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龍卸甲:悲傷諸葛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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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電影與真實歷史之間可以有多少出入?考驗著每一位歷史電影的創作者。
 


真有其人的歷史電影難拍,因為電影是戲劇創作,絕非忠實的歷史重現,剪裁或改編都是求戲劇高潮,卻難免有人拿著歷史來對照查考,吹毛求疵。

一旦歷史名人還成了神,那就格外麻煩,因為動輒得咎,信徒非信徒都會有意見。耶稣的傳奇事蹟每回搬上銀幕時,都有爭議,「神化」有人會噓;「寫實」有人會舉牌抗爭;「凡人化」更是污名褻瀆的代名詞,還會有人擋在戲院門前,勸你別買票,不要接受魔鬼誘惑。

李仁港執導的《三國之見龍缷甲》其實也有類似煩惱,關鍵之一在於狄龍飾演的關羽早已成為武聖恩主公,很難另作文章,同樣地,由濮存晰飾演的諸葛亮,也同樣被後人神格化,選擇從趙子龍下手來新說三國,當然是既明智又取巧的行為,但是趙子龍為西蜀五虎將,不能不提桃園三結義的劉關張,也不能不拍長坂坡單槍匹馬救阿斗的傳奇,一旦扯到了諸葛亮和關羽時,電影就變得舉步維艱,渾身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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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龍在《三國之見龍缷甲》中其實只有三場主戲,首先是曹軍追擊,洪金寶飾演的羅平安未能護救幼主,劉德華飾演的趙子龍,被迫擋下了張飛刺向羅平安的丈八蛇矛,本想做和事佬的狄龍也加入二打一;其次則是關羽舞著青龍偃月刀,護送趙子龍殺進曹軍找少主阿斗;最後則是劉備在成都稱帝,分封五虎將,關羽奉命駐死荊州。

每一回出場,狄龍的造型就像是神明蠟像館翻脫出身的英雄,儀態威武,鳳眼圓睜,真的有武聖英姿,卻也因為肩負神明十字架,他的喜怒哀樂都已非凡人,少了可親可近的戲劇骨肉,就像是神明蠟像,全無戲味可言了。

濮存晰飾演的諸葛亮,運氣好一點,戲份多一點。先是以神秘客身份在鳳鳴山前亮相,以上知天文的神算軍師角色,指點趙子龍打贏了第一仗,李仁港安排他亮相的第一場戲是在軍士前扒飯吃的閒客模樣,乍看有些怪異,卻還有「談笑殺敵」的從容悠閒,符合傳統的諸葛孔明氣味。而且在天雷動,豪雨下,青龍白虎已破曹軍的時刻,他又急著上路去的行色匆匆,還真有點「臥龍」先生憂國憂民的神采。

只可惜,只靠一場好戲,救不了諸葛亮,也救不了《三國之見龍缷甲》,後來的諸葛亮就只成為蜀國司儀了。分封五虎將靠他,誓師北伐唸「出師表」的也是他,官拜丞相還要當司儀,當然是戲劇設計,但是軍師誓師,阿斗卻在身後搞笑,逗樂宮女,諸葛亮也只能裝做沒看見,對照出師表中「宮中府中」的政治權鬥對話,反而是極其辛辣的「權力使人腐化」的現世報。這位原本躬耕於南陽,口口聲聲「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的布衣先生曾幾何時成了政治傀儡戲的操偶師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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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最後高潮戲,趙子龍兵困鳳鳴山,其實是諸葛亮求勝的欺敵誘餌,此舉固然映顯了趙子龍任人操控的悲劇情懷,卻也具現了諸葛亮政治權謀下,為求勝利,不擇手段的機關算盡,他對趙子龍的噓寒問暖,也只是他行巧布局的一著棋而已。只可惜,李仁港凡事點到為止,只有皮相,沒有骨肉,沒有更深層的挖探,一切就像皮影一般,人物只是單薄的一張紙,扁平單薄不見縱深,更不見立體陰陽。所有角色,所有人物全都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就成為《三國之見龍缷甲》最後,也最佳的註解了。

