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冠軍女兒:父女結

Nitesh Tiwari執導的《我和我的冠軍女兒(Dangal)》,敘事一點都不複雜,走的就是傳統家庭倫理劇的正反合結構,分岔的情節亦鮮有意外,重要的是隱藏在全片底層的父女情意結。

一開始,Aamir Khan飾演的摔角高手Mahavir父親雖然能打也能摔,其實,只要用眼睛演戲就夠了。

全國冠軍打敗省級冠軍,他沒費太多力氣,偏偏在生兒子方面,全然天不從人願。從第一胎的女娃開始,他把所有的情緒都藏在眼神裡,縱有萬般無奈,卻是全然做不了主。眼神就從希望、失望到絕望,海海人生,鐵打的好漢亦沒用。

接下來的表演則是從眼到嘴,自從女兒Geeta和Babita狠狠修理了無聊男生後,他的眼睛亮了,開始命令,即日起女兒不必做家事了,好好給我練摔角去,女繼父業,誰曰不宜?

印度是個父權社會,一切父親說了算,女兒不能不從,從早起、跑步到訓練,Mahavir好整以暇地坐著車子督軍,女兒再不甘心,歌再怎麼唱,終究還是只能乖乖聽話。

女兒的第一回抗命是偷偷撥慢了鬧鐘,換來更重的訓練;第二回抗命則是藉口有頭蝨,換來的卻是長髮變短髮……聽話沒能從寬,抗命必定重罰,Mahavir的魔鬼訓練一直要到Geeta入選國家隊,到體訓中心接受集訓時才面臨考驗。

教練的第一個命令是忘掉過去的訓練,那是Geeta學摔交以來,第一次可以抵抗父命,而且是「奉」師名,表面上那是父親和老師的矛盾對決,實則卻是Geeta告別父親的開始。

接下來,她可以蓄髮,可以塗指甲油,買時髦衣服,「城市化」同樣亦逐步鬆動坍塌了家規。

最後則是放假返鄉後,不同理念下的新舊體制,終究是是火拚決戰的。Geeta必須擊敗父親,才能取得發言權,才能證明學有所成,即使體格懸殊,但是年紀、體力和技術亦有了明顯落差,Geeta成功壓制父親的剎那,她「弒父」得手,卻無喜悅,父親的頹敗與洩氣,宛如父權神話的崩毀,讓人心驚,Geeta非得如此,才能走自己的路,然而卻也因此頓失靠山,更亂了方向,一切就像希臘神話中因為「弒父」,而挖出了自己雙眼的伊底帕斯(Oedipus)一般。

《我和我的冠軍女兒》以摔角為核心,實則從頭到尾是齣親情戲。電影中的教練但求有牌,不求第一,保住自己權位的名利心勝過選手攀登巔峰的榮譽心,虛浮的心,不如專注的心,才讓Mahavir有了復活空間,才讓他的專業和對女兒的了解得以在最適當的時機再度入女兒的身份。至於他最後的「失蹤」則是Geeta最後一次的「父女失聯」,不如此,她沒有辦法憑自己本事獲勝(雖然,逆轉關鍵同樣來自父親當年的諄諄教誨),不如此,她的冠軍,依舊是父權陰影下的冠軍。

一切來自父親,卻也終究要與父親告別,才有自己的世界,《我和我的冠軍女兒》刻畫的父女情意結,藏有深厚的人生哲理。

攻殼機動隊:聲音描紅

人生很多事物,或許可以用替代品取而代之,唯獨經典未行。既無法複刻,亦無法描紅。

描紅,是書法習作上的必要過程,用紅字印刷複刻了大師書法字樣,讓新學者提筆照描,體會如何運筆才能完成這款書寫,然而,不管怎麼描,最終都還是照著原作描畫,不能超越原作框架,多數甚至照著描還描得四不像,好萊塢最近複刻了日本科幻動畫經典《攻殼機動隊(Ghost in the Shell)》,就是讓人搖頭三歎的描紅。

日本導演押井守在1995年完成的《攻殼機動隊》,一開場就是生化人「少校」草薙素子站在高樓頂端,不帶感情地報告著她的敵情偵測,來到事不宜遲的時候,她就脫下外套,拿起手槍,「全裸」倒栽而下,用光學迷彩護身,持槍要來狙殺敵人。

此時,幾聲銅質法器聲音敲響,作曲家川井憲次打造的「傀儡謠」開始傳唱:

入耳的淒厲女聲猶如廟會裡做法的道姑在唱念經文,七分古意,三分現代器樂的交響共振,既雄渾又大氣,精準地呼應了草薙素子只有人形軀殼,卻找不到靈魂的失落愁緒。

科幻卻不失傳統,濃郁的日本宗教氛圍,既古典又未來,打造了一種從土地上長成,開花又結果的地域特色,這就是電影音樂最高明的化學效應:兼融各項元素,獨樹一格,昂然挺立。

