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回顧:年度音樂

一直守候到耶誕節的凌晨三點,都沒有見到聖誕老公公,當然也就沒有從天而降的禮物了,不過,唯一撿到的福氣是早上終於可以賴床賴到十點半,這好像是2004第三個奢侈的早晨。

 

耶誕節做什麼呢?看法國佬登上101嗎?看看就好,心裡想著上樓容易下樓難,如果要他爬下來,不是高空彈跳哦,那才是真難吧?合觀山下雪了?真好, 台灣終於西化了那麼久了,終於能夠有名副其實有個銀色耶誕了,可是,我們少了自己的耶誕歌,一切都是洋歌,不管是古典或是流行,電台商場上,以及我們掛在 唇齒間的樂聲全都是洋人的作品,昨晚十點了,你還可以看到TASTY餐廳有人排隊等著最後的耶誕晚餐,消費市場的耶誕風反應的是我們的文化氣運,不是好不 好的問題,而是實際的情景。

 

把心收好,我繼續做著2004的整理工程,晨起就想聽音樂,今天就來做音樂的總整理吧。

 

2004的台灣金馬獎把最佳電影音樂頒給了「2046」,得獎的是日本人梅林茂和德國人RAEBAN;電影歌曲則由張羽偉替「豔光四射歌舞團」所寫 的「流水豔光」獲得。就音樂成就而言,這兩部電影的樂音響起時,情緒都格外煽情動人,得獎幾乎是不會有人反對的。如果你還來不及看這兩部電影,找DVD來 看,你會有很難忘的2004印像。

 

2004年初則是另外風情,霍華.蕭爾的「魔戒三部曲」以王者姿態襲捲了主要電影競賽獎項的獎座。相對之下,蓋布瑞.雅赫、傑克.懷特與史汀等人替「泠山」打造的音樂和歌曲就被迫窩居一角,著實可惜。

 

但是對我而言,菲力普.葛拉斯替紀錄片「戰爭迷霧」所打造的主題音樂,也是神采煥發,非常精彩,勞勃.阿特曼在「舞動世紀」中的音樂處理,也讓人一聽就難忘。至於蓋布律.雅赫被臨陣抽換音樂的「特洛依:木馬屠城」風雲,則是最大的遺憾。

 

2004的電影音樂也有一些可以拿來對比的參考,好萊塢的「末代武士」何等煽情,山田洋次的「黃昏清兵衛」何等淒美,但是音樂風格卻在漢斯.季默與 富田勳的打造下,不約而同呈現了內斂卻不失嫵媚的東方風情,如果再搭配鈴木慶一替「盲劍俠」所打造的浪人武士樂章,同時再來比對梅林茂極其好萊塢風格的 「十面埋伏」音樂,以及周星馳在「功夫」中雜抄百家的音樂妙用,其實是百花齊放的多元樂章。至於音樂風格非常近似的「錯的多美麗」和「王牌冤家」也有低限 主義的漂亮風情。

 

2004也是電影音樂大師凋零的日子,從艾默.柏恩斯坦、傑利.高史密斯到黃霑,他們揮手告別了人間,留在人間的精彩樂章依舊在好多人的心目中迴旋呢。

2004即將送別,2005即將來到,一代新人即將換舊人,新的一些電影競賽名單正陸續出爐,我稍稍做了整理,就權且充做展望未來的風向指標吧。

2005金球獎電音樂獎項提名名單

最佳配樂
Million Dollar Baby
登峰造擊, Clint Eastwood 柯林伊斯威特

Finding Neverland 尋找新樂園 , JAN A.P. KACZMAREK卡茲馬瑞克
Sideways
尋找心方向 , ROLFE KENT洛夫肯特

The Aviator 神鬼玩家 , HOWARD SHORE霍華蕭爾

Spanglish 真情快譯通 , Hans Zimmer 漢斯季默


最佳歌曲

Shrek 2 史瑞克2 “ACCIDENTALLY IN LOVE”(Adam Duritz, Dan Vickery, David Immergluck, Matthew Malley & David Bryson)
02.The Polar Express
北極特快車
“BELIEVE”(Glen Ballard & Alan Silvestri)
Alfie
阿飛外傳
“OLD HABITS DIE HARD”(Mick Jagger & David A. Stewart)
03.The Phantom Of The Opera
歌劇魅影 “LEARN TO BE LONELY”(安德烈魯伊韋伯
; Charles Hart)
04.Hotel Rwanda
盧安達飯店
“MILLION VOICES”(Wyclef Jean, Jerry “Wonder” Duplessis, Andrea Guerra)

