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長短調:兩種愛情

人類的歷史在世人一次又一次的選擇中翻轉前進,人類的愛情亦然。

愛情的發生與結束,也是一次又一次的選擇,不論是向左走或向右轉,千瘡百孔的心理波折總是在悲喜交織的情境中落幕。愛情來了,怎麼也擋不住;愛情說走了就走了,怎麼也留不住,更難重來。唯獨在電影裡,透過大師的巧手,可以將完全不同的發展面向並列呈現,提供世人更多的深思與回想。

波蘭電影大師奇士勞斯基的作品一向深受台灣民眾的喜愛與關注,因為他總能在山窮水盡之際,讓觀眾看到生命的綺麗與柔軟。他雖然在一九九六年心臟病突發離開了人間,七年來,他的電影依然在影迷間口耳相傳:《十誡》系列和《三色》系列的DVD都是藝術電影迷最鍾愛珍藏的瑰寶;他生前最後的劇本《天堂奔馳》去年由德國導演湯姆提克威拍成電影,再度贏得聲聲讚歎;他在一九八八年拍攝的《愛情短片(Krótki film o milosci/A Short  Film About Love)》在台灣以前都是只做影展放映,最近則換穿新衣,以《情路長短調》為名,三度在台重映。

《愛情短片》有兩個版本,一個是八十七分鐘的電影版,另一個則是五十八分鐘的電視版就是奇氏「《十誡系列》的第六誡。兩個版本差了十九分鐘,但是劇情同樣是描寫年輕的郵局職員湯梅克(Olaf Lubaszenko飾演)愛慕中年婦女梅妲(Grazyna Szapolowska飾演)的故事,由同樣一組男女演員擔網,結局卻完全不同,電影版生機盎然,電視版則悲涼殘酷,天南地北的劇情結論,呈現不同視野的人性境界,也考驗著影迷的生活品味與生命體悟。

「人間根本沒有愛情,一切都只是為了性。」奇士勞斯基試圖用一百字簡介《愛情短片》時特別提到了這句話,那是歷經滄海的梅妲發覺湯梅克一路偷窺她,釘視她,甚至公然敲門示愛後,以親密的愛撫行動讓湯梅克失控洩精時告訴他的人生教訓。初解人事的湯梅克因而悲憤奪門而出,回到家就割腕自殺,那一剎那,梅妲才發覺其實湯梅克就是她年輕時期的翻版縮影,她也曾經愛過,曾經以生命戀眷追逐愛情,但是過去的經驗告訴她:人間根本沒有愛情,男人的示好愛慕都只是為了性。所以冷酷的她以行動拆穿了湯梅克的夢想。

梅妲早已被無情歲月摧折死去多時的「少女心情」就在此時悄悄復甦:她開始偷窺湯梅克的公寓,到郵局查訪他的故事,他的生死,他的愛情與夢想成為她好想再擁有的人生情夢……

就在此時,奇氏安排了兩種結局:《情路長短調》中,湯梅克從醫院返家後,梅妲走進他的房間,電影戛然而止,屬於她們的故事可能就此展開,也可能無言告終,開放式的結局將各種的可能性交由觀眾自己去想像;《第六誡》中,湯梅克傷癒重回郵局上班,梅妲前往探視,湯梅克卻語氣泠淡地告訴她:「我不再偷窺妳了。」那是愛情已逝的最後告白,也是青春夢幻的終結。

電視版的結局是奇士勞斯基原始劇本的構思,他認為此一結局比較接近真實人生,因為愛情與傷害其實是比鄰而居的;電影版的結局,則是出自女主角的建議,因為愛情的酸甜滋味最難名狀,開放性的處理提供了更多的解讀空間。

一個故事,兩種結局的戲劇,是兩種閱讀人生的角度,王子和公主今後未必會過著快樂的日子,但是王子和公主今後也不必像仇人相見般冷漠眼紅,奇氏沒有提出標準答案,這種安排固然饒富趣味,但是《情路長短調》中最有創意的處理手法卻在觀點的轉折。前半段,觀眾全盤接受湯梅克的觀點,陪著他一同窺視、試探梅妲,分享他那種「愛一個人,就要那麼不問緣由地投入」的絕對主觀;然而,觀眾從不了解梅妲,她是畫家?還是妓女?她為什麼要莫名其妙接受這麼一個完全打擾破壞她生活的愛情?她為什麼要接受少男的愛慕?

