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照紅帆:小曲啟示錄

Their Finest Hour and A Half Directed by Lone Sherfig

時代的記憶,最終都會幻化成小曲,在悠靜的時空中,盪著,漾著……捉準小曲,就捉住了時代的尾韻。丹麥女導演Lone Scherfig的《他們的美好時光(Their Finest)》就用小曲將時代氛圍綴點得恰到好處。

Lone Scherfig曾是《Dogma 95(逗馬九五宣言)》的開路先鋒之一,主張電影創作應該回復1895年電影誕生初期那種最質樸的創作模式,不打光,不配音,忠實反應人生。即使後來大家都妥協了,但是Lone Scherfig在《他們的美好時光》依舊可以聞嗅到「逗馬宣言」的堅持,她一方面邀請了知名作曲家Rachel Portman打造動人樂音,但在小曲的表現上,則堅持凡有歌曲,皆得有所本:意即要有音源,有出處,不要事後添加的人工物料。

《他們的美好時光》故事背景設定在1940年至1941年間德國不時空襲英國的「倫敦大轟炸」歲月,女主角Catrin為了養活自己和畫家男友,參與文宣電影的劇本撰寫,每一回倦極返家,男友家的唱盤就播放著1935年的流行紅歌「Red Sails In The Sunset」這首小曲,銅管小號的前奏,吹出了老式風情,然後歌詞中傳唱的:

深情款款唱出了亂世兒女只想有個家,有心愛的人相守共老的那份「小確幸」心思,畢竟「倫敦大轟炸」時期,多少人的美夢剎那就碎滅了。

悲劇都怪希特勒,於是Catrin全力創作激勵民心士氣的劇本,就在電影殺青的那個晚上,劇組人員齊聚一堂,用半清唱的方式唱出了19世紀的蘇格蘭民謠「Will You Go, Lassie, Go」,

答案當然是「就讓我們一起前行吧」,

戰爭時期,沒有人能過好日子,清唱小曲,既可言志,又可抒情,日子越艱困,小曲傳唱的人生風景,還真的就是另類的「美好時光」了。

小曲輕輕,我心悠悠!

他們的美好時光:情書

如果你的血液裡面沒有瘋狂基因,千萬別去做電影,丹麥女導演Lone Scherfig執導的《他們的美好時光(Their Finest)》就是一部向瘋子致敬,向電影人致敬的精彩作品。

電影的時空設定在1940年的英國倫敦。已經襲捲歐洲的希特勒,三不五時就會派出飛機空襲「頑抗」的英國,到處是斷垣殘壁,朝不保夕的憂惶傷感橫亙心中,看電影成為英國人吸收新知,排遣苦悶的主要消遣。因為,就在那個物質缺乏的年代中,拍攝「健康寫實」的勵志電影,成為英國的重要國策,只要民心土氣不渙散,大勢猶有可為(這種情意結,看過《英烈千秋》、《八百壯士》和《梅花》的台灣影迷相信都有會心一笑)。

戰爭時期的電影究竟長成什麼模樣?Lone Scherfig提供三個有趣的論述觀點:

第一,為政策服務。不論是文宣廣告,新聞影片或劇情片,不管是正面散播訊息,或者在枝微細節中滲透摻雜一些正面能量,「洗腦兼強心」,善莫大焉。Gemma Arterton飾演的女編劇Catrin就是擅長拿捏分寸的高手,用庶民語言,透過家常話的形式,不露痕跡委委道來,所有政府期待民眾能起共鳴的訊息都能穿耳入心。即使長官拚命要加入不會演戲的英軍楷模,編導也能「因材施教」:強其所強,避其所弱,這些隨機應變的彈性因應,舉手投足談笑間,一切處理得行雲流水,毋寧是活生生的一堂製片課了。

第二,截長補短,去蕪存精。Catrin奉派去採訪曾經開船協助廿多萬英軍完成鄧寇克大撤退的雙胞胎姐妹,當面詳談,才知媒體報導有誤,她們確實有心,只是船開到一半,引擎就故障了,是的,根本就是心有餘,力不足。Catrin需要寫劇本養家,不能讓新片流產,於是天馬行空羅列動人要素,掰出英雌冒險故事,接下來先定頭尾,再捉綱目,完成了起承轉合的骨架,再在每個關鍵轉折處,安排進「煽情」要素,坦白說,這更是一堂實用至極的編劇課了。

