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可辛導演目前已有能力號召中國一線演員合演新片,他的2014年作品《親愛的》,演員陣容堅強,都有稱職表演,但是真應肯定的其實是劇本,那是一個「迴紋針」式的劇本,劇作家張冀用了先勾再迴的筆法,詮釋出相關當事人的心境,面向之寬,挖掘之深,都讓《親愛的》成就了不俗的力作。

《親愛的》故事大綱,總而言之一句話:黃渤與郝蕾這一對離婚夫婦鍥而不捨,終於追回了被人拐走的小孩。但是這麼簡略的敘述其實完全辜負了電影的創作誠意與深度,唯有隨著陳可辛的鏡頭一路走下去,才可以明白他是多深情地關注著電影中的每位角色。

《親愛的》初開場就有一個經典畫面,黃渤飾演的網咖商人田文軍正在比蜘蛛網更複雜的線網上尋找他的線路,那是個有線電視與網路世界線路交錯的特殊時代,商人自接牽接的線網成就了各自的生機,但是那個畫面也預告了電影世界中的人物關係是如此盤根錯節,這個畫面即已預告著日後傷心世界的眾生相。

不過,電影上半段的結構新意有限,從獨生子遭人拐走做開場,無非就是因為父母有愛,所以拚死要找回愛子;因為一無所獲,所以結識了同樣遭遇失子之痛的傷心人;因為絕不放棄,終於得到良心通報…這些都是通俗劇必然上演的情節,《親愛的》之所以不俗,是在你以為煽情催淚戲都已走完大半時,才出現了趙薇飾演的農婦角色。從此,峰迴路轉,從此,視野豁然開朗。

關鍵在於,有幾部電影的主角會在情節都演過一半之後才出場?而且一出場就快速接收所有光芒?關鍵在於,趙薇的角色魅力在於看似加害人,其實是另一個層次的受害人。

因,為走失的小孩是在她家找到的,但是,下手行綁的不是她;視子如親,不捨孩子離去的亦是她,黃渤與郝蕾拒絕失去親情,趙薇同樣也不願失去親情,一個是生育的血緣情深,一個是養育的日久生情。情之為物,真的能用斤兩秤量嗎?

生育與養育兩股勢力在此拉扯交錯,讓電影不再只是訴諸受害父母的情緒渲染,而是強迫觀眾去思考:人生記憶,要從幾歲起算,才是有效期?養育的法律地位完全不敵生育,但是養育的恩情能量,又豈是生育所能取代?斯德哥爾摩症候群又會有多少變奏的形式?

《親愛的》前半段的戲強調「失去」的哀痛及「尋找」的焦急,黃渤用「癡」來雕刻思子之心,郝蕾用「茫」來書寫錐心之痛,情感拿捏都極精準,「癡」與「茫」幾番交疊後,又在詐騙集團圍堵搶錢的畫面最讓人心驚,那是「人吃人」的社會才會上演的狠心悲劇,偏偏,「人吃人」的黑心事件早已不是新聞。至於枕邊人有多少耐心去承接一個無血緣孩子的煎熬折磨?更是直接撕裂了婚姻關係的糖衣。

真正的好戲是從找到孩子的那一剎那開始的。陳可辛與張冀凸顯的焦點包括:

01.三年不見,曾經夜夜入夢的人兒,何以讓你不敢相認?

02.三年不見,昔日貼心黏纏的人兒,何以已成陌生路人?

03.孩子如果有自由意志,他會選擇誰?為什麼?

04.搶回自己的孩子與搶走人家的孩子,有何差別?

05.歷劫歸來,親友理應同歡,一家有慶,何以人家卻倍感失落?

06.曾經真心相待,所以不忍別離,不是真心付出,哪會害怕失去?

張冀的迴紋針此時就繞著趙薇、張譯與那對小兄妹三個軸轤,迂迴旋轉。 

趙薇接獲的指令是總其成。因為黃渤與郝蕾用「癡」與「茫」所雕刻出營的天下父母心,最後全都匯聚到趙薇身上。她的「癡」不輸黃渤,特別是她同樣為了爭回孩子,什麼尊嚴都以拋棄;她的「茫」更不輸郝蕾,一個農婦哪有上都市打官司的勇氣與膽識?九死不悔的那份決志,其實全靠母愛在背書。

張譯則是受害者互助會的發起人,他樂做先鋒,更願做後盾,卻又逃不過「人比人」的那份計較心。火熱時,讓人沸騰;黯淡時,讓人唏噓,特別是想再生一個孩子回來時,是否就意味已經放棄尋回孩子的初衷?他的痛,從來不用高聲喊出來,卻能讓觀眾感同身受,那是編劇已經看透角色內心,才能寫出來的生命劇本啊!

