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紀編舞大師:解碼術

「評論就像太監,」這是電影《世紀編舞大師(Cranko)》最犀利,也最讓人莞爾的一句對白:「都知道該怎麼做,就是做不到!」

《世紀編舞大師》是南非出生的編舞家John Cranko的傳記/傳奇電影,因為他一手把德國的城鎮小舞團Stuttgart Ballet改造成世界知名舞團。

要從Nobody變成Somebody,John Cranko承受著各種身心壓力,《世紀編舞大師》基本上訴說著他的各種焦慮,那是作用力與反作用的交相作用,觀眾看到壓力大全,也看到從中滋長的美麗,美麗源自壓力,頂得住壓力,就有更強的反作用力彈爆而出。

在媒體、評論、文字還有重量的黃金年代,藝術展演都期待評論加持,天堂地獄只有一紙之隔。評論人的視野、學養和見解,決定了評論質量,但是評論人的「毒舌」功力,卻操縱著讀者眼球和創作者血壓,一「毒」成名天下聞,更是咬文嚼字之人並不陌生的寫作策略。聞嘉評則喜,那是人性,聞劣評則怒,亦然。能夠超然於評論之外,堅信也堅持自己創作選擇的人,心臟一定要夠強大。

John Cranko常被評論文字激怒,氣倒在床還會憤恨不平碎唸不休,然而評論的肯定與現場如雷的掌聲都是他繼續前行與飛上枝頭的強大動能,《世紀編舞大師》描繪Cranko那種患得患失心情,精準訴說創作者期待知音、渴望肯定的孤寂心境。

《世紀編舞大師》的核心趣味在於Cranko如何編舞,尤其是一齣舞作的誕生究竟是先有音樂?還是舞步先行?這像是「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循環論辯,在《羅密歐與茱麗葉》中,費了好大篇幅先分析莎士比亞文本,再進入舞台設計,最終則是在普羅高飛夫的樂聲中昂然起舞。

然而,導演Joachim Lang並沒有忽略音樂的重要性,接下來的編舞故事中,英國演員Sam Riley飾演的Cranko會守著唱盤,一次又一次地挑動唱針,重腹在黑膠唱片上聆聽音樂,即使科技換成了盤帶,他守著音符守著旋律找靈感的反覆輪替,可以逼瘋室友,卻讓他得能踏實躍進舞台。甚至,Cranko既會擷取柴可夫斯基或布拉姆斯的音樂片段來「增生」章節,也會聽取編曲好手的換曲建議,諸如這些「舞蹈/音樂」連動互生的創作「窺探」,應該是藝術家傳記電影最珍貴的私密分享了。

大師多數狂妄,不受禮法羈絆。菸不離手的Cranko很難見容今日拒抽二手菸的世界,他就是任性,只因燃燒的菸絲總能帶給他「煙士披里純(INSPIRATION)」(這是梁啟超的譯法,用來形容「發于思想感情最高潮之一剎那頃」),所到之處都是一菸在手的他,卻也投射出他一直處於亢奮與焦慮的狀態下,電影的細節描繪同樣解說著他靠著燃燒生命來創作的身心狀態。

電影同樣花了相當篇幅著墨他的同性耽戀,只是他的愛人都不是熱愛舞蹈的「同志」,身心分離的倀然如失,讓他不時吶喊著寂寞。不過,《世紀編舞大師》強調的是「若為「藝術故,私德皆可拋」,就在他因為私德而遭排擠放逐時,斯圖特加舞團(Stuttgart Ballet)老闆卻看到他的才情,獨排眾議重用他,即使彼此意見不時相左,最後總是尊重他的意志與選擇,千里馬需要伯樂,伯牙也需要子期,問題在於這般遇合情誼,人間罕見,所以珍貴,當然,Cranko能夠不負所託,才是情誼長久的關鍵所在,也讓他的那句名言:「要我留下來,只有一個條件:你要一直是舞團老闆才行。」千穿萬穿馬屁不穿,確實,任何一位老闆聽到這種回答,誰不笑逐顏開?

