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囍:淚水焦慮滿堂紅

淚水是喜劇的提味秘方,焦慮則是紓壓的氤氳蒸氣,許承傑導演顯然深諳喜劇門道,《孤味》的人際火花讓人淚中帶笑,《雙囍》更上層樓。

《雙囍》的片名暗藏玄機,看似通俗,卻另有奧妙。通俗不俗,因為它讓更多人輕鬆對號入座,找到自己共振迴響的共鳴點。

片名的機關在於「囍」字:一對新人,要在同一天,在同一家飯店,舉辦兩場婚宴。為什麼?起疑竇或者感到好奇的人,就是許承傑導演設定的觀眾族群。他提供的酸辣蜜甜五味雜陳湯,夠讓觀眾唇角上揚,開心為男女主角劉冠廷和余香凝喝采與祝福。

《雙囍》的核心命題在於:婚禮為誰而辦?明明是終身大事,面子和裏子都該歸屬新郎新娘,偏偏就是不能不瞻前顧後,爹娘公婆、姑舅叔伯姨…誰都不能怠慢,想要面面俱到,往往就手忙腳亂,昏天黑地不知這個婚是為誰而結?許承傑選材與處理,不但說出年輕人的心聲,也夠讓長輩想起當年昏天黑地混亂完婚的往事。

《雙囍》設定新郎高庭生(劉冠廷 飾)與新娘吳黛玲(余香凝 飾)的婚禮是一場大作戰,因為高庭生想要讓撕破臉的爸爸媽媽都能興高采烈參加兒子婚禮。要讓長輩開心,前提就是互相不知道已成水火的對方存在,才能歡喜乾杯。一對新人跑上跑下,演出一場欺敵大作戰,焦慮與淚水自然就滲透進來,然後眼睜睜看著導演指揮魔棒,讓人歡喜讓人笑。

9m88飾演的婚顧和伴郎蔡凡熙都極有說服力演活了潤滑劑角色,從接招、應變到脫困,從變生肘腋到見招拆招,他們圍著劉冠廷旋轉的默契與激情都加速了喜劇電影不可或缺需要的「瘋狂」能量。

細節繁瑣、規矩龜毛,或許是年輕人排斥傳統婚禮的原因之一,許承傑一如李安的《喜宴》,把婚禮細節昇華成熱鬧有趣的文化交流/傳承,例如「文定之禮」時的「奉甜茶」、「好命婆」、「壓茶甌」到「吉祥話」,從米篩、黑傘到紅傘,從北部、南部到香港的流暢彎轉,都處理得熱熱鬧鬧、有時搞笑、有時緊繃,搭配楊麗音生動活潑的禮儀導引,大珠小珠落玉盤,悅耳動聽,古粹得著新趣,許承傑從傳統中提煉出來的醇厚底蘊,喜樂四溢,為電影塗上一層厚厚紅彩。

婚禮宴席可以滿漢全席,拿排場唬人,許承傑卻獨沽「墨魚麵」一味,而且從頭到尾貫穿全片,成功示範了眼花撩亂只會造成視覺迷航,獨尊墨魚,既能凸顯喜宴的喜趣,也交代出愛情源自投緣來電的小確幸,甚至還能呼應牙醫家族的趣味,妙趣橫生。看對眼,什麼都好,多數的愛情故事不都是從星星之火開始燎原?這款以簡馭繁的美學與手法,說明導演的信心與穩篤。

李安和楊德昌都曾在圓山飯店排出經典,然而《飲食男女》與《一一》,都不像《雙囍》那般徹徹底底,由裡到外,從上到下,把圓山飯店玩得這麼盡興,連蔣介石的逃生「密道」都可以激爆魔幻的解藥,還真有因地制宜的巧思啊!

電影剪輯居功厥偉,眾星雲集,還能人人有戲,不辜負劇本鋪排、不浪費製片邀約,其實只是基本功。許智傑最精巧的功力在於呼吸節奏的掌控:時快時慢、忽緊忽鬆,歡慶焦急交替疊現,觀眾的眼輪匝肌、枕額肌、口輪匝肌,膈肌和呼吸肌,也得以喘口氣接續上場,這款節奏已經跡近Billy Wilder的律動了。

余香凝具現了賢妻的溫柔體貼、見招拆招又不失堅持的柔軟與剛強,從容優雅登基為喜宴女王;劉冠廷也進一步深化了表演功力,他的默然交代了家庭前因;他的木然,有已經盡力,任憑命運吹飄的概括承受;他的悅然與躍然,則是體現了「萬山不許一溪奔,攔得溪聲日夜喧。 到得前頭山腳盡,堂堂溪水出前村」的千回百轉,頗有 Jack Lemmon的神采。