葛萊美獎
Best Score Soundtrack
1.Angels In America《美國天使》 Thomas Newman, composer

2.Big Fish《大智若魚》 Danny Elfman, composer
3.Eternal Sunshine Of The Spotless Mind
《王牌冤家》  Jon Brion, composer
4.Harry Potter And The Prisoner Of Azkaban
《哈利波特;阿茲卡班的逃犯》John Williams, composer
5.The Lord Of The Rings – The Return Of The King
《魔戒三部曲:王者再臨》Howard Shore, composer

Best Song
1.《史瑞克2》/
Accidentally In Love (From Shrek 2)
David Bryson, Adam Duritz, David Immergluck, Matthew Malley & Dan Vickrey, songwriters (Counting Crows)
2.
《佳麗村三姐妹》/
Belleville Rendez-Vous (From The Triplets Of Belleville)
Benoit Charest & Sylvain Chomet, songwriters (-M-)
3.
《魔戒三部曲:王者再臨》
Into The West (From The Lord Of The Rings – The Return Of The King)
Annie Lennox, Howard Shore & Fran Walsh, songwriters (Annie Lennox)
4.
《冷山》:
The Scarlet Tide (From Cold Mountain)
Henry Burnett & Elvis Costello, songwriters (Alison Krauss)
5.
《冷山》
You Will Be My Ain True Love (From Cold Mountain)
Sting, songwriter (Alison Krauss)

The Golden Satellite Award
電影音樂

1.
《尋找新樂園》:Jan A.P. Kaczmarek Finding Neverland,
2.
《神鬼玩家》
:Howard Shore The Aviator
3.
《超人特攻隊》
:Michael Giacchino The Incredibles
4.
《蜘蛛人2
:Danny Elfman for Spider-Man 2,
5.John Swihart for Napoleon Dynamite
3.
《阿飛外傳》
:John Powell, David A Stewart and Mick Jagger for Alfie.
電影歌曲

1. 《北極特快車》Alan Silvestri and Glen Ballard / “Believe” from The Polar Express.
2.
《盧安達飯店》
:”Million Voices” from Hotel Rwanda,
3.
《來跳舞吧》
:”The Book of Love” from Shall We Dance,
4.
《阿飛外傳》
:”Blind Leading the Blind” from Alfie,
5.
《浴火英雄》
:”Shine Your Light” from Ladder 49
6.
《歌劇魅影》:”Learn to be Lonely” from The Phantom of the Opera.

 

約翰貝律:英國電影獎

二月十二日英國電影獎舉行了頒獎獎典禮,台灣媒體都報導了《神鬼玩家》大勝,《十面埋伏》全面摃龜的消息,但也都漏了一個終身成就獎的得獎消息。

英國電影獎每年都會頒發一位終身成就獎,去年得主是名導演約翰.褒曼,今年的得主是作曲家約翰.貝律(John Barry),他也是英國影史上第一位獲得這項殊榮的作曲家,會場上唸到他的名字時,現場觀眾全都起立致敬,他的得獎謝詞很有意思,他說:《我非常榮幸能夠世界頂尖的導演與製片人一起合作最精彩的電影,有這種機會,怎麼可能有閃失?》

約翰.貝律是誰?如果你不能立刻回答這個問題,你的電影史學分肯定要重修的。他曾經以《獅子與我》、《冬之獅》、《午夜牛郎》、《遠離非洲》和《與狼共舞》五部電影的配樂獲得五座奧斯卡金像獎。他最通俗也最有名的作品則是大家耳熟能詳的音樂作品則是《007》系列的電影旋律。

約翰.貝律獲頒終身成就獎是實在名歸的,但是他趁得獎之便對於當前電影配樂的諸多批判,才是我想寫這篇文章的動機所在。

「現代的電影配樂根本不知所云,只是急得把電影的空白部分因音符來填滿而已。」貝律在接受英國「衛報」記者訪問時如是說:「作曲家根本沒有話要說,我走出電影院的時候經常一頭霧水,搞不懂為什麼現在的導演和製片人會讓大家聽到毫無意義也毫無內容的沒營養音樂!」

貝律的父親是開電影院的,在英格蘭的北部開了八家戲院,他的童年時光就是在戲院裡看著米老鼠的卡通片長大的,他最喜歡的電影是埃洛.弗林主演的「俠盜羅賓漢」,多數人都以為他一定是個愛動男孩,所以愛看俠義動作片,多年來,他重看「俠盗羅賓漢」時才發覺原來是音樂太迷人,他早就被音樂催眠了。

《第七號情報員(007)》的電影旋律讓他一舉成名,他和《007》的情感格外深濃,他認為要不是當年找到了史恩.康納萊創造了電影英雄,不可能有後來的《007》風潮,更重要的是早期的《007》電影不但劇情濃密,還有基本公式,只是如今早已黃鐘毀棄,不知所云了,撫今追昔,他和一般老先生一樣,都有不堪回首的感慨!