藝術要對時代做出回應,也是《世紀編舞大師》的論述主題,南非長大的Cranko曾經目擊白手鞭打黑人,也到了德國觀賞了批判納粹集中營暴行的舞台劇,看到集中營倖存者手上留下的數字絡印,所以編出挑動傷痕記憶的舞劇,觀眾的噓聲與評論的辱罵,都點出了轉型正義的艱難,也點到了Cranko的創作堅持。詬罵與盛讚,一冷一熱,創作者的心中風暴亦都反射在Cranko菸不離手的焦慮上了。

《世紀編舞大師》的結尾讓演員和舞者結伴獻花,相信導演參考了《辛德勒名單》的收尾形式,有的舞者還活著,甚至還再著裝舞出最艱難的一舞,都更添了電影的寫實力道。我最喜歡的一段還是電影採用了《希臘左巴( Zobra The Greek)》的音樂與名言:「心情不好?就跳舞吧!」Mikis Theodorakis的音樂熱力四射,看完一部舞蹈電影也想婆娑起舞就算成功了,《世紀編舞大師》做到了這一點。

永遠在一起:愛情神話

都是柏拉圖惹的禍?!

很少驚悚片會扯到柏拉圖,看完驚悚片之後,你絕少回去尋訪柏拉圖,《永遠在一起(Together)》是少數例外,卻在探尋過程中,增廣了見聞。

熱戀中人都嚮往天長地久,長相廝守,永不分離的焦糖蜜甜,所以積極尋找身心靈都相通的另一半。

《永遠在一起(Together)》的男主角Tim(Dave Franco飾演) 就和女伴Millie(Alison Brie飾演)遠離都市塵囂,到偏鄉小鎮開啟新人生,卻在爬山踏青時跌入邪教洞窟之中。

柏拉圖的名字就在邪教現蹤時,從邪教中人嘴裏冒了出來,因為Tim只要靠近Millie,肌膚會黏纏,雙唇會緊吸……真的是「永遠在一起」。

邪教為什麼扯得上柏拉圖?

因為柏拉圖在藝文談話錄中的「會飲篇(Symposium)」透過希臘喜劇作家Aristophanes的嘴揭露:最初的人是球形的,有著圓圓的背和兩側,有四條胳膊和四條腿,有兩張一模一樣的臉孔….

男人是太陽生的,女人是大地生的,陰陽人是具有兩種性別特徵的月亮生的……他們實際上想要飛上天庭,造諸神的反…

於是天神宙斯就把人們全都劈成兩半……讓世人汲汲營營要去找尋「失落」的另一半。

Tim和Millie進入邪教禁區,中了邪,先是身心被對方牽連,雙手雙腳更是你儂我儂,滄海可枯,尖石可爛,根本無法分開,變成「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

所以說:都是柏拉圖惹的禍!

邪教信眾相信了柏拉圖轉述的神話,要出回四手四腳的「天人合一」狀態。是的,驚悚片最後回到愛情電影的框架,苦難試煉了愛情,也滋潤了愛情。

看完《永遠在一起》,迫不及待去爬梳「柏拉圖文藝對話錄」,朱光潛老師的譯本,行文用字清爽明白。除了四手四腳的圓形人,還提到了人有三款性別:男性、女性和陰陽合體的第三性…….

看一部恐怖片還能增廣見聞,幸福啦!

搖籃凡世:女孩站起來

抗議,這兩個字,通常掛在人們嘴上,越大聲越有力!

但在藝術世界上,「抗議」的表達方式,輕輕五根手指,可能比所有的大聲公都更發聾振聵!

馬來西亞導演張吉安深諳此理,他在《搖籃凡世》中的抗議手勢,委婉卻震撼!很有蛇打七寸的功力。

《搖籃凡世》基本上就是一部替弱勢女性發聲的反抗電影,透過在馬來西亞一間棄嬰艙,給予走投無路的女孩/母親度過艱困的生命時刻:包括怎麼面對剛出生的孩子、不負責任的男人、無法承擔的撫育教養……

