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ssing You:改編的取捨

原著寫18年,影集縮短為11年,這七年的差距,是不是就是文字與影像的鴻溝?

美國小說家Harlan Coben
創作的《Missing You》,描寫英國警探Kat Donovan 在交友軟體上發現人間蒸發18年的未婚夫喬許(Ashley Walters 飾演)竟然再次現身,而且與她配對成功,再次攪亂了她的寂寞芳心,也揭露了隱藏背後的命案真相。

《Missing You》被Netflix改編拍成五集影集《生命中的危險缺憾》,女警探Kat Donovan (Rosalind Eleazar 飾演)與未婚夫的失聯年歲,從18年縮短為11年。為什麼?

王寶釧與薛平貴失聯18年,再相見,已然物是人非,獨守寒窯18年的怨恨憎念,很難再續舊昔癡狂,即使傳統戲曲給了大登殿的榮華富貴做補償,其實還是大男人的一廂情願。

改成11年,4000個日子的失魂,應該比6500天的折磨煎熬多了一點舊情復燃的生機。

更殘酷的現實是:18年的歲月風霜,會讓女主角從望四之年變成半百婦人,11年則讓現年36歲的Rosalind Eleazar 飾演的女主角更接近依舊可以在刑事現場逮捕兇殘人犯的幹練女警,她的情愛癡迷也更具有說服力。

Missing You是一首歌,是他們的定情歌,也是Kat的心情寫照,更是她對意外殉職的警探父親的眷戀。

而且,父親來不及說再見,就天人永隔;未婚夫則是在相近時間就不告而別,不同程度的missing,讓她在11年後重新審視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男人/親人的消失真相:是黯然無奈?還是絕情叛離?或者還有更大的秘密?

《生命中的危險缺憾》的最後轉折高明又耐人尋味,雖然我還是不認同喬許的解釋,但我接受18年變11年的改編選擇,畢竟從小說到影像,讓觀眾相信、認同又接受,才是改編工程的優先考量。

小說家Harlan Coben也是影集的監製,看見擔綱的Rosalind Eleazar 神韻風采,應該也是他同意18變11的改編,畢竟有血有肉的Rosalind Eleazar ,從癡迷到不悔,該有的轉折都很有說服力。

蒼蠅王:退稿堆的傳奇

很難想像,William Golding 的《蒼蠅王(Lord Of The Flies)》,曾被Faber and Faber出版社編輯丟到退稿堆,建議不出版,理由有二:首先是:荒謬又無趣(absurd and uninteresting);其次是:「無聊、沉悶又沒重點(Rubbish and dullPointless)。」

知音很重要,慧眼更重要,Faber and Faber一位新到職的編輯Charles Monteith從退稿堆裡,讀到了紙張泛黃,上頭都是茶渣與咖啡杯痕的書稿,驚為天人,全力說服Faber and Faber高層,爭取復活,並將書名從「Strangers From Within」改成「Lord of the Flies」,接下來,該賣的書,大賣,該得到獎包括諾貝爾也得了,文學史就翻過新頁了。

《蒼蠅王》兩度搬上銀幕,1963年由Peter Brook拍成黑白片,1990年由Harry Hook 拍成彩色版。一部讓William Golding 讚不絕口,一部則讓William Golding 盡量避而不談。小說改編電影確實不容易,要過讀者這一關(支持,才有票房);還要過原作這一關(滿意,才少紛爭)。

七月開始,書林出版社要推出文學電影系列講座。電影與原著的拔河,小說怎麼幫助/限制電影?電影如何凸顯小說精華?一直以來,仁智互見,沒有標準答案。每次改變都是個案,搬字過紙本來就難,何況還要上銀幕,更是大學問。

歡迎有興趣的朋友一起來切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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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lo Schifrin:虎膽妙算辭世

他創作《虎膽妙算(mission Impossible)》主題曲時,Tom Cruise 只有四歲,就在Tom Cruise在63 歲完成《不可能的任務:最終清算》後,阿根廷出生的作曲家Lalo Schifrin美國時間2025年6月25日,因為肺炎併發症病逝,享耆壽93歲。

