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不點不亮,一旦燈亮了,世界全是她的,《霓裳魅影》中的Vicky Krieps就有這樣的能量,這款本事。 閱讀全文 霓裳魅影:女人的手段
分類: 美國影視
郵報密戰:奧妙在細節
傑出的電影海報都有畫龍點睛之效,《郵報:密戰(The Post)》的階梯版海報說明了官媒對抗的艱辛;辦公室版說明了發行人與總編輯之間的互動關係。前者見門道,後者見熱鬧,都能引人深思。 閱讀全文 郵報密戰:奧妙在細節
以你的名字呼喚我:物
你不會忘記那年夏天,你不會忘記他的襯衫,你不會忘記他們胸前的六芒星,不管是編劇James Ivory或者導演Luca Guadagnino,都懂得用小物件書寫愛情。 閱讀全文 以你的名字呼喚我:物
最黑暗的時刻:邱吉爾
一位是心不甘,情不願,另一位同樣情不願,卻甘心,《最黑暗的時刻》中,邱吉爾晉見英王喬治六世,出任戰時首相的這場戲,有君臣儀禮,有政治交鋒,貌不合神更離,還要肝膽相照,煞是好看。 閱讀全文 最黑暗的時刻:邱吉爾
敦克爾克大行動:背影

背影,最難掩飾,也最難包裝。背影,往往訴說著你最實際的心聲;背影,往往透露著你真實的心境。不要問導演克里斯多夫.諾蘭何以選擇從背影出發?落跑的人,誰顧得了自己倉皇的背影?
破題,是最關鍵的書寫。
電影的第一個畫面是軍士的背影。
六個敗戰的軍士,垂頭喪氣,走在杳無人煙的街上,急著找水喝、找菸抽的疲累背影。
電影的第一個聲音是掛錶的滴答聲,有如心跳擺盪。
小鎮房舍林立,卻不見人影。不尋常的空曠氣息,隨即被一聲槍響破壞了。
快跑逃命!鏡頭依舊追著拍他們倉皇前奔的背影,前頭有木籬笆,翻過去,或許就可以躲過致命的槍襲,槍聲一聲接一聲,只有兩個人跑到了籬笆邊。只有一個人翻了過去。槍聲依舊呼嘯,子彈在木籬笆上留下一個接一個的孔痕……
過去的戰爭電影歌頌英雄,標榜戰功,要你看見的總是主角正面,或衝鋒、或陷陣,一張張沾滿污泥、迷彩或者汗濕的臉龐,閃耀著求勝的銳利眼神;《敦克爾克大行動(Dunkirk)》的背影起手式,正是導演克里斯多夫.諾蘭(Christopher Nolan)的美學選擇,明白指出這是一部描寫敗戰,急著撤離,渴望回家的戰爭片,與其說「大行動」,毋寧說是「大撤退」(或者如國民黨愛用的「大轉進」)。
這位叫不出名字的倖存戰士,有幸踏上海灘,觸目盡是列隊等著上船的人龍(同樣也是背影),然後,有敵機空襲,天降落彈,還有機槍掃射,倒地的軍士,炸飛的軍士,行路難,回家難……背影,依舊是視覺主體,由一人變成了萬人;滴答聲,換成了低鳴的警報聲,逐步蔓延暈染,不安等級何止倍增?滿到溢堤的配樂聲響,把戰士的焦慮拱上了最高點。
敵機飛離,人龍再度成列,要回家,就得排隊。家就在海的對岸,觸目,卻不可及。木板浮橋上擠滿了候船登船的軍士,船卻不知何時才到,更不知擠不擠得上,聰明的軍士扛起擔架,運送著受傷的夥伴,順利穿越人龍上了船,卻又被長官攆了下船。誰不想回家?但不能投機。
軍士終究要謝謝長官,因為上了船不代表就能回家。敵機又回頭了,落彈如雨,船翻覆了,不跳船,小命就難保,落海後,有人遭艦體擠壓,有人拚死遊回岸邊…..幸運泅上運兵船的人,好不容易喝到熱湯,吃到果醬吐司,敵機卻又臨空,船又中彈傾覆,軍士只能繼續跳海,繼續逃生……
逃生的背影,確為諾蘭的主要敘事線。但是,歷史註記著曾有八百多艘的大小船隻參與了這場大撤退,百船齊發,要穿越英吉利海峽帶自家孩子回家。這種正面/正向的線條,恰好與背影美學形成強烈對比,黯淡與希望,救人與被救,《敦克爾克大行動》寫下的相對動線,就讓這場敗戰,得著了「留得青山在」的勝戰種子。
畫面確實動人,然而,諾蘭最大的挑戰與挫敗則在於他刻意標榜的三層敘事時間軸:「撤離一週,海上一天,空中一小時。」
大撤退歷時九天,海岸線長達五十公里,卅四萬人的撤離故事確實只能擇其精華論述,一小時太緊湊,一天太漫長,更別說一週了。諾蘭要在一百分鐘內說好這個故事,就算他標示出三層折疊時空,要以非線性的敘事自由來去,許可他在日光或夜景時空中任意跳接,然而,觀眾終究還是只能在線性時空中看完這則故事,非線性資訊遇上線性接收器,終究只能訴諸線性理解,其實是無可奈何的框架。
換言之,時空再怎麼標示分明,故事終究還是得順著時間軸線排列,劇情越是不規則跳動,越容易亂成一團,空戰變得漫長,海撤則讓人喘不過氣來。敘事革命顯然並不成功。
《敦克爾克大行動》的飛官一直掛念著油箱油料,眼看兵敗如山倒,眼見同胞盡是血,毅然決定不再返航,要肅清空域,戰至油料殆盡,靠著最後一口氣,滑過歡呼軍士的頭頂,落入敵軍沙灘,再縱火焚機,不留丁點資材以資敵,飛官的身影,毋寧是全片最有英雄氣質的戰鬥場景了。
然而,敗軍之將,豈可言勇?英國首相邱吉爾在大撤退之後曾經慷慨陳詞,《敦克爾克大行動》卻不讓他亮相,只透過歸鄉男兒讀報,念出他那番「永不投降,戰到最後」的宣言,不讓邱吉爾露臉,收割戰功,只讓他窩在報紙上的一個角落裡,這諾蘭不想煽情,卻也不讓歷史等閒過的寫史策略了。
攻殼機動隊:聲音描紅