至於朱子墨與李一情飾演的小兄妹,既有相依為命的兄妹情,還有念茲在茲的「媽媽」稱謂,他們的選擇與呼喊,其實都印證著趙薇曾經付出的愛,高明的劇本不必再用文字敘描交代,而是直接落實在他們的行動上,千言萬語不如一個眼神,一個擁抱,那其實是更高明的劇本寫作。《親愛的》有太多潛藏訊息,就夾藏在每個角色的互動縫隙中,就看你的心有多細,品出多少的韻味了。

黃金時代:鳥籠裡的人

創作者一旦採取了突兀或特殊的形式,初看乍識,肯定就會讓人停下腳步,細細品味,許鞍華《黃金時代》有著動人起手式,但是真要波瀾狀闊,氣象萬千,還是要回頭看看這個形式到底能與主題結構產生多大的漣漪效應。

《黃金時代》的主角是1930年代的中國知名女作家蕭紅,電影書寫的就是她短短卅一歲人生中與當時文人的交流互動情誼。她有多本小說傳世,有書信留存,亦有同輩文人的追憶文字,資料不可謂不少,但是生命的某些幽微宛轉,即使親如家人或夫妻,亦未必知曉,這正呼應了編劇李檣借蕭紅之口,自創的核心概念:「我們每個人都是隱姓埋名的人,並沒有人能知道我們的真相,連我們都不知道自己的真相。」所有的傳記其實都只是瞎子摸象,各取一隅;所有的傳說都是選擇性篩錄,偏聽一方。

《黃金時代》的劇本表面上放棄了全知觀點的論述,反而是刻意套用了新聞報導體例,讓當事人自說自道。蕭紅說她自己,弟弟、男人和女人,各自站在他們的立場訴說他們的蕭紅印象與史實註記,表面上這種「受訪者」告白,屬於來自第三人稱的「客觀」論述,確實可以營造一種「中立」氛圍,但是她/他們真的是第三者嗎?這種形式其實是個幌子,看來犀利,其實狡滑,算計聰明,迴響不少,卻禁不起更細一層的檢視。

犀利在於新聞體的結構,創造了證人背書的作證氛圍,也混淆了劇情片與紀錄片的邊界,目擊者言之鑿鑿,可以啟後,可以承先,更可以豐潤劇情的可信度。讓電影劇情的縱深與寬幅都更擴大。

狡滑在於新聞體也只是一場表演,是照著劇本述描的演出。看似有人主述故事,有人附和旁證,其實一切還都是演。不像表演的表演,就能夠帶出一種「似假還真」的錯覺。

固然那是編劇多方考證的資料排列,只是套進角色的嘴中來進一步渲染,差別在於這些內容都上了定向列車,就朝著編導鎖定的方向隆隆前行,偶有反挫,亦只是借力使力,並非真的想要辯證是非,一切只彷彿是印章學上的陰陽刻,看似兩類,實為一體,卻有了平地一聲雷的氣勢。

其實,戲劇片與紀錄片的跨界融合,正是當紅趨勢,紀錄片追求更戲劇化的呈現,劇情片追求更真實的質感,誰能讓那座原本橫亘在兩類電影之間的高牆逐步鬆動,誰就是高手。《黃金時代》的劇本試圖透過這種偽紀錄片形式來帶動戲劇高潮,當然是勇於創新,膽識不凡,但是關鍵不在形式,而在骨肉。

父女關係是謎,文學淵源如霧,她和汪恩甲、蕭軍、魯迅、端木蕻良及的駱賓基五位男人的遇合,只像是時間座標的自然浮現(那是文學史話的細說重頭,終究要出現的人影,也就出現了,唯獨看不到蕭紅的情與思),做為一個甘冒不諱,衝撞時代,追尋「想怎麼活,就怎麼活」,「想愛誰,就愛誰」的女子,《黃金時代》觸碰了傳奇,卻也只是蜻蜓點水而已,我們看到了人家的不愛她,卻看不到何以為她神魂顛倒的關鍵。