父親是布宜諾斯艾利斯交響樂團的龍頭,Lalo Schifrin曾經就讀巴黎音樂學院,但他最愛的卻是爵士樂,鍵盤在手,神采飛揚。

昨日的流行,今日的古典。Lalo Schifrin從《虎膽妙算》到《不可能的任務》,具體實踐了這句話。

別忘了,他還替Clint Eastwood創作過《緊急追捕令 (Dirty Harry)》全系列五部電影中的四部電影主題音樂(唯一缺席的是第二集《全面追捕令(
The Enforcer)》)。

李小龍主演的第四部劇情長片《猛龍過江》也是由他配樂,東方風情躍然銀幕,很厲害。

1960-1970年代美國影視音樂的潮流製造者。

2019年美國影藝學院「以獨特的音樂風格、作曲的完整性以及對電影配樂藝術的影響力貢獻」,頒發榮譽獎給他。

Robert Duvall:梅崗城故事

只要是錐子,即使沒有一句對白,也會出人頭地,光芒四射。

現年94歲的影帝勞勃.杜瓦(Robert Duvall),63年前演出他的第一部電影《梅崗城故事(To Kill a Mockingbird)》即使最後才出場,前後不到三分鐘,一句對白也沒有,但是非常搶眼,看過就不會忘記,預告著他的內斂卻動人的表演功力。

勞勃.杜瓦在《梅崗城故事》
中飾演一位邊緣角色,一開始沒人看得到他本尊,只看得到巨大的人身黑影,不然就是威脅逼近的手掌暗影。對電影中的男女童星造成極大恐懼。

但是,等他露出真面目時,劇情起了大逆轉。不要道聽途說,不要被偏見誤導,都是《梅崗城故事》重要主題。

或許是第一次拍電影,或許角色一言不發,更有魅力,勞勃.杜瓦多年後透露,原本在《梅崗城故事》中,他有一句對白,拍攝的時候他也念出了這句話,但是導演在剪接檯上,剪掉了這句話。使得他成了沒有聲音的人。

勞勃.杜瓦在《教父》中,對白也不多,卻是忠心耿耿的機伶律師;話多一點的戲或許是《現代啟示錄》中那位吹小號、把直升機當成騎兵隊攻擊的美國軍官。

意外在《梅崗城故事》中遇見初試啼聲的他,確認他真是會用眼神示意的高手,不講話,也捉得住你。

膠囊時光:父子情雕刻

吳念真曾經以「爸爸親像山」形容父子關係的遠與近;沈可尚導演的《膠囊時光》,透過三對父子/父女關係,替「爸爸親像山」這句話做出「近看成嶺側成峰」的立體雕刻。

蘇麗媚主持的「夢田影像」不只關心獨立書店的文化景觀,也關心萬家燈火中的親子關係。沈可尚的《膠囊時光》都已經拍了三季,今天才趕上進度,汗顏又慶幸。

「爸爸親像山」至少有三個軸向可以探討:
首先,山,可能是壓力。沉重又巨大,讓你只想逃,不想在陰影下做不完整的復刻品。

其次,山 ,可以是依靠。不管多忙多累,他讓你靠、讓你躺,讓你好好睡一覺,再出發。

第三,山,可以是友伴。可以興、觀、群、怨。一起悲歡,一同成長。

這次在台北電影節看到的《膠囊時光》,包含三組故事:
*張泰山 x 張可洛 x 張可妮
《胖子,棒球,和光頭》
*黃路家翔 x 黃路梓茵
《角色練習題》
*鴻鴻 x 樂天
《忍不住為你寫了幾首詩》
恰恰就呼應了「爸爸親像山」的多元論述。

有些孩子因為不知道怎麼溝通,或者總是沒等到陪伴的時機,漸行漸遠;有些孩子,做了父親後,才明白該要彌補遺憾,卻又未必確知如何做好。畢竟,親子關係是沒有答案的練習題,永遠邊走邊學。

看到《膠囊時光》中的張泰山,心頭想起NBA球星LeBron James。

不是張泰山= LeBron James ,而是他們都有兒子要走父親走過的路。

LeBron James的兒子LeBron James Jr.目前也是湖人隊球員,父子同隊,上場時間和表現數據,都有一段距離。

爸爸是超級球星,即使血液內流著相同DNA,命運和際遇就是大不同。

張泰山的兒子同樣熱愛棒球,當然還有其他運動。要追上爸爸新人王、安打王、打擊王和全壘打王的輝煌紀錄,同樣還有條漫漫長路要努力。

兒子倍感壓力,爸爸難道就沒有嗎?因為相關或不相關的人,誰都不免比較品評。表現好,理所當然;表現不好,輕輕一聲:唉。都是不可承受的重!

