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未來的我:昨天的歌

看過《遠離非洲(Out of Africa)》的影迷,一定不會忘記莫札特。

電影開場時,我們就先聽見了帶著沙啞聲響的留聲機正在播放著莫札特的「A大調豎笛協奏曲作品622(Concerto for clarinet and orchestra in A (K.622))」,然後才是飾演女主角Karen的梅莉.史翠普(Meryl Streep),以黯啞的嗓音訴說起她難忘的非洲往事: 「我曾經在非洲的恩貢山腳下有過一座農莊(I had a farm in Africa at the foot of the Ngong Hills)…」當然,她難忘的還有戀人Denys(由勞勃.瑞福/Robert Redford 飾演),「野營時,會帶著留聲機,三把來福槍,一個月的補給,還有莫札特(He even took the Gramophone on safari. Three rifles, supplies for a month and Mozart)。」Out_of_Africa002.jpg 到非洲聆聽莫札特,對於到異域打拚的Karen而言,至少有以下四層意義:

首先,到非洲開墾拓荒,盡是汗水勞力,唯獨聽見莫札特,才滿足了往日重現的思鄉情懷。

其次,全都是愛人Denys送她留聲機,她才能享有這種聆賞古典樂的精神生活,飲水思源,點滴在心頭。

第三,Denys也是莫札特迷,每回忙完農稼歸家,遠遠聽見家裡正播放著莫札特的樂音,就知道是Denys來訪,頓時臉上就有了笑容,那是小女生才有的浪漫情思。

第四,Denys充滿了童心,到野外旅遊時,還突發奇想,想要讓猴子也能聆賞莫札特(雖然聽的是「D大調嬉遊曲作品第136號(Divertimento in D Major KV 136)」),天籟撞見野猴,說不定會激發意想不到的美麗邂逅?

Out_of_Africa001.jpg 從「A大調豎笛協奏曲」到「D大調嬉遊曲作品第136號」,所有沾上莫札特指觸的樂音,都堪稱是《遠離非洲》最優雅的聲音符號,白人的優雅、階級、身份與浪漫全都在莫札特的樂音包裝下,展現了迷人的色彩。雖說這首「A大調豎笛協奏曲」,早在《美國舞男(American Gigolo)》、《綠卡(Green Card)》到《偷香(Stealing Beauty)》都曾出現過,但是沒有一部作品比《遠離非洲》更能掌握莫札特的迷人魅力,以絕唱名之,應不為過。

 

莫札特在1791年12月5日辭世,這首「A大調豎笛協奏曲」則是1791年10月16日才在布拉格的Stadler音樂廳公開首演,那是莫札特生前最精華的才情展示了,每回聽聞,都讓人有春蠶至死絲方盡的感動。

 

相信法國導演Yann Samuell亦曾有類以的感動,所以才會在《給未來的我(L’âge de raison)》中讓「A大調豎笛協奏曲」再度扮演起動人的親情與煽情力量。AGE320.jpg

 

《給未來的我》描寫一位名叫瑪格麗特(Marguerite)的女孩,因為父母離異,家境又清苦,獨力撫養她們姐弟長大的母親,困於生計,連瑪格麗特鍾愛的豎笛都給典當掉了。瑪格麗特小學時曾在音樂會上獨奏演出「A大調豎笛協奏曲」,也親眼瞧見離家出走的父親偷偷來到音樂會,聆聽她的吹奏,這首曲子是她童年時光最美麗的回憶之一,但是正因為童年太苦了,她早早就立下志願,絕不回頭,從此只往前看,也往錢看,偏偏在事業有成的四十歲前夕,卻意外接到自己在七歲童年寄給自己的一堆信與筆記,因而想起了不堪回首的童年時光。AGE314.jpg

 