當然,田啟文的綠葉功能更是在對的時間做不對的事,在不合宜的時間意外救援成功,劇本與演員相映成趣,煞是好看。

許智傑
劉冠廷
余香凝
田啟文
9m88

《雙囍》的結尾也收得漂亮,該照面的不必迴避,不能化解的更無需勉強,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來,他們會一起繼續念下去。

《雙囍》不只是一部老少咸宜的賀歲片,《雙囍》揭示的是台灣電影繼李安之後,又有人可以如此舉重若輕透過喜劇手法點化家庭矛盾,帶著喝完喜酒的微醺笑容走出戲院。

冠軍之路:武士的故事

終於打敗日本隊,而且只贏一場,是台灣拿下12強當球賽冠軍的關鍵一役,《冠軍之路》好看的地方全都在日本connections 。

《冠軍之路》導演龍男領頭的團隊都是老球皮,懂得如何挖出台灣球員和球迷對日本的愛恨情意結,喚醒曾經歡呼與扼腕的往事,擦亮記憶,感觸更深。

第一個目標是鎖定總教練井端弘和。

2013年,原本是台灣最可能擊敗日本國家隊的一戰,當時打出關鍵安打,扳平戰局的選手正是井端弘和。

從誰的手上輸掉,就從他的手上贏回勝利,因為當年對戰的選手,12年後都轉任教練,場上鬥技、場下鬥智,當年遺憾,如今無憾,這是多甜美的復仇。

《冠軍之路》不只紀錄台灣勝利的雀躍,也捕捉到井端輸球後,走過球場,微微向台灣隊致意的肢體動作。那是日本武士的真本色。

打球就有輸贏,輸就是輸,無需哭天搶地,這次輸了,下次贏回來,何況這次台灣贏得漂亮。2026年三月,井端弘和會怎麼出招?台灣怎麼回應?那又是一則to be continued 的棒球傳奇了。

其次是敗戰投手戶鄉翔征首肯接受《冠軍之路》訪問,憶述他在投球板上的所思所想。那也是「知恥近乎勇」的武士精神。

球是圓的,誰勝誰負天知曉。拚盡全力,還是會輸球,不會沒有遺憾,一定就是對方臨場表現更好,坦然面對失敗,向對手致敬,那種襟懷與氣度,早已超越勝負。雖說戶鄉沒有入選2026經典賽日本隊,但我相信這位跌了一跤的武士會東山再起。

最後一點的日本連結是張奕與陳傑憲的東瀛取經記。日本棒球實力超強,孤身赴日學球,語言、技術都還稚嫩,過程當然備極坎坷。他們不算衣錦榮歸,然而能在競技場上證明自己能力,強強對決,投打都更勝一籌,不管是不死鳥或者鳳凰展翅,都是熱血又勵志的故事,也是武士精神的衍伸進階,變身為台灣武士的立體版

所有的戰鬥雖然只是一時,然而勝敗雙方都具現武士情懷,《冠軍之路》光是講好武士故事,就值得再三回味了。

科學怪人:半新不舊酒

擅長幽暗鬼怪主題的墨西哥導演吉勒摩·戴托羅(Guillermo del Toro),每部作品中的場景設計、人物造型、道具佈景既新奇又古怪、都是博物館的最愛(美國洛杉磯影藝學院博物館就給了最大空間展示他的奇幻道具),因為可以透過那些匪夷所思的設計讓人駐足細看、揣想,不管你看過沒看過、喜歡不喜歡他的電影,都可以感受到黑暗精靈在跳舞。

戴托羅2025年的《科學怪人(Frankenstein)》也是他光怪陸離的奇思幻想宇宙又ㄧ山頭,再加上基督教的意象連結,讓已經重拍多次的瑪麗·雪萊(Mary Shelley)1818年小說「Frankenstein」得著又一次的關注與討論。甚至許多媒體及電影評論社團都選入年度10大15大或25大的片單之中。

光就場景設計的層次來看,我同意《科學怪人》的秀異氣質,確有創見與品味。但是全片的表演和敘事觀點其實都未脫傳統框架,一切都可預料,看看就乏了。

不是沒有新意,只是新意有限、不夠突出,興奮感和記憶點就平淡了。戴托羅畢竟是美術高手,並非故事達人,雖然他已經努力在舊瓶裏釀新酒。

《科學怪人》的爆發點在於名醫父親救不活早產母親,男主角Victor因而立志要超越父親,戰勝死亡。他的志願夢想無可避免就走向成為創造生命的造物主。

新版《科學怪人》的新意是連結基督教經典,Victor組合屍體成就新Victor時,把他綁上十字架,等待閃電的造型是其一,隱含了怪人與耶穌的「人子」的救贖使命。

至於新Victor靠著閱讀聖經,明白了上帝創造亞當的故事;再讀到「失樂園(Paradise Lost)」,開始質疑造物主沒有問過他,就把他帶來人間……舉凡這類父子矛盾、天父人子關係的並列討論,都讓古老故事得著了些新意。