雖然心得與經驗都很重要,臨場就是不同。不需要耳提面命,指點秘訣,更不需要誇說當年勇,孩子從小已經看過、聽過太多。陪伴就是關心,凝視就是祝福。有些話,夜深人靜時,四顧無人說,心領神會就好。

沈可尚紀錄下張泰山 與兒子張可洛、女兒張可妮的日常,在《胖子,棒球,和光頭》,說著明星家庭的幽微心事。

《膠囊時光》這三組故事都有個前提:不是爸爸知名度高,就是子女頗有名氣;族群相疏、聚落不同,面臨的壓力與拔河張力亦不同,無可諱言,知名度引發的觀賞趣味,更能夠讓觀眾興致昂昂看下去。

紀實電影最大的挑戰在於親子之間突然多出一台/雙機攝影機,或者一群工作團隊,如何正常重現日常?知道有人正在拍攝,如何避免「表演」?沈可尚在電影中展現的各式隱藏式攝影機,或許是一款出口解藥。越近本色越動人,外在干擾的消去法,正是沈可尚在《膠囊時光》中靄靄內含光的魅力所在。

「爸爸親像山」的歌詞是這樣的:
細漢爸爸親像山
看伊攏著舉頭看
大風大雨攏不驚
永遠高高站直那

大漢爸爸親像山
總是恬恬不出聲
想要親近不敢倚
不知伊的心內咧想啥

今年父親節還有40多天,邀請家人一起觀看《膠囊時光》,可以讓爸爸或阿公天天都是父親節 !

牧羊人:文青魂現實夢

遠看,山頭有雪,山腰有雲;近看,綠茵遍野,山谷有羊,此情此景毋須天上找,人間就有如此讓人心曠神怡的美景,《牧羊人,你來自哪裡?(Bergers)》透過詩意山河向天下文青訴說一則集甜美與苦澀與一身的山中傳奇。

這是一部非常適合愛山者,適合都市文青在夏天觀看的電影,因為高度變了、溫度變了、文化變了,所有的改變都是啟蒙、撞擊,卻也有沁人心脾的擁抱與祝福。感性與理性都歷經犀利,收獲滿滿。

男主角Félix-Antoine Duval飾演從魁北克來到法國普羅旺斯的廣告文案好手Mathyas Lefebure,他厭倦塵囂,醉心荒野自然,自告奮勇改做牧羊人,才知放羊苦。

牡羊要有熱情要有愛,那是文青的詞藻,現實中的牧羊人卻是呵斥連連、髒話連連、多情與殘酷同時迴盪在遙遠的群山之間。

因為傳統牧羊人老了、牡羊產業邁入夕陽、氣候變遷,水源乾涸、還有學者反對射殺不時襲擊羊群的狼群,因為要維持生態多樣性……

導演蘇菲.德拉斯普(Sophie Deraspe)透過800隻羊到3000隻羊穿越草坡山谷、路橋和車陣的「奇觀」,呼應著想要把親身體驗寫成書的牡羊文青,雖然你聞不見羊騷,也嗅不到羊遺,但是她沒有鄭愁予那款「那有姑娘不戴花?那有少年不馳馬?」的文青浪漫,透過簡陋的石屋、無處可躲的大雨、皮開肉綻的雙腳、粗暴無情的生命踐踏,揶揄了鄭愁予紙上馳騁的「我底心懶了
我底馬累了
那時
黃昏已重了
酒囊已盡了……」(牧羊女 鄭愁予 1951)