這堆童年雜物中,有一卷卡式錄音帶(是的,卅三年的歲月流變,讓卡式錄音機都不知該到那兒去尋找了,《給未來的我》透過時間與器物的對比,製造了許多文明演變的趣味,極富巧思),但是這卷卡帶中,就保留著當年她演出「A大調豎笛協奏曲」的錄音,單軌又樸質的錄音,訴說著最最素樸的童年光影,那份簡單,那種單純,絕非如今只斤斤計較著利潤數字的瑪格麗特可以想見,電影中,蘇菲.瑪索(Sophie Marceau)飾演的成年瑪格麗特手提著卡式錄音機坐上汽車駕駛車,耳朵聽著豎笛緩緩吹奏的表情,竟然也有如梅莉.史翠普在《遠離非洲》的癡慕神采了。

 

一部1985年的經典電影,悄悄在一部2010年的法國電影身上烙下了動人的音樂印痕(台灣則是到了2012年初才公映),莫札特啊莫札特,我們怎能不向你致敬?!

Bee Gees:我的青春我的歌

我完全不關心Bee Gees與迪斯可音樂的關係,因為我早在迪斯可音樂風靡全球之前,就已經被Bee Gees的小情歌給催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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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利柯奈:評審真傷心

 

當代最著名的電影音樂作曲家,美國要屬約翰.威廉斯(John Williams),歐洲則是莫利柯奈(Ennio Morricone),約翰曾經獲得四十五次奧斯卡提名,得獎五次;莫利柯奈曾獲四次奧斯卡提名,得獎零次。

 

我無意以輸贏論英雄,不管是45:5 或者4:0,都只是數字統計遊戲,不是藝術天平上的秤重砝碼。而且,電影獎究竟要頒給誰?坦白說,很唯心,沒有客觀標準,就像你很難想像約翰.威廉斯自從《辛德勒名單》之後,就再也不曾得過奧斯卡獎了,但是他在21世紀所交出來的音樂成績單,從《哈利波特》《星際大戰首部曲:威脅潛伏》到《藝妓回憶錄》,難道會比其他得獎作品遜色嗎?同樣地,莫利柯奈的《新天堂樂園》和《四海兄弟》卻連奧斯卡提名的機會都擠不上,這又算是什麼樣的評審眼光?

 

比較有趣的是莫利柯奈在「莫利柯奈:50年一瞬的魔幻時刻」這本訪談錄中提到了他在1984年擔任坎城影展評審(上圖第一排最右方就是Ennio)心得。

 

那一年的金棕櫚獎頒給了德國導演Wim Wenders的公路電影代表作《德州巴黎(Paris,Texas)》,還記得《德州巴黎》後來在台灣上映時,反應兩極,有人讚譽有加,推崇為經典;有人則是看沒五分鐘就沈沈睡去,卻因為面對著金棕櫚獎的金澄光環,不敢斥為悶片,只能消遣自己格局不高,看不懂藝術片。

 

我不知道莫利柯奈有沒有睡著,我知道他很不喜歡《德州巴黎》。他真正力推的作品是Marco Bellocchio執導,由馬斯楚安尼(Marcello Mastroianni)主演的《亨利四世(Enrico IV),盛讚該片是Bellocchio的最佳作品,卻被評審團主席狄.保嘉(Dick Bogarde)酸了回去說:「可想而知,其他的有多差。」

 

莫利柯奈想必是溫柔敦厚,不善辯論,可是要做電影獎的評審,不懂得慷慨陳詞,不懂得合縱連橫,最後必定是一肚子委屈,因為沒感覺的作品拚命獲獎,力保的作品卻得不到共鳴。

 