然而,潛藏在人物靈魂深處的戀母情意結、兄弟爭寵、覬覦兄弟情人、不朽肉身、寂寞要有伴侶……明明都是波濤洶湧的內心糾葛,戴托羅點到為止(更直接了當說就是放了小爆竹就棄之不顧),未能深入或擴大討論,一方面可能會離題太遠(畢竟電影片長已經超過150分鐘,一方面可能是主要演員Óscar Isaac(打水漂式的創傷症候群)、Jacob Elordi(被化妝搶走風采)、Christoph Waltz(一貫浮誇空心)、Mia Goth(放電指數和好奇指數都偏低)…….都欠缺將角色立體化的能量釋放,人物不夠深刻,戲劇就難起共鳴。

19世紀的時空背景,充滿污血的屠宰場與實驗室,如何與伊莉莎白一件又一件蘋果綠、群青藍蓬裙「相映成趣」,而非「扞格不入」?這種美學/視覺/現實的衝撞,其實暴露了吉勒摩·戴托羅力有未逮的創意盲點。

/劇情太瘦柴、人物太過貧乏,連帶也使得Alexandre Desplat烘培不出類似《水底情深(The Shape of Water)》的動人樂章,這樣子的《科學怪人》還能廣獲評論家青睞,或許真是美國人太愛吉勒摩·戴托羅的怪奇品味了。

阿凡達3:火與燼齊飛

130年前電影誕生時,就靠:「炫技」(平面靜止影像會動了)和「娛樂」轟動世界,成就第八藝術。其中「火車進站」訴諸驚悚;「澆水記」是搞笑喜劇,都贏得滿座喝采。

導演James Cameron堪稱是最了解電影初心的箇中高手。

因為他知道觀眾要什麼,更知道怎麼滿足大眾。他不斷嘗試新科技、不忘提供夾雜歡呼與尖叫的娛樂、還用簡單二分法,不正面說教,輕輕傳達了正向訊息。

柯麥隆是藝術家,也是商人。他的勝利秘訣之一就是善用公式,活用公式。

好萊塢所謂的公式就在於好用,有效,屢試不爽。

例證之一:善用簡單明白又勵志的智慧語絲。

《鐵達尼號》男主角Jack 最後一句台詞:「Never give up.」要愛人好好活著的叮嚀,多麼熱淚盈眶;《阿凡達:火與燼(Avatar: Fire and Ash)》中男主角Jake(讀音好巧,都是傑克)不也同樣叮嚀孩子即使強敵壓境、族滅在即,我們家族Sullys never give up! 顧家又護家的Jake Sully不正是天下好男人的樣本?這種道德與情感高度,就算老套,也很難挑剔。

Never give up 放進不同的生存環境中,都明白傳達著不要放棄的訊息。生命戰場上,人不一定勝天,但是勇敢堅持,生命高度就不俗。潘朵拉星球上的族群都如此硬頸,地球軍團再野蠻強悍,納美族人靠著意志、體能與弓箭,也未必毫無招架之力。

例證之二:企業必定貪婪、看見資源必然飢渴,亟思掠奪之心。從《異形》開始,柯麥隆的黑白二分法,簡單有效,觀眾明白該為誰捏把冷汗,為誰加油!

例證之三,不管是《異形》、《魔鬼終結者》和《阿凡達》系列作品,都有自家宇宙,有框架規矩可資依循,有典故與人脈可資再生,只要重複精華、如數炒作,既可收溫故知新之效,同樣也方便借力使力,衝出新格局。這個「新」落在《阿凡達:火與燼》上就是Oona Chaplin飾演的Varang。

例證之四:用最簡單直接的方式,讓觀眾看懂人物關係。Varang每回遇見Jake的妻子Neytiri時,總是不忘擺首弄姿、怒目噴氣、頓足喝斥宣示自己的雌霸能量,這是動物世界習見的姿態,潘朵拉星球上的Omaticaya和Mangkwan族也適用這款生存競爭樣態,當然有其娛樂效果(雖然太過淺白了些),但那就是柯麥隆與觀眾對話的方式。

至於Varang抱怨大地之母Eywa沒能在生死關頭伸出援手,或者寧與地球人結盟,屠殺潘朵拉同胞……都能在當下的政治現實中得到似曾相識的印證,觀眾容易有所感。

有趣的是柯邁斯上校、Jake以及蜘蛛之間既是死敵又是救命恩人,血緣與家人究竟誰比較親是父子?所有的尷尬都有讓觀眾有感的戲。

雖然《火與燼》大致都是復刻樣板、套用舊公式,新意有限。然而畫面依舊美麗又壯觀,觀看《阿凡達》系列電影都像再一次搭乘雲霄飛車一般,就算刺激花樣大同小異,我還是有被娛樂到,不致碎念離場。

