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接觸:來自異世界

大衛.柯能堡電影《X接觸:來自異世界(eXistenZ)》從電玩公司新產品發表會展開,與會來賓都磨拳擦掌準備一較高下,不料卻有一位男子持槍刺殺電玩高手,一場分不清真實或是虛幻的電玩遊戲就此展開。

大衛是冰冷的。

沒有導演比他更懂人體解剖生理學,也沒有人像他那麼直接了當地指出男女歡愉,其實築基於器官結合與刺激,更沒有人會把電腦和電動玩具的卡榫接頭轉化成人體的臍孔洞穴,再用母體臍帶轉化成的纜線串連出一個可以精神出軌、意識神遊的想像世界。

當你冷眼旁觀,發現自己曾經那麼瘋狂癡迷的人間情愛,竟然被歸類成只是一堆肉,一堆器官的獸性本能反應時,嘔吐,是必然有的衝動,於是有的人大聲斥罵,有的人拒絕忍受……但是作為一個生理解剖家,大衛的觀察報告有三分真實,七分殘忍。

大衛是冷血的。

沒有導演比他更愛奇蟲怪獸,也沒有人像他那樣一部電影接著一部玩著解剖蟲體的淋血遊戲,不論是雙頭蜥蜴、或是他在中國餐館裡推出的那道特餐,他樂於把演員和觀眾推到近乎噁心的邊緣,不是為了想從中建立他個人的黑色恐怖快感,而是拿掉所有的粉飾包裝,直接從消化器官中翻檢出消化後的食物渣滓,檢驗器官如何肢解消化美麗物件。

大衛用油脂、凝膠、血漿捏造出的物獸世界,難免有的人遮目欲嘔,有的人掉頭轉身,但是作為一位堅持己見的藝術家,大衛的活體實驗有三分赤裸,七分無情。

大衛是冷靜的。

電玩世界,不論是虛擬實境或是3D空間,基本上都會產生認同的爭議,到底我們眼睛看到的才是真世界?還是有血有淚會痛會喜的肉身世界才是真人間?他把一個集體參與的電玩世界做成了超次元的異體世界連結,觀眾從第一幕看到終場,分不清哪一幕才是真的,哪一幕才是幻影?「我們還在遊戲中嗎?」的時空之謎,成為電影中最弔詭的邏輯發起線。就一位劇作家而言,能夠推翻既定的時空順序,又有重組人心邏輯的本事,都才看得出真功夫。

但是電影一定要拍得這樣教人坐之難安嗎?同樣的命題就不能有其他形式的表現手法嗎?大導演馬丁.史科西斯(Martin Scorsese)曾經質疑柯能堡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拍什麼?明不明白自己到底想要傳達什麼訊息?大衛從《孿生兄弟(Dead Ringers)》、《變蠅人(The Fly)》、《裸體午餐(Naked Lunch)》、《超速性追緝(Crash)》拍到《X接觸:來自異世界》,一直樂此不疲,使用不同的工具書寫著同樣主題的一篇論文的各個章節,成功把自己打造出一張品類獨特、無與倫比的教主寶座,接受為數不多,卻狂熱飛揚的信眾膜拜仰慕。

在大衛.柯能堡的異世界中,他有自己的山頭,有自己的王國,他寧為雞首,不為牛後。

1999驚魂記:班門弄斧

希區考克(Alfred Hitchcock)如果還在世,一定不懂,按下「複製」鍵就可以解決的是,為什麼一定要「重製」?

希區考克如果還在世,看到自己的碑帖被後人逐格摹寫,不敢逾越,除了搖頭,一定還是搖頭。

孔子門前讀論語,關公面前舞大刀,基本上都是班門弄斧,不自量力的癡人說夢,希區考克的《驚魂記(Psycho)》早就公認是恐怖電影經典。經典只不過是比別人找一部,皆是獨到的創意與技法,不是不可以重拍,更不是不可能超越,有新意、有突破、一樣可以樹立里程碑。Gus Van Sant執導的《1999驚魂記(Psycho)》,不幸提供了負面示範。

莎士比亞一部馬克白,就被羅曼.波蘭斯基(Roman Polanski)和黑澤明分別翻拍成《森林復活記》和《蜘蛛巢城》的不同版本,換了文化背景,多了視覺奇觀,又各自得能在影史上揚名立萬,就是實例。

Gus Van Sant在《1999驚魂記》除了換了演員,劇本、分鏡和拍攝大多數都找經典形式,確實匪夷所思,不管是向大師致敬或者取經學習,勞師動眾卻未能立功立言,何等可惜?

《驚魂記》最讓人難忘的驚魂角色當屬Norman Bates,希區考克當年找來的Anthony Perkins確屬一時之選,從清純到暗沉,從含笑到獰笑都讓人心悸,如今的Vince Vaughn不是不努力,只是外型與氣質都無法企及Anthony Perkins,註定徒勞無功。

《驚魂記》的關鍵在於Norman Bates是有雙重人格的奇異殺手,時光回到1960年代,這款命題確實讓人不解又好奇,加上Norman Bates還會男扮女裝,一下子當兒子,一下子當媽媽,連聲音都會隨著角色變化而調整,這麼詭異的變態心理學,當年真夠把觀眾戶的一任一任的。

但是, 40年來,不知有多少電影拍過「雙重人格、變裝殺手」的主題電影,題材不再新鮮,結構不再聳動,想要再創風潮,真的很難。

不過從「雙重人格」來解讀《1999驚魂記》,也蠻有趣的。希區考克就像男主角會吃不去的母親魂魄,時時刻刻纏繞漂浮,Gus Van Sant換了新的演員軀殼來詮釋經典,但是再怎麼扮演,不管是不是帶上了金色假髮與長裙,Gus Van Sant還是就像那位對母親又愛又恨永遠長不大,永遠停住在前青春期的寂寞男孩,一直活在希區考克媽媽的陰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