2017年版的《攻殼機動隊》一點都沒打動我,敘事呆板,視覺複刻,聽覺更是平庸,即使有Clint Mansel和Lorne Balfe這兩位作曲家攜手,完全不如川井憲次的經典「傀儡謠」。
人生很多事物,或許可以用替代品取而代之,唯獨經典未行。既無法複刻,亦無法描紅。
描紅,是書法習作上的必要過程,用紅字印刷複刻了大師書法字樣,讓新學者提筆照描,體會如何運筆才能完成這款書寫,然而,不管怎麼描,最終都還是照著原作描畫,不能超越原作框架,多數甚至照著描還描得四不像,好萊塢最近複刻了日本科幻動畫經典《攻殼機動隊(Ghost in the Shell)》,就是讓人搖頭三歎的描紅。
日本導演押井守在1995年完成的《攻殼機動隊》,一開場就是生化人「少校」草薙素子站在高樓頂端,不帶感情地報告著她的敵情偵測,來到事不宜遲的時候,她就脫下外套,拿起手槍,「全裸」倒栽而下,用光學迷彩護身,持槍要來狙殺敵人。
此時,幾聲銅質法器聲音敲響,作曲家川井憲次打造的「傀儡謠」開始傳唱:
一日一夜に 月は照らずとも(無月照日夜)
悲傷しみに 鵺鳥鳴く(虎鶇仍悲啼)
吾がかへり見すれど 花は散りぬべし(回首花將殘)
慰むる心は 消ぬるがごとく(心緒杳無蹤)
入耳的淒厲女聲猶如廟會裡做法的道姑在唱念經文,七分古意,三分現代器樂的交響共振,既雄渾又大氣,精準地呼應了草薙素子只有人形軀殼,卻找不到靈魂的失落愁緒。
科幻卻不失傳統,濃郁的日本宗教氛圍,既古典又未來,打造了一種從土地上長成,開花又結果的地域特色,這就是電影音樂最高明的化學效應:兼融各項元素,獨樹一格,昂然挺立。
2017年的《攻殼機動隊》,其實是真人版的複刻,所有押井守導演用人工畫出的人物與場景,都要從二維世界進入到三維空間,草薙素子改由女星Scarlett Johansson詮釋,身材豐美的她果真脫下外衣「全裸」出任務時,撞入眼簾的竟是一層金屬/塑膠薄殼包覆的肉身……
動畫人生一切皆如畫,一眼即知其虛幻,全靠想像來連結真實,1995年版的《攻殼機動隊》努力創造真實的想像;2017年版的《攻殼機動隊》明明是真人上陣,卻用了金屬/塑膠身隔離想像,頭是真,身是假,少了偷窺的驚喜,卻多了極不真實的印證。
川井憲次替1995年版《攻殼機動隊》打造了非常奇特的音響,「傀儡謠」的銅鈴召魂、「真實犯罪(Virtual Crime)」的鐵器迴盪、「浮動博物館(Floating Museum)」裡的水紋盪漾與「傀儡師(Puppetmaster)」的鐵器節拍與空氣共鳴的概念都在電子合成器的捶打下,雕塑出很有未來感的音樂論述,極盡電子世界的蒼涼荒蕪美感,堪稱是情緒最鮮明的音樂註記。
2017年版的《攻殼機動隊》閃開了音樂描紅,作曲家Clint Mansell及Lorne Balfe採用科幻電影配樂的舊路,有電子亦有人聲,有節拍亦有音效,就算有了未來世界的空靈感,卻少了入耳難忘的樂章,再加上經典就是經典,所以也不能不在片尾上字幕時,再插進一段川井憲次的「傀儡謠」。
少了這一味,《攻殼機動隊》就不再是《攻殼機動隊》。補了這一味,往事就更值得回味了。
曾經滄海難為水,確實。
攻殼機動隊:描紅宿命