劇情走到三分之二時,男主角住院療傷,一切峰迴路轉,我們的焦點才從「愛人的人」的大男人觀點轉向「被愛的人」,萍水相逢,生活裡突然闖進來一位少男,她到底該怎麼面對一份已經折翼受傷的愛情?她過去受的傷,現在的寂寞,未來是不是還有夢?她的癡情守候,夜半夢迴,讓你我驚覺,其實,她再也不是前半劇情中你自以為已經了解她的那個人……

多數的愛情悲劇都是因為愛情讓人昏頭,有人張牙舞爪地把「愛」掛在嘴上和追求行為上,只認定自己的追求目標,一旦得到愛情就欣喜若狂,失去愛情就難免落寞而自傷或傷人,卻忘了問他一聲:「我的愛,就是你要的嗎?」奇士勞斯基先讓佔有的愛情欲望得到伸張,隨後的觀點轉折,卻讓我們看到被愛的人如何徬徨,等待,以及追逐。

 

多一個轉折,人生的境界才豁然開朗,多一個轉折,人生的觀照才更完滿,多一個轉折,才讓我們得見奇士勞斯基與眾不同的大師身影。

驚魂記:美女出浴經典

好萊塢女星珍妮.李(Janet Leigh)離開了人間,英國衛報刊出了六張劇照,向世人推介她五十年演藝人生的巔峰代表作品,其中有一張是她在《驚魂記(Psypho)》的浴室中驚聲尖叫的驚惶表情,紐約時報的訃聞版也說:「她的這副模樣,將為世人永遠記憶!」

對照歐美報章,再來看台灣媒體的報導,其實,我開始懷疑大家是不是真的看了《驚魂記》?重點難道真是只有那場浴室殺人戲嗎?

「我拍完電影之後就不敢再淋浴了!」珍妮李曾經多次煞有介事地向媒體表示,果然媒體反應非常熱烈,兢相報導,多年後她在回憶中卻說,「那都是宣傳啦,大家都寧願相信我從此會害怕淋浴,我就順著大家的心願和想像去說嘍!」

希區考克的《驚魂記》堪稱恐怖電影的經典,每個環節都有巧思,光是電影的一開場就嚇人,攝影機可以從屋外穿窗而入,直接帶領愛偷窺的觀眾進入珍妮李偷情的臥房裡,那種攝影機不留情面,蠻幹硬幹的運動方式,其實就和電影的「無情世界」主題緊緊連結。

 

1005.1.jpg

你不要忘記,《驚魂記》是1958年的電影,黑白攝影的作品,第一場戲就是偷情床戲,就是情人在床上翻滾擁吻的畫面,最礙眼的不是男女的肢體和五官,而是珍妮.李身上的那對白色巨大胸罩,巨大是我的誇張形容,但是緞面胸罩的強烈反光卻形成黑白電影中最強烈的對比光波刺激,你無法忘情於這麼一位在銀幕大膽展示人體私密(雖然什麼都沒有露,卻讓人有無窮的「放大」想像)的女星,所以,不管她的戲路是正派或反派,觀眾早已悄悄認同她,有這種行徑的人,理所當然可能襲捲公款,甚至後來畏罪潛逃,雖然電影劇情才進展到一半,女主角竟然就已經在汽車旅館裡殞命了(這是希區考克多大膽的劇情安排啊!),但是泠眼旁觀觀眾早已從同情變成接受,認為那一切都是她的命。

後來,珍妮.李精神恍惚,一切路人都像已洞悉她的惡行,那正是希區考克接觸了精神治療醫學理論之後的影像創作實証,在柏納德.赫曼的有如不規則流水般的音樂旋律搭配下,建構出強而有力的犯罪心理學,此處所有的影音元素和場面調度都是電影研究的上乘範本了。

 

1005.2.jpg

至於,淋浴戲的驚魂刺激其實只有短短的四十秒鐘,從池內蒸氣、簾外人影、刀起刀落,驚聲尖叫的戲,一切都緊緊遵守希區考克事先畫妥的分鏡表去拍,一切都只是似乎刺到了,其實全無任何的刀肉碰觸,一切都在營釀觀眾的想像,這裡面最重要的功臣就是用提琴聲來模彷利刃畫破人體的那種撕裂聲響的柏納德.赫曼了。

但是,血腥的刺激並不是真正的恐怖,浴室戲之前,希區考克用相當篇幅拍了珍妮.李困居臥室的猶豫心理,最後,所有的文件都沖進馬桶時的漩渦感覺和聲響,更是驚人的生命暗示(旅館裡的鳥類標本也是)。

 

1005.3.jpg

最厲害的地方則是珍妮.李遇刺倒地後,黯然無神瞳孔逐漸放大,你分不清她流下來的是眼淚或是沖澡的水滴,你只看得到絕望,再無反應的眼神,這也是大銀幕上攝影機以最近的距離對臨終人體的細部窺視,此時,浴室的血水和洗浴水也快速朝排水孔流去,一種急速的消失感在眼前搬演,讓觀眾產生更多更強的心理緊張。

珍妮.李死了,《驚魂記》沒死,雖然號稱經典,卻是多數人放置架上的陳列物,肯認真看完全片的人越來越少了。那,何只是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