阿薩亞斯:時間暫停記

觀賞阿薩亞斯(Olivier Assayas)新作《時間暫停的季節(Hors du temps)》,不時想起美國作家梭羅(Henry Thoreau)的「湖濱散記(Walden)」。雖然,他或許更期待觀眾朝普魯斯特的《往事追憶錄(Un amour de Swann)》做連結。

同樣在林間生活,梭羅是自願的,阿薩亞斯則是因為Covid 19疫情,被迫蝸居老家。

梭羅在時光中沉澱思考,孕育出傳世名著;阿薩亞斯則在封城與隔離的焦慮與恐懼中,用影像重塑出寫他的沉思與自我批判。

孤獨是兩位獨居靈魂的交集。自願,自然平靜恬淡;被迫,難免火氣蒸騰。前者孕生耐人咀嚼回味的智慧語絲;後者則在喋喋不休的爭辯與摩擦下,照見一己本色。

《時間暫停的季節》當然算是阿薩亞斯的半自傳作品,因為疫情封城,他才能擱下紅塵俗世,回到童年故居,那個既熟悉卻已經陌生的老家。超越人生規劃的時光暫停,才有空閒攬鏡自照。

他一方面透過第一人稱的旁白細說來時路,讓大家看見法國式的書香世家、滄海桑田與鄉間野趣;另一方面,則是透過導演哥哥保羅(Vincent Macaigne飾演)與音樂人弟弟Etienne(Micha Lescot飾演)的戲劇角色,重現了疫病時期人際關係的緊張、猜忌、嫌擰與折騰。

回憶往事,是真實的美好;當下的憎嫌,雖然是戲,卻是來自疫病時期的痛苦結晶。換句話說:回憶,是記憶與真實的並列與對照;當下,同樣擁有「戲不假,情更真」的力度。往事讓人讚嘆,當下讓人怨嘆,交錯碰撞的結果是看似平淡無奇的「浮生半載閒」,卻給了觀眾勾想起自己的疫情噩夢,又羨慕起能在印象畫派的光影世界中閒閒讀書、烹飪、打球兼打屁與打情罵俏的幽居時光,有人享受那種被羈綁的幸福,有人只會咆哮咒罵。

Covid 19讓全球停擺、讓時光暫停,遇上百年大疫,藝術家誰不想留下一點時代印記?婁燁有了《一部未完成的電影》,阿薩亞斯交出了《時間暫停的季節》,婁燁是苦中作樂的指桑罵槐,阿薩亞斯則是虛實並陳的生命筆記。婁燁的困局,真的是斗室中的煎熬;阿薩亞斯的困局則是綠蔭悠悠,我心幽幽的無形綑綁。

暫停,看似讓人們失去了自由,有人卻能從中找回遺忘或者遺落的珍寶,誠如梭羅在「湖濱散記」中所說,多數人「花了一個人的生命中最寶貴的一部分來賺錢」,但是疫情喊停的這段時間,多數人卻「在最不寶貴的一部分時間裡,享受一點可疑的自由」,只是這也唯有在時間再次運轉後,你才又明白自己再次遠離、也告別了短暫又珍貴的自由。

閒情是寶,偏偏世人急著打陀螺,轉轉轉轉不停!

〈時間暫停的季節》溫柔提醒大家如果人生腳步還能暫停一次,你會好好看看雲、聽聽風、或者把書架上的書都讀完嗎?還是不停滑著手機報復性採購無用閒物?

阿薩亞斯真是性情中人,他的電影就是這麼恬淡卻又深韻。

大海浮夢:夏曼藍波安

蘭嶼(Lanyu)本意指的是「人之島」。周文欽導演的《大海浮夢》拍出了島上的人,為島上的達悟族作家夏曼·藍波安完成有血有肉的立體浮雕。

達悟族沒有文字,夏曼·藍波安選擇用漢字書寫,寫島寫海寫人,靈魂和神韻卻依舊徜徉在達悟族的宇宙中,周文欽該用什麼樣的媒介來素描這位作家?《大海浮夢》前後拍了六年,時間道盡了他的煎熬,最後找到的敘事肌理,卻也無負二千個日子的載浮載沉。