見龍卸甲:黯淡說書人


故事說的好,觀眾就會全神貫注,全心入戲,因此,說故事的人就格外重要,找對了說書人,精彩故事就如虎添翼,「三國演義」的羅貫中,「西遊記」的吳承恩都是深諳說書人三味的高手。
《投名狀》的說書人是金城武飾演的姜午陽,平心而論,金城武並不擅長運用自己的聲音來說故事,還好,《投名狀》的故事曲折,有大時代,還有小兒女,金城武的話白魅力雖然稍遜,但因故事精彩,所以即使他的話白說得有氣無力,依然瑕不掩瑜。
李仁港執導的《三國之見龍缷甲》雖然懂得跳開三國電影的傳統焦點,改以趙子龍做主角,得以全新觀點說三國,卻因為找錯了說書人,加上完全沒有深入挖出說書人的觀點與心情,使得話白毫無生氣,觀點不見喜怒愛恨,導致全片力道盡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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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國之見龍缷甲》的說書人是洪金寶飾演的常州漢子羅平安,他是招募趙子龍入義軍的小兵頭,卻在長坂坡之役兵敗,幸得有趙子龍挺身相救,殺得曹兵個個逃,才能奪回幼主阿斗,從此只能遠遠看著趙子龍飛黃騰達成為蜀漢五虎將,他們有生死交情,曾經共患難,由他來當說書人,追憶趙子龍的風雲一生,本是理想角色,問題在於洪金寶是喜丑,也有一身好功夫(他還兼任全片的武術指導),卻不是懂得用聲音來說故事的演員,不但國語說得生硬,而且沒有抑揚頓挫,話鋒全無感情,加上觀點模糊,前半段用的是英雄禮讚體,卻少了功名擦肩過的懊惱扼腕;後半段明明是賣友求榮的罪人,卻不見悔罪心情,反而用了世事萬般空的哲學家口吻來總結三國歷史。旁白不合適他的身份,語氣不表露他的立場,根本就是沒有觀點的觀點混亂,以致於最後的大逆轉,失去了感人的力道。
關鍵在於編劇錯失了羅平安角色的深度,他的戲份可以類似《贖罪》裡故意誤導悲劇的小妹妹,也可以像是《阿瑪迪斯》中那位嫉妒莫札特的宮廷樂師 Antonio Salieri,可是編劇全無伏筆,明明趙子龍是他的救命恩人,最後卻寧願出賣趙子龍,以為如此就可以勝過始終壓過他的趙子龍,可以受封大將軍,可以衣錦還鄉,如果他真是十惡不赦的反派也就罷了,偏偏最後卻又回到他怯懦本性,眼見兄弟屍橫遍野,終於悲慟哀跌,吐露真言,他的改變完全沒有說服力,也欠轉折,尤其最後見龍卸甲,依舊有萬千豪情龍戰於野,他的懊悔只能靠擊鼓相送,卻也沒有任何特寫,一切就像他的話白表現,沒有平仄,不見起伏,沒有一絲懺悔,沒有一點抱歉,更沒有參與感,自然就不會惹人憐憫,失去了感人的悲劇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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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慘的是,洪金寶的表演方式傾向喜丑,而非悲劇梟雄,一開始他有慨然澄清天下之志,說得出地圖在我心中的豪語,一旦長坂坡落敗,頓時就氣消志散,成了只能在邊邊角角接腔的龍套。後來,他請命再上戰場,更是小心眼小動作歷歷如現,趙子龍正在豪情殺敵,他不是畏縮躲藏,就是心懷不軌地眼睛轉個不停,講得更白一點就是他根本就淪落成為個「不忠不奸」的小癟三,既少了悲壯情懷(即使只是嫉妒失意),也完全沒有逗笑能耐,不悲不喜,不上不下,再加上頭頂著毫無陽剛力氣的烏龜殼盔帽,從型到戲全都一敗塗地,他說的故事,也就更沒有人想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