2017年的《攻殼機動隊》,其實是真人版的複刻,所有押井守導演用人工畫出的人物與場景,都要從二維世界進入到三維空間,草薙素子改由女星‎Scarlett Johansson詮釋,身材豐美的她果真脫下外衣「全裸」出任務時,撞入眼簾的竟是一層金屬/塑膠薄殼包覆的肉身……

動畫人生一切皆如畫,一眼即知其虛幻,全靠想像來連結真實,1995年版的《攻殼機動隊》努力創造真實的想像;2017年版的《攻殼機動隊》明明是真人上陣,卻用了金屬/塑膠身隔離想像,頭是真,身是假,少了偷窺的驚喜,卻多了極不真實的印證。

川井憲次替1995年版《攻殼機動隊》打造了非常奇特的音響,「傀儡謠」的銅鈴召魂、「真實犯罪(Virtual Crime)」的鐵器迴盪、「浮動博物館(Floating Museum)」裡的水紋盪漾與「傀儡師(Puppetmaster)」的鐵器節拍與空氣共鳴的概念都在電子合成器的捶打下,雕塑出很有未來感的音樂論述,極盡電子世界的蒼涼荒蕪美感,堪稱是情緒最鮮明的音樂註記。

2017年版的《攻殼機動隊》閃開了音樂描紅,作曲家Clint Mansell及Lorne Balfe採用科幻電影配樂的舊路,有電子亦有人聲,有節拍亦有音效,就算有了未來世界的空靈感,卻少了入耳難忘的樂章,再加上經典就是經典,所以也不能不在片尾上字幕時,再插進一段川井憲次的「傀儡謠」。

少了這一味,《攻殼機動隊》就不再是《攻殼機動隊》。補了這一味,往事就更值得回味了。

曾經滄海難為水,確實。

攻殼機動隊:描紅宿命

曾經滄海難為水,適用所有想向經典致敬,終究四不像的追隨者。

經典像座大山,仰之彌高,鑽之彌堅。若只有「大丈夫當如是也」的衝動,卻無「彼可取而代之也」的豪情與把握,藏拙,是最佳策略。

2017年版本的《攻殼機動隊》就是不知藏拙,只知複刻,卻了無新意,所以,遭1995年版《攻殼機動隊》徹底擊潰,而且是完敗。

兩個版本的關鍵差異,在於從動畫變真人,其中,女主角草薙素子的肉身最引人關注。

我並不確知原著漫畫家士郎正宗最初的概想為何,但是無庸諱言,只有脫掉外衣,全裸上陣才能展現光學迷彩威力的草薙,最最吸睛,卻也是剝削女體的極致代表。畢竟,極度豐富飽滿的乳房,不論是挺立在作戰前線,或者只在漫畫書上,確實能亂人耳目,更足以顛倒宅男眾生。

明明是生化人的「義體」,不求實用性,卻凸顯了最最物化女性的性徵,目的就在換取男性的凝視,如今換成「真人」上陣,而且是豐唇厚臀的宅男女神Scarlett Johansson來擔綱,一抬頭一挺胸,肯定吸睛,偏偏,最後還是罩了一層殼,就算緊身,畢竟有隔,血脈賁張的刺激指數,頓時銳降。

動畫可以全裸(雖然也只是畫的,就算栩栩如生,也是任人想像的),真人為什麼做不到(貼身護甲也真夠貼身的,曲線婀娜,同樣也想撩撥觀眾的想像)?

因為動畫只能做到擬真,百無禁忌地往真邁進,而且越誇張越有說服力;真人雖為活物,卻在擬真前踩了煞車,金鐘罩護體,就是有隔,就是無感。更何況,Scarlett的草薙,畢竟不是打仔,光靠想像,無法具現「霹靂煞」的勁力,這亦詋明了何以後來的斷臂斷股之痛,竟然遠遠不如動畫版來得撼動人心。

不過,讓女神徹底「崩壞」的關鍵在於地心引力。

導演太注意維護原著中的高聳前胸,卻忽略了後臀的頹垂。電影中只要帶到草薙背影的戲,不管是高空彈降,或者涉水而過,原本刻意凸顯的刻板女體,都失去了原本刻意雕琢的豐滿高挺力道。

就窺視的觀點而言,真人版草薙確實不盡完美,平心而論,那份「崩壞」卻才是全片最最真實的肉身印像,地心引力至少讓生化人草薙依舊有了「人」的質感與重量,雖然,我相信一切只是偶然與巧合。

原著擺明以女體誘人,要改編,就不得不依樣「描紅」,只能「描紅」,就永遠只能附庸追隨。這是格局,亦是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