連結,是周文欽找到的通關密碼。

首先是人與島的連結,其次是親子的連結,最後則是媒介的連結,貫穿這三個連結的的交集就是那艘木船,那艘從造型到色彩都有濃濃在地本色的拼板舟。

造型優美的拼板舟至少包含了五個意涵:取材來自蘭嶼原木、建造來自父子家族協力、雕繪反應部落圖騰、下海代表成長,出海代表生計與對話。

《大海浮夢》從拼板舟切入,因為夏曼·藍波安年輕時,父親堅持要他陪同造船,電影中則換成夏曼·藍波安要兒子陪伴,把他所有已知的造船知識再次傳授。這則造船傳承,背後有段傷心史:「回祖島吧,我的孩子!」不但是夏曼的父親對他說的話,也是夏曼對自己孩子說的話。被召喚的達悟族孩子,都曾在殖民洗腦下前進都市,在歧視的保障中迷航,但也都在翻滾多年後返鄉,人生重新起步,父子攜手造船的機緣巧合,剛好說出原住民在殖民統治下的無奈與憤怒。

只是,夏曼·藍波安的悲憤烙印在他的文字中,紀錄片無需再畫重點,透過造船工法的娓娓道來,就已經舉重若輕傳達舊日委屈,卻更彰顯了達悟本色。

時空跨幅漫長的紀錄片需要往昔資料佐證,打造拼板舟既然是藍波安家族的文化血脈傳承 ,但在科技悠漫的年代中,除了口耳相傳,誰會想到留下影音見證?偏偏40年前,紀錄片前輩李道明剛巧記錄下夏曼·藍波安與父親造船時的對話與勞動,《大海浮夢》則是周文欽除了紀錄夏曼與兒子的當代對話,更翔實記錄下拼板舟的誕生:從選木、鋸木、刨木、拼組到彩繪,在在補足了達悟文明的活體實證。

《大海浮夢》透過多個世代的紀錄片影像傳承(除了李道明作品,還包括了一些前輩的蘭嶼影像),不只記錄下夏曼.藍波安的生命旅程,也透過個案見證與審視了蘭嶼島人共同踩踏過的足跡。也明白告訴大家在書架和片庫中上站衛兵的文史檔案,需要這麼用心與用力的爬梳與發微,才能得著復活能量,否則,蘭嶼島上的人物風流永遠只是傳說,只是神話。《大海浮夢》連結世代紀錄片的這一步,何其生猛!何等波瀾壯闊!對紀錄片的拓荒者又是何等的光彩莊嚴!

周文欽說他期待觀眾看完《大海浮夢》後,能多關心一下台灣,不管是離島、原住民、或者夏曼的書。他的每一個祈願,聽起來卑微,其實走出電影院的朋友應該都願意跟隨夏曼的腳步,走進他的文字,踏上那個「人之島」,畢竟,夏曼.藍波安就是真真實實在島嶼上寫作的人啊!

老派少女:藤子海敏

等待需要耐心,然而時間不等人,疾病不等人,一旦擦肩而過,永遠再難相遇。新冠疫情肆虐全球時,世界幾乎停擺,時間繼續流失,困滯家中的音樂家還能做什麼?

藤子海敏這位老派鋼琴家選擇繼續舉行演奏會,即使大廳空無一人,沒有凝視、聆聽與喝采,她繼續把一生所學、一身本事,在發黑白鍵上彈跳飛舞。

1932年出生,1999年才為世人知曉的鋼琴家藤子海敏(Fujiko Hemming),新冠疫情襲擾全球時,她已經是88歲的婆婆級音樂家,她知道對抗疾病、對抗疫情的最佳策略就是繼續彈琴,透過網路傳播,空曠的音樂廳一如昔日滿座歡騰,她堅持用音樂陪伴所有喜愛音樂,卻被疫情所困的樂迷。

我彈故我在,她如此身體力行。年紀雖大,卻一點都不老派、她懂得擁抱科技,她非常新潮,就像她老是一身少女服飾亮麗登台。

藤子海敏算是21世紀的傳奇鋼琴家,歷來有多部紀錄片以她為核心,說出動人的生命與藝術故事,最新的《藤子海敏:老派少女的浪漫樂章》,算是追蹤她生命最後光影的珍貴影像。

是的,電影的特殊性在於即使正慢步走向死亡幽谷,死神黑影步步進逼-她不願再去參加親友的告別式,再度瞻仰遺容、看著愛貓一隻隻離世,那種不捨與無奈,還真是「無處話淒涼」,然而,老太太依舊有著少女心,相信音樂是她的救贖,也是她能回報樂迷的禮物。

藤子老矣,尚能彈琴。藤子海敏的成名曲是李斯特的「鐘」,電影中,她一次又一次的彈著這首曲子:有時是和時間在賽跑,戲弄著追不上腳步的人們;有時則是搔首弄姿,要大家「人生得意須盡歡」,莫讓無花空折枝,每次都有不同,差別就在她彈琴當下的心情,聽見這種色彩幻化,你會讚嘆影像真是珍貴,記錄下所有的華彩,任人細嚼慢嚥。