內在一旦空乏,就不是任何形式可以遮掩唬弄過去了,這也說明了《黃金時代》布景與陳設、攝影與光景都那麼鮮活地呈現出時代質感,何以整齣戲卻一直鑽不進角色靈魂。

更麻煩的是,《黃金時代》陷進了文學史的框架之中,要同輩文人來論述蕭軍或蕭紅的小說誰更有才氣?誰更大器?當然是量秤文學的一種技法,偶一為之或許有趣,再三致意就嫌嘮叨了。其實多一點蕭紅的文字文本,而非他人的形容詞,或許才是文人電影的正辦,例如蕭紅旅居日本時的文字情懷:「自己就在日本。自由和舒適,平靜和安閒,經濟一點兒也不壓迫。這真是黃金時代,是在籠子裡過的。」文字正在畫龍,真正點睛的卻是湯唯的旁白。說完黃金時代,停頓了半會兒,才又悠悠來一句:「是在籠子裡過的。」那還是蕭紅與張愛玲那個時代最有份量的文字重錘了。

其他如魯迅(王志文的揣磨,形與戲都有幾分神似)月旦同志的話語,許廣平讚許蕭紅寫貧窮的感慨,都屬於文學掌故的範疇,如數重演,其實有些像在溫書,倒不如反轉過來演出一些矛盾戲,才更有韻味(蕭軍家中不時有程小姐拜訪,竟然和蕭紅不時拜訪魯迅家的情結有了遙相呼應的趣味,這就是編導看似輕輕觸及,其實已經很有主見的論述了)。

從張愛玲到蕭紅,許鞍華已經多次改編文學和文人故事,更懂得取捨,成績也一步一步往前邁進,只可惜,《黃金時代》依舊是形式勝過內涵,不過,肯定能讓更多人想要一窺《生死場》或者《呼蘭河傳》的丰采,就文化傳薪的工程而言,《黃金時代》完成了它的使命。

重返20歲:情歌老的好

搞穿越,有花錢和不花錢兩種策略,《重返20歲》和《似曾相識(Somewhere In Time)》一樣,都採取最低消費額,不花錢玩特效,亦不用大場面,前者靠拍照,後者靠念力,就可以隨心所欲,自成章法。

不過,《似曾相識》至少還服膺「怎麼來,就怎麼去」的邏輯,男主角穿上舊衣服,關進舊房間,就要回到舊時代的念力作用,最後就是從口袋中掏出當代物件,「戳破」念力假象,就像一陣黑煙,回到原本時空;照相固然曾經有過攝人魂魄的道聽塗說,但是一拍照就還老返童,確實太過神奇,真要照片是因,再又是果,就太牽強了,《重返20歲》明知掰不下去,也就不囉嗦多費神去解釋照片魔法,而是用「輸血」來脫困,也算是另起爐灶的高明策略了。

《重返20歲》是南韓電影《奇怪的她》是同卵雙胞胎,都是老太太到了青春照相館之後,生命回春,曾經錯過的遺憾,因而都有了第二次機會。台灣導演陳正道找到了歸亞蕾與楊子姍來詮釋這位老來嘮叨,春青也依舊喳呼的女主角,老的騷,少的俏,各有魅力,亦都豐富了可看性。

《重返20歲》的劇情趣味之一是善盡「嘴」功。老年歸亞蕾,只剩一張刀子嘴,外面唸,回家也唸,那張嘴界定了她的勢力範圍,那張嘴,同樣也雕塑了她的個性;少年楊子珊的彈性就寬多了,她一開口,有時是「時地不宜」外(忘記自己年輕了,卻還要倚老賣老,光是這種錯亂,就有笑點;發揚著老人本色,卻又是一以貫之的性格展示,同樣亦有笑點);有時卻是「因地制宜」,讓人驚豔,其中,最大的本事就是唱起老歌她在行,唱起新歌亦能款擺有致,她本人獻唱的歌聲,從咬字,運氣到唱腔,無不讓人驚豔,在在標示了她的專業高度與能力寬度。