貝律崇拜的作曲家包括了Miklos Rozsa, Franz Waxman and Bernard Herrmann等人,早期看他們的電影,都像是上音樂課,收獲一籮筐,如今呢,他說自己走出電影院總覺得腦袋空空,學不到任何東西,「現在的電影大量使用了流行歌曲,這是行銷考量的結果,無可厚非,但是電影音樂只成了填空白的工具就太可悲了!」

貝律對電影現狀的批判基本上都是正確的,他成長發跡的年代裡,電影音樂的創作空間極大,作曲家因而都能在創新的理念下伸展手腳,即使只是採用什麼樣的古典音樂,都能夠發揮巧思,例如他在「遠離非洲」中用了莫札特音樂,在《似曾相識》用了拉赫曼尼諾夫的音樂,在《真愛一生》用了巴勃的「弦樂慢板」都是膾炙人口的精彩選擇更厲害的則是自己也配合古典大師的樂章,寫出了相對應的精彩樂章,相映成趣。

只是,那樣的年代已經遠颺,貝律也許久不曾再有精彩樂章問世了,新時代新歲月撲面而來,一代新人換得了舊人嗎?我想問的還是大師老矣,尚能作曲乎?

鐵道員:最後的華爾滋

父親臨終前,身為無緣的女兒該為父親唱一首什麼歌曲,才能撫慰他的堅毅與孤獨呢?

 

 日本少女佐藤雪子的選擇是她小時候曾經聽過的一首歌「田納西華爾滋(Tennessee Waltz

)」,一切只因為她來不及長大,一切只因為那首歌是父親唯一送她的一首搖籃曲。

 

雪子的父親佐藤乙松是一位犧牲個人幸福,始終工作堅守崗位的火車站站長,母親生她的時候,父親還在工作;她罹患肺炎,父親也依舊堅守工作崗位,沒有陪母親趕往醫院求診,因此,父親也沒有見到她的最後一面。

 她對父親最深刻的記憶是父親曾經買過一只布娃娃給她,娃娃上有個齒輪,轉動兩小就能驅動音樂盒,播出「Tennessee Waltz」的音樂,不鮮世事的雪子經常就聽著這首歌曲沈沈睡去,父愛與這首歌,有了一種隱形但是穩固的結合。

 

 乙松臨終前還繼續在他奉獻大半生的「幌舞站」月台指揮著火車進出站,乙松渾然不知生命已到最後盡頭,即將倒臥在飄雪的月台上告別人間,但是雪子知道。她決定回人間看父親最後一面,送父親最後一程,她清楚父親來不及看到她長大,於是她幻化成小丫頭、中學生和婷婷玉立的大姐姐三個模樣來看父親,雪子一旦還活在人間,這三個面貌就應當是她的青春成長印痕。父親來不及看到她長大,但是雪子很想讓父親知道,也看見她的青春變化。

 

日本大導演降旗康男根據名作家淺田次郎1995年短篇小說「鐵道員」改編的電影《鐵道員》,就以這麼既魔幻又深情的手法描述一場父女情。來不及長大的雪子絲毫沒有怨怪父親的疏忽與泠漠,反而專程回到人家來報恩,一切只因為乙松犧牲了小我,成就了大我。天底下有多少男人被生活的重擔壓得抬不起頭來,他們只是世界運轉中的小小螺絲釘,渺小又微不足道,卻也不可或缺,淒苦與委屈卻也不足與外人道,就算默默消失在人群之中,也不會引發太大的漣漪與震盪。rm06.jpg

 

 即使不善言詞,不苟言笑的小人物也有真性情,五官總是勒刻著風霜印痕,象徵堅毅靭性的高倉健,就飾演著這位在工作崗位上奮鬥到最後一刻,一輩子不計個人幸福,只為工作奉獻青春與生命的日本男人,乙松的生命態度其實就是日本男人的宿命縮影,臨終前有人回頭來躹個躬,道個謝,不就是最溫情的感恩回報嗎?