光學迷彩是草薙素子的絕殺秘器,卻也是她的罩門。前者凸顯了動畫的魅力,後者點出了電影的困局。
曾經滄海難為水,適用所有想向經典致敬,終究四不像的追隨者。
經典像座大山,仰之彌高,鑽之彌堅。若只有「大丈夫當如是也」的衝動,卻無「彼可取而代之也」的豪情與把握,藏拙,是最佳策略。
2017年版本的《攻殼機動隊》就是不知藏拙,只知複刻,卻了無新意,所以,遭1995年版《攻殼機動隊》徹底擊潰,而且是完敗。
兩個版本的關鍵差異,在於從動畫變真人,其中,女主角草薙素子的肉身最引人關注。
我並不確知原著漫畫家士郎正宗最初的概想為何,但是無庸諱言,只有脫掉外衣,全裸上陣才能展現光學迷彩威力的草薙,最最吸睛,卻也是剝削女體的極致代表。畢竟,極度豐富飽滿的乳房,不論是挺立在作戰前線,或者只在漫畫書上,確實能亂人耳目,更足以顛倒宅男眾生。
明明是生化人的「義體」,不求實用性,卻凸顯了最最物化女性的性徵,目的就在換取男性的凝視,如今換成「真人」上陣,而且是豐唇厚臀的宅男女神Scarlett Johansson來擔綱,一抬頭一挺胸,肯定吸睛,偏偏,最後還是罩了一層殼,就算緊身,畢竟有隔,血脈賁張的刺激指數,頓時銳降。
動畫可以全裸(雖然也只是畫的,就算栩栩如生,也是任人想像的),真人為什麼做不到(貼身護甲也真夠貼身的,曲線婀娜,同樣也想撩撥觀眾的想像)?
因為動畫只能做到擬真,百無禁忌地往真邁進,而且越誇張越有說服力;真人雖為活物,卻在擬真前踩了煞車,金鐘罩護體,就是有隔,就是無感。更何況,Scarlett的草薙,畢竟不是打仔,光靠想像,無法具現「霹靂煞」的勁力,這亦詋明了何以後來的斷臂斷股之痛,竟然遠遠不如動畫版來得撼動人心。
不過,讓女神徹底「崩壞」的關鍵在於地心引力。
導演太注意維護原著中的高聳前胸,卻忽略了後臀的頹垂。電影中只要帶到草薙背影的戲,不管是高空彈降,或者涉水而過,原本刻意凸顯的刻板女體,都失去了原本刻意雕琢的豐滿高挺力道。
就窺視的觀點而言,真人版草薙確實不盡完美,平心而論,那份「崩壞」卻才是全片最最真實的肉身印像,地心引力至少讓生化人草薙依舊有了「人」的質感與重量,雖然,我相信一切只是偶然與巧合。
原著擺明以女體誘人,要改編,就不得不依樣「描紅」,只能「描紅」,就永遠只能附庸追隨。這是格局,亦是宿命。
她其實沒有那麼壞:老