女主角麗心(廖子妤飾演)和懷孕少女小曼(許恩怡)都有傷心往事,在暗夜相識,同痛相憐,因而結成莫逆,也一起掃除迷霧,看到微弱天光。

兩位女角都讀大眾傳播,結伴一起看電影,再正常不過,那天他們看的電影是雷奈的《廣島之戀(Hiroshima Mon Amour)》,此時,張吉安用這部經典電影說了兩件事:電檢和性愛。

《廣島之戀》的開場是男女主角一絲不掛、緊緊相依的親密肉身,結果放映機前有人伸手擋住大半畫面,這就是「不給看」的土法煉鋼式的馬來西亞電檢,張吉安說電影中的那隻手就是他的手,「重現」也「嘲諷」了保守年代的雷厲電檢。

雖然什麼都沒看見,然而歡情場面還是像根刺,刺進少女小曼傷口,她離席崩潰,這款創傷,既委婉又劇烈!

藝術無需狂吼尖叫,張吉安的軟性書寫,遠比敲鑼打鼓更有力。

失明:女同志生死相許

林依晨很會演,每次挑戰都有模有樣。

一部電影中,不時可以看見似曾相識的手痕,未必礙事,只要你有話要說,又能言之成理。

周美豫執導的電影《失明》,時而楊德昌、時而王家衛、有時柏格曼,有時Todd Haynes、甚至還有安東尼奧尼……雖然舊影幢幢,但在林依晨、吳可熙和劉敬的親情、友情、愛情三人舞糾纏拉扯下,以及極其工整的攝影、美術和低調又溫潤的音樂包覆下,還是很能吸引我期待故事的句點。

《失明》從生理面的眼睛治療開場、歷經刻意迴避、裝作不存在的選擇性「失明」,以及鐵證如山的側拍照片,述說女同志的坎坷歷程。

電影的核心論述有二:第一,怎麼界定正常跟不正常?其次,怎樣的選擇才快樂?電影想說的無非:壓抑本性,配合「正常」,既不正常,又不快樂。

《失明》要替同志請命,生活在異性戀才正常的社會框架下,林依晨飾演的書儀是有保護色的同志,選擇「順從」與「妥協」,才會對兒子脫口說出:「你怎麼看自己不重要,別人怎麼看你才重要!」,但是內心卻又鼓勵大兒子做自己,不必唯父令是從。

書儀是矛盾的。是的,矛盾才會掙扎、卻又時時愧疚;矛盾才想抵抗,卻又進退失據。

書儀的同志愛人雪津(吳可熙飾演)敢愛敢恨,卻也游移在同性/異性之間,同樣有著無枝可棲的寂寞與失意,一句:「我喜歡你,但不是你以為的那種喜歡。」精準點出了人際感情無法用二分法斷然確立的複雜與曖昧,卻也讓尋找定位的青春男孩,陷進更混沌的曖昧中。

《失明》中大量使用了著名攝影家石內都(Ishiuchi Miyako)、李毓琪、郭英聲的作品來凸顯、標識書儀與雪津的認同、渴望及祈願。美學上非常鮮明又高調,可惜只發揮了裝飾功能。手上拿著相機的雪津和書儀的兩個兒子,除了清純(看事物的簡單直接)和無辜(拍到戀人的背影),並沒有跟深一層的挖掘,就像那幅合掌的「老手」,可以解釋是祈求,也可以解釋是給予,不管是採用什麼觀點,若有似無的連結,未能更清楚點題,殊為可惜。

更可惜的是導演太過依賴刻板符號:不管是父權體制下,成人世界的虛矯應酬、名利是上的共犯思維、以及縱情菸酒的苦悶表徵,太過直白的工具性格,與視覺上的低調美學造成不搭嘎的衝撞。

演員表演上,林依晨將理性與血性掌控得恰到好處,洗手間裡的口紅事件算是個人魅力的神來一筆。激情過後的匆忙閃身也能解釋她揮之不去的俗世壓力。至於兒子與情人的三角構圖則是最有戲劇張力的場面與情境調度了。