 

乙松的女兒早么,太太也去世了,他的世界就像被大雪覆罩的幌舞驛一般,蒼白又淒冷,雪子來陪父親度過生命的最後一夜,原本就是極溫情的一刻,再搭配 Redd StewartPee Wee King填詞譜曲創作的「Tennessee Waltz」,就淒美得夠讓人垂淚了。

 

「田納西華爾滋」原本就是一首淒美的情歌,描寫這一位男人失去愛人的感傷心情,歌詞如下:

I was waltzing with my darlin’ to the Tennesse waltz

我正和情人跳著田納西華爾滋

when an old friend I happened to see.

突然遇見一位老友

I introduced him to my loved one,

我介紹他們相識

and while they were waltzing

後來他們共舞

my friend stole my sweet-heart from me.

愛人就這樣被他偷走了

 

I remember the night and the Tennessee waltz.

我忘不了那晚的田納西華爾滋

Now I know just how much I have lost.

忘不了失去的那一切

Yes I lost my little darlin’ the night

是的,她們跳著美麗的田納西華爾滋的那晚

they were playing the beautiful Tennessee waltz.

我失去了我的愛人

 

雪子早么,是老天奪走了雪子,「田納西華爾滋」的黯然傷情,似乎與這對無緣父女的人生際遇若合符節;乙松來不及看到女兒長大,早么的雪子對父親最深情的物質記憶,無非就是這只布娃娃與這首「田納西華爾滋」。

於是,只有在精靈世界裡才會茁然成長的雪子,帶著布娃娃現身在父親面前,用青春的蛻變與一鍋寒天火鍋來陪父親吧,當雪子哼唱起那首「田納西華爾滋」時,乙松會不會想起他曾為女兒買的娃娃,想起雪子曾在襁褓中沈沈睡去的那首催眠情歌?用來自父親的禮物,來陪父親最後一程,廣末涼子用了她唇角邊的淺淺酒窩,註記了為人子女的孝思。

 

「田納西華爾滋」是女兒聽過的第一首歌,「田納西華爾滋」也是父親聽到的最後一首歌,父女情從「田納西華爾滋」開展,亦在「田納西華爾滋」中停格,降旗康男用了這首「田納西華爾滋」,演繹出最真摰的父女深情。

 

 

影史百年:難忘廿五音

你喜歡《鐵達尼號》的音樂嗎?

你喜歡《似曾相識》的音樂嗎?

你喜歡《第凡內早餐》的音樂嗎?

你喜歡《英雄本色》的音樂嗎?

你喜歡《神鬼戰士》的音樂嗎?

你喜歡《齊瓦哥醫生》、《時時刻刻》和《揮灑烈愛》的音樂嗎?

很抱歉,不管你有多熟悉,多喜愛,這幾部電影的音樂雖然有幸躋身美國電影學會的「AFI電影音樂一百年(The Big Picture–AFI’s 100 Years of Film Scores)」的250部電影音樂候選榜單,最後並不能擠進前二十五名。

這個活動是美國電影學會連續兩年來舉辦的第九項電影議題票選活動,由五百位電影專家、音樂家、評論人和影史學家共同票選他們心目中最傑出的電影配樂,就在九月二十三日晚上於洛杉磯的碗型劇場發表最後勝選名單,並由John Mauceri指揮的好萊塢碗型劇場樂團演奏了這二十五首電影音樂的精華片段,同時還配合放映了這些作品的精華片段,這場音樂會只公開演出一場,也就是說,如果你有幸得能參加這場音樂會,你等於是重溫了一場美國電影音樂發展史的華麗盛宴。

票選最後的前二十五名作品結果如下:

1.《星際大戰》Star Wars (1977); John Williams
2.《亂世佳人》Gone with the Wind (1939); Max Steiner
3.《阿拉伯的勞倫斯》Lawrence of Arabia (1962); Maurice Jarre
4.《驚魂記》Psycho (1960); Bernard Herrmann
5.《教父》The Godfather (1972); Nino Rota
6.《大白鯊》Jaws (1975); John Williams
7.《羅蘭秘記》Laura (1944); David Raskin
8.《豪勇七蛟龍》The Magnificent Seven (1960); Elmer Bernstein
9.《唐人街》Chinatown (1975); Jerry Goldsmith
10.《日正當中》High Noon (1952); Dimitri Tiomkin
11.《俠盜羅賓漢》The Adventures of Robin Hood (1938); Erich Wolfgang Korngold
12.《迷魂記》Vertigo (1958); Bernard Herrmann
13.《金剛》King Kong (1933); Max Steiner
14.《外星人》E.T. the Extra-Terrestrial (1982); John Williams
15.《遠離非洲》Out of Africa (1985); John Barry
16.《日落大道(紅樓金粉)》Sunset Boulevard (1950); Franz Waxman
17.《梅崗城故事》To Kill a Mockingbird (1962); Elmer Bernstein
18.《浩劫餘生》Planet of the Aples (1968); Jerry Goldsmith
19.《欲望街車》A Streetcar Named Desire (1951); Alex North
20.《粉紅豹》The Pink Panther (1964); Henry Mancini
21.《賓漢》Ben-Hur (1959); Miklos Rozsa
22.《岸上風雲》On the Waterfront (1954); Leonard Bernstein
23.《教會》The Mission (1986); Ennio Morricone
24.《金池塘》On Golden Pond (1981); David Grusin
25.《西部開拓史》How the West Was Won (1962); Alfred Newman

每一種票選,每一份名單都難免有偏見和遺珠。美國人喜歡約翰.威廉斯是很明顯的抉擇,前二十五名作品中他就佔了三名,他的成就是實至名歸的,高史密斯的《浩劫餘生》是抽象概念勝過甜美旋律的前衛創作,能夠排名第十八,也反應了投票人的高明品味;但是大家非常敬佩的義大利作曲家莫瑞康尼卻只有《教會》入選(250榜單上別外還有他的《狂沙十萬里》和《四海兄弟》),然而大家喜愛的《新天堂樂園》卻根本沒有上榜機會。

這是我故意找碴的,因為評選規則其實有相當明確的規範,片長至少要有六十分鐘,電影應該是以英文發音為主的作品,而且以一九二七年有聲電影問世之後的作品開始算起。依據這樣的標準,李安的電影只有《理性與感性》入圍是相當合理的,譚盾的《臥虎藏龍》就算曾經得到過奧斯卡獎,畢竟沒有人會把這部電影當成美國片,所以也就不列入候選名單中了。

正因為有明確的地域畫分和文化血統之別,所以尼諾.羅塔替費里尼電影所創作的音樂,替《殉情記》打造的美麗詩情;皮歐瓦尼的《郵差》;普瑞斯納的《藍色情挑》或者其他的歐亞非洲電影作品都當不成候選人。

任何的票選都不意謂著最後的真理或是永恆的記憶,票選只是活動,票選是傳承薪火的重要流程,美國人至少認為電影藝術是美國歷史上非常重要的文化傳承,所以不時會有各種新鮮組合的推廣活動,而且不但有文字資料可資討論,還有音樂會可以聽得見,看得見,讓一次票選活動從紙上作業變成有聲有影的立體空間展示,從活動上,我看到了美國人珍惜歷史,愛護文化的實際行動。

彼得傑克森:金剛換心

電影圈又發生大事了,《魔戒》導演彼得傑克森十四日發布一則重要的新聞稿表示:新片《金剛》的作曲家換人了,老搭檔霍華.蕭爾(Howard Shore)退出,改由《靈異第六感》和《水世界》的作曲家詹姆斯.紐頓.霍華(James Newton Howard)接棒。

為什麼?每個人聽到這則消息的第一個反應都是如此。

為什麼?《金剛》不是排定十二月十四日就要公演的嗎?來得及嗎?這是第二個反應。

當年,彼得從紐西蘭打電話到紐約給霍爾,一句:「音樂是電影的心臟!」感動了,也說服了霍華,他兼程從紐約飛到紐西蘭,了解了《魔戒》的製作精細程度,就欣然接棒,他也不負所託,順利打造了《魔戒》的主題樂章,三集系列電影的史詩樂章也為他自己在2002年和2004年摘下了三座奧斯卡金像。

那是個惺惺相惜,英雄識英雄的美麗時光,2005年卻傳出了分手消息,難道他們只能共患難,卻不能同享福嗎?

真正的理由還不清楚,目前我所能掌握的消息之一是:紐西蘭交響樂團(New Zealand Symphony Orchestra (NZSO))的執行長Peter Walls 已經對外証實,一個月之前,他們曾花了一個星期的時間,替《金剛》錄製了電影音樂,下個星期原本還要再錄一部份的,但是已經錄好的部份已經確定不會用在電影之中了。不用的原因與樂團的表現無關(言下之意,就是樂曲本身不盡讓人滿意嘍)!