其次,20歲的對照組就在老,所以內在外在全都不忘「老」態。年輕楊子珊不時就出現老婦動作,那種表演方式雖然像極舞台劇,略嫌誇張,卻也準確傳達了「老邁多時」的生理制式反應;至於平常穿著不趕流行,依舊是舊時印花布,讓她既享受著青春,同時亦保持著自己的「清明」心態,才能續念舊僕之情,才不會鬼迷心竅,真以為可以揮霍縱情。

第三,讓觀眾扮演知情第三者,從頭到尾,不搞玄虛,也不玩曖昧,立場清楚明白,觀眾因此既知心又貼心,主角所有道德和情緒的危機,觀眾都能陪她度過,她的選擇或反應(尤其是餐桌上的挑剔,以及見到兒子返家時的自然關切),就更有共鳴。這種「知情第三者」的敘事法,又有《環珠格格》來插科打諢,就更添時空混亂的趣味(不是只有老人家愛看這種重播舊劇嗎?那是生活習慣的延續;至於岌岌可危的亂倫危機,或者用劇中對白來呼應角色心情,同樣都發揮了喜劇電影崑亂不擋的拼貼個性)。

唯一的可惜與真正的可惜在於女強男弱,從陳柏霖到鹿晗全都只是刻板印像的花瓶,看不到內心轉折與波動,少了撼動靈魂的內在波動,他們能夠散發的光與熱一如鹿唅的樂團一般,曲不成調,歌不成聲,當楊子珊唱起《給我一個吻》與《償還》都遠比《我們的明天》更有韻味時,嗯,她還是回到老太太的軀殼中比較穩妥可靠。

《重返20歲》雖然老梗不少(最終還是要以一場「意外」來扭轉乾坤,那是多瓊瑤式的老梗),新意有限,但是陳正道處理得中規中矩,流暢好看,票房的熱度顯示觀眾很能接受這種偶而出軌,卻終又回歸正常的人生出走,就算短短一回,嗯,也是風險不大的蜜甜冒險了。

推拿:黑暗中欲望流動

《推拿》的張磊應否得獎?只有看過全部作品的評審們可以仲裁。但是張磊該得什麼獎?卻是看過《推拿》的觀眾可以一起討論的話題。

我完全沒有眨抑張磊之意。確實,她在《推拿》中表現極為亮眼,確實,她原本就是視盲,演自己,全不陌生,重要的是,她拿捏精準,讓觀眾「看見」她的惶惑與心跳,著實不易。但她畢竟不是演員,日後也不會再來演戲,評審真要肯定她的表現,該考量的是她夠不夠格角逐最佳配角,而非新人,畢竟,「新人獎」對新人的期許在於有潛力,有未來(當然,這或許亦是我的偏見,畢竟有太多得過「新人獎」的新人,快速就像泡沫般消失了。畢竟,給獎這回事代表的是當下的論斷,誰知道未來究竟如何)。

秦昊是明眼人,但是他在《推拿》中飾演的盲人,從外形到舉止,何其傳神,那是一位敬業演員應該追求的專業高度,他做到了,唯其如此,表演才可信,唯其如此,全片才有戲。金馬獎漏了他,那就是創作、評審和觀眾三輸的結果了(入圍肯定,也是部份觀眾的選片參考)。

花這麼長的篇幅來討論《推拿》的演員表現,主要在於婁燁強力發揮了集體統御的引導力量,明眼人與盲人同處一室,既沒有參差不齊的層次感,反而是因盲人有戲,是真又帶勁;明眼人有型,又有技藝從容優遊,不論是寫實指數或戲劇濃度,都有魅力,正因為少了「生嫩」的距離隔閡,《推拿》的好看密度就更高了。

不過,型或技都只是寫實工程的地基而已,婁燁與編劇馬英力的真正功力在於從原著小說畢飛宇的盲人浮世繪中,提煉出「欲望」主軸,給了畫龍點睛的勁力一筆。

《推拿》的欲望主軸有三個層次:同理、盲從和摸索。

以推拿為業的盲人,鎮日以手觸身,對肉體最是熟悉,對浮動在體內的欲望亦全不陌生。他們的七情六欲與凡夫俗子並無不同,不管是朝夕相處的日久生情(王大夫與小孔),或者不經意觸及的溫度與香氣(小馬);或者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或者同為天涯淪落人,欲迎還拒的兩難……其實亦都是人間百態的複刻版,只是因為眼睛看不見,反而讓蠢動的欲望濃度更加鮮明且火燙,相較之下,「看得清楚」的觀眾另外亦有了「攬鏡自照」的感受了。

