護照的犯罪手法,以及製造不在場證明的直球對決,放在今天依舊很有說服力。即使最後他志得意滿享受日光浴的時候,卻也是真相揭曉的時刻,都說明了René Clément 駕馭這個題材,以及營造明星的本事(即使只是逛菜市場的買菜戲,都在百般無聊中,另有巨星韻味)。

《陽光普照》的音樂出自大師Nino Rota 之手,先是義大利民謠曲風的主題,然後再幻化出輕重緩急,情貌特殊的變奏樂章,萬變不離其宗,形塑了綿密的包覆力量,首尾呼應,極盡巧思,也是適合電影音樂愛好者深入研究的範本。

經典就是經典,重逢《陽光普照》,我的電影記憶重新梳理一回,獲益良多。

幸福國度:劇本的力度

劇本究竟有多重要?韓國導演秋昌民執導的《幸福國度(행복의 나라/The Land of Happiness)》是個很適切的檢視範本。

《幸福國度》根據「1026事件」改編。1979年10月26日,南韓中央情報局長金載圭在秘密宴會廳宮井洞槍殺了朴正熙總統。總統心腹為什麼槍殺總統?相同題材的《南山的部長們》和《12.12:首爾之春》對於金載圭的動機都語焉未詳,《幸福國度》除了含混口號,也沒講出特別觀點,因為電影主角不是金載圭,而是他的秘書朴興柱,電影改名叫做朴泰柱(李善均飾演)。

電影的核心論述在於朴泰柱並非行刺主謀,卻是開槍制伏總統警衛的共犯,更是聽命行事的下屬,全身上下有著以服從為天職的軍人本色。

至於,殺害長官的長官,難道不違反軍令倫理?他心中沒有任何矛盾掙扎嗎?電影同樣沒有深入挖掘。只聽他陳述說如果事件重來,他還是會聽命行事。

然而,電影卻也描述他在接獲長官授意後,曾經趕回家探視妻子。那是行動前的告別、凝視與叮嚀,換句話說,他深知風暴即將來襲,很難倖免脫身,並非全然臨時受命,只能做過河卒子。

電影主軸在於曹政奭飾演的律師鄭仁厚如何找出辯護觀點,說服這位拒絕委任律師,一心尋死的「愚忠」軍人走上法庭。

正因為朴泰柱不願解釋自己行為,反覆強調軍人就是要服從,做他的律師其實很難找到抗辯著力點,《幸福國度》的焦點因此悄悄轉移到野心勃勃的全償斗(即全斗煥,劉宰明飾演),一方面他主張要秘密審判,還要速審速決,另一方面還對法官下指導棋,旁聽審判過程,還下條子指揮法官,最後更在戒嚴司令即將出庭前夕發動政變,收割所有政治實權,所以朴泰柱必死無疑。

劉宰明比起《首爾之春》的黃晸珉多了三分陰鷙,莫測高深的心機權變,搶走了原本要以朴興柱為核心的戲份。

政治謀殺與軍事奪權的相似題材都已經在《南山的部長們》和《12.12:首爾之春》等片中有過鋪排,難免會讓影迷比較比重不同的戲劇焦點。

《幸福國度》唯一的新焦點就在朴泰柱身上,偏偏資訊空洞,內容單薄,波濤洶湧的情緒全都埋在心裡,無從展現為信念燃燒奉獻的熱火,也欠缺不捨妻女的暗自神傷。要不要委任律師的轉折,也欠缺動人論述,他的轉折反而背離了電影希望形塑的「信念者」、「人格者」路線,讓他終究只能做「犧牲祭品」。

李善均的粉絲看到他滿面于思,憔悴卻堅定的眼神,應該會覺得不捨,但是他能發揮的空間也就這麼多了,劇本讓他抑鬱赴死,只重現了歷史,卻觸碰不到他的靈魂,殊為可惜。

曹政奭飾演的律師正因為體認到法庭上沒有是非對錯,只有輸贏,怎麼樣在必敗情境下,打好這場公司,成為他對抗專制強人的必要手段,面對全斗煥的詰辯與抗爭,為自己一路拚鬥才做到的律師地位慷慨陳詞,都讓小律師與軍事強人的對峙創造了濃烈的戲劇張力。

當然,龐大律師團成員,不管是討論對策的喧嚷或者餐飲場合的喳呼,都是為了讓曹政奭更加鶴立雞群。編劇找不到悲劇角色的切入點,從兩位對手(盟友/敵手)角度多所琢磨,也是一種編劇策略:遠方的霧還是霧,近景的人仍有可觀。

默視錄:人生窺探監控

第61屆金馬影展選擇《默視錄(Stranger Eyes)》開幕首映,是個漂亮起手式。

理由一:新加坡導演楊修華年輕,才39歲,又有才氣,符合金馬年輕化、國際化標竿。

之二:新加坡、台灣、美國、法國共同投資合作的華人電影,說出全球共通同感的議題。成功的國際合作模式。

之三:無所不在的監視器,無所遁形的人生行腳,早已是文明社會的普遍現象,窺視下的人性本色,也是很多導演如希區考克、奇士勞斯基嫻熟愛用的表現手法,透過監視器反應人生真實,也在Stanley Kubrick 的《大開眼戒(Eyes Wide Shut)》,楊德昌的《一一》、侯孝賢的《千禧曼波》有過類似書寫。