第三,窮則變,變則通。老牌影星Bill Nighy在電影中就是飾演一位昔日紅星,戰時演出機會大減,只見他成天抱怨伙食不佳,挑剔劇本不通,唯獨Catrin了解「死要面子」的老人心情,順毛摸了兩回,刁民不再刁,反而成為演技指導,還能情有所終,這麼「光明」的戰亂人生,根本就是「健康寫實」的終極範本了。

不過,這種窮變哲學用在那場海灘撤退戲中最是經典,戰爭時期好男都去前線作戰了,誰來支援拍戲?沒人怎麼拍戰爭片?電影的解決方案是在一塊玻璃板上畫滿各式船艦,演員則在板前演戲,這種唬人的透視法,恰好可以創造一種遠方有人有船的錯覺假象。電影就是最高明的騙術,這種驚鴻一瞥的騙術大全,還真是讓人動容。

Catrin在拍戲期間歷經情變與情傷,唯一能安慰她的就是電影大賣,滿座觀眾看得熱血沸騰,水涕泗縱橫,沒人知道她就是電影最大功臣,爭著與她分享觀影心得。是的,眾人共賞,悲喜同嘗,就是電影的最大魅力所在。《他們的美好時光》其實就是電影人寫給影癡的情書。

喜歡你:小泡麵大道理

龜毛有時是外衣,有時則是本性,《喜歡.你》裡的金城武是著名的龜毛惡魔,最著名的美食都會他打槍,唯獨感覺上最容易打發的泡麵,卻可以凸顯他的龜毛和罩門,少了泡麵,《喜歡.你》就少了人性。

電影中的金城武飾演最愛玩併購,即不吝毒舌下評語的的財團總裁路晉,最愛從餐廳的招牌菜來決定收購與否,不能吃,就直接倒掉;咬一口,就知道火侯差多少,然而導演許宏宇面對所有的菜色,幾乎都沒超過20秒鐘,花色繁多,讓人看得目不暇給,卻都不多停留,走馬看花的結果,一切都像蜻蜓點水,沾過即飛,只有喜歡與不喜歡,說不出究竟為什麼。

講道理,就不叫傲慢,肯深入,就不會有偏見。

許宏宇的《喜歡.你》,其實是套進了《傲慢與偏見(Pride and Prejudice)》的框架,用達西先生(Mr. Darcy)冷漠而薄情的個性來雕塑路晉的骨架和血肉,他與「千年二廚」顧勝男(周冬雨飾)不打不相識,不吃不識貨,從絕對看不順眼,到後來食要靠她,睡要靠她才能安穩,兩人最後一起看夕陽的情節,恰與2005年的電影《傲慢與偏見》遙相呼應,人家達西先生是在曙光乍現時執子之手,《喜歡.你》則是共送夕陽,許宏宇雜抄百家的功力,確有一套。

最高明設計,來自泡麵。就算是置入(日清的「出前一丁」?),處得理既精心,又細心。

這位龜毛總裁,行李中總愛擕帶一大箱泡麵。一則挑剔,吃不慣別人的菜餚,一則寂寞,不想求人,就自己安慰自己。

午夜夢迴,用三分鐘泡麵法填飽自己肚腸,再發表:「時間是泡麵的敵人!」的讜論,一方面呼應了他對美食吹毛求疵的個性,另一方面,孤枕難眠,湯麵下肚,暖心暖胃,就不清冷了。

偏偏,吃一碗麵都有人來搞破壞,那就是今生冤家,乍看是壞了食欲與雅興,卻是讓他今夜不再寂寞的伴侶,相生相剋,自是趣味橫生。

耽戀平民美食,又能從平民美食中悟出生命道理的他,因此愛上了平民主廚,居陋室,睡沙發,全都甘之如飴,不也是「泡麵」打的底?

清朝劇人李渔在「閒情偶寄」一書中,曾提出劇本結構的七大要素,其中的「脫窠臼」,「密針線」和「減頭緒」都可以在《喜歡.你》的美食戲份中得到應證,滿座佳餚,不如一碗泡麵,夠狠夠殺;透過口腹來和心靈對話,讓大廚的專業和本業得能發揮;愛恨糾纏全在食物烹調上,密度自然就更紮實了。

「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焉。」這個道理,陳可辛和許宏宇都明白,小兒女的小情小愛就落實在小小一包泡麵上,誰曰不宜?誰不拍案叫絕?