莫利柯奈在書中對於《德州巴黎》只有簡單的一句評論:「不太能說服我,我支持的片子在所有獎項中全軍覆沒,讓我覺得很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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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過《德州巴黎》的影迷應當不會忘記男主角Harry Dean萬里跋涉的憔悴神情,亦不會忘記女主角Nastassja Kinski壓軸亮相時的紅豔動人,更不會忘記Ry Cooder的長調枯寂樂聲,人生的寂寞與失意,說不出的萬千心事對照著荒涼大地的景觀,就此起了緊叩人心的音樂魔法,我實在很想聽聽同為作曲家,莫利柯奈究竟怎麼評論Ry Cooder的音樂風格與成績,只可惜,大師提到《德州巴黎》就有氣,「恨」屋及烏,不想多評,訪問者亦未緊釘問下去,留下了我心頭無解的謎團與歎息。

 

有電影獎就會有得主,亦會有遺珠,得獎的人開心(最近的台灣電視圈卻是得獎人被罵得滿頭包,開罵的人卻未必真的看過得獎者的表演作品,因為他是黑馬),遺珠則必定扼腕。但是很少人知道,當評審有時候亦很無奈,尤其自己一旦淪為人微言輕的邊緣少數,卻被迫遵從民主投票機制,去替自己不喜歡的作品背書,那還真是心事誰人知呢,對照一下「莫利柯奈:50年一瞬的魔幻時刻」中的大師委屈,也許有更多的輸家就會釋懷了。

莫利柯奈:聽大師開講

動人的電影音樂像風,可以帶領觀眾起飛,從紅塵飄飄上天堂;雋永的電影音樂像香水,一旦邂逅,從此留香難忘。

 

每一回得聞深情的電影音樂,我更想知道的是這麼動人的音樂是怎麼闖進作曲家的心靈,轉換成如此音符?2003年我愛上公共電視電視劇《赴宴》的主題音樂,於是我追問了作曲家史擷詠:「你在作曲時,究竟心裡在想什麼?」他的回答是:「我是在戀愛,我必需強迫自己進入一種戀愛的心境之中,與自己的過去戀愛,與自己的音樂戀愛,陷入一種很淒美很苦澀的情境中,讓大家在聽見這樣的音樂時候都能想起過去的戀情,想起過去,也想見未來。」

 

音樂已是既定成品,觀眾已然聽見,演奏家亦有樂譜可以參照揣摩,唯獨音樂人的心靈世界多數都還是謎,有關電影音樂的書應該就是一本解碼書,讓讀者看見作曲家的心靈運作。台灣書市近來陸續出版了知名電影音樂家久石讓的音樂書「感動,如此創造」、動畫大師手塜治虫的「古典音樂館」,以及坂本龍一的「音樂使人自由」,多數描寫了作曲家與導演間的互動「關係」,卻極少著墨電影如何撼動作曲家,因而在五線譜上找到藝術對應的位階,對於渴望知道更多電影奧秘的讀者而言,毋寧都有些許的失落。

 

這其實跡近挑剔了,音樂家的終極目的就是完成音樂創作,其他的文字敘描既非本業,亦非必要,就像很多電影導演始終說不清楚自己到底要有什麼樣的音樂,只能搬弄一些抽象名詞來創造模糊的想像,文字既非作曲家的專長領域,未必就能將音符或者動心的意念轉換成為文字,導引讀者(影迷)得窺堂奧了。

 

以這種標準檢視的義大利作曲家Ennio Morricone的訪談,當然難有百分百的滿意,因為面對一位創作過五百部影視音樂的作曲家,這本訪談錄無可避免地要去勾勒時間長河的風景,少了在經典作品上駐足停留,或就細部情節的雕刻著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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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Ennio Morricone在這本訪談錄中依然非常精練地回答了一直讓我縈念的靈感問題,他認為「靈感是一個很浪漫的名詞。事實上沒有靈感這回事…靈感不會從天而降」,一首動人的曲子「往往會先有個初步的想法,然後慢慢琢磨成形…可能被推翻,或被放棄…太多人說靈感來自於一個內心的悸動,例如看到一個美麗女子的搖曳身影…但那只是一個簡單的啟發…」唯有「埋頭苦幹」才能成就動人樂章。

 