吳可熙放電能力超強,颯爽英姿也很有說服力,如果眉頭再鬆一點,或許更能凸顯走在時代前端的俐落。

李沐與王渝萱的搭檔算是電影中演來最自在的組合,從傾吐、依靠到慰解,嗯,放鬆就自在,身體不會騙人。

劉敬的表現很不容易,每場戲都沒有被對手吃掉,展露初生之犢的勁力,只有獨處時稍顯用力,繼《華燈初上》後又踏出穩健的一步。

頭號人質:女性比氣長

女神就是女神,年過半百,依舊是女神,依舊是慾望城市的代言人。

法國女星Julie Delpi在《頭號人質(Hostage)》只是配角,她飾演的Vivienne雖然貴為法國總統,來英國作客,當然得看英國首相臉色,飾演新首相Abigail的Suranne Jones才是主角。

主張裁軍的Abigail面對軍人譁然、健保破產、難民受害的國內爭議,要她下台的歹徒甚至綁架了她的丈夫,唯一能夠救她的只有到訪的法國總統Vivienne,交換條件是讓出部分英國主權。

性別偏見與歧視,正是《頭號人質》的核心主軸,女性主政,搞鬼、反彈、扯後腿的都是「受委屈」的男性。用家人安危威脅妳、用私人醜聞威脅妳,都是針對女性弱點的攻略計劃,然而女性的堅毅、卓絕則是絕對不應忽視的力量。

國家大事、家庭私事孰輕孰重,攸關選擇與判斷,攸關人格、尊嚴與硬氣。突如其來的意外,難免優柔寡斷,真要梭哈硬幹,女性的豪賭霸氣,順勢而為的柔軟韌性,往往更勝男兒,這正是《頭號人質》在政治交易與家私親情之間擺盪的好戲所在。

茱莉.蝶兒擅長為愛執迷、為情所困的戲路,《頭號人質》也不例外讓她捲入桃色緋聞,是否會因私害公?還是正面迎戰?茱莉.蝶兒的魅力發揮有限,與媒體大亨虛情假意的婚姻,也太cliche了些,不過,法國人的浪漫與自由,確實提供了有趣的思考。

只是,政治鬥爭戲不能多著墨在謀略決斷上(首相Abigail團隊的忠心耿耿與超高效率還算有亮點),一直用私情來綁架主角,親情也好、愛情也罷,其實都讓全劇成了Melodrama,有些煙火,卻不成風景,還好五集就畫下休止符。週末時光,KK影集,打發時間,懷念以前的茱莉.蝶兒都還算可以啦,Netflix 很多這類雞肋小品。

廉頗不老:星期四辦案

家有一老,如有ㄧ寶;劇有四寶,驚嘆連連,老友同歡!

演過《甘地》的影帝Ben Kingsley ,今年82歲;演過《黛妃與女皇(The Queen)女王》的影后Helen Mirren,今年80歲;演過四集007電影的Pierce Brosnan 今年72歲,演過四集《BJ 單身日記》的Celia Imrie 今年73歲,搭配68歲知名反派Richard E. Grant,以及演技越老越辣,現年78歲的Jonathan Pryce,你可以想見《星期四謀殺俱樂部(The Thursday Murder Club)》其實是獻給中老年影癡的一杯焦糖瑪奇朵,即使都是伏櫪老驥,依舊可以精釀出香甘醇的美味。

《星期四謀殺俱樂部》是老人院裡的故事,只剩一張嘴的四位老人家,成立俱樂部,研究未破懸案,原本只是打發時間而已,卻靠著人情世故、關係網絡和老練眼力,真的破了懸案與最新連環命案。

The Thursday Murder Club (L to R) Helen Mirren, Sir Ben Kingsley, Pierce Brosnan, and Celia Imrie. Photo Credit: Giles Keyte / Netflix

可能嗎?Make impossible possible就是好萊塢的夢幻功力,垂垂老矣的巨星都還寶刀未老,何不再次利用她們/他們的夕陽餘暉,讓晚霞更豔麗?