藤子老矣,除了還能彈琴,分享的智慧語絲,更是藝術得能自由自在的飛翔奧秘:「有一個地方必須重複3次,但我彈了4次;不過這不是重點,我喜歡照我的意思去彈,重點是有沒有熱愛音樂,能不能動人。」樂譜是作曲家的軀幹,演奏家的隨興,或許更能得其神髓,三次或四次,那是樂評家斤斤計較的事,音符穿透聽眾心靈,才是鋼琴家最感榮幸的共鳴。 

即使歲月已讓藤子海敏步履蹣跚,但是布幕升起時,她已經盛裝坐在鋼琴旁,微微點頭示意,張開她的厚實雙手,輕輕鬆鬆從德布西的「月光」彈到蕭邦的「黑鍵練習曲」。然而,琴藝爐火純青的她,每天依舊練琴不輟,竟然也有不想練琴的時刻,一切就隨興吧,小曲就小曲,不必一定要淬煉琢磨到汗流浹背,心情愉快了,音樂就活了,一代琴人就這樣悠遊在練功和練心的兩極世界中。藤子的動與靜,都讓人會心一笑。

她的衣著,花色繽紛,不受傳統制約,自成一格,或許也要到了「從心所欲」的年紀與格局,才能有「不踰矩」自由自在,風格來自於品味,也來自於堅持,來自於她一直保有的樂觀與夢幻的少女心。

這位老派少女竟然在訪談中提到宋美齡,是的,要像藤子一般的歲數與閱歷,才會想起已經封存在歷史檔案中的歷史人物,只是她在意的卻是希望老到要拄著拐杖走路時,還能像這位民國貴婦一般優雅。老派心情,少女知之。

《藤子海敏:老派少女的浪漫樂章》就是藤子海敏的天鵝之歌,再聽一曲,再瞧一眼,彈琴的人微笑,聽琴的人莞爾,美麗的休止符。

謝謝造次映畫-Side Project Film

地母:張吉安馬華回眸


從《南巫》到《地母》,張吉安的電影功力持續進化中。

進化功力尤其顯現在他駕馭電影元素的細膩與豪情,不論從攝影、美術到聲音都更快意馳騁。

他一貫透過鄉野傳奇隱喻動盪歷史中的失根人生,也讓多數人都覺得陌生的馬華文化得到更多關注。

然而敘事線的刻意模糊與節略,也讓他的電影比較接近美術館裏常見的概念展示。讓人瞠目結舌的奇觀經營遠勝主題敘事的清楚明白。

正因為如此,我認為張吉安根本是一位運用電影當工具,用來書寫人類文化情貌的傳奇說書人,他試圖揭露一向位處偏鄉僻野,不為主流精英理解與關懷的邊陲人文,《地母》中浮現的暹羅福建人就是他身為世界公民交出來的成績單:他們的存在與悲情,多數人都無知又無感,然而即使渺小如滄海一粟,寫進電影,就讓他們的聲音不致埋進歷史煙塵中。

「下降頭」一直是張吉安作品中濃得化不開的地域與族群基因,也為電影帶來濃郁的神秘色彩。「下降頭」的習俗來自仇恨與鬥爭,「解降頭」或能除厄消災,未必能臻至和解,反而會因對話無效積累更多仇恨,甚至因為負載沉重,只能在深淵中駐足徘徊,女主角范冰冰飾演的鳳音,就是一位承擔紅塵俗世的無邊冤仇、又糾結在歷史斷裂造成的土地不正義,不論眾人或私人事務都在啃噬她的靈魂與心智,

《地母》的美術與構圖都帶有豐饒意象,然而無論是色彩繽紛的宗教圖像、燦爛燈海的巫術儀禮、聳立在稻田間的陽具圖騰、還有極盡詩趣的田野寫真,視覺上確實繁複如民族文化圖鑑,奪目又吸睛,然而究竟能與敘事主題和父權霸凌產生多少共鳴?至少,平庸如我是迷航無從靠岸。

范冰冰確實是《地母》最耀眼的一顆星,因為只有她有戲,也只有她在挖心掏肺進入角色。她的改變確實巨大,卻仍帶著亮豔色澤,反而與其他角色落差太大,她的表演讓我格外懷念起《紅高粱》與《秋菊打官司》中帶有七分拙氣的鞏俐,那種非常接地氣的平凡質樸。後來的鞏俐不再如此,如今的范冰冰則依舊有如從前的她:用力的演,演的用力,相較之下,《大濛》的方郁婷才更像是從蔗田裡走出來的人。

險路同行:艾瑪湯普森

Emma Thompson演喜劇?不要懷疑,早在40年前,剛出道的她就曾經嘗試過單口相聲(Stand-up Comedy),以脫口秀方式娛樂眾生,笑梗不少,爆棚不多,她雖然全力以赴,未達狂笑效應,因為她畢竟還是serious player。