異形聖約:拜倫與雪萊

等到雷普利都已老了,《異形》王朝的英雌就交棒給英雄,Michael Fassbender飾演的生化人/人形機器人,不管叫做David或Walter都好,有他才有戲,有他才有靈魂,也是《異形》王朝還能讓人看得津津有味的魅力所在。

Ridley Scott執導的《異形:聖約(Alien: Covenant)》基本上是一本工具書,試圖要來解答前朝和前集《普羅米修斯(Prometheus)》未能清楚交代的異形王國秘密,解謎人就在David身上。

David是機器人,也有人工智慧,甚至約略懂得人心,有愛憎之情,他對「父親/造物主」Peter Weyland(由Guy Pearce飾演)提出的第一個問題就是:「你造就了我,你會死,我卻是不杇的。」死,或者不死,這個大哉問,不只困擾著哈姆雷特,也讓David邏輯打結,他的性格(如果有)其實可以歸類為「無友不如己者」的挑剔,要他伺候那些笨蛋人類,看著他們一再重演悲劇,他怎能不哀怨?枯守漫漫長夜,卻無知音相伴,再目送故舊凋零,除非他真的無感又無情兼無知,否則在在都是折磨。


不管亞當與夏娃是否受到誘惑才背叛造物者,背叛,其實是人類天性,或者說劣根性吧,數位時代的病毒,或多或少亦是另一種型態的背叛。David不願再受俗人羈糜的個性,對照他的挑剔個性與後來的抉擇,他的第一個質問,就已直指他的個性罩門了。

Walter則是好幾代之後的進化版機器人,前幾代的毛病都做了修正,少了點侵略性,多了點服從性,他被修正的部份其實都註記著David一旦失控,就可能帶來的危機。人類無法預見David的未來,只能寄望功能更強的Walter來制約David。這種機械邏輯,豈不更讓人心驚?

電影中的David很愛誦念一首詩「Ozymandias」,相信那是他征服了「工程師」的巨石王國之後,百感交集後的心情(原作為十四行詩體,有4433的音韻,我試著用四字並列的方式來譯它):

拜倫(1788-1824)與雪萊(1792-1822)同屬浪漫詩人,兩人都曾參考了希臘羅馬神話,以從天庭盗火的普羅米修斯為題寫作,拜倫在1816年寫就了長詩「Prometheus 」,雪萊則在1818年寫出了詩劇「Prometheus Unbound」,雪萊全家都有文學風采,妻子瑪莉雪萊也曾有「Modern Prometheus 」的小說(即是後來大家熟悉的Frankenstein,科學怪人),三位文壇菁英就在1816年那個鬧鬼的夏天,在日內瓦相聚同樂,三人也都先後糾纏在Prometheus的神話迷思中,有詩有文有劇,三人三種面向,還真有如從三稜鏡來看Prometheus。2012年,Ridley Scott執導的電影既然名為《普羅米修斯》,不在這裡做文章,豈非可惜?

David迷戀,也相信拜倫的關鍵在於拜倫同情不朽的普羅米修斯,對他為俗人所承擔的身心折磨,非常不值:

眼高於頂的David,從初生之時即已不屑「父親」的脆弱與必杇,早早就要與他的「天父」畫清界線,儘管父親曾經開示他,一台鋼琴彈奏出來的「萊茵黃金」單薄了些,少了管弦共鳴的氣勢,但是他最終憑一己之力,就能降下滿天黑雨,毀滅一個世界,一個文明。

只可惜,他亦非聖賢,他的錯,就待《普羅米修斯》的第三部曲來終結了。

昨日盛開的花朵:輕狂

一男一女兩個瘋子遇上一隻狗,會有什麼下場?