群山皆在腳下、何等誘人?萬壑草坡都是羊,當然壯觀!雨雪紛飛、狂風大作、狼群來襲、羊群罹病才是每天忙不完的考驗,《牧羊人,你來自哪裡?》沒邀請你走一趟趕羊山路,沒讓你的小腿粗到像顆樹,只讓你坐在戲院裡,吹著冷氣,聆聽群山和羊群呼喚。

我珍惜攝影師Vincent Gonneville在極弱光源下捕捉到的山居實景。那是攝製團隊實地踏查和拚搏才換來的景象。至於作曲家Philippe Brault選擇交響樂而非木笛/牧笛註解山中歲月,雖然雕琢了些,動人旋律常常讓我流連迷航。

所有的心事,所有的體會,那些做不到的、心有餘而力不足的,《牧羊人,你來自哪裡?》幫你悄悄夾進海馬迴裡,那是影迷的特權與福利。我感恩。

血脈追兇:漫長的等待

如果好奇,北歐人何以自殺率那麼高,畫面美的讓人窒息的《血脈追兇(The Breakthrough〉》提供了參考線索。

如果,你想知道經常冰天雪地的瑞典何以培育出那麼優秀運動選手,《血脈追兇》同樣提供了作證線索。

《血脈追兇》透過一樁查了16年都沒有突破的雙屍命案,說了一則a word is a word,a promise is a promise的人生承諾。

低調再低調是《血脈追兇》導演麗莎·西威(Lisa Siwe)必須採用的形式美學,因為找不出動機、就找不到臨時起意的犯案兇手,茫茫16年的折騰,面對家屬的眼淚、絕望、憤怒與崩潰,對辦案警探是多揪心的煎熬?

「一度也想放棄」,確實是承辦警官彼得·埃格斯(Peter Eggers)的真情告白,但是參加過兩次奧運的他,配上全家幸福也要給個交代的心理糾結,鵲也讓低調到近乎絕望的美學風格透漏出「冰雪猶有傲霜枝」的微溫骨氣,讓你願意陪他走完這趟追兇旅程。

不管是催眠繪圖、或者建立家族血案,都不是正統辦案模式,甚至有侵犯人權之虞,真相與人權的拔河提供觀眾足夠思考空間去思考:事不關己,你會怎麼想?一旦有切膚之痛,又會怎麼要求?

《血脈追兇》影集只有四集,節奏緩慢,等待的煎熬呼應破案艱難,其實很能呼應主題。我不懂DNA系譜究竟能夠怎麼找出凶手,龐大資料庫可以行善,也可能加害,面對科技,總有一種莫名的恐懼。

至於,馬蒂亞斯·諾德奎斯特(Mattias Nordkvist),飾演的系譜學家,有一種尖端的寂寞,他們的堅持與奮戰,又是另一套故事了。《血脈追兇》沒把他們塑造成英雄,只有終於破案的解脫,算是拿捏得相當得體。

絕境末路:新悲慘世界

《絕境末路 (Straw)》講了90分鐘扣人心弦又催人熱淚的好戲,卻在最後15分鐘以一記回馬槍壞了這齣戲。導演Tyler Perry 不會收尾,可惜了,也浪費了每一位稱職的演員。

Taraji P. Henson飾演一位兼任兩分工作都還照顧不來罹病小孩的單親媽媽Janiyah,一天之內經歷了屋漏偏逢連夜雨的一連串衰事,竟然成了殺人犯和銀行搶匪。

她不想,也不是,但沒人同情,也沒人相信,命運戲弄了她,唯獨有過類似孤立無援經驗的人,才能感同身受。

角色塑造是《絕境末路》最成功的人間寫真。催收房租的房東、念她上班講電話的超市老闆、貪小便宜不遂就翻臉的客戶、不耐等待就發火,撞見危機急落跑的男人、開車不順就要搞你的警察、大呼小叫個人至上的銀行行員、只想硬幹結案的探員…….劇情指涉的冷酷人生,具體投射了導演Tyler Perry 曾在街頭當遊民的生命體驗,看似刻板印象,卻是血肉逼真的浮世繪。