《默視錄》的海報主視覺已經點明了主題,只是前輩大師沒像楊修華玩得那麼通透與徹底。

《默視錄》透過一起小孩走失案件,以及不可思議的神秘跟拍光碟,帶出李康生與巫建和兩代父親的迷航與失落,劇本不落痕跡的平行書寫,到最後匯合成滔滔江水,更將已經常見到有些庸俗的監視器議題提升至更寬廣的文明觀察。當然,這個劇本也要感謝浦田秀穂的攝影機,將小觀景窗的「窺視」與全螢幕的集體「監看」都經營出兼及視覺美感以及人生情貌的多層美感,讓不安的尋覓增添了誘人關注的力量,極其迷人。

之四,《默視錄》的聲音設計非常強悍,事實存在,卻看不見的城市呼吸,以及各個角色的內心情緒都被杜篤之團隊的音效給建造出來,Titan廳的音效強項讓《默視錄》的聲音層次展現得淋漓盡致,藝術家的心血完全實踐,這才是國際規格的開幕首映。

之五,福多瑪(Thomas Foguenne)的極簡配樂,切合主題,電子旋律的翻滾重生,有著 Trent Reznor和Atticus Ross相似精神的現代配樂風貌,旋律簡單,震盪卻異常巨大,發揮了以小事大的牽引能量,替全片渲染出強烈的焦躁與懸念,入圍肯定,理直氣壯。

第六,楊修華在《默視錄》中給了李康生極大篇幅的凝視與特寫,應該是繼蔡明亮之後,真正懂得如何捕捉李康生,呈現李康生的導演。沒能說出口的糾結(少讓李康生開口也是關鍵密碼),全在看似木然,卻有暗潮洶湧的停滯沉思中四散開來,堪稱是李康生近年來的巔峰之作。

至於飾演警官的馬來西亞歌手張子夫應該是本片最大驚喜,那種閒閒辦案的恬淡靜觀,相對於焦急的當事人,形成極富磁性的人性對比。那句:「一直盯著某一個人看,久了也成了罪人。」更是《默視錄》最直指人心要害的台詞。

江山代有新人出,金馬61透過《默視錄》明確傳遞出這個訊息。

亞蘭德倫:法蘭西俊美

生 日:1934年11月8日

星座:天蠍座

身高:178公分

嗜好:養馬

運動:打高爾夫和擊劍

收藏:藝術品。

最愛合作的導演:雷尼克萊門。

最崇拜的偶像:法蘭克辛納屈。

最常合作的明星:楊波貝蒙(六次)

戲裡最常演出的角色:小偷或職業殺手。

戲裡最常出現的結局:死亡。

英國大導演大衛.連(David Lean)拍攝史詩巨作《阿拉伯的勞倫斯(Lawrance of Arabia)》時,原本屬意亞蘭.德倫,但是亞蘭.德倫太紅了,排不出時間到沙漠拍戲,只好另外找了新人彼得.奧圖(Peter O’Toole)擔綱。

沒有人可以預料,如果亞蘭.德倫騎上駝峰,會不會一舉征服好萊塢?可以肯定的是,還好他沒演,否則,彼得.奧圖可能還得多磨幾年才能出人頭地。

七0年代中葉,小說家安妮.萊斯(Anne Rice)打算請亞蘭.德倫詮釋《夜訪吸血鬼(Interview with the Vampire)》的路易斯一角,但是電影延宕了快二十年才開拍,亞蘭德倫不能像吸血鬼一樣長生不老,因而改由布萊德.彼特(Brad Pitt)擔綱,果然長江後浪推前浪,亞蘭德倫不能不退休了。

亞蘭德蘭大事紀

1934年在法國史瑟歐出生。

15歲被學校退學。

16歲加入法國海軍陸戰隊。

20歲以傘兵空降參加奠邊府戰役。

22歲退役,到餐廳當服務生。

1957年,23歲到坎城影展自我推荐,順利跨進影壇。

24歲 首度與楊波貝蒙合作《美麗少開口》。

25歲 演出《陽光普照》,並與羅美雪妮黛同居訂婚。

26歲 與維斯康堤合作《洛可兄弟》,獲坎城影展評審團大獎。

28歲 演出安東尼奧尼的《慾海含羞花》,獲坎城影展評審團大獎。與模特兒演員妮可相戀,並產下一子。

29歲 演出維斯康堤的《浩氣蓋山河》,獲坎城影展金棕櫚獎。

30歲 與羅美雪妮黛解除婚約,另娶娜妲莉卡諾瓦斯。進軍好萊塢,票房平平。

33歲 演出梅爾維爾作品《午後七點零七分》,出版唱片《最後的探險》。

34歲 保鑣與好友陳屍在垃圾堆旁,媒體大幅報導他少年時期和黑社會掛鉤的往事,檢方最後無罪開釋他。

43歲 完成第一個劇本《無賴》

47歲 第一次當導演開拍《殺手無情》

50歲 演出《我們的故事》,獲得凱撒獎最佳男主角。

56歲 首度與高達合作《新浪潮》,再娶荷蘭模特兒羅莎莉。

63歲 柏林影展頒發金攝影機獎,肯定一生對電影奉獻。

64歲 與楊波貝蒙合作最後作品《二分之一的機會》,宣布息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