第二個消息是NZSO 的後續日程表已經排到了2006年,也就是說該團沒有時間再來替《金剛》來配樂了。雖然該團非常想要替2005年紐西蘭的最大電影製作買獻一點心力,如今這個心願卻勢必要暫緩了。

第三個消息是NZSO証實,霍華曾經親自到紐西蘭指揮灌錄他原先所寫的音樂,他親自督軍完成的作品,卻也不能說服彼得的耳朵。

這三個消息都不如彼得透過環球電影公司所發表的新聞稿來得讓人震驚,這封新聞稿寫著:「我和霍華.蕭爾的合作非常愉快,他的音樂主題對《魔戒三部曲》的貢獻難以盡數,過去幾個星期來,我和蕭爾體認到彼此對於《金剛》的音樂創意並不相同,與其浪費時間和好友爭吵,或是試圖一致我們的觀點,我們和氣地達成更換作曲家的決定,我期待能和詹姆斯.紐頓.霍華合作,我一直很景仰他的音樂作品,我也感謝霍華.蕭爾的慷慨讓賢。(I have greatly enjoyed my collaborations with Howard Shore, whose musical themes made immeasurable contributions to ‘The Lord of the Rings’ trilogy. During the last few weeks, Howard and I came to realize that we had differing creative aspirations for the score of ‘King Kong.’ Rather than waste time arguing with a friend and trying to unify our points of view, we decided amicably to let another composer score the film. I’m looking forward to working with James Newton Howard, a composer whose work I’ve long admired, and I thank Howard Shore, whose talent is surpassed only by his graciousness.)」

接下來,彼得和霍華一定都面臨媒體的追問真相,就以往的經驗邏輯來論:霍華完成的音樂風格不符彼得的要求,又不願意修改調整,可能就是相知好友最後也得拆夥的幕後原因。

問題是《金剛》只剩兩個月就要映演了,詹姆斯.紐頓.霍華最多有兩三個星期就得完成長達兩小時的電影配樂,他能夠即時完成使命嗎?最新的消息是彼得不要詹姆斯飛到紐西蘭來配樂,他會移師就駕到洛杉磯,一切全都配合詹姆斯,讓他能夠即時完成作品。

《金剛》換了配樂家,而且是把金獎高手換掉,換成一位作品不少,但是還不曾獲得大獎肯定的作曲家,成績會好嗎?2004年的電影樂壇同樣也有個驚人的換角風波,《特洛依:木馬屠城》在影迷試片後,換掉了《英倫情人》的作曲家蓋布律.雅赫,要《鐵達尼號》作曲家詹姆斯.霍納在二個星期內交出全新音樂,結果呢?音樂有不少其他史詩電影的痕跡,慘遭譏評,反而是蓋布律.雅赫的音樂透過影迷和樂迷的網路相傳,成為2004年最精彩的遺珠,《金剛》的命運如何?現在還不可知,唯一肯定的是這隻影壇怪獸這回重出江湖,肯定又要搞得翻天覆地了!

最好的時光:空間的記憶


侯孝賢很會在空間上做文章,攝影機一架好,看似隨意,空間裡的氣息和人物關係就全都跳了出來。

空間的魔法很神秘,台灣很多導演想學侯孝賢,卻只有皮毛,很難得其神髓,因為那需要洞見、需要感受,需要執行力。《咖啡時光》中,侯導找到的火車交會點,連日本人都不敢相信那是東京,而且,今生今世的縱橫交錯情,不露痕跡,就這樣全都脫出了銀幕。

在《最好的時光》中,侯孝賢把攝影機放進彈子房,球客張震和記分小姐舒淇之間會有任何情感嗎?他沒讓他們之間多說話,他沒讓他們之間有太多的眉宇和肢體接觸,侯導選擇的是空間記憶法。

魔法就在音樂。空間裡的音樂。

這個手法,王家衛用過,《愛神─手》中的「好春宵」就是最佳實例。那是舞女鞏俐老愛在房內聆賞的歌曲;那是張震第一次聽到鞏俐和男客交易前後的樂聲;那是五0年代的風行;那是斑駁又飄零的時代記憶。