Janiyah的困境在於同理心何其不易,少了同理心,所以懶得聽你解釋;沒有同理心,所以理直氣壯拿法條壓你。但是同理心能有多大彈性?能同理多久或多少?都是Tyler Perry 拋給觀眾思考的議題,細細咀嚼都未必能有答案。

弱勢黑人究竟有多弱勢?Tyler Perry 透過銀行空調被切掉,白領人質個個汗淚涔涔,唯獨Janiyah不動如山,她的住家沒有空調,她早習慣了這種悶熱。比她年齡大上兩輪的人質老太太,更是批評年輕人的嬌貴與好命。三個世代面對酷悶環境的反應,對照Janiyah的坎坷悲情,很有雕刻黑人百年滄桑的力度。

碾壓Janiyah的生活巨輪有黑有白,黑人多數是得理不饒人,白人則是沒把黑人當人看的粗暴霸凌,黑白交相施力,Janiyah很能引發觀眾的共鳴與同情,畢竟,Janiyah一天的不幸猶如黑人世代的共同感受。

當然,《絕境末路》的劇情細節有許多瑕疵,前半段環環相扣,悲情又激憤;後半段略顯停滯,依舊可以感受階級落差的卑微乏力。

困在銀行後,開始有點拖戲,現場直播的前後斷裂,其實不太講的過去,權勢白人的嘴臉也太戲劇化,不過最大敗筆則在大逆轉的鋪排,既不能除罪,更無力辯護,反而蒸發了同情眼淚,連帶使得雙結尾的開放式結局,平添蛇足之嘆,也枉費了Sherri Shepherd與Teyana Taylor盡心盡力的聆聽、陪伴與扶持。

我喜歡《絕境末路》對小人物的理解與同情,也欣賞編導對配角戲份的簡單分配與精準刻畫,算是Netflix 平台上猶可一觀的2025佳作。

造山者:豆漿店的岔路

好看的紀錄片,不只是記錄或發現,而是說好一個動人的故事。

《造山者:世紀的賭注》導演蕭菊貞就機巧地透過小欣欣豆漿店做開場,透過重現和尋訪,讓這部科技業紀錄片有了完全不同層次的人性與感性溫度。

小欣欣豆漿店兼具兩則傳奇,首先,蔣經國為首的執政團隊愛在這裡聚餐討論政事,那是習慣星巴克與麥當勞的年輕世代完全無法想像的風景。

其次,1974年2月7日寒冷的早晨,當時的經濟部長孫運璿、交通部長高玉樹、工業技術研究院院長王兆振、電信研究所所長康寶煌、行政院秘書長費驊、電信總局局長方賢齊及潘文淵等七人,圍著一張圓桌,一邊用餐,一邊為台灣電子產業的發展達成共識。半世紀後的台灣人才得以享受這個決策的福蔭。

以上都是歷史,也是紀錄片想要追溯的源頭,然而,蕭菊貞另外繞上了一條踏查小徑,因為她瞧見了不同的風景。

因為,南陽街上的小欣欣豆漿店消失不見了。

鄰近重慶南路五十年前曾經是著名的書店街,各式書店林立,沒有一百,也有五十,如今只剩三四家,物換星移象徵城市快速前進的無情腳步,一家豆漿店的消失,是多微弱的呼吸聲。