老人家辦案,只宜智取,不能施暴,所以劇本到處有機關,對白處處機鋒、人物環環相扣、關鍵時刻的推理分析,總會有即時線索跑了出來,讓全劇像抹了機油一般,節奏不疾不徐、關節運轉順暢,「廉頗老矣」,卻沒有龍鐘老態,還能大口吃飯,掃清命案疑雲。

說《星期四謀殺俱樂部》是資源回收的再生利用,並不公允,因為導演Christopher Columbus就是好萊塢生產線一路訓練出來的敘事好手,從《七寶奇謀》、《小鬼當家》、《窈窕奶爸》到《哈利波特:神秘的魔法石》,現年67歲的他懂得不溫不火說好一則故事,除了觸及土地開發弊案與剝削外勞的社會議題,他能讓每位老先生、老太太的裝瘋賣傻與唇齒刀鋒,演來活靈活現,也還真是本事。

只是電影的目標觀眾應該不太會走進電影院了,透過Netflix 登堂入室的便捷給力,剛好滿足懂得「夕陽無限好」的白髮影迷。

紫蝴蝶:聲影異步玄機

章子怡的這三個鏡頭說了千言萬語,但是她到底聽見了什麼?

習慣看字幕的你,往往因為太依賴眼睛,慢慢忽略耳朵。

婁燁導演的《紫蝴蝶》,玩了一次眼睛與耳朵「不同步」的遊戲。

相信眼睛的你,或許就覺得劇情逆轉得有些突兀,錯失耳朵的人,或許就誤讀了《紫蝴蝶》書寫的亂世異國戀情。

《紫蝴蝶》是一部以中日戰爭為背景的暗殺電影,卻也是糾纏得比麻花更麻花的愛情電影。

東北時期,中國女孩丁慧(章子怡飾演)愛上日本青年伊丹(仲村亨飾演);上海時期,伊丹成了情報頭子,要捉拿中國刺客,丁慧改名辛夏,要去刺殺伊丹的上司山本。乍然相遇,驚訝、錯愕都有,綿綿舊情卻也同時湧上心頭。

多年重逢,情人敵人雜然同體,愛是不愛?殺是不殺?誰殺誰?任務夾纏愛情,魚與熊掌你取何者?

到了攤牌時分,辛夏忐忑,伊丹低迴,卻還邀辛夏共舞,戀人在懷中,為什麼感傷多過喜悅?

就在田村茂 (Shigeru Tamura)作曲的「花園橋之月(The moon of a garden bridge)」歌聲中,伊丹在辛夏耳旁呢喃起幾句關鍵台詞,歌聲有點大,語音有點混濁,字幕如此寫著:「山本不能来了,他死了。你們的任務完成了。」

但是,你的耳朵聽見的卻是: 「山本不會来了,他走了。他已經安全回去了。」

「他死了」和「他走了」,有時候可以相通,但在這裡卻是截然不同的兩個意思:「死了」,代表中國暗殺成功;「走了」,代表暗殺行動失敗,刺客們成了十面埋伏下的犧牲品。「不能來了」,呼應的是山本的死亡,下一句因此是:「你們的任務完成了。」「不會來了」意謂他順利脫身,所以才有下一句:「他已經安全回去了。」

耳朵與眼睛完全同步的台詞是接下來的這句:「謝明也不能来了,他也死了。」

謝明是辛夏的領導,也是生死同命的革命夥伴,策劃領導暗殺行動,辛夏負責最後一擊。伊丹宣布謝明的死訊,意謂伊丹掌控了全局,不知情的辛夏這時才明白自己成了獵物與玩物。

山本明明沒死,字幕為什麼說他「死了」?而且「你們的任務完成了。」然後,謝明之死,不管是「我的任務也完成了。」或者是「我們的行動成功了。」都是中國暗殺團的潰敗。

關鍵高潮在下一句:字幕上寫著:「我們可以安全地回東京了。我們赢了,辛夏。」這代表辛夏可以投向愛人懷抱,成就戀情。

偏偏,耳朵聽見的對白卻是:「你們的任務已經不可能完成。我們赢了,辛夏。」

伊丹是吞噬螳螂與蟬的黃雀,字幕版的「我們贏了」是戀人的集體勝利,對白版的「我們赢了」則是日本人的驕傲宣示。

我相信「字幕版」與「對白版」的天差地遠,應該是婁燁通過中國電影審查的「瞞天過海」之計。

「字幕版」用愛情做幌子,讓人誤會戀人各自背叛了組織,可以共效于飛,「對白版」則是殘酷特務的勝利宣言,這種「長敵人威風」的劇情,百分百的「政治不正確」,要讓電影過關,才被迫透過字幕誤導劇情「魚目混珠」。 也才讓《紫蝴蝶》順利到坎城影展參加競賽。