Apple TV新影集《險路同行(Down Cemetery Road)》中,她重新嘗試「半」喜劇戲路,光是這個前提,就吸引我了。

險路同行》有國防陰謀、生化武器、爆炸、謀殺和濫殺,怎麼還會是「半」喜劇?這就是英式影集的最新流行,《外放特務組(Slow Horse)》如此,《險路同行》亦然。

Emma Thompson在《險路同行》中飾演私家偵探Zoe有看透人情世事的精明銳利,也偏好以辛辣毒蛇的言詞揶揄敵友,根本就是《外放特務組》的Gary Oldman復刻版。

偏偏,這款構思就是《險路同行》的阿基里斯腱,不是Emma Thompson不如Gary Oldman,而是Emma Thompson就不是Gary Oldman,不比硬要塞進同一條道路上擠擠撞撞。

險路同行》的故事從Ruth Wilson飾演的古畫修復師Sarah展開,她在居家晚宴上遭遇鄰家爆炸事件,委託私家偵探調查失蹤小孩,不過就是尋人小案,竟然導致偵探被殺,偵探妻子Zoe即使夫妻情已淡,畢竟還是結髮夫妻,仍然不顧STOP警告接續查辦,聯手Sarah查出了國防秘密。

短髮打薄,一身勁裝的Emma Thompson有一點男人婆的魅力,不管是智闖辦公室,或者說服駭客小鮮肉辦事,都還演來駕輕就熟,一旦遇上翻來滾去的動作戲,明顯就很不適應。

險路同行》的「半」喜劇泰半來自陰謀可怕,卻找了笨蛋辦事。笨蛋有笨的烏龍,看似幹練的卻又在陰錯陽差下連環凸槌,半路出家的業餘偵探和低調主婦總能莫名其妙就逢凶化吉。

這款轉折符合喜劇設定,卻也讓危機不夠兇險,緊張卻不流汗,好像喝了一碗不酸不辣的酸辣湯,汗水沒流半顆。

險路同行改編自Mick Herron的同名小說,然而Down Cemetery Road的小說與劇名卻出自英國詩人Philip Larkin的詩作《墓園詩(Down Cemetery Road)》,描寫尋常小人物面對死亡,重點雖然不同,意象倒是還算相近,甚至還讓Emma Thompson拿來消遣Sarah:「妳不是唸文學的嗎?怎麼沒聽過Down Cemetery Road?沒聽過,其實不影響劇情,畢竟國防陰謀的戲劇套路已經沒什麼新把戲了,八集結束,阿彌陀佛了。

大濛:盧律銘的傳世曲

聽著音樂寫文章,就像飲杯熱香咖啡,都是人生最幸福的一件事。

Classic通常譯作「古典」,其實「經典」更貼切。不管叫什麼名字,均衡與秀逸都是classic音樂本色。

盧律銘的電影配樂路數,多數走classic模式,《大濛》尤其。

Classic配樂的第一個概念是無所不在。根據Howard Shore的說法就是音樂是電影的心臟,不時將能量送往全身器官。

John Williams 的實務則見電影音樂提點到第二個層次,就是:有時像空氣,有時像氣旋。

空氣並非色無臭又透明,而是一種無需特別提醒的存在,因為沉浸包覆,所以形塑一種氛圍或色彩;至於劇情來到緊要處,氣旋就會舞動起飛,傳世的電影旋律,都源自磅礡如江潮、精巧如織錦、甘甜如花蜜的氣旋擾動。

《大濛》的音樂表現相當艱難,主要是陳玉勳的創作型態多元雜混,時悲時喜,時而悲喜交加,時而揪心懸宕,考驗著盧律銘見招拆招的72變本事。

初始音樂來自蔗田。溫馨的兄妹談心後,特務現身,一邊閃人,一邊追人,扒開蔗葉,如有刀割。前四小節的低調慢板暗示著風吹草動,然後快板急弦的尖銳樂聲,搭配銅鈸的不時突襲,直追Bernard Hermann 在《驚魂記(Psycho)》的風切刺痛。破題音樂的「擬情」能量,直接點出了時代巨輪的無情。

相近的樂曲結構同樣在「折賊喔」的章節中再次出現,只是盧律銘另外加了擊板律動,一板一板敲,一拍一拍加速,大事即將發生的迷亂與焦慮直接鑽入心房。電影音樂此時發揮了塗染功力,讓窺探秘密到和傳奇人物同處一室的奇遇多了幾分汗水血色。緊繃的音樂情緒在此時與劇情產生唐突對話效應,激發出意外笑聲,就像是導演陳玉勳與作曲家盧律銘在扳手腕、拗手勁,就在面紅耳赤之際,猛然收手、嘿然一笑。