一部倚老賣老的老人電影,要讓人看得津津有味,首先就要有活力(明明人都老了,還要活力充沛,還真的不容易),然後還要有噱頭,《她其實沒有那麼壞》讓人看到了「壞」,卻壞得不夠徹底,可惜了。
金像獎影后Shirley MacLaine渾身上下都是戲,這是電影史早就背書的不爭事實,問題在於她已經81歲了,有什麼劇本適合她?又有什麼戲肉可以吸引觀眾?《她其實沒有那麼壞(The Last Word)》的劇本方向及細節安排所包藏的商業計算,都有參考價值。
首先,中文片名值得一提。面對《The Last Word》這款英文片名,若採直譯,不論是《遺言》或《遺書》,有信有達,也非不雅,81歲的老婦人Harriet確實去日無多,卻給人暮氣沉沈的肅穆感,共鳴有限。
英文片名敢用《The Last Word》,當然是對位龜毛難纏的老先覺,很有信心,認為Harriet人近黃昏的智慧語絲,乍聽或許刺耳,其實還頗有正面能量,還能創造溫情喜劇的熱度。但若參考劇情譯成《我的訃聞》或者《我的叮嚀》,其實也好不到哪兒去,譯成《她其實沒有那麼壞》,直指這位「鬼見愁」老婆婆,卻立刻就有了畫龍點睛的趣味了。
是的,老年人生或許反應慢了,行動遲緩了,然而,老了未必就乏味,以老婆婆做主角的電影絕對不能無趣,Harriet的「壞」或者「難搞」,就是可以琢磨使力的地方。電影讓Harriet先像刺蝟一般,從昏倒送醫到就診,她的刀子口從來沒停過,嗡嗡嗡的帶刺飛行,就算有點老套,卻也直接點明了她的針刺天性。
有趣的是,這種以自我為中心,不鳥他人的怪老頭,卻因為讀到了故舊老友的訃聞,認為言過其實,欺世盜名,於是怒從心生,找上訃聞作家,別人是預立遺囑,她則是預立訃聞,就怕別人寫得不痛不癢,或者曲解誤解,她很難嚥下這口氣。
陸遊說:「死後原知萬事空。」人生大限一到,不想空,也由不得你,但正因為還活著,所以什麼都放不開,依舊計較名利與得失,一點不肯歇息,Harriet像打陀螺一樣的桀驁性情,正是垂暮之年還能大作水波的動能基因。

Harriet在乎自己的訃聞,就說明了她雖然離群索居,依舊掛念紅塵是非,只是死鴨子嘴硬,男人可以大張旗鼓,開列未完心願的清單,然後《一路玩到掛》,就算《她其實沒有那麼壞》其實不想複製老男人的遊樂版本,但是本質上卻也所差無幾,就是想走得清爽,讓此生了無遺憾:不管是愛情、親情或者事業,最重要的是她還有的一點夢想。
電影把Harriet的夢,託付給黑膠唱片。黑膠從1920年代一路紅到1970年代,獨享風騷半世紀,然後CD起來了,然後又被MP3等數位音樂取代了,偏偏,黑膠在21世紀的第二個十年鹹魚翻身,從老古板變成了老骨董,古韻結合品味,儼然成了流行新貴,所以家有滿櫃黑膠的Harriet,就這樣站上風潮前沿,毛遂自薦到電台當DJ,一方面是圓了夢,另一方面則是對言不及義,甚至音樂播排品味都不及格的年輕世代炫耀什麼叫做「典型在宿昔」。
這場戲確實熱鬧,聽到Harriet為史上最被「低估」的樂團「The Kinks」 大聲疾呼請命的時候,導演Mark Pellington卻像蜻蜓點水一般,輕輕就讓Harriet的音樂品味給溜走了,確實「The Kinks」唱紅的「Waterloo Sunset」非常動聽,但是歌詞中所唱的,不論是「Dirty old river, must you keep rolling 這條老黑河持續流動 Flowing into the night流向深夜」
或者「But I don’t need no friends 但我不需要朋友
As long as I gaze on Waterloo sunset 只要得見滑鐵廬日落
I am in paradise 我就在天堂。」
其實都有著夫子自道的夕陽樂趣,Mark Pellington沒在音樂上做文章,確實非常可惜,尤其是最後母女終於要相見時,Harriet還得要求唱片公司老闆替她燒一張音樂精選CD,好沿路播放時,觀眾頓時明白全片的黑膠情懷,其實只是個噱頭,一如Harriet如願當上了晨間DJ時,她真正在意的並不是要讓大家聽見多不俗的音樂編排,反而急著要在「Have a nice day」的俗套應酬話上大發議論,她不是沒見地,只是因此又回到婆婆媽媽成天就愛碎碎唸的老框架裡了。