答案是暴怒中的女人,順手把拋出了車外。

「我總是要捉一點什麼東西丟出車外吧!」女人理不直,氣卻很壯。

惹女人生氣的男人,目瞪口呆,完全沒有想到有人比他更暴燥,更容易失控。

德國電影《昨日盛開的花朵(Die Blumen von gestern/The Bloom of Yesterday)》出現這場既誇張又荒謬的戲,並非導演Chris Kraus只圖譁眾取寵,而是極富深意的安排。

男人叫Toto (Lars Eidinger飾演),他是納粹大屠殺的研究學者。

女人叫Zazie (Adèle Haenel飾演),她是納粹大屠殺研究的見習生。

差別在於Toto 的祖父是加害者,Zazie則是受害者的外孫女,時隔七十年後,第三代的他們要如何面對傷痛往事?大屠殺太沉重,導演Chris Kraus選擇從狂人角度切入,有些匪夷所思,然而平心靜氣想想,不能不佩服高明。

《昨日盛開的花朵》列屬轉型正義的電影,但是完全不想哭天搶地搞悲情,而是透過輕狂喜劇,挖出更多歷史和當代的荒謬。

Toto和Zazie都想做正義「達人」,但完全不夠格來當正義「聖人」。「達人」指的是他的歷史專業,「聖人」反應的則是他們的性格缺陷。

有躁鬱傾向的Toto只要一言不和,肯定酸言盡出,然後血衝腦門就會揮拳動手,暴力相向;Zazie渾身是地雷,隨時隨地都可能爆炸,前一分鐘,她可以因為仰慕Toto熱情擁垉,後一分鐘,她就會因為一句失言,當場翻臉。他倆天生是冤家,乍見面就一路吵,吵著吵著吵到最後就是那隻狗兒飛出窗外去了。

狗是教授的愛犬,Toto和Zazie都是猶太老教授的愛徒,Toto不時暴走,活活氣死了教授,Zazie則有自殺傾向,偏偏一直都死不了。教授亡故後,狗就歸Toto撫養,偏偏兩人在車上一言不和,火冒三丈的Zazie順手一揮,狗就飛出窗外了。

狂人發狂時,狗命算什麼?納粹發狂時,猶太豬又算什麼?導演Chris Kraus用寓言來批判狂人行徑,何等犀利!又何等精準!

不過,Toto和Zazie趕緊停下車,跨過高速公路邊坡要去找狗,還真的找回了狗兒,而且送醫急救,戴上護頸頭罩,贏來無數憐惜,狗兒的狗語寓言無非就是:人生犯錯如果能夠彌補,或者時光可以重來,改正錯誤,該有多好?

Toto背叛納粹家族,為大屠殺著書立傳,其實是有贖罪之心,但是他太認真、嚴肅,又不知變動,加上口沒遮攔又不時失控,所以慘遭削權,癡心無人懂的內外交迫,讓他只能像陀螺一般,瘋狂打轉。因為取代他的主管,只圖熱鬧獲利;他找到的受害巨星,只在乎代言酬勞;甚至那位出現在亂葬崗的女人,早無哀淒之情,也只在意你究竟要不要買可樂?正義,正義,多少罪惡假汝之名?竟然成為《昨日盛開的花朵》最犀利的一記回馬槍了。Toto的堅持,讓正義更有質量,但也讓荒謬更加荒謬。

還好,Toto還有Zazie,就算他們從頭吵到尾,從陌生人吵成了情人,再吵成了怨偶,但是最懂Toto的還是Zazie。就在他們尋找先人真相的過程中,他們曾經融合,縱使最後還是爆裂,畢竟Zazie扭轉了Toto(包括了和他爺爺)所有的不可能,甚至還可以聽見排卵的聲音(天啊,連他們的愛情也都這麼瘋狂)……然而加害人與受害人的宿命,卻也未必是愛情就能沖淡稀釋的。

那一天,Zazie穿上紅衣到亂葬崗悼念,青綠色的水池上飄著朵朵紅花,如果沒有二戰,他們的先人,或許還會是相親相愛的同學,昔日美好,有如朵朵紅花,一如他們就是在小酒館中,聽著十九世紀德國作曲家/鋼琴家Gustav Lange的鋼琴曲「Edelweiss, op.31(花之歌)」婆娑起舞才定的情。曾經花開,就算花季只有一宵,也夠讓狂人刻骨銘心的。

一本正經談大屠殺,太像教科書,《昨日盛開的花朵》改走輕狂路線,藏在角色和故事身後的心靈創傷,才更有咀嚼空間。《昨日盛開的花朵》是部怪片,獻給天下狂人的怪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