盲從,則是《推拿》最犀利的批判。秦昊飾演的推拿店老闆沙復明,成天聽著客人脫口而出的讚歎,才明白店裡來的新小姐都紅(梅婷飾演)豔冠群芳,更為她的失明叫屈,眾口可以鑠金,更可以引導風潮,沙復明從傾心到追求,發動機不在他的內心,而在他的耳朵,是他相信能有如此美麗女伴,可以在明眼人的世界上備受注目,愛情一旦不盡純粹了,成色自遜,都紅不肯就範,不肯遷就,反而更凸顯了沙復明「聽見」就「相信」,就「附庸尾隨」的「盲從」心態,人生一旦「從俗」真的就不俗了嗎?嗯,大哉問。

欲望的核心在小馬(黃軒飾演)。內心一旦澎湃了,即使名不正言不順,他亦要大剌剌地黏纏而上,他對小孔的愛,難以名狀,理未必直,氣卻壯極,油生的失落與懊惱,另外還有放不下,捨不得的惆悵,都屬於愛情重傷的相關症候群;至於他與都紅的閒閒絮絮,無關風月,卻也卻能輕風拂面,終究無緣;比較犀利的是他想買春,卻因為癡與蠻,而在小蠻(黃璐飾演)身上撞見春天,這段因緣,可能玉石俱焚,亦可能修成正果,畢竟一隻手掌拍不響,人生機遇能夠如響斯應,就值得拚力以赴了。

當然,電影中所有的濺血畫面,亦都分別註記著人生欲望的不同情貌:有的是失去視力的痛;有的是欠債還血的狠絕;有的則是衝冠一怒為紅顏的血性,再加上生計乍斷的痛楚哀嚎……血花噴灑處,在在讓人悚然心驚。

除了欲望書寫用力極深之外,婁燁亦不忘在形式美學上「提醒」本片的盲人素材,攝影機上肩的搖晃感,錯焦後的視覺混淆,或是低光圈底下的人影晃動,屬於視覺上的模擬;工作人員字幕用唸的出現(不再是文字輸出),或者相親時的三毛詩句朗讀,形式改變了,效應就浮現了,婁燁的技術處理都反應著他對盲人世界的思考與探索,是實驗,亦是突破,在在都能讓人停駐思考了。

推拿:黑暗中欲望流動

《推拿》的張磊應否得獎?只有看過全部作品的評審們可以仲裁。但是張磊該得什麼獎?卻是看過《推拿》的觀眾可以一起討論的話題。

我完全沒有眨抑張磊之意。確實,她在《推拿》中表現極為亮眼,確實,她原本就是視盲,演自己,全不陌生,重要的是,她拿捏精準,讓觀眾「看見」她的惶惑與心跳,著實不易。

但她畢竟不是演員,日後也不會再來演戲,評審真要肯定她的表現,該考量的是她夠不夠格角逐最佳配角,而非新人,畢竟,「新人獎」對新人的期許在於有潛力,有未來(當然,這或許亦是我的偏見,畢竟有太多得過「新人獎」的新人,快速就像泡沫般消失了,畢竟,給獎這回事代表的是當下的論斷,誰知道未來究竟如何)。

秦昊是明眼人,但是他在《推拿》中飾演的盲人,從外形到舉止,何其傳神?那是一位敬業演員應該追求的專業高度,他做到了,唯其如此,表演才可信;唯其如此,全片才有戲。金馬獎漏了他,那就是創作、評審和觀眾三輸(獲得入圍肯定,對於部份觀眾而言也是選片參考)。

花這麼長的篇幅來討論《推拿》的演員表現,主要在於婁燁強力發揮了集體統御的引導力量,明眼人與盲人同處一室,既沒有參差不齊的層次感,反而是因盲人有戲,是真又帶勁;明眼人有型,又有技藝從容優遊,不論是寫實指數或戲劇濃度,都有魅力,正因為少了「生嫩」的距離隔閡,《推拿》的好看密度就更高了。