但是,王家衛是含蓄內斂的,音樂就像一抹色彩,抹成一時的印記,侯孝賢卻用得更狠,電影一開場,音樂就出來了,「Smoke gets in your eyes(煙霧迷漫了你的雙眼)」的旋律就像煙一般,飄沓浮盪在那個狹小的空間裡:
They ask me how I knew 人們問我何以知道
My true love was true我的真愛是真的
I of course replied 我自是如此回答
"Something here inside我心有所感
Cannot be denied" 無人可否定
They said "Someday you’ll find 人們說總有一天你會明白
All who love are blind" 戀愛中人都盲目
When your heart’s on fire 當心房騰燒時
You must realize 你必需承認
Smoke gets in your eyes煙霧迷漫了你的雙眼
So I chaffed them and I gaily laughed我嗤之以鼻地笑他們
To think they could doubt my love竟然會懷疑我的愛情
Yet today my love has flown away 然而,如今我的愛已遠颺
I am without my love 愛情已然消逝
Now laughing friends deride朋友縱情訕笑
Tears I cannot hide 淚水再難擋流
So I smile and say 我強顏歡笑地說
"When a lovely flame dies當愛情的火苗熄減時
Smoke gets in your eyes" 煙霧迷漫了你的雙眼

電影中的張震是高中沒唸好,沒考上大學就要去當兵的青年人,他不可能像《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中的小男孩一樣,有位姐姐幫他聽著西洋歌曲寫歌詞,這首「煙霧迷漫了你的雙眼」的歌詞到底唱些什麼,我相信他也是一知半解的,可是,這一點都不影響他對這首歌的喜愛。

你可以想見,每回,他到這間彈子房時,就會聽到這首歌,就會見到讓他動心的初戀女友,就會想要寫一封情書給她,就會巴望著能站在她身旁再敲兩桿……那是他渴望的空間,那個空間有舒淇的氣息,瀰漫著那讓人模糊雙眼的煙霧。不需要懂歌詞,你可以懂那份情,那是音樂與熱血聯手打造的青春記憶。

侯孝賢絲毫沒有手軟,要放歌,從第一個音符開始,他就把「煙霧迷漫了你的雙眼」從頭放到尾,那是一股音樂的情氣,一路貫穿而下,你看見了那個時代,那樣的兒女,那樣的情事。

但是,一首「煙霧迷漫了你的雙眼」還不夠,愛情還在繼續,情歌也要繼續放送,接下來他選的是「雨和淚(Rain and Tears)」。走過六0和七0年代的孩子不會忘記這首歌,高亢的旋律和嗓音,直接唱出了入伍服役,猶未死心的張震的思慕心情:

rain and tears are the same雨和淚都是一樣的
but in the sun you’ve got to play the game陽光下你就必需玩這遊戲
when you cry in winter time當你在寒冬時啼哭
you can pretend你就無法假裝
it’s nothing but the rain那只是雨水
how many times I’ve seen不知有多少回
tears running from your blue eyes看著淚水在你的碧眼中狂奔

雨淚難分是癡情中人都有過的共同經驗,不需要太去計較英文歌詞唱的是什麼,那也同樣是那個古早年代的流行歌,那還是個人們靠著手寫信傳遞感情,用空間和時間換取窩心擁抱的保守年代。

那個年代的節奏就像這首「雨和淚」的旋律一樣,緩緩而來步步高,唱著唱著你就會覺得喉頭哽咽,眼淚瀰漫了你的眼眶,開始外溢,開始四流。

選對了音樂,電影就有了魔法。《最好的時光》給了我們最好的示範。

藝伎回憶錄:群音畢至

  • 2006年的二月八日,知名的電影音樂作曲家約翰.威廉斯(John Williams)就要歡慶七十四歲大壽了。

很多人在七十四歲就要退休了,但是他卻在七十四歲生日前一個星期又悄悄締造了一個高峰奇蹟,第七十八屆奧斯卡提名名單中,他分別以《藝伎回憶錄》和《慕尼黑》兩部電影音樂,獲得了最佳電影音樂獎項的提名,使得他累積的提名次數達到了四十五次,和電影作曲大師亞弗瑞.紐曼(Alfred Newma)並列影史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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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半世紀前,剛出道的約翰到了好萊塢發展,就是獲得當時福斯公司的音樂總監Alfred Newma賞識,聘他擔任鋼琴手,才得以進入電影音樂創作的世界中,奮鬥了半世紀,終於得能追上老師腳步,得能和心中偶像並駕齊驅,他的感慨應該是遠超過我們這些隔著太平洋寫文章的人能夠想像的。