老太太Harriet的這輩子只能用眾叛親離來形容,但因為她想留下幾句「好話」,最後努力去做的人間修行,讓原本不耐煩的Amanda Seyfried對她改觀,小黑女生AnnJewel Lee Dixon更成了她「政治選擇」的保單,,就像她想要搶救報紙,但是除了捐錢,看不到任何絕地重生的火花與創意,這些既保守又保險的劇情安排,都讓《她其實沒有那麼壞》的劇情少了Harriet的本色,反而走向了大妥協、大和解的幸福圓滿句點。
最後的糖漿或許可口,卻盡是人工甘味,很難嚼出餘韻了。
樂來越愛你:光的雕刻

喜歡《樂來越愛你(La La Land)》,今天就從光,從光的雕刻寫起吧。
先有暗,才有光。有光,才能看見,才有洞見。光,可以讓人看見好,懂得雕刻光,就能拍出動人電影。
英國導演大衛.連(David Lean)的經典之作《齊瓦哥醫生》描述齊瓦哥歷經共黨革命後,住家遭「共產」的衝擊之後,避難來到烏拉山區,然後在鄰鎮Yuryatin的圖書館裡,遇見了他心嚮往之的靈魂伴侶Lara。
那時,已近黃昏,大衛.連用光來描述齊瓦哥乍見夢中人的心悸,最後一抹夕陽的餘暉從窗外射進屋內,正巧落在Lara的眼部,暗室更暗,唯獨Lara碧眼晶亮, 斷電多日的舊情人,在此電光石火之際,排山倒海的通體酥麻,何須多言。
整整五十年過去了,《樂來越愛你(La La Land)》重振的不只是好萊塢的歌舞片傳統,更承繼了《齊瓦哥醫生》的「光雕」心緒。
醉心表演的女主角Mia(Emma Stone飾演)行經餐廳,被男主角Sebastian(Ryan Gosling飾演)的琴聲吸引走了進去,就在那個耶誕冬夜,Sebastian不想再彈應景的耶誕音樂伺候客人,逕自彈起了原創的主題樂章,彈得悠然往我,背景全暗,唯獨一燈垂照,然而舉座全無知音,老闆還嫌他壞了規矩,當場開除。

人生最最失意的黑暗時刻,因為有光,讓Mia即時看見了Sebastian。
但是Mia來不及送暖,Sebastian已經憤然離席,擦肩觸撞的剎那,只有愕然,愁緒無解。六年後,同樣的音樂,同樣的光線,Mia重溫了初聞Sebastian琴韻的心悸震動,但是隨即而來的卻是截然不同的生命遇合,那是或然,並非必然,導演Damien Chazelle用光,完成了第一道「對比」雕刻。
對比的光雕,用多情說絕情,用惆悵滋潤懸念,很有催淚效應;《樂來越愛你》的第二道光雕,用絕情說多情,才是夢想起飛的翅膀。
光,承諾著夢想,亦承載著期待。善用光,就得著無盡的排列組合。

墜入愛河中的Sebastian與Mia相約去看《養子不教誰之過》,正要在暗室中牽手擁吻時,電影膠捲卡住了,強光燒掉了膠捲,夢再難圓,於是來到天文館,抬頭望見滿天星斗,背光剎那全暗,銀河星辰成了他們的舞池,「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夢想光雕,得著了第一道夢幻光芒。
戀人歷經春夏蜜甜,來到秋冬之際,Mia歷經了遭人賤視的試鏡折磨後,終於有了機會可以好好說唱自家心情,就在她喃喃自語說起姑媽曾經跳下塞納河的浪漫冒險後,燈光漸暗,一個孕育中的夢想,伴隨著她的歌聲與全新光影逐步開展,過去的挫敗與混亂,雖然酸楚,卻也另有勇氣相伴,《樂來越愛你》就這樣用光切割著傻人的夢與現實。

至於twilight 魔幻時刻的光影變化,也是《樂來越愛你》塑造青春夢想的光雕設計,不管是長堤的口哨示愛,或者黃昏薄暮時刻的婆娑起舞,魔幻光影讓這段萌牙中的愛情更添迷人神韻。
電影的光全係藝匠手痕,光能否雕刻出一齣動人故事?除了技藝,還要看光所洞見的那份人間情懷。
第一夫人的秘密:拍板