不過,型或技都只是寫實工程的地基而已,婁燁與編劇馬英力的真正功力在於從原著小說畢飛宇的盲人浮世繪中,提煉出「欲望」主軸,給了畫龍點睛的勁力一筆。

《推拿》的欲望主軸有三個層次:同理、盲從和摸索。

以推拿為業的盲人,鎮日以手觸身,對肉體最是熟悉,對浮動在體內的欲望亦全不陌生。他們的七情六欲與凡夫俗子並無不同,不管是朝夕相處的日久生情(王大夫與小孔),或者不經意觸及的溫度與香氣(小馬);或者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或者同為天涯淪落人,欲迎還拒的兩難……其實亦都是人間百態的複刻版,只是因為眼睛看不見,反而讓蠢動的欲望濃度更加鮮明且火燙,相較之下,「看得清楚」的觀眾另外亦有了「攬鏡自照」的感受了。

盲從,則是《推拿》最犀利的批判。秦昊飾演的推拿店老闆沙復明,成天聽著客人脫口而出的讚歎,才明白店裡來的新小姐都紅(梅婷飾演)豔冠群芳,更為她的失明叫屈。

眾口可以鑠金,更可以引導風潮,沙復明從傾心到追求,發動機不在他的內心,而在他的耳朵,是他相信能有如此美麗女伴,可以在明眼人的世界上備受注目。愛情一旦不盡純粹了,成色自遜,都紅不肯就範,不肯遷就,反而更凸顯了沙復明「聽見」就「相信」,就「附庸尾隨」的「盲從」心態。人生一旦「從俗」真的就不俗了嗎?嗯,大哉問。

欲望的核心在小馬(黃軒飾演)。內心一旦澎湃了,即使名不正言不順,他亦要大剌剌地黏纏而上,他對小孔的愛,難以名狀,理未必直,氣卻壯極,油生的失落與懊惱,另外還有放不下,捨不得的惆悵,都屬於愛情重傷的相關症候群;至於他與都紅的閒閒絮絮,無關風月,卻也卻能輕風拂面,終究無緣;比較犀利的是他想買春,卻因為癡與蠻,而在小蠻(黃璐飾演)身上撞見春天,這段因緣,可能玉石俱焚,亦可能修成正果,畢竟一隻手掌拍不響,人生機遇能夠如響斯應,就值得拚力以赴了。

當然,電影中所有的濺血畫面,亦都分別註記著人生欲望的不同情貌:有的是失去視力的痛;有的是欠債還血的狠絕;有的則是衝冠一怒為紅顏的血性,再加上生計乍斷的痛楚哀嚎……血花噴灑處,在在讓人悚然心驚。

除了欲望書寫用力極深之外,婁燁亦不忘在形式美學上「提醒」本片的盲人元素:攝影機上肩的搖晃感、錯焦後的視覺混淆、低光圈底下的人影晃動,則屬於視覺模擬;工作人員字幕用唸的出現(不再是文字輸出),或者相親時的三毛詩句朗讀,不再套用傳統表現形式,超越制式的視聽效應就浮現了,婁燁的技術處理都反應著他對盲人世界的思考與探索,是實驗,亦是突破,在在都能讓人停駐思考了。

神都龍王:政治沾醬油

徐克一直有著濃厚的東瀛情意結。

以明朝為背景的《東方不敗》系列,就和東瀛勢力糾纏不清(同樣有船隊,同樣有海戰,東瀛頭子同樣有一統天下的野心),以唐朝為背景的《狄仁傑:神都龍王》的造反勢力同樣來自「東島」(敵對勢力則是位處東北亞的扶餘國,是日本或朝鮮的籠統代言),從龍王面具到東島語言,毫不諱言帶出大唐帝國與鄰邦的矛盾鬥爭,甚至連大唐軍隊的盔甲裝備,都有濃濃東洋氣息(也可以解釋成唐風東漸,影響了後世的日本軍容,只是稍嫌勉強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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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克與陳國富聯手打造的《狄仁傑》系列電影,擺明了是要創造中國獨特的刑案推理與歷史武俠電影類型,2010年的《狄仁傑:通天帝國》,算是投石問路之作,從歷史模型到人物塑造,都已成功扮演了開路先鋒角色,這一集的《狄仁傑:神都龍王》才是系列電影的真正開拔,從趙又廷的狄仁傑,馮紹峰的尉遲真金到林更新的沙陀忠,從智者、勇者到技術顧問,三個面向的角色組合,構成了神探辦案的雛型,如果你再細看片尾畫面帶出的諸多奇案圖像,就更能明白那是電影工廠系列商品生產線的正式預告了!