今年奧斯卡最佳電影音樂獎項的提名《藝伎回憶錄》和《慕尼黑》,其實是兩部風格完全不一樣的電影音樂,約翰是在去年九月全心全意先去做《藝伎回憶錄》的音樂,十月和十一月再轉身去做《慕尼黑》的電影音樂,「那是一百八十度的大改變。」約翰笑著說:「如果你同時做兩部愛情電影的配樂,想要做出風格完全不一樣的音樂,那可是真難呢,還好,就是因為風格大逆轉,從愛情文藝片轉到了暗殺悲情電影,反而可以有全新的表現空間。」

2005年,約翰一共完成了四部電影音樂,分別是《星際大戰三部曲:西斯大帝的復仇》、《世界大戰》、《藝伎回憶錄》和《慕尼黑》,從陽剛史詩到電子音樂的迷離動亂,從日本樂器到波斯樂器的雜揉混和,風格各不相同,給人的感覺是大師繼續在往前探索電影音樂的各種可能性。

早在1997年《藝伎回憶錄》的小說問世時,約翰就先看了小說,喜歡得不得了,一聽到史匹柏買下了小說版權打算拍成電影時,他就跑去跟史匹柏說:「如果你要開拍《藝伎回憶錄》時,可不能找別人來配樂哦,我會寫出很精彩的音樂的。」後來,雖然史匹柏改任監製,換成《芝加哥》的導演羅勃.馬歇爾,但是史匹柏沒有忘記老友的叮嚀,硬是做東安排了約翰和羅勃一起用餐,飯局中,約翰暢談了他的音樂想法,兩個星期後,他接到羅勃打來的電話,聰明的羅勃做出了最聰明的一項決定:確定了由約翰出任音樂作曲。

「我雖然很喜歡《藝伎回憶錄》的小說,」約翰說:「但是我從來不曾看著小說或劇本就來創作音樂。」這正是他音樂創作生涯中最關鍵的奧秘,「我一定要看到影像,受到影像的刺激才會油生相對應的音符。」約翰對羅勃.馬歇爾的畫面經營給予高度的評分,他說:「當我看到《藝伎回憶錄》的影像時,覺得實在是太美了,其實,我八年前讀小說時,很多細節早已忘光了,看到影象時,整個人才又像回復了當時看小說的感動。」

創作是極其神秘的,許多當代音樂家只要坐在電腦前,或是手彈著鍵盤,就能源源不斷地彈出樂音,但是約翰的創作手法很古典,他依舊是拿著鉛筆在舊式的五線譜上寫下自己感動的樂章,而且非常強調影像的對話效果,「因為我寫的是電影音樂啊!」約翰如是說。

《藝伎回憶錄》的演員表現、場面調度與東方美學很多人有不同看法,但是該片的音樂力量與成就卻是眾議咸同的,沒有約翰的音樂來妝點與煽情,《藝伎回憶錄》的成績恐怕還要褪色五分。雖然有些太鼓的樂聲旋律,並沒有擺脫《末代皇帝》主題樂章的東方魅影,但是東西樂器的相融、知名演奏家的如虎添翼都讓《藝伎回憶錄》的音樂更添魅力,最適合來做電影音樂教學範本的素材。

《藝伎回憶錄》中的東方樂器包括了太鼓、三味線、尺八和箏,聲稱最佩服日本作曲家武滿徹的約翰就認為箏的音感與西洋的豎琴非常相似,所以他試圖先用箏來做開場,再以豎琴來接替,東西交融的音樂效果,既讓箏的音色更顯光輝,同時不但保持了原著希望經營的東方情調,卻又能有更多西方音樂情境的互動與共鳴。

此外,馬友友和帕爾曼以大小提琴來詮釋電影主題的做法,更是高明的藝術登峰及商業行銷的平行策略,因為,有了馬友友和帕爾曼的助陣,《藝伎回憶錄》的原聲帶肯定更好賣,更重要的是在名琴家的詮釋下,《藝伎回憶錄》的音樂境界才得以更上層樓,約翰和馬友友相識多年,他曾經形容說:「替一位相識多年的老友樂聲來寫點東西,本身就是個靈感(I think when you sit down to write for someone whose voice you know so well, that in itself is an inspiration.)。」事實上,馬友友對藝伎主題的詮釋也卓然有成,寫作本文的此刻,我不需要重聽《藝伎回憶錄》的原聲帶,口中,心上,自然浮現的都會是馬友友的大提琴樂章。

至於《慕尼黑》的音樂怎麼樣呢?對不起,電影還沒看,今天僅能整理外電資料,另外加了一些看法完成這篇文章,來替大師暖壽,祝大師能順利拿下他的第六座奧斯卡金像獎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