問題在於辛夏的表情。

不管是「愛的宣言」或者「勝利」宣言,對辛夏都如同天打雷劈。東北時期,她目擊兄長為理念殉身;上海時期,她信靠的同志,同樣如流星隕落。眼前的伊丹是舊愛,卻也是死敵,婁燁給了章子怡將近一分鐘的臉部特寫,前塵往事、兒女私情、國仇家恨、信念烤煉都要在張大的雙眼、錯愕的眼神、微萌的雙唇間翻轉來去…….

字幕版跳到她的抉擇,帶給觀眾的刺激是猛爆又突兀;對白版給出的答案才是她歷經千萬火劫,才頓悟得出的選擇。

我們習慣「看」電影,甚至被字幕牽著鼻子走,其實我們也要用心「聽」電影,聲音往往說出很多畫面來不及交代的細節。

婁燁的《紫蝴蝶》紀錄著創作者的困局與突圍。

人造天空:立地成樹論

《人造天空(White Plastic Sky〉》的宣傳文案簡潔有力,又引人咀嚼思考:立地成樹。

佛教禪宗有「立地成佛」之說,放下執念,就能得到重生;「立地成樹」則是放棄生命,回報生靈?是一種未來啟示錄,也是末世警世錄!

電影前提是2123年的布達佩斯,萬物皆消亡,唯有少數人類倖存,住在如同溫室般的城市穹頂下,由於資源有限,民眾年滿五十歲就必須奉獻自己,化為樹木以供應氧氣給其他生者。

布達佩斯建築物依舊,燈火依舊、飲食依舊、作息依舊,唯獨城市無樹,天色破曉,街頭就有電子樹兀立浮現,安靜中帶有濃濃的詭怪與無趣。

主角史蒂凡是心理醫師,每天忙著輔導絕望的眾生,回到家才發現妻子諾拉選擇提前結束餘生(安樂死?),接受種子穿刺手術,手環上的計時器告知她「餘生」還有多長?讓她把握最後時光。

五十大限還沒到,史蒂凡不同意諾拉的選擇,搶救妻子的過程,觀眾一起見證了荒涼末世景觀,也觸碰到科學家就怕大樹開花,就怕有毒花粉傷害人類,導致「文明」再也無力存活。偏偏,諾拉的意念就是催化花開的強大能量。

《人造天空》當然是烏托邦電影,這類電影的本質都在質疑烏托邦的理念與現實,尤其是強制送死,以度眾生的情操,既違背人性,同樣也給人操控徇私的空間。生與死,愛與死,都是扣緊人心的生命議題,接受不接受,都有好戲。

《人造天空》的動畫技術有動態捕捉、2D與3D技術的交錯運用,所有科幻場景都是想像力的自由揮灑,吸睛好看;但是人物的互動關係,少了passion與真誠,明明是Orpheus深入地府要救回妻子Eurydice的希臘神話改編版,對夫妻情的描述卻有使不上力的遙遠距離,接受對白語氣太過平板直硬,觀眾不易認同,就只能遠遠看著這則科幻動漫。

《人造天空》問大家:2123年那樣的環境中,你會To Be Or Not To Be? 相信存在主義的人或許會喜歡片尾鏡頭慢慢往上遠颺,看見一個又一個的小湖泊……生命與水,你明白的。

黑夜終至:驚悚三一律

因為Vanessa Kirby,所以看了《黑夜終至 (Night Always Comes)》,確認她想多方琢磨戲路,開拓更多可能。

慘,還要更慘!已經夠慘了,還能慘到什麼程度?Netflix青睞的作品似乎都有這種傾向,《絕境末路 (Straw)》如此,《黑夜終至》亦然。

Vanessa Kirby在《黑夜終至》亦中飾演全力要保住老爸遺留房產的女兒/妹妹Lynette。但是媽媽把錢拿去買了豪華汽車,哥哥則是無力護家護自己的唐寶寶。她得靠自己的力量,在24小時內籌出25000美金,否則一家三口就無家可歸了。