政治人物都不是常人,言行舉止都不宜以常人常態視之,黑紗下有多少心思在翻滾?那些臆測與論述,正是《第一夫人的秘密》最犀利的地方。
所有的回憶都是碎裂的,都是片段的。
智利導演Pablo Larraín或許基於如此認知,才會要求作曲家Mica Levi創作一段乍聽之下尾音有些走調,有些失控的旋律,一開場就來替《第一夫人的秘密(Jackie)》打地椿,確立故事基調。
甘迺迪總統是在1963年11月22日遇刺,Life雜誌則是在1963年12月6日刊出了甘迺迪夫人賈桂琳(Natalie Portman飾演)的獨家專訪,屍骨未寒,未亡人在不到兩個星期內就急著為這起歷史事件下結論,她的心頭究竟在想些什麼?
賈桂琳的盤算就是《第一夫人的秘密》試圖重建與還原的核心。事件後,山河變色的賈桂琳還能要些什麼?不能做主的,是天命,能做主的是本色,天命與本色之間的拔河,就凸顯了賈桂琳的立體浮雕。

先談不能要的。那天,走下總統專機,踏上達拉斯時,她還是呼風喚雨的美國第一夫人;那天,再從達拉斯走上總統專機時,她只能見證副總統詹森在大法官的監視下接位,是的,一下一上之間,她也不再是美國第一夫人,頂多只是「前」第一夫人。她失去了先生,也失去了頭銜,榮華富貴剎那間全從指縫間溜走了。
這一切,她無能拒絕,只能承受。包括那種無可言喻的失落。相對之下,她能做的,就是她想留住的:一種形象、一份記憶、一個傳奇。

她把獨家專訪留給Life雜誌,條件是她有最終審稿與改稿權。這何其霸道,何其逾越,卻讓大家看見了她的控制欲,失去江山的她,此刻只能要一個版本,一個她說了算的版本,誰教她是當事人、目擊者又是受害者?這位專訪記者Theodore White當時究竟問到了什麼敏感問題?賈桂琳又做了什麼回答?後人無法想見,只能從最後刊印的文章去想像,這正說明了為什麼電影中的這位記者既無名又無姓,連媒體的名字都沒見光,導演Pablo Larraín並不想被已經發生的「賈桂琳版本」給綑綁住,不讓觀眾從文字中對號入座,他才有「導演版本」的論述空間。
專訪文章有三大核心:首先,她在現場看見了什麼?又做了什麼?其次,她對事件的感想是什麼?第三,如何替甘迺迪王朝蓋棺論定?

第一點,導演Pablo Larraín拆成了好多段落來重新結構(包括記者採訪時的對話場域都換了快十個位置),一點一滴的閃回,既指出了重建現場的艱難(手足無措的人要如何撿拾受驚嚇的片段),也點出了選擇性的論述(包括順序先後)會如何導引聆聽者的認知,這種拼圖結構,極耐人回味。
第二點,賈桂琳特別感謝詹森總統的慷慨與仁慈。這是真心?還是假意?還是意有所指的暗示?所有的問號,都提供了創作者借題發揮的切入角度。

第三點,甘迺迪就寢前常會放音樂劇《Camelot》的唱片,聆聽曾經帶領圓桌武士打造出甘美洛王朝的風雲際會,賈桂琳釋放的「閨秘」,誰會懷疑,因此成就了一椿神話重建工程,她強調夫婿從小就博覽群書,才能出口成章,引經據典,在位雖短,締造的黃金盛世,卻可以直追甘美洛王朝的亞瑟王。
除此之外,詹森夫人曾經勸她脫下沾血禮服,但賈桂琳拒絕了。為什麼?有血在身,意謂變生肘腋,來不及因應,一心只想救夫,無暇自顧,豈不更招引世人同情?導演Pablo Larraín只以她用紅血洗面的意像補足了這些臆想,確有機關算盡的功力。

賈桂琳曾經斥巨資重建白宮,她導覽的白宮影片還曾獲艾美獎,如今換了新主人,眼看著詹森夫人已經在找設計師換壁紙,改裝潢時,她不會有昔日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的感歎嗎?形勢比人強,她不能抗爭,更不能小鼻子小眼睛(否則會輸得更難看),她還能做的無非就是堅持國葬上,她要步行送夫君最後一程,她也不惜讓年幼子女在全球媒體前亮相,孤兒寡母的弱者形象,不也是她唯一能守住的最後城池嗎?
《第一夫人的秘密》不是傳記電影,更不是尋找真相的電影,徹頭徹尾,它就是一部政治電影,道盡人心幽微的政治電影。