《大濛》最迷人的音樂設計都和趙公道相關。

一位被命運擺放在錯誤棋盤上的小卒,盧律銘悄悄埋進了「擬音」手法來書寫人物本色,其中,口哨和擊板最見巧思。

從吉他撥弦的單音發展到口哨聲的旋律複誦,根本就是對隨風飄零小人物的點睛素描,然後有撥弦有擊鼓有口琴,不都是苦力自得其樂的神采素描?至於最後加入的擊板聲,既是三輪車伕踩踏著板踏上人生旅程的擬音,同樣也註記了這位退伍軍人嫻熟的行軍參數。音樂兼及角色個性及戲劇需求,完全吻合Classic配樂的必要元素。

趙公道的音樂面向有點拔河角力的味道,朝陰陽剛柔的對立面各自開天闢地。

只要有阿月,都有暖暖情思,口哨聲吹響的「你叫什麼名字?」前奏,盡得人性春陽,接下來的泿漫快板則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搭檔冒險。

然而趙公道同樣有著不想與人知的秘密,包括一根又一根的手指骨,還有五本書的老虎凳……在極弱光影中與特務對話的「為國家除害的事」,低緩慢弦在空氣中散發凝重膠著,逐漸加強的鼓聲像是緊繃心跳,也像是尋找破綻的特務往復梭巡腳步。嗚咽的黑管則像是棋子抵抗威脅利誘的無效吶喊,「擬聲」的戲劇目的就是強化氣場,這款低調恰如其份。

更有力的部份來自「二雄」的樂章。同為加害者的特務,作惡及心虛程度也有等級區別,趙公道莫名其妙當上刺客,先是躡手躡腳的行進節奏模擬,穿插突如其來的嗩吶和撥弦及電子尾韻都是有力的情緒鋪排,一旦刺殺行動開始,棍棍/棍板互擊的梆子聲響,注入了不可思議的清脆、堅實能量,都為異想天開的凸槌殺手披上了一件冒險外衣,有忐忑也有意外。等到刺殺露餡,乒乒乓乓的近身肉搏,霸氣接管了觀眾的眼睛與耳朵,任務完成的音樂悄然退位,進出有序,同樣非常Classic

然而,講話和做事都大剌剌的趙公道遇上阿月,立時也變得輕柔,口哨與吉他對話的「你叫什麼名字?」鋼琴和手風琴交錯組成的「什麼事都願意做」,無不既輕盈又調皮,為這段無邪的患難友情留住可以隨風輕揚的綿長回憶。

總括來說,整部《大濛》其實就是女主角阿月的台北漫遊記,也是心智啟蒙旅程。初到「台北城」就以鼓號簡配版的進行曲做開場,主旋律既有傳統歌謠的俗豔張力,另外還有類似Goran Bregovic的輕狂韌性,用華麗訴說花花世界的見聞、用頓挫 與彎轉訴說人性的虎狼詭奇。

水滴一族的敘事是《大濛》的核心預言,蔗田登場的「風景」算是前奏曲,吉他、大提琴與吹管的來去互動,勾勒著前進青年的未來祈願;到了「阿迷與阿水」,空心吉他的啟奏註記著水滴的夢想與願景,隨後的手風琴帶著水滴和觀眾的想像起飛,再加進打擊樂音後,不能成雲、降落沙塵的滄桑,擴散開來,呼應《大濛》的時代迷茫,那是Maurice Jarre在《危險年代(The Years of Living Dangerouly)》用電子合成器達到的音樂高峰,40多年後,盧律銘採用類似手法成就揪心樂章,也成就觀眾可以走出戲院帶回家的「伴手禮」。

生死關頭的樂章,則是《大濛》樂音不落俗套的靜謐書寫,在黑白鍵上展開的「你的風景」,間或與提琴相叩問,有些紊亂,但不是混亂;有些跌撞,又不是踉蹌,讓站在福馬林池畔的傷心人得著音樂的依靠才不至於跌坐於地,還能梳理昨日舊夢,傷情而不煽情,盡得蕭邦餘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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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以片名《大濛》為題的「大濛」樂章,顧名思義就是總其成的主旋律,同樣的旋律,先由吉他彈響,層層進逼到風笛與嗩吶的共鳴呼應,對照阿月捧著骨灰踏上歸途,混入樂隊尾列的場景再回到吉他單弦輕敲,時代荒謬與庶民無奈,嘎然落槌。

《大濛》沒想高舉大旗數落時代的陰暗,盧律銘在旋律與配器的選擇上近似希臘作曲家Eleni Karaindrou的簡約風格,無需繁複、不必艱澀,有feel就有風格,而且餘韻無窮,聞樂就有畫面閃動,就有淚水盈眶。

或許,10年20年或者50年後,即使你是不同的人,有著不同的夢,回到有風吹,有雨飛的音樂,相信你還是會讚嘆台灣電影音樂有過如此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