焦頭爛額是《黑夜終至》的節奏,考驗的是Vanessa Kirby如何突圍,而且,關關難過,雖然都非如她所願彎腰閃過,終究還是掉進另一個難關中,折磨Vanessa Kirby反而成了觀眾的樂趣所在(當然,認同她的粉絲則是陪她一起焦慮、讚嘆她的機智、疼惜她的坎坷…..),凡此種種,都是這類電影帶給觀眾的愉虐效應。

姿色是Vanessa Kirby的本錢,也是她脫困的本事,然而情色男女的虛情假意終究禁不起考驗,從曲意承歡到鋌而走險,變調是必然、變臉也是不得不為的無可奈何。Vanessa Kirby的跌宕際遇,更容易給人紅顏薄命的唏噓。

家有多重要?每個人的感受不同,媽媽不管(因為滿屋子都是傷心回憶)、哥哥無力管,Lynette拚死拚活保衛這個家,所為何來?媽媽不領情、只會澆冷水,哥哥心裡有數卻無力承擔與表現,勢單力薄卻奮戰到最後的Lynette有如晨霧微曦,微弱中還有點光,才能緊緊抓住觀眾的眼睛。

《黑夜終至》情節設定不新,倒是Lynette交際花姊妹巴結男人,留存生活資本的夾縫窄路,以及男人說變臉就變臉的說詞與嘴臉,倒是替無情人生塗抹了幾筆彩繪,揶揄兼諷刺,也滿有娛樂效果。

又是一部篤行三一律的電影,一天之內,女主角拚盡一切在一座城市裡東奔西跑籌措25000美金,導演Benjamin Caron將氣急敗壞的戲劇張力,烹調得有如彈珠台乒乒乓乓響個不停,時間一到,陽光普照,皇天不負苦心人,也算盡力了。

《黑夜終至》全看Vanessa Kirby孔雀開屏,有時像蝴蝶、有時像女王蜂,有時像母雞,Vanessa Kirby演到她想演的角色,觀眾也看到水火共濟的Vanessa Kirby,及格啦。

黑夜終至 (Night Always Comes)

ChaO:人魚傳奇結婚難

漫畫是漫畫,動畫歸動畫,讀者與觀眾的想像力,繫乎眼睛到大腦的反應速度。

繽紛、華麗、燦爛、爆發……大概都不足以形容青木康浩執導的《ChaO,我代表人類跟人魚結婚了(ChaO)》那款比桃花更桃花的漫天花海。

人物有大有小,造型或三角或橢圓或直板、畫面有時水彩有時粉彩、陳設縱橫交錯、擠啊擠的擠到畫面都擠爆了還要在邊邊卡卡的角落裡再開出一朵花。漫畫家努力掙脫紙上框格的侷限、動畫家則是致力衝破銀幕的制約,《ChaO》的視覺美學其實在海報設計上就可一窺端倪。

ChaO是人魚公主的名字,她曾經在晶圓玉潤的胚胎時節遇見小男生Steven,聽過他的愛與夢,長大成魚後,主動示愛,讓過著平凡上班族歲月的Steven面對翻天覆地的巨變。

《美女與野獸》的物種差異,《史瑞克》的美醜真愛,《ChaO》都有觸及,卻沒有停留太久,《ChaO》關切的是諸如「年輕時為你寫的歌,恐怕你早已忘掉了」的記憶失落。愛情的惆悵與失衡往往就在於有人相信誓言、終身不曾或忘;有人則是脫口即忘,不當回事。

只要還來得及,醒悟、追尋、贖罪都可以是解藥,《ChaO》要談的是「選擇」:若為愛情故,「什麼」皆可拋?從童話故事開始的電影,回到夢醒後的現實人生,「找回初心」才有幸福,因此成為微甜的註解。

《ChaO,我代表人類跟人魚結婚了》有日式卡通的喧鬧,卻也是繽紛的綢緞,大人小孩各會有所體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