蕭菊貞聽見了這個極弱音,然後她發現,不只豆漿店消失了,連門牌號碼也消失了,那是都市更新的整併結果,嶄新的商業大樓連門牌與建築一併吞噬掉了。

如果你看過《胭脂扣》,就懂得這種滄海桑田的震撼,就明白如花尋找十二少的徬徨與茫然。

如果不是要拍《造山者》,小欣欣豆漿店早就成了歷史塵埃:不是拍了《造山者》,半導體產業的起步艱難,很難有人體會。

尋訪小欣欣豆漿店的這段插曲,因此得著了與《造山者》核心議題平行共振的能量:消失的,找回來;遺忘的,喚醒他;無知的,填實他。

天下沒有橫空出世的神話,小欣欣豆漿店的插曲見證了時代容顏的嬗遞,也豐富了歷史迴廊的珍稀與唏噓。

多繞一點路,多看見不同風景,多嚐到不同興味,蕭菊貞的這碗豆漿,說明了她懂得怎麼說好一則好故事。

或許,看完電影,你也想去喝碗熱騰騰的豆漿了。

東京旋律:懷念坂本桑

沒有看過《坂本龍一:東京旋律(𝑻𝒐𝒌𝒚𝒐 𝑴𝒆𝒍𝒐𝒅𝒚: 𝑨 𝑭𝒊𝒍𝒎 𝒂𝒃𝒐𝒖𝒕 𝑹𝒚𝒖𝒊𝒄𝒉𝒊 𝑺𝒂𝒌𝒂𝒎𝒐𝒕𝒐)》,你應該不敢說自己了解坂本龍一;看過《坂本龍一:東京旋律》,你更不敢說自己了解坂本龍一,因為電影展示了一個巨大又深邃的「坂本宇宙」,等待樂迷鑽研開發。

導演Elizabeth Lennard執導的《坂本龍一:東京旋律》,即時捕捉到正以火箭之速竄紅的坂本龍一身影,所有他想做、能做、正在做的事,都散發強大電磁波,即使時隔40年後,依舊靈光閃動,給人無數震動與啟示。

先談化妝。嘴唇著色、眼眉染色,他不是第一人,不在意雌雄難辨,不在意性別雜混,搞怪也好、曖昧也好,瀟灑自在做自己,那是流行教主站在風潮頂尖的御風飛行。

40年前的攝影機留住那麼帥、那麼年輕、那麼有主張的坂本。那是歷史見證。

再談德布西(Claude Debussy)。坂本從不諱言自己深受德布西影響。電影中多次出現坂本念起德布西名言:「I am working on things that will be understood only by our grandchildren in the 20th children.」他曾經幻想自己是德布西,雖然他不是,但他努力像德布西一般開拓音樂邊界,目擊他用電腦磁片(如今已是骨董,當年可是新潮)追求電子樂音的幻化可能,目擊他運用科技,探索音色的混血新生,相信不只20世紀,21世紀的孩子同樣都能著迷與理解。

再談聲音。《坂本龍一:東京旋律》走向東京街頭、祭典、夜市、公園……邀請大家聆聽流竄在東京的各式聲音:不論是烏鴉叫、柏青哥彈珠聲、車站刷牌刷票聲、哨音、吆喝聲……以斷片方式蹦出來的聲音,不但召喚著觀眾的東京記憶,也標示著坂本深植血脈中的聲音基因。無所不在的無所在,後來都成了他在音樂書寫上的養分。

成名後的坂本拍過無數廣告,他從資本主義社會攫取財富與名聲,但是他怎麼看待那些詞藻華麗的文案,不論在電車上看著葡萄酒廣告,或者站在街頭巨大電視牆前背對/回看自己的身影與樣態,他沒有說出口的批判與反省,都能直接撞擊觀眾。

「我從古典轉向流行,就是想和大眾對話。」導演Elizabeth Lennard拍攝《坂本龍一:東京旋律》期間,坂本正在製作《音樂圖鑑》這張專輯,穿插坂本龍一在YMO(Yellow Magic Orchestra)樂團的表演,以及在錄音室裡嘗試聲音突變的努力,再聽到他說如果在德布西之前,先聽見Beatles,可能人生腳步會完全不一樣,你清楚感受到他求新求變的內心饑渴。

然而,從小就彈鋼琴,四歲就會作曲的他,坐在鋼琴旁彈起琴鍵的怡然陶醉,最是魅力無法擋,尤其看見他與第一任妻子的矢野晶子(矢野顯子)的四手聯彈,那份默契、那股英姿、那種在眉宇間飛揚的神采,其實是坂本生命的顛峰留影,神仙美眷也不能長長久久,當然是遺憾,曾經有過的琴瑟和鳴,卻是此生難再的文化遺產。

1985年,坂本龍一33歲,正值俊秀風華,《坂本龍一:東京旋律》留住了那時的他,也寄出了給後世觀眾的邀請函。40年後,應該有更多的人會更想認識浩瀚的坂本宇宙,讓我們從重聽、重看坂本龍一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