就此一企畫規模來看,《狄仁傑:神都龍王》已非單純的一部商業電影,隱藏背後的電影工業高度與視野,已昭然若揭。

 

 

在熟悉的體材上追求進化,是很多導演樂此不疲的創作模式,徐克導演從《新蜀山劍俠》到《倩女幽魂》都積極向好萊塢取經,但有一長串時間陷在夜景的棚內製作框架中(暗,可遮百醜;夜,可降低穿幫瑕疵的能見度),讓人已然有些煩膩;《狄仁傑:神都龍王》則託數位特效的精進,得以不必全靠夜景(片頭的水軍遇龍王與蝙蝠島的攀岩大戰,都還是標準的徐克作業模式),在藍天白雲的海景棚裡大玩特鰲怪翻船的特效,儘管場面調度還不盡如人意,特效規模亦還不算生猛獨創,卻已看得出徐克的用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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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奇案電影都需要在情理上下足功夫,《狄仁傑:神都龍王》的主線既是愛情故事,亦是政治盤算,先從獻祭龍王的花魁銀睿姬(由Angelababy/楊穎飾演)帶出她與金汎飾演的茶莊少東元鎮(故意混淆夾用大詩人元稹之名)一段「美女與野獸」戀情,再帶出東島頭目霍義(胡東飾演)下蠱的政治陰謀。凡是能與歷史沾上邊的傳奇元素,從洛陽、大理寺到雀舌茶,《狄仁傑:神都龍王》都處理得相當到位,在引經據典的滔滔雄辯中,開創了來自古中國的古典辦案趣味。

 

只不過,在幾個可以往下鑽研的趣味點上,徐克卻只稍稍沾了點醬油,就輕輕放了過去,殊為可惜。

 

例如,狄仁傑到大理寺報到,還要先送上官儀,才能補缺,那種跋扈與囂張,是多犀利的官場現形記(千年來,不管朝代如何更迭,政治口號如何更換,又何曾改變的官場現實)?dee014.jpg

 

例如,狄仁傑下牢後,只要說服醫工沙陀忠,就能騙倒長官,溜出大牢,那既是狄仁傑的乖巧,亦說明了只要掌握關鍵,就能悠哉遊哉的政治巧門。

 

劉嘉玲飾演的武則天動輒就是要辦事屬下拿人頭來見,這種只用威嚇,不見權謀的領導學,雖然可能接近專制皇朝的真相(欺君之罪就是砍頭),卻是既不通人性,又太膚淺的戲劇處理。例如,尉遲真金只有十天破案期,自己受困迷局,摸不著頭緒,一有線索卻屢被狄仁傑搶了先機。前者,讓他對自己的權位不保,頗有憂慮,後者則讓忌諱手下搶了他的風頭,這些微妙的權勢心理學,初期都只是點到為止,只有到了狄仁傑被封為欽差大臣才正式浮上檯面,少了暗中較勁的冷嘲熱諷,殊為可惜。dee005.jpg

 

例如,狄仁傑拿自己人頭來換銀睿姬一命,武則天在意的是真相?還是什麼樣的花魁女人會讓國人皆傾心?她在意的是交戰國的人質?還是搶了她風頭的競爭對手?劉嘉玲拿到的台詞太少,主要的戲份一如她的尖豎雙毛,只把厲害寫在臉上,只見沈沈殺氣,絲毫不見深沈權謀,少了天威難測的震撼,如非最後來了畫龍點睛的一句:「上解藥!」還真是浪費了這樣一個角色。

 

當然,《狄仁傑:神都龍王》中的劇情主軸來自於兩大之間難為小的東島苦悶,小國未必能用武力顛覆強權,東島領袖霍義懂得從腸胃著手,雖然有些誇張,但從流行品味中滲透穿刺,其實是高明的政治精算術,也為「流行」賦予更多層次的思考空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