一點不浪漫的答案,卻說明了電影音樂創作的汗水工程;極其精簡的回答,像極了Ennio Morricone的處事風格。

 

例如很多人為他作曲一輩子卻只獲得四次奧斯卡提名,卻從來不曾獲獎而叫屈(這四次提名分別是1978年的《天堂之日(Days of Heaven)》;1986年的《教會(The Mission)》;1987年的《鐵面無私(The Untouchables)》;1992年的《豪情四海(Bugsy)》;和2001年的《真愛伴我行(Malèna)》),尤其是眾望所歸的《教會》最後卻敗給《午夜時分(‘Round Midnight)》,堪稱跌破眾人眼鏡,這本訪談錄中聽到大師面對這椿影史公案,只聽莫利柯奈四兩撥千金地回應一句:「我後來才知道電影中有很多現成曲子。」沒有情緒,不見憤怒,這個獎項是原創音樂,而非現成音樂,但是多少人聽得出原創?多少人會被熟悉的曲子給迷惑了心眼?

 

2009年5月29日,八十一高齡的莫利柯奈率領樂團來到台北,舉行他個人在台灣的首場作品音樂會,邀他來台的新象公司臨時為我安插了十分鐘的訪談,但是大師已然疲累,最後縮短為只問三個問題,而且大師只接受義大利語問答,一切都得靠翻譯居間傳達,中間隔了一座山,讓我備受挫折。

 

當時,我的第一個問題是大師的名字該怎麼拚念才對?因為台灣至少出現了莫利克奈、莫里柯奈、莫利柯奈和莫瑞康尼四種不同版本的譯名,有人從拉丁文著手,有人擷取英文拼音,莫衷一是,大師親口告訴我,他的名字應該唸成:莫利果內。

 

這是第五個版本了,但最接近音樂會的「莫利克奈」用法,我也就不再堅持原汁原味的「莫利果內」,就此改用「莫利克奈」了(配合本書的出版,再稱之為莫利柯奈了)。

 

我的第二個問題與《荒野大鏢客》的導演塞吉奧.李昂尼(Sergio Leone)有關,好奇當初何以想到用口琴、口哨、電吉他、猶太豎琴和鼓聲,打造出那麼粗獷又奇怪的音響,但是大師對於這個老掉牙的議題興趣不大(我相信他已經重覆談過無數次了),坦承:「我真的不知道《荒野大鏢客》為什麼會那麼受歡迎,那是李昂尼最爛的一部作品,也是我最差的配樂作品。」 大師寧願多討論一下《黃昏三鏢客(The Good, the Bad and the Ugly)》以及《狂沙十萬里(Once Upon A Time In The West)》,「音響也是音樂的一部份,光是《四海兄弟》中的五分鐘電話鈴聲,就帶給人多少不安的情緒?」簡單一句話,對我就有如當頭棒喝了。

 

在我心中,《教會》中的音樂處理是電影音樂的最高境界,主要是神父Gabriel揹著雙簧管上山傳教(讓電影音樂有了自然合理的現身條件),其次則是簡單但雋永的音符,傳達了「奉行在人間,如同在天上」的動人感覺。訪談中更是畫龍點睛地指出莫利柯奈創作《教會》時面對的三個限制:01. 神父Gabriel 要吹雙簧管,而且要吹1750年代的器樂旋律;02. 要符合主教會議制定的聖樂規範;03 加入印第安人旋律。所有的條件限制不住天才的心思,《教會》的主題音樂允稱20世紀最動人的電影音樂樂章,本書中的文字註解,亦留下了彌足珍貴的音樂見証了。

morri004.jpg2009年,我有幸得見大師,卻只能淺嘗即止,心中一直有憾;如今有了這本訪談錄,惜字如金的大師,面對義大利語流暢的訪問者就能暢快對答,憶取了許多生時時光,留下極多生命軌跡,就看誰是有緣人,能在文字之海中擷取精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