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平貴與王寶釧:出土

以前,對《薛平貴與王寶釧》的片名及轟動情況,全數來自呂訴上先生的「台灣電影戲劇史」一書,但因影片逸失,只能在紙上遙想神遊,無法理解究竟是什麼樣的電影,可以吸引及餵養那一代的影迷?趕上《薛平貴與王寶釧》的重映會,我的腦海裡又浮想起小時候跟著母親去大觀戲院看《乞丐與藝旦》的往事了。

 

得見《薛平貴與王寶釧》,第一功臣當然是得國立台南藝術大學「音像紀錄與影像維護」研究所,他們的計畫團隊在苗栗中找到了該片拷貝,而且把已經酸化、破裂及燒焦的拷貝重新整理及修復,讓昔日名片得能重現銀幕。那是傻人才會做的傻事,但是沒有這群傻人的即時搶救,台灣影史的失憶症,絕對比今天更嚴重,曾經生產1200部台語電影的黃金盛世,如今剩下不到200部拷貝的花果飄零,只會讓台灣的昨天更形殘缺與空白。shewang006.jpg

 

重看《薛平貴與王寶釧》,至少讓我看見那個世代的電影九個大膽又細緻的嘗試:

 

一,語言

 

呂訴上把《薛平貴與王寶釧》歸類為帶動台語電影風潮的第一部作品,但是今天看到的《薛平貴與王寶釧》卻是客語版本(這或許與拷貝從苗栗現身有關),卻透露著當時出品該片的成功影業社有著「分眾」市場的行銷策略,講台語人多的城市,就看台語版,客語城鄉,就看客語版。我不懂客語,分辨不出客語配音功力,但是我看到的是製片人因地制宜的行銷膽識(這和2014年港片《金雞2》也要配台語版的策略約略近似,雖然,我在電影院聽到的台語版預告片有些「毛骨悚然」,不忍卒聽,但是我佩服片商的嘗試〉。

 

二,服裝

 

《薛平貴與王寶釧》是由當時台灣最著名的歌仔戲團麥竂拱樂社成員演出,黃以猛負責的服裝、頭飾、披帶、盔甲,幾乎都是全新行頭,「新」衣的光鮮硬挺質感,在黑白電影的顯影光澤中依舊非常突出。「新」或許不盡寫實(連乞丐的補釘都像新縫),也顯得多餘而累贅(每位女角頭上都要戴起沈重的鳳冠,沈甸甸到幾乎壓扁了角色),卻也反應出那個年代的人們對於「拍電影」的慎重其事。

 

三,美術

 

我看到《薛平貴與王寶釧》的紫禁城遠眺圖時,忍不住就笑了起來,李安的《臥虎藏龍》為了重現清城的京城模樣,特地用電腦動畫「創造」出一個彷古的紫禁城,《薛》片的創作年代沒有電腦動畫,導演何基明面臨著與李安同樣的困擾:能有一個京城的遠眺畫面,故事就能說得更動人,怎麼辦?沒有電腦的年代,就用手工繪製吧,從下圖中我們就可看到1950年代的台灣電影人如何「土法煉鋼」,亦能衝破困境(雖然畫工粗略了些)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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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薛》片承繼了不少歌仔戲班的景片概念,不論是朝廷宮殿的樓台亭閣或者王府庭院,布景師黃良雄用透視法畫出的景片,就能在攝影棚內「交代」戲劇背景與規模,或許那是便宜行事的製片手段,卻也同樣顯示著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因應有道。

 

四,音樂

 

我完全沒有能力分辨「山歌」、「八音」、「大戲」等客家戲曲曲調方差異,更無法體察客家戲曲與歌仔戲曲究竟有何異同,但是《薛》片卻不時會出現一些我熟悉的樂曲,從黃梅調的旋律,到1930年代本士音樂家所打造的「滿山春色」和「農村曲」等本省歌謠旋律,當然更少不了後來被布袋戲《雲州大儒俠》發揚光大的《出埃及記(Exodus)》主題曲「This Land Is Mine」磅礡非凡的旋律,原來,後現代主義標榜的「拼貼(Collage)」精神,在1950年代的台灣即已經有了忠實的執行者(負責音樂的作曲家是黃錦坤),那個年代的觀眾「聽見」這款前衛的拼貼音樂,應該亦是有著等量的驚歎與滿足吧!

 

五,馬戲

 

在王童執導的《策馬入林》後,台灣電影幾乎已經極少看見馬隊的蹤影了,古裝電影的萎縮,反應著製片現實(取景困難,製作費用大增),騎馬戲的再難一見,看到《薛》片以蘇龍與魏虎策馬進京考武狀元做開場時,我不禁莫名興奮了起來,光是九九峰前的山野景觀,就是台灣城市開發未及的處女地舊觀,隨後的征戰場面,即使馬匹只是虛應故事地列隊交戰,至少亦能有模有樣「超越」舞台劇格局,讓歷史電影多少有著歷史的規模。至於戲班演員俐落上馬的身影,是不是亦說明了那時演員方紮實訓練?shewang008.jpg

 

六,繡球與窰洞

 

王寶釧拋鏽球招親的傳奇,其實是演義小說中最浪漫的描寫,電影要如何呈現拋繡球的場面呢?何基明的安排非常樸拙,卻也相當有趣,他用了一根木竿繫著繡球,就在眾家男子頭頂飄來晃去,或許是因為拷貝殘缺的關係,重映版本未能清楚交代繡球是怎麼落在薛平貴手上,畢竟慧眼識英雄,才是王寶釧傳奇的重要關鍵,中間的突兀與失落,或許是影史上難以圓滿交代的另一個遺憾了。

 

更有趣的是大家都知道王寶釧後來苦守寒窰十八年,那座寒窰該是啥模樣?台灣沒有窰洞,美術黃良雄選擇了一個防空洞來取代窰洞,再看著王寶釧與薛平貴等人彎腰側身才進得了窰洞的模樣,全片就此散發著強烈的爆笑能量。

 

七,表演

 

《薛平貴與王寶釧》的編劇是陳守敬,在打造薛平貴傳奇之前,先打造王府千金被妖魔附身的驅魔戲(後來才知道那妖是馬妖,等著薛平貴驅鬥鎮攝才還原馬身,一路伴隨打拚功名),從邪魔上身的哈哈哈狂笑,到驅魔道長的胡言亂語及墜落水缸,其實都採用了舞台表演的傳統誇張框架,六十年後重看這些畫面,依舊有著逗笑娛樂功能,只是笑點從單純的逗笑,多了些今昔歷史的比趣唏噓了。shewang004.jpg

 

八,選角美學

 

《薛平貴與王寶釧》的男女主角都是女性演員(歌仔戲班的傳統),飾演薛平貴的劉梅英還算清秀,飾演王寶釧的吳碧玉則是標準的大圓臉,與《花漾》中的陳妍希約略相彷,顯然,那個年代的觀眾遠比今日厚道,就算吳碧玉後來不曾大紅特紫(我必湏承認,這種無法查証的說法只反應著我自己的偏見與無知),至少《薛》片的票房佳績(根據呂訴上「台灣電影戲曲史」的描述,光是1956年那一年就有22部台語電影順勢而生)充份說明著觀眾的喜愛(呂訴上還告訴我們:電影上映前,全體團員整裝打扮,乖兩部小車,吹著西洋樂器遊台北市大事宣傳…首映的中央戲院甚至有觀眾擠破玻璃的情事),遙想寶釧當年,或許也只能用「雌姿英發」來形容了。shewang007.jpg

 

九,預告

 

《薛》片一共有三集,今天看到的只是第一集,就在映演的最後突然就跳出了代戰公主的戲份,那是她去攔截想要偷溜回國的薛平貴,此時,畫面上也出面了「使你感動」和「切莫錯失」等宣傳字句。這種預告手法,其實在影壇早已消失多時,但是昔日我們在看「如來神掌」等系列港片時,卻是屢見不鮮的招式,那是與影迷有約的最有效手段,只要忠誠,就不會錯失,只有確有好戲,就會持續捧場,那個美好的年代,那個電影掛帥的娛樂年代,已如滾滾長江東逝水了。

星光大盜:紅燈綠酒夜

沒有Paris Hilton,《星光大盜(The Bling Ring)》的故事就少了真人實的魅力;有了Paris Hilton,《星光大盜》中青少年闖空門的浮華傳奇就有了。

 

bling006.jpgSofia Coppola執導的《星光大盜》根據真人實事改編,描寫以Rebecca(由Katie Chang飾演)為首的一群高中男女,闖進Paris Hilton,Orlando Bloom, Lindsay Lohan與Megan Fox等好萊塢影星及時尚名人私宅的故事。是的,既是真人實事的故事,少了名流現身做背書,電影就失了寫實現場的光采。

 

Sofia Coppola說服了Paris Hilton三件事:驚鴻一瞥露臉(增加可信度)、授權形象使用(除了肖像權之外,包括她的奢華衣物及各式收藏)及專業顧問(提供自己的私密內幕)。電影中闖空門的這群青少年男女,撞入眼簾的盡是不可置信的驚歎,諸多的華麗與瑰奇是不是都在累積或打造Paris Hilton的傳奇?生活中,Paris Hilton或許是闖空門的受害者,但是透過電影的渲染,Paris Hilton收割了所有的豔羨與驚呼,穩居了當代流行教主的寶座。

 

Sofia Coppola對於美國青少年流年次文化的描寫,其實並沒有太多另類的觀點,形式上的飆網、吸毒、拜金、崇尚物質,以及形式主義的靈修教條,都有「點到為止」的素描,卻無意更往心靈深處挖掘,這樣的劇本或許也符合了寫實的基礎:觸法犯禁,並非反體制的挑戰,除了好玩,還是好玩,膚淺是他們的名字,嬉遊成為他們的圖騰,因此《星光大盜》只完成了加州青年的當代紀錄,兩位主角Rebecca和Marc(由Israel Broussard飾演)的日常人生,也沒有特殊的苦悶挫敗,只有閒來無事的嬉戲與冒險,唯一的特殊點是他們懂得掌握名流行蹤,趁他們外出參加活動或拍片之時,直闖名人家,登堂入室,取錢納寶,讓他們的休閒人生可以更盡情的揮霍。bling005.jpg

 

招搖與炫耀呼應著當事人的少不更事與莽撞,因為曾經隨意進出Paris Hilton的華宅,Rebecca和Marc在同儕中取得了傲人的「瀟灑」位階,Rebecca和Marc既是「兄弟」,亦是「姐妹」的朋黨關係,亦標記了青春初萌期的「無性」。他們的招搖,其實早早就預告著遲早被逮,既然只是時間問題,電影就很難創造意外轉折的驚喜了。

 

青少年迷航的家庭,往往都有代溝,《星光大盜》的答案簡單明白:家長活在自己的世界裡,用自己的理念關心孩子,卻不了解他們,直到出事還茫然不知禍從何出?Sofia Coppola最犀利的筆觸其實是孩子的犯錯,反而爭取到「浮華世界」雜誌的登門專訪機會,讓孩子和她的父母不再是「名流」的「旁觀者」,儼然晉升為「名流」等級,看著母女爭相發言的那場受訪戲,Sofia Coppola已把她的社會批判內化成為角色的遇事反應了。bling002.jpg

 

闖空門是《星光大盜》的核心戲,鑰匙就直接藏在門前踏墊下(太過簡單,卻一點不假的真實),保全虛應故事(又是一種形式主義),都還只是冒險人生的趣味而已,《星光大盜》最讓人回味的一幕則是攝影機架在半山腰,俯看著Rebecca和Marc樓上樓下搜刮財物,那是一幕無聲的世界,那是一幕有如監視器的錄影人生,遠方則是燈火輝煌的洛杉磯鬧區,紅塵如此光鮮,未來主人翁的黑影則在不屬於自己的空間裡鑽動,《星光大盜》沒有微言大義,光是素描,即已寫真!

李屏賓:往世界邁進

美國電影攝影師學會(The American Society of Cinematographers 簡稱ASC)是歷史悠久的電影攝影師團體,每年都會以曾在美國市場映演的電影為主體,選出年度攝影師,今年增設了第一屆ASC聚光燈獎(ASC Spotlight Award),並在十四日宣布了入圍名單,台灣攝影師李屏賓以《印象雷諾瓦(Renoir)》一片獲得提名。 閱讀全文 李屏賓:往世界邁進

醉鄉民謠:天才與廢材

歌手的傳記電影不勝枚舉,多數遵行一個固定公式:先以才情崛起,旋即飛上枝頭,既而陷入瓶頸,誘惑日增,於是漸趨萎靡墮落,最後再從谷底反彈。但是《醉鄉民謠(Inside Llewyn Davis)》不然,男主角Oscar Isaac飾演的歌手Llewyn Davis從來沒紅過,出了兩張照片,還是只能在小酒館裡獻藝,每天急著找尋自己可以借住一宿的床鋪或沙發。

 

時間是1961年,地點是紐約的格林威治村,曲風是一把吉他唱藍調,Llewyn Davis明明是個輸家,但是《醉鄉民謠》一開場,聽著Oscar Isaac彈著吉他唱起「Hang Me, Oh Hang Me」這首曲子時,你就會慶幸自己買對了票,看對了這部電影,因為Oscar Isaac真的會彈會唱,而且唱得真好,紅不了,是時也命也,這個世界上太多天才懷才不遇,只能默默以終。insideld005.jpg

 

正確選角是《醉鄉民謠》動人的主要魅力之一。其貌不揚的Oscar Isaac,滿面鬍髭,搭配憂鬱的眼神,破爛的外套,確實就符合了輸家的刻板印象,但是只要引吭高歌,你就會得他渾身來勁,音樂是他的靈魂,同樣也是他的生命。同樣地,電影中其他兩位需要高歌的角色,不論是亦敵亦友的Justin Timberlake,或者曾經春風一度,最終含怨相對的Carey Mulligan,一旦站在麥克風前,音樂天籟所能帶動的美麗風景,就這樣在眼前展開。

 

酒店老闆站在吧台邊,望著Carey的倩影,情不自禁地說了句:「我真想上了她。」是的,Carey隨歌搖擺的神采真有我見猶憐的風韻,她是Justin的密友,卻也懷了Oscar的孩子。是的,混亂的男女關係,清楚交代了歌手人生的浪漫與隨興,不能負責,還是得負責,卻又搞得一塌糊塗的情節,其實也是1960年代的具體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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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lewyn Davis出過兩張唱片,一張名叫「If I Had Wings」,那是男子二重唱的成品,可是Llewyn 的伙伴不久就自殺了,Llewyn不只折翼,從此亦只能單飛,第二張唱片則叫「Inside Llewyn Davis」,望名思義,應屬掏心掏肺的力作,可是他到唱片公司去結賬,始終分不到錢,秘書小姐還巴不得他把庫藏的唱片都給抱回去,免得佔空間。殘酷的現實,說明了每個年代的歌手的共同困境:「沒有票房,沒有收入,天才就是廢材。」

 

導演柯恩兄弟(Ethan與Joel Coen)早在《巴頓.芬克(Barton Fink)》中就曾生動刻畫出對藝術家遭剝削的慘狀,《醉鄉民謠》中的Llewyn最慘的並不是只換來一件禦寒外套,亦不是飄流不定找不到演唱場所,或者涎著臉去找朋友借床睡一覺,更不是被收容人硬拗獻藝,而是被另一家酒館老闆正式告知:「你還是別唱了吧!」這個打擊或許更勝過咽喉長繭了。insideld001.jpg

 

人生如果有備胎,如果有第二選擇,逐夢失利亦不會太愁苦,Llewyn的妹妹眼見他唱了那麼久始終唱不出個頭緒,勸他不妨重拾昔日船員証行船去,好歹試過了,也得為自己的下半身做點打算,Llewyn先是憤然拒絕,最後還是得妥協,但是工會刁難,船員證又被妹妹給拋了(依他的要求),連備胎都破滅的人生,就是連想當廢材都被人嫌了,能不氣短?

 

不過,Llewyn還是堅持做好一件事,彈一回琴,唱一隻歌給父親聽吧。那是他唯一會做的事少那不是「弦弦掩抑聲聲思,似訴平生不得志」的泣訴,而是要讓至親得見孩兒技藝的渾身解數,一旦至親得聞,也算不枉此生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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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鄉民謠》的剪接更具玄思。開場時,我們聽見Llewyn一曲既罷,走出後台,莫名其妙就狠K了一頓,為什麼?沒有交代,一直到了劇終前,情節再繞回片初,原來是Llewyn嫌其他歌手唱得太爛,臭嘴噓人,傷人太重,於是就遭人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差別在於以拳頭取代了口水。這樣的一個順序輪迴,說明了Llewyn並非單一個案,適應不良,懷憂喪志的歌手,不就如此前仆後繼地在小酒館裡浮沈來去,轉了一圈又回到起點的酒館人生,是無解的宿命,亦是無解的輪迴啊!

秘書長萬萬歲:人間情

《秘書長萬萬歲(Viva la libertà)》吸引我的地方,除了任人對號入座的政治議題,就是女星Valeria Bruni Tedeschi。

 

其實,我不太會唸她的名字,但我認得她,一在電影中看見她,我就想起她在《愛情賞味期(5×2)》中的精彩表演(我是我讚歎不已的「倒敘法」愛情,一般人是先甜後苦,那片卻是先從離婚的苦談起,逐步回到初識定情的剎那,明明已不堪回首,昔日甜美,卻又是那般明豔動人)。她的外貌不算絕色,但是韻味獨具,含笑的臉龐與若有所思的情懷,都散發著強烈的磁吸能量。

 

她的妹妹Carla Bruni也很有名(同母異父),因為她嫁給了法國前任總統薩科奇(Nicolas Sarkozy),還以總統夫人之名出過唱片,紅紅火火熱鬧過好一陣子。

 

Valeria這次在《秘書長萬萬歲》中最動人的劇情詮釋,其實一如《愛情賞味期》,提醒我們要怎麼看待人生中有過的情緣:要善緣,不要孽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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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書長萬萬歲》中,義大利反對黨領袖 Enrico(由Toni Servillo飾演)在聲望最低的時刻,不告而別,隻身跑到巴黎去找由Valeria飾演舊情人Danielle。生命最困頓的時候,你會去投靠哪一位女人?母親?妻子?情人?陌生人?你的選擇,說明了這位女人對你的影響。

 

電影選擇了從Danielle的角度來看Enrico的不速到訪。從義大利跑來法國,無非就是要遠離塵囂,不想被媒體發覺。不管是投靠?度假?避難?還是療傷?給他一個房間,讓他好好睡上兩天,其實是朋友可以幫忙的情義。

 

問題在於他們曾經相戀,但是Danielle如今已成了家,還與導演丈夫育有一名女兒,Danielle並不曾向先生隱瞞Enrico的這一段情,她只是沒有想到,有一天,廿年不見的Enrico,竟然來敲了她的門。

 

Danielle要面對的,不只是一個女人兩個男人的三角關係,她還得回答女兒的疑問,如果心裡有鬼,確實尷尬,但是她坦然以對。先照顧朋友,再回味往日情,她究竟要如何把持分寸,才不會傷及所有她愛的人?就成了潛進觀眾心中的地雷問號。

 

電影其實沒有交代Danielle與 Enrico那一年在坎城影展相遇時發生了什麼事,電影只提供了一張昔日三人合影照片,內中三人除了Danielle與 Enrico之外,還有Enrico的孿生弟弟Giovanni,是失戀的刺激讓Giovanni傷心進了瘋人院嗎?可是Enrico也並沒有與Danielle共締良緣。過去的遺憾,依舊銘刻在魂夢之中,所以Enrico才會不惜千里飛來找Danielle。如今的重點卻在於Danielle要如何面對自己愛過的男人?她的先生、情人和女兒,都很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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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nielle的回答非常犀利:「但我從沒忘記任何人。每個我愛過的人,我都藏在心中。甚至那些不在我身邊的人。」是的,她愛孿生哥的左眼,也愛孿生弟的右眼,兩個都愛,是一個用激情面對生活的女人的生命態度;是的,她記得昨天的美好,她也同樣珍惜著現有的幸福。她願意陪著舊愛最睡一宿,也願意用香唇撫慰舊愛的渴望,但是那些並不代表她就要割捨或放棄現在的一切。

 

愛情有先後,但是愛情不需要排序。只要愛過,心裡就留了一個位子,回味就有甜美。Danielle有一顆寬大的心,接納生命裡自然發生的一切情緣。有緣,就細細呵護;無緣,縱然擦肩而過,還是心存感激,無涉獨佔,無涉唯一,只問是否曾經存在,畢竟動心就是美。一切就像巴西知名作家Paulo Coelho在《阿卡拉先師古抄本(Manuscript found in Accra)》一書中所寫的:「愛只是一個字,直到某人出現,它才有了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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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rico與Giovanni最後的選擇亦極有趣:Enrico只求愛人還記得他(其實,這趟消失之旅,他早已確定了答案);Giovanni則是想起了曾在海灘旁迷失的往事,於是他又往海邊走去,走到無人知曉的地方。這時候你就明白,《秘書長萬萬歲》的中文片名無法照應愛情這個元素,《自由萬歲(Viva la libertà)》才讓電影的世界變得更寬廣,更遼闊了。

秘書長萬萬歲:真性情

《秘書長萬萬歲(Viva la libertà)》的義大利片名原意應是《自由萬萬歲》,入境隨俗譯成了《秘書長萬萬歲》,讓全片的政治氛圍更加清楚明白,但也淡化了政客「臨陣脫逃」找到心靈自由的解放樂趣,不過,人民因為政客換了人也換了腦袋,苦悶人生找到救贖的政治啟示錄,倒是讓人回味再三。

 

《秘書長萬萬歲》玩的是類似《乞丐王子(The Prince and the Pauper)》和《鐵面人(L’Homme au Masque de Fer)》的身份互換遊戲,《乞丐王子》只是外貌相似的年輕人,《鐵面人》則有一點王室私生子的權術和孿生兄弟的矛盾,《秘書長萬萬歲》一如這類孿生電影的「一人分飾兩角」公式,乾脆就請義大利影星Toni Servillo來飾演秘書長 Enrico Oliveri和才從療養院放出來的Giovanni Ernani 這對兄弟,而且根本不給兩人相逢碰面的機會,各自表述,各自尋覓,連合成特效都不用做了,何其經濟,又何其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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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書長萬萬歲》的核心論述只有一句話:「政壇跟影壇很像,同時都有騙子跟天才,而且很難分辨出來。」既犀利又精準地點出了政壇跟影壇的真實現象與盲點,至於男主角在政壇浮沈,女主角在影壇謀生,當然也不是偶然的巧合。

 

台灣人其實早就熟悉了那句被朱高正「身體力行」實踐出來的康德名言:「政治是高明的騙術。」而且江山代有騙子出,總能鼓其如簧之舌,用美麗謊言顛倒眾生,《秘書長萬萬歲》因而產生了很多「對號入座」或「感同身受」的共鳴效應。

 

電影開場是聲勢墜入低谷的秘書長 Enrico正要走入政黨會場,他先把公事包砰然一聲墜地,蹲下身子繫鞋帶(這是多少球員愛用的緩兵之計),既而又要繞回入口去上廁所,最後心不甘情不願走上講台時,又愣了半天講不出話來,因而換來選民的叫罵。連續三次的停頓,其實是導演Roberto Andò用來交代Enrico無力面對現實的戒慎恐懼之心,那是多有力的肢體語言,充分呼應了他與他領導的政黨欲振乏力的沈悶絕望。

 

人生一旦「彈性疲乏」,易走偏鋒,當晚,Enrico決定出走,也就成了合情入理的人生選項,唯其如此,替身弟弟Giovanni的顛覆言論才有了市場價值(有商品差異),才讓這攤死水起了旋乾轉坤的變化。viva004.jpg

 

Enrico口才便給,但已陷入制式老私窠臼,無法撼動人心;相對之下,只會講「真話」的Giovanni,就給人空谷足音的新鮮感。他誰都敢罵,罵自家政黨,也罵選民,一句「倘若政客皆下流,全因選民沒上品,如果他們是竊賊,選民也該算同夥」,雖然是老生常談的「真話」,但對於總想籠絡討好選民的「騙子」而言,卻是不敢輕易嘗試的偏鋒。

 

當然,就因為Giovanni是冒牌貨,對政權或政黨都沒有得失心與責任義務,才可以如此率性與瀟灑。「真話」能夠獲得廣大共鳴,當然也是對只在意勝選,卻忘掉理想,因而「懦弱」的天下政客一計兇猛有力的當頭棒喝了(拋開得失心,才能撥開雲霧見明月)!

 

不過,導演Roberto Andò的劇情鋪排另有伏筆,頗見巧思。就在Giovanni得其所哉,暢言無忌之際,Enrico卻跑到法國去找他的舊愛Danielle(由Valeria Bruni Tedeschi飾演),那是「假」慣了的他,第一次面對自己「真實」的感情,雖然還是畫上了「友情」迷彩妝,卻也被Danielle的女兒用童言無忌的「手術刀」,剖開了他對「愛情」與「性愛」的怯弱與畏縮。理應澎湃自如的「愛情」尚且如此不堪,政治想必就更不堪聞問了。

 

viva011.jpeg普天下的政客都忙著算計,誰有閒情吟詩作對?Roberto Andò不但讓Giovanni教大法官跳舞,教總統躲迷藏,還會神來一句:「陽光掀開了濃霧,籠罩著無名的山丘,那個回過頭,在雨中漫步的身影,真是我嗎?」浪漫其實是天性,勉強不來,也強記不來,不管那是日本俳句或者希萊布特的詩句,紛亂的政治盤算中,有人用詩來調和,剎那間人生就變優雅了,色彩也繽紛了。懂得詩,才懂得人生,《秘書長萬萬